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一
夜,已经很深了。方嫂把锅头内的水烧开了,她要等杨厚实回来。桌子上,盛
着两碗青菜熬的玉米粥,一碗是她的,另一碗是留给杨厚实的。她耐心地等着他回
来,她要和他一块吃晚饭。
阿杏早已上床睡着了。破旧的蚊帐内传出一阵阵甜润的轻微的呼吸声。方嫂坐
在门口外面,一边纳布鞋底,一边默默地等待。这布鞋是专门为杨厚实做的。前些
晚上,她知道他要进山里挖煤了。黑牯岭荒芜人烟,上山下山,来回一趟要走40里。
山路石子多,草头扎脚,没有鞋穿怎么行?于是,她趁他洗澡的时候,拿起他的那
只早已磨烂露出了脚趾的布鞋量了一下尺寸,特地为他赶做布鞋。为了让鞋底耐磨
些,她添加了一层又一层的布垫底,纳线的行路特别密。她拿起锥子,在厚厚的鞋
底扎穿个眼,接着用针线使劲地一穿一拉,把自己的一腔情意牢牢地纳入鞋底。
小家才坐在她身边,一连打了好几个哈欠。方嫂见状,劝他说:“家才,快去
睡吧,你大叔还要等一会儿才回来。”
小家才实在熬不住了,只得返回屋里上床睡了。
在门口外面纳凉的还有好些邻居的女人、老媪、老汉,他们都是在等待自己的
男人、儿子或者孙子。早上,亲人们天刚亮不久就出门,直到现在还不回来,谁不
焦急呢?要知道,他们清晨只是吃了一点东西,又没带什么食物去。饿着肚子干了
一天的活,能挺得住么?
程一民家与方嫂家隔着几户人家。阿程婆踉踉跄跄走过来,方嫂见她来了,便
进屋拿出一张板凳,热情地招呼道:“阿程婆,您坐。”
老人家坐下,轻轻叹一声:“唉——”
“阿程婆,您还未睡哇?”
“唉,哪睡得着啊!阿民不回来,我放心不下。”
“是呀,”方嫂附和道,“阿民他们第一天上山去挖煤,都这么深夜了还不回
来,真叫人替他们担心的。”
阿程婆觉得眼角有点涩,用手背拭了拭内眦,说:“方嫂,你说,阿民他们不
会出事吧?”
“不会的,阿程婆。”方嫂收紧一下纳鞋的纱线,回答道。其实,她也在心中
暗暗祈祷杨厚实平安无事。
阿程婆拿起方嫂放在竹篮内的布鞋底,又是看,又是摸。她感到手感很舒适,
说:“方嫂,你打的鞋底真结实。尺寸那么长,怕不是你穿的吧?”
方嫂感到脸颊有点发烫,幸是夜色茫茫,为她掩饰了羞赧的神态。她故意说:
“瞧你说的,我还能给谁打呢?”
“别瞒阿婆我啦!虽说我人老眼花,平日我还是看见他常帮你挑水的……”
“阿程婆——”方嫂耳根一阵发热,不好意思说下去了。
阿程婆喋喋不休地称赞说:“那位外乡师傅感情好,人又厚道、老实、勤快。”
接着她转过话题,“可惜方哥刚去世不久,红白事不能在一年内互冲,否则不吉利
哟!”
“阿程婆,这我知道。”方嫂嗫嚅着回答说。这时,她出神地望着挂在天边的
形状如镰刀的月牙儿。月亮缓缓地在云彩中穿行,幽蓝黯淡的夜空笼罩着惨白的银
辉。广袤的夜空是那般的幽深、无边无际,谁也不知道天空后面隐藏着什么神秘而
不可测的东西。
月牙儿惨淡的光映照在方嫂的脸上,使她的颈脖、面孔象是涂上了一层白霜。
她一动不动,犹如一尊石膏像。原来她的思绪又回到了几个月前她丈夫遭遇不幸的
情景……
今年初,北风呼啸,天寒地冻,是个打狗不出门的日子。清晨,方的丈夫方哥
从床底拿出一把柴刀,蹲在磨刀石前“嚯嚯”地磨起来。方嫂从河边挑水回来,见
男人在磨刀,便劝阻他说:“孩子他爸,今天北风这么紧,天气又这么冷,过两天
再上山吧,啊!”
“明天就是大年三十了,今天不上山砍点柴回来卖,拿什么过年呢?”方哥用
手指试了试刀锋,忧郁地说。
“那就小心些。”方嫂为男人收拾好挑柴用的茅枪,嘱咐他说。
方哥出门后,她望着丈夫的背影,想起什么,于是追上去,又叮嘱他一句:
“今天尽量早点回家,啊!”方哥走了,方嫂在屋里出出进进,坐也不是,站也不
是。凭着她的预感,总觉得心神不定。尤其是中午一段时间,她觉得右边眼皮跳个
不停,一连跳了好几次。老人说,左跳财,右跳灾。她望着丈夫砍柴的方向,不停
地暗暗祈祷:“老天爷,求求您保佑我丈夫平安无事吧!”
