沧海珠
有道是世态炎凉情寡薄,飞蛾自投烈焰火。且说盂兰盆节这日晚间,宣家三位
少爷同苏家小姐辛词围坐一桌,吃酒谈天,快活异常。
席间小少爷宣夜虽口不能言,但透过小厮书画之嘴,没少讥笑嘲弄两位哥哥。
这让宣安同宣然颇感不服气,饶是集合二人聪明才智,竟也斗不过一个病怏怏的哑
子。
辛词陪坐一侧,只是抿嘴而笑,笑够多时,才发现三位少爷的目光全然落到自
己身上,这才面上一红,扭扭纤腰开口道:“怎底都盯着我瞧,如此这般小气,恁
不许人笑了。”
话语间无不含着娇嗔之意,弄得众人先是一怔,随即跟着频笑不止。
虽是调笑之语,但辛词那双俏眼却时不时掠过宣安面颊,二人传情递爱,毫无
顾忌。适才用膳时,辛词碗中菜品高高叠起,她口上说着吃不下,可行动起来,却
是将宣安夹入的菜色食用个干净。说她有意为之,倒也未尝如此。只是脑中禁锢矜
持,可一颗心却不由自主。
宣安自是瞧在眼中,美上眉梢,只是口中仍逗辛词道:“妹妹不该生得恁般可
口,让哥哥见了,只觉肚皮咕咕叫呢。”
“若是饿了,便多吃些饭菜。”不待辛词回话,宣然没好气将剩菜剩菜折入宣
安碗碟之中。
宣夜瞧着此景,嘻嘻一笑,比划几下,但听书画说道:“小主子他觉两位哥哥
其实心里头是喜欢彼此,只是总要拿乔装蒜,装作互不理睬,让人见了不免觉得孩
子气。”
“我分明便瞧他不忒,怎可能喜欢他,只是更厌恶罢了。”宣安白了书画一眼,
不满地嘀咕道。
“彼此彼此。”宣然咬牙切齿道:“还请哥哥收敛态度,甚么可口污言,只怕
脏了小词耳根,坏了她的名节。”
“脏耳根与否用不着你关切,至于名节,她未来将成我的娘子,丈夫调戏娘子,
天经地义。”宣安说得理直气壮,辛词和宣夜对视一眼,均心道不好,宣然从来只
称辛词全名,从未用过那些个昵称,现在称为小词,恐是要提婚事。
果不其然,但见宣然起身走到辛词身边,不待辛词反应,便牵起她的手道:
“我知你想找我说甚,又不是见不得光之事。小词,三娘恐已告知与你,我愿娶你
为妻,一生一世,不离不弃,在你左右。我知你心有顾虑,宣府中,我虽不是长子,
却肩负重担,照顾买卖,修持内家,躲之不开,但无论如何,我以命发誓,今生值
得你一人足矣,绝不会纳妾藏娇。”
宣然这话说得铿锵有力,饶是辛词也不免为之一震,但见她勉强一笑,平和说
道:“辛词何德何能,可得……”
辛词话未讲完,宣然便打断说道:“小词不用急着回我,且沉下心细想些光景
再做定夺,婚姻之事,岂能儿戏,待你全然确定心思,再告诉我也不迟。”说罢这
话,宣然起身潇洒离去。
宣然此举,瞧得在侧伺候的书画同小娇瞠目结舌,只是拿眼瞧着辛词。辛词并
未言语,低头垂了半响,这才幽幽说道:“人情并非买卖,不是你待我好,我便要
以身回报。若是不爱,哪怕许个皇后娘娘的名号又有何用。”
辛词这话说得轻且急,但坐在一旁的宣夜还是听入耳中。他见宣安虽仍翘着二
郎腿,一副大大咧咧的德行,只是眼神中多了一丝焦急,这便眼珠一转,抬手轻捋
捋辛词鬓角碎发。辛词侧身望着宣夜,宣夜嫣然一笑,一边比划着一边起身离席。
书画赶忙扶住宣夜胳膊,吞吞吐吐道:“小主子说,没想到这告白一事被宣然
哥哥抢了先。”
“什么叫抢了先?”宣安气愤愤插进话来道:“难不成你也对妹妹有意?”
宣夜甜甜一笑,并未理睬宣安,而是同书画携手朝门口走去,走到半路,但见
他们二人止住步子。书画扭过头,惶惶然道:“大少爷,小主子说,宣家不是只有
两个男儿。”说罢,二人移动步伐,离了闺房。
辛词忽的走到宣安身边,主动拉了拉他的衣袖,柔声道:“你若再摆着苦瓜脸,
我可要送客了。”
宣安不满,垂首嘟嘴道:“妹妹,他们都欺负我。”
“欺你什么?”辛词明知故问道。
“他们明知道我恋着你,偏偏要和我来争,好不讨厌。”宣安醋意大发,也不
顾屋内还有旁人,这便死死将辛词扣入怀中,撒娇道:“妹妹今日定要喂我一颗定
心丸,若不然,我,我……”
“你便怎样?”辛词嗔娇道:“你已怀抱着我,还耍什么乖,吃什么定心丸。
且正正身形,我有话同你讲,小娇,你且退下。”
宣安得了辛词这话,美滋滋在她脸上亲了一口。逗得小娇噗哧一笑,没大没小
道:“原来小姐早就芳心暗许,那日我问小姐最喜哪位少爷,小姐还说甚么不熟之
类来相骗。”
“你这小丫头,我家娘子说不熟,是只同那两个坏人,至于我……”宣安嘿嘿
笑道:“也确是不熟,因刻在心尖,融为一体耳。”
辛词嫌宣安越发放肆,这便拿眼瞪着小娇,粗声道:“还愣着作甚,主子吩咐
的话全当耳旁风了吗?”
小娇笑靥如花,蝴蝶般奔出屋,临走时不忘将门拴好,她自是以为辛词同宣安
要亲亲摸摸。殊不知,待小娇闭了门,辛词立刻收敛笑容,换上一副正经神情道:
“宣安,你且拿定身形,我有话同你讲。”
宣安并未撒开手,而是附在辛词耳畔,暧昧道:“你唤一声好相公,我便松手
可好?”
“宣安。”辛词顿了顿说道:“适才我落水时,隐约间乜见一块碎布,我只当
是自己眼花耳。后转念一想,那布上花色针脚,似我在左耳房内见过的。”
“左耳房内?”宣安笑容僵在脸上,吸了口气道:“你是说,那是我娘亲遗物?”
有道是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且说三夫人单莲假借上山敬香之际堂而皇之出府会情郎县令丘齐,一见丘齐,
二人性骚而发,饶是身处喧嚣之中,也要躲在轿内行那丑事。
事毕,单莲本欲同丘齐缠绵依偎些光景,谁知丘齐从袖中抖出一只沾血绣鞋,
一字一顿质问单莲是否杀害宣家二老爷宣正靖。
乍见绣鞋,单莲不免吃一大惊,脸色煞白。但只片刻功夫,单莲便神色如常般
披上衣衫,将那绣鞋扔在角落处,她甚至不忘掏出一面精致铜镜,重新理过云鬓,
这才抬眼瞧着丘齐道:“你既然横竖瞅我像杀了人的,恁凭我如何辩解,听入你耳
中,也不过俱是虚情假意的谎话罢了。”
丘齐蹙眉,有些恼怒道:“这鞋正是那夜你来见我时所穿戴,为何会染了血,
这是谁的血,又为何会凭空出现在我手中,你且别跟我撒娇耍闹。人命关天,马虎
不得。”
“人命关天?”单莲冷笑一声道:“丘大人,丘老爷,您还真当自己是戏文里
唱的开封府尹包拯吗?这鞋确是那晚我所穿戴,不过回府间弄丢了,寻不着,不知
被甚么居心叵测之人偷了去,染上些鸡血鸭血来诳你。你口口声声说爱我怜我,知
我懂我,我一介女流,与宣正靖无冤无仇,为何要杀他?你倒是说出了个是是非非
来。”
丘齐早已料到单莲会如此回话,自他拾到绣鞋后,第二日便悄悄将梅子押到官
府后院,不必恩威并施,只是许诺会放梅子一条生路,不再将她送回孙娘子处,梅
子便一五一十全盘托出。