阿杏看见妈妈那副惶惶不安的神态,轻轻地拉着她的衣裳,问道:“妈,你今
天怎么啦,好象有点不对头的样子?”
方嫂抚摸一下女儿那张被冻得红萝卜似的脸蛋,轻盈地说:“阿杏,以后要听
爸爸的话,他为了我们这个家,吃了好多的苦。”
阿杏点点头:“嗯!”她好象懂了许多事。
暮色渐渐降临了。方哥还没有回来,方嫂等得好心焦。她心急如焚地走到镇头
的大榕树脚下,向丈夫进山的路口眺望过去。渐渐消失的路头始终毫无人影。于是,
一种不祥的预感渐渐地袭上了她的心头,她觉得她的心怦怦直跳,而且跳得越来越
紧张,仿佛浑身的神经开始痉挛起来了。于是,她决定上山去寻找自己的丈夫。
方嫂踅足回到家里,用烂布筋扎了一把长长的火把。她向女儿交待几句话之后,
就准备要出门。这时,阿程婆来到她家,说要借用一只箩斗筛点糯米粉过年蒸年糕。
她见方嫂拿着一把浇上了煤油的火把,奇怪地问:“方嫂,天都快黑了,你还上哪
呀?”
方嫂忧心忡忡地把方哥早上进山砍柴直到现在还没回来的原委略述一遍后,担
心地说:“我怕他是不是出事了,我不能再在家里等了,我要去找他回来!”
阿程婆一听,慌了手脚:“路这么远,山那高,天又快黑了,你一个妇道人家,
怎能孤身一人上山呀?”
“有什么法子呀!”方嫂心里很焦急,说着就要出门。
“这样吧,我回去叫阿民跟你一块去,有个伴也好放心些!”阿程婆拿过箩斗,
就匆匆回家去叫孙子程一民。
就这样,方嫂和程一民两人匆匆赶路。他们知道,镇上的人都喜欢到黑牯岭一
带砍柴。
爬上山坳时,天就黑尽了。寒冬的夜晚,天色特别漆黑,大地仿佛被泼上了一
层浓浓的墨汁。
于是,方嫂从口袋里掏出火柴,点着了火把。
山坳的风显得特别大,火把被风吹得晃晃惚惚,欲灭不灭。他们开始走得很急,
尽管脸颊、脖子、耳朵被寒风吹得几乎冻僵了,但是,方嫂仍觉得内衣有些被细汗
渗湿了,粘乎乎的。
山路崎岖,尤其在漆黑的,更是举步艰难。他们一步一踉跄,步步欲跌,两人
小心奕奕地行走着。与其说是行走,不如说是探步。不知摸索到了什么时候,他们
终于到了人们时常砍柴的地方。于是,两人放开喉咙大声呼喊:“方哥——你在哪
里?”
“孩子他爸,你在哪呀?——”
“方哥,你在哪呀?——”……
两人的呼唤声彼起此伏,在夜里显得特别清晰、宏亮,在山峰之间回应、震荡,
传出很远、很远……
他们二人不敢拉开距离,他们一边走,一边呼喊,谁也不敢离开谁。因为天黑
路险,稍有不慎,随时都会发生失足坠崖的危险。
走着,喊着,方嫂感到喉咙有些嘶哑了,脚也走累了,她也有些绝望了。她害
怕地说:“阿民,我们怎么办啊?”
程一民安慰她道:“方嫂,看来今晚是无法找到方哥了。我们先回去,明天再
叫些人来吧!”
方嫂感到有一种异物哽塞住喉咙,迫使她几乎喘不过气来。但又没法子,只好
往回走。
走着,走着,她突然踩对一件什么东西,只听“当啷!”一声脆响。她用火把
一照,原来是一把柴刀。她拾起一看,顿时又惊又喜,大声说:“啊,这是我们家
的柴刀!”
程一民接过柴刀,自言自语:“方哥的柴刀丢在这儿,他上哪去呢?”
方嫂怀着一丝希望,再次心焦地呼喊起来:“孩子他爸,你在哪呀?——”
“方哥,你在哪里?——”程一民也跟着喊起来。
“孩子他爸——”
“方哥——”
群峰回荡。声波消失之后,周围马上又陷入死一般的寂寞荒凉的夜幕之中。
“阿民,方哥不会被狼叼去了吧?”方嫂忐忑不安地说。
程一民说:“我想,他不会碰