宣正靖落水那日,梅子伺候辛词歇息后,她并未径直回住处,而是绕个圈子,
跑去灶房里拈食偷腥。夜深人静之时,她曾闻得几声犀利猫叫同犬儿狂吠,只当是
寻常猫狗打架,并未留神在意。
吃饱喝足,梅子只觉浑身上下暖洋洋不愿动弹,这便搬了个马扎,躲在内屋打
盹。不知过了多久,她悠悠转醒,斜眼瞥见灶台前有人影晃动,她以为不过是府中
馋嘴丫头小子闪进来偷食,这便捻手捻脚凑过去,打算捉弄那人。
她这一探头,瞧见的竟然是宣家三夫人单莲!梅子当即屏住呼吸,一动不动窥
视着单莲。大夜里的,三夫人为何会只身一人鬼鬼祟祟跑来灶房?若是饿了渴了,
自有果儿她们伺候着,哪用得上她亲自动手?梅子暗想一阵,不得答案,只得收敛
心神,继续立在一侧瞧好戏。
但见单莲手上握着一只绣鞋,未曾迟疑,便将那鞋子掷入火中,借着忽闪忽闪
的火光,梅子清楚看到那鞋上沾了一大块红血。吓得她惊慌失措,掩住口鼻,连连
倒退。直到确认单莲走远,梅子才晃晃悠悠起身离开。相隔不到一个时辰,便传来
二老爷落水身亡的噩耗。梅子心中生疑,不免将单莲烧鞋同宣正靖之死相互联系。
为此,梅子还特意跑去灵柩前询问几个负责给宣正靖擦洗更替上冥衣的侍女,
她们俱说,宣正靖身上无任何伤口。这么一来,三夫人单莲绣鞋上的血迹似与宣正
靖之死无关。梅子不敢将那夜所见所闻透露给旁人,人命大事,谁人不躲。
丘齐听罢,从怀中掏出那支绣鞋,梅子忽见此鞋,只觉眼前发黑,差点一头摔
倒在地,幸而那日梅子只见单莲烧了一只,并未成双,想来这只是弄丢了去,阴差
阳错落到丘齐之手。
若说起来,也真是梅子时运不济,她虽隐隐知晓单莲外面养了姘头,却不知那
人正是丘齐。她见丘齐面无表情,这便呼啦呼啦说开了,有一分被她说成三分,有
三分被她说成九分。单莲是丘齐枕边人,饶是生怨生疑,也用不着梅子在旁挑事寻
刺。
果不其然,听罢梅子所言,丘齐只是哼了一声,这便拂袖离去。梅子自以为可
借丘齐之手,将单莲置于死地。殊不知,她是给自己挖了深坑,只待轻轻一推,便
要永世不得超生。
单莲见丘齐脸色阴晴不定,并不像平常那般,这便压低嗓音,换上一副唯唯诺
诺的语气道:“官人,这鞋确是我那夜所穿,只不过与宣正靖之死毫无瓜葛。那夜
我从后门悄悄入府,一不留神,踩上猫尾,那只该天杀的猫叫个没完没了,我怕引
来旁人,这便随手拾起墙角铁铲,照着那猫头砸了过去。那只恼人的猫连眼睛也未
来得及眨上一下,便一命呜呼。好巧不巧溅了我一脚血。我怕被人猜忌,这才想去
烧掉绣鞋。
只不过夜色正浓,一轮明月不知何时被乌云遮住,弄得我看不清道路,摸索进
了灶房,竟发现脚下剩一只鞋耳,又不好原路返回查找。没想到,这鞋被有心人拾
了去,拿来哄你。我的好官人,小心肝,你倒是仔细想想,我只图宣家金银,为何
要去做杀人之事?更何况,宣正靖本就不招宣正贤待见,二人宿怨已久,宣正贤那
夜虽不在府上,可谁有说得准,不是他暗中派人做掉自家弟弟呢?“
“这么说来,宣正靖睡了宣正贤妾室,确有其事?”丘齐抿嘴问道。
“不光睡过,还睡了不止一次呢。”单莲笑着搂住丘齐脖颈道:“要说宣正贤
也真是可怜,家里家外,均带着绿帽子。你也别为这事费神,许再过上些时日,我
们便私奔离开樊城,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结成夫妻,颐养天年。”
“这些个话你对我说了三四年,连宣夜都已长成,你不还是安安稳稳当着宣家
三夫人。”丘齐不耐烦回道。
“官人好没良心,我这不都是为了咱们日后衣食无忧嘛。就凭你挣得那几吊碎
银子,连我日常脂粉钱都够不上,难不成,咱们弃宣家家产不顾跑去喝西北风?过
苦日子?”单莲见丘齐脸色越发难看,赶忙软了声音道:“你知我心里头爱着你,
巴不得和你逍遥快活去。沉些气,宣正贤藏金之所我已查个八九不离十,只待逮到
时机,自是知会与你。
宣正靖是被人害死还是落水而死,与你何干,与我又有何干?!我的大官人,
为了你,我可是连儿子也欲弃之不顾,你可不能负了我。“单莲说着眼圈泛红,抽
泣起来。
丘齐全然搞不懂,眼前女子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不过,正如单莲所说,
宣正靖之死与自己完全无干,就算是单莲杀得又能怎样,反正自己不能离了她,饮
鸩止渴,就算毒发身亡也只好认命。
单莲见丘齐面色有所缓和,忙不迭凑上前去,做出许多撩人娇态,丘齐见此光
景,不觉心中如刺,勃勃然兴致大起。又闻外面莺声燕语,更是助了情* 欲,梅开
二度,在轿内同单莲依依呀呀做上那事。你爱我,我爱你,爱得十分深厚,遂成了
皮肉相缠的冤家。
“好哥哥,你可爱杀我了。”单莲双腿夹在丘齐腰间,笑嘻嘻说道:“这物如
铁杵一般,急匆匆杀将进来,害得我也不能活了。”
丘齐听得单莲夸赞,喜滋滋愈加卖命。
如此这般,他早便将心中仅存那点正气抹杀了去,宣正靖是冤死横死,他俱不
愿过问,眼中心间,只有单莲一人耳,“官人肉肉,年关之前,我定要做成丘家媳
妇。”单莲轻咬着丘齐耳垂,媚声说道。
丘齐哈哈大笑几声,抱着单莲臀瓣,爽利利又泄了一次。
待到入夜,二人这才依依不舍分离开去。
丘齐一回府,便唤进几个伶俐小厮,贴耳吩咐下去。小厮得了令,忙迈着大步
前去后院,将梅子请上一顶小轿,只告诉梅子说衙门内不甚安全,将她转入一隐蔽
小屋。
梅子不依,硬要去找县令丘齐问个清楚,几个小厮瞬时变得青面獠牙,几人七
手八脚用绳子将梅子捆绑住,又用破布塞住她口,将她扔进轿中。梅子方知,自己
成了刀下鱼肉。
丘齐并非要杀害梅子,他自诩读书之人,双手只捧圣贤书,怎能沾染鲜血呢。
他只不过是借刀杀人,将梅子奉还与孙娘子,并小心叮嘱孙娘子,要好生‘对待’
梅子罢了。
孙娘子是何等有眼力见的人物,小厮话音刚落,她便谄媚笑着,点头应许下来,
并请小厮传话回去,说定不会辜负县太爷所托。
丘齐得了此话,不觉轻松下来,这又觉得梅子年纪轻轻被送入那种窑子,不免
可惜。不过她开罪单莲,又告诉自己些本该烂在心中的话儿,忘了祸从口出之理,
怨不得旁人。
隔日晚些时候,丘齐同单莲俱接到消息,说梅子不甚听话,被教训几声竟没想
开,以头撞墙,幸而未曾丧命,不过人却呆呆傻傻,不知羞耻,整日里不着一缕,
枯坐在门口。见了男子,便岔开双股,任人观瞻,不光如此,见着身材魁梧的男儿,
梅子便去脱人衣裤,硬生生贴上去做那事。
梅子爹娘不知从何处得到消息,寻上门来,见女儿已经疯癫痴傻,不禁潸然泪
下,愿卖掉三间破屋替梅子赎身。孙娘子见梅子破了相貌,神智已毁,想做个顺水
人情,买个十两银子,只是她不敢擅自应承,这便派人去询问丘齐同单莲。
单莲沉了片刻,点头算是答应此事。
午夜时分,梅子爹娘赶着一头驴车接走梅子,三人凄凄惨惨候在城门口,只待
明日天亮便要永别樊城,再无归来一日。梅子娘紧搂着已认不得人的梅子,嗡嗡哭
着。将梅子卖进宣府,本是想麻雀变凤凰,谁知凤凰没变成,连麻雀毛也被人剥了
去,一肚苦水,只得生生咽下。
不敢怨旁人,只怪自己心思不正,毁了好端端一家人,这世间独无后悔药可卖,
各种苦楚,只消自行受之。
再说单莲回到宣府中,这几日均躲在房内,闭门不出,闲人问起,只道是天热
难耐,身子不忒耳。
那日单莲应承丘齐私奔一事,并非随口胡言应付,她早早便有离了宣府之意。
单莲出身孤苦,于青楼献媚本是无可奈何之举。且不说与丘齐那桩孽缘,单说宣正
贤纳她回府,初始,单莲情愿同宣正贤老实度日。
她本以为宣正贤年纪不小,定会收养心性,不会去外面胡闹。殊不知男子好色,
无论年纪老幼,见到鱼腥,哪有不扑上去咬一口的道理。日子一久,单莲隐约猜到,
待到自己人老珠黄,恐还不及被赶去家庙的大夫人。她是明媒正娶的夫人,尚且如
此,更何况自己一个走偏门入内的小妾呢。
心若生了二意,便再无安定之日,离了宣家,不过是迟早之事。
唯独让单莲有些许无法割舍的,便是亲生儿子宣夜。单莲毒哑宣夜,确有不得
已苦衷,虎毒不食子,更况人乎?只不过,若是带着宣夜一同逃走,宣正贤定会勃
然大怒,恐会追查到底,走失小妾也倒罢了,若是弄丢宣家最有能耐的宣夜,宣正
贤定不会善罢甘休。
单莲深知,若想后半生自在活着,这个儿子,必要舍弃,想及此处,这便长吁
短叹,倍感愁苦,饶是百般不愿,单莲也决计在宣夜过完十八岁生日后,卷净银两,
远走他乡。
自盂兰盆节到宣夜生辰,不过还剩十余日光景耳。
正所谓爽口之物易致疾,快心之事多后患。
有诗云奏歌焚香起法事,生逢绝路入欲* 海。
前次说道宣正贤送过金簪,未多做停留便离了京城,一路快马加鞭朝樊城奔去,
只待皇帝龙颜大悦,封赏下来,光耀祖宗牌位。与他一同前来的文家少爷文宁并未
下榻客栈候着秋后科考,而是春风满面,得意洋洋地搬入李府大宅。
李家早亡独子入土为安后,正二品李夫人便给小孙儿起了新名,唤作可诚。孩
儿年纪尚幼,住在府里几日,便和李夫人混个相熟。因李夫人总送他些珍奇玩意,
逗得可诚笑声朗朗,连带着针离也觉投奔李家这步棋算是走对了。
可诚身子有疾,在沅城时候访遍名医神医,均无好转,针离曾急得去沾人血馒
头喂与可诚治病。谁知到了京城,许是天子脚下,风水宝地,又可能是御医手段高
超,赛过华佗。可诚吃了几副汤药,这血竟然咳得少了,皮包骨似的身子也有些许
筋肉。针离瞧在眼中,美在心头。她每日颇守规矩,早晚俱去向李夫人请安递茶,
乍看之下,好似贞洁寡妇。
只不过李夫人并未当她是自家人,早早便与文宁盘算,如何将针离撵出李府,
又不伤李家脸面,未来更不会同李家争夺可诚。文宁脑筋活络,只沉想一阵,便附
在李夫人耳边,如此这般说了一通。换得李夫人喜笑颜开,连连称赞文宁心思细腻,
是可造之材云云。
待过了头七,祭奠完李公子,李夫人眼中含泪,紧紧握住针离手腕,许诺道:
“你也算个有心人,为我李家延了血脉,照理说本该许你正房之位,不过因你曾嫁
与旁人,且李氏门规森严。我真心喜欢你,为了孙儿,不免破例,让你做我儿如夫
人,虽不同于正妻,但府中并无旁的家眷,名义上你便是女主子,你可中意?”
不待针离回话,李夫人又道:“瞧我老而糊涂,你生得姿色绝世,又风雅不凡,
定是要再嫁。也罢,待我给你寻个门当户对的婆家,你便嫁过去,不过因你是寡妇,
又曾生育,只怕……”
“夫人。”针离扑通一声跪在李夫人脚前,说道:“针离能得夫人垂爱,已是
针离百年修得之福。我虽是个寡妇,但这心早就归属李公子。现他先走一步,我本
不能独活,但为了可诚,为了夫人您,我自要尽孝尽责。夫人也好,小妾也罢,针
离只想常在夫人同可诚身边。”
李夫人听罢,弯腰抱住针离双肩,这二人嗡嗡哭开了,好似一对亲母女般。
殊不知,李夫人虽面上哭着,但唇角却泛着一层冰霜,她见惯了世情虚假,人
心散淡,区区一个针离,哪里是她对手。
光阴似箭,转眼间针离同可诚居于李府半月有余。
一日,李夫人轻移金莲,带着针离出绣房上轿去城南感恩寺焚香祈福。针离并
非京城人士,自是不晓得感恩寺之来历。这寺并不寻常,乃是与李夫人对食的魏公
公亲自下令修建,挂羊头卖狗肉,专为宫中公公们寻乐子之所。魏公公一来用它笼
络人心,二来视它为掩护,做些不可告人之勾当。
李夫人带针离来此地,自是没安好心耳。
却说感恩寺建得十分气派,钟鼓直耸青霄,殿角金铃随风而摇,殿前炉内瑞霭
氤氲,大殿内紫金佛陀一身金玉华披,烧香女子往来不断。李夫人带着针离朝佛像
拜了四拜,这便携手随往后殿,各处胜迹细赏一遍。出得后门来,见一隐蔽花园,
园内百花密开,红黄相称,蓝绿相映,赞不完的娇姿美色。
李夫人同针离谈着闲话,感恩寺掌教的和尚早得小沙尼通风报信静候在侧,李
夫人见了掌教和尚,自然客套几句。和尚引李夫人同针离进了净房,奉上香茗斋饭,
又说了些念佛持戒的外套子话。针离听和尚开口阿弥陀佛,闭口烧香诵经,不免心
觉无趣。
幸而这掌教和尚生得端端正正,白白净净,年纪不过三十,饶是枯坐,瞧着他
面色也是好的。针离自李公子之后,再无其他姘夫,沅城人只道她生了克夫之相,
饶是她再美艳,寻常男子也不敢摸黑登门。每到夜里,独守空房,听雨打寒窗,禁
风吹冷被,针离自是受它不住。可又无男人之物,只好用些广东人事消愁解闷。
虽被文宁设计,但总算捞到一个暖被窝的俊俏公子。可现在李公子已死,往后
日子,岂不寂寥。正所谓饱暖思淫* 欲,初到李府,针离只求能有个安稳之所,令
她同可诚不至饥寒。后李夫人待她如同亲生闺女,锦衣绸缎,珍稀佳肴,无不奉上。
住了没几日,针离便忘记夹紧尾巴。对待府中下人,均摆出正房夫人的蛮横架势,
这些李夫人俱是看在眼中,不做言语耳。
针离绝不想再回沅城那种穷乡僻壤,去受乡亲邻里的白眼闲气。事实上,她在
心中早有盘算,瞧李夫人年纪不小,恐也没几日活头,待她被勾走魂魄,李家偌大
家产,岂不都是自己同可诚的。忍耐些光景,待成了李家家主婆,再寻个入赘后生,
夫复何求。
只不过,针离忘记,有句老话说得好,魔高一尺,道高一丈。
掌教和尚端出一壶素酒,劝两位夫人多吃几杯,李夫人说得高兴,只食了三四
杯,这便醉了。但见她坐立不定,道:“这酒后力倒是大得很,离儿,你且坐坐,
我出去吹吹风醒醒酒再回来寻你。”
针离本欲同去,李夫人挥挥手,示意并无大碍,并且身边跟着丫鬟,针离应了
下来,暗地里喜乐无穷。适才吃酒间,她同掌教和尚眉来眼去,动情起来。那和尚
偷偷去摸针离三寸金莲,针离并未叫嚷,而是送他温柔一笑。和尚见她笑了,心中
如吃了蜜饯般。
李夫人醉酒而去,自是给了这二人可乘之机。只听针离拿着腔调道:“不知师
傅法号大名?念得甚么经?持得甚么戒?”
“小僧委实。”和尚笑道:“念得鸳鸯经,戒倒是未持,不过练了铁头功。”
说着委实将针离抱入怀中,恨不得一口水吞下去。
针离伸手抚着委实光头,嗔笑道:“师傅莫不是要仗着铁头功夫,急脑乱戳罢。
饶是你身子结实,武功高强,这么撞也是进不去的,需有个门路。”说着针离将手
放在和尚那物上,捏了几把,笑嘻嘻道,“上面有大光头,底下有个小光头,到底
是大光头武艺高,还是小光头内力足呢。”
“夫人一试便知。”委实和尚捺不住火起,这便扑倒针离,欲行那事。针离双
手护着衣衫,挤眉弄眼道:“师傅,且换个地方,万一夫人回来,撞见可如何是好?
可有甚隐蔽之所,供来消遣?”
委实一听这话,向前一把抱起针离,一直抱进内屋密室。他那物涨得难受,也
顾不得褪去针离小衣,只拉到膝盖间,便要求欢。针离斜眼乜见屋内摆设极其精雅,
桌上兰桂名香,床上牡丹罗帐,哪里像是出家人的居所。
针离心中早就盼着行事,只是面上仍要装作三分不安。她红着面色,半推半就
倚在床头,见委实解开裤带,露出如棒槌似的坚硬物件,不禁喃喃说道:“这般骇
人,不知我能否受住?!”
“不光受得住,保管小娘子美得喊我亲亲相公呢。”委实淫* 笑一声,恣意干
将起来,一抽一送,着实令针离心花怒放。初时她还紧咬牙关,不肯出声,次后越
弄越骚,亲嘴咂舌,将自己从李公子处学来的花样手段一一使出。
但见她骑在委实身上,上下摇摆,尽情舞动,那口上也未曾闲着:“你这花和
尚,旁人那物俱是圆的,可你这怎底会是方的,又白又长,快赶上碗口粗细,活脱
脱一头大叫驴。我在上颠来跳去,好不快活。”
委实见她如此豪放,更加爽快,那小光头在针离体内好似打鼓,弄得针离一阵
抽搐,一阵呻* 吟。委实一口气抽* 送千余,这才完事。
针离心满意足,正待离去,却听委实对她道:“小娘子,你既孤身一人,何须
回去?那李夫人是笑面老虎,虽自己同魏公公行那事,可却容不得府中人偷* 情。
实不相瞒,今日你我有缘做上一回夫妻,还是她吩咐下来。若不然,我怎会送上白
酒,又怎敢淫你。
小僧怜你一身白肉,动了心思,并未按照李夫人之意,待你我欢好时放出暗号,
唤她进来捉奸在床,她是想害你性命,你可明白?“
针离大吃一惊,恍恍惚惚望着委实,闷闷说道:“真是害惨我也,奴家丈夫没
了,守着一个儿子,指望他成家立业。不想羊入虎口,那个死婆娘,莫不是惦记独
占我儿。师傅,这可怎生是好?”
“小娘子,那李夫人并非凡人,饶是这次我帮你躲过,下次恐还有旁的手段。
看你这般美貌青春,我心中爱得紧,你何须回去担惊受怕,不如住在此处,与我日
夜如此,若有福运,生个一儿半女,养老送终。”
“可若是李夫人找你要人,又做如何打算?”针离追问道。
“我说欲同你行奸,你极力抗拒,从后门遁去,现不知所踪,她定会派人在城
中寻你,任谁也猜不到你仍在感恩寺。”委实回道。
针离听罢,心动异常。她本就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淫邪女子,与委实这场野
合弄得快活,委实那物,令人着迷,割舍不下。可若回到李府,既要小心同李夫人
周旋,还要一人独活,长夜漫漫,苦寡难守。
“倘在此亦会被人知道,两下羞脸难藏。”针离不觉软了脾气,似有点头应许
之意。
“这间密室只我一人知道耳,且里面梳妆之物齐备,你住上些时日,待风头一
过,我便寻一户极净幽室同你做快活夫妻。感恩寺香火旺盛,布施的金银均要过我
之手,何愁没有银两逍遥。”
“可我那小儿……”针离想到可诚,不免踌躇。
却听委实劝道:“适才吃酒时候,李夫人提及,可诚身子有疾,虽现情况大有
好转,却仍令人提心吊胆。小娘子,若是可诚活不过多久,且李夫人又未百年,你
的日子,岂不更苦?与其巴望着一个病弱稚子,倒不如和我生个白胖小子。你为自
己多着想些,可诚若是活着,李夫人要治你于死地,可诚死了,李夫人亦要如此,
横竖皆死,那个李府,又有甚么好眷恋之处。”
针离听罢,长叹一声,扑进委实怀中,带着几分哭腔道:“奴家可真命苦,往
后时日,俱依仗师傅了。”
“还甚么师傅,改口叫上一声亲亲官人来听听。”委实猥琐笑道。
针离羞臊红脸,捏着嗓子低唤一声,引得委实狂笑不止。
二人又说了一阵子情话,委实才起身欲走,针离将他送到门口,亲咂几口,这
才把门户重重闭上。
委实出了密室,辗转来到花园,见李夫人同文宁早已在旁等候,忙行了大礼,
道:“夫人交代之事已办得八九不离十。”
李夫人抿嘴一笑,点头称赞道:“魏大人常在我面前赞你办事稳妥,今日方知,
诚不欺我。待事情办好,自是少不得你的甜头。”
委实笑嘻嘻行过礼,亲自送李夫人同文宁上马车,这才美滋滋折回密室。随意
编排了些谎话说与针离,针离也未曾怀疑甚么。二人坐下对饮,饮到四更,俱成半
醺,委实脱去针离小衣,云雨一番,事毕,针离躺在榻上呼呼入睡。
委实见针离睡熟,这便悄悄起身穿上僧袍,轻唤了几声娘子,见针离一声未应。
便摸出火种,点着硫磺,往床下一插,随即出了房门,远远站定,候着火气。原来
床下木箱内俱是盂兰盆节用剩的火药,一见火星,轰得一声响着。整间密室登时映
出红光,可怜针离尚在睡梦中便化成死灰,见了阎王。
感恩寺内僧人听到响动,忙提桶搬水前来相救,只不过俱已晚矣。
第二日,京城上下便知感恩寺入夜走水,烧掉了掌教和尚委实修法时居住的小
屋,幸而菩萨显灵,感恩寺中并无一人死伤。
李夫人收到消息时,正在同小孙儿玩耍嬉戏,她将可诚抱在怀中,吩咐道:
“去备百两黄金布施与感恩寺和尚,命他们在失火之处建一处观音殿,算是为我乖
孙积些阴德。”
下人得令,匆匆而去。李夫人捏捏可诚鼻尖,笑着说:“可诚,今儿个我们去
看大戏可好?”
文宁立在门口,李夫人抬眼望见,点头轻笑一声,待她抱着可诚从文宁身边走
过时,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道:“妙招。”
“夫人过奖。”文宁心满意足地笑着。
远在千里之外的樊城宣府,自是得不到感恩寺走水这等消息,即便得着了,苏
辛词也万万料想不到,自家继母针离会得如此果报。
坏事成双,看似风平浪静的宣家也面临着一场祸事,能否化险为夷,全依仗一
人耳。
正所谓图欢会身陷火海,上诡计平步青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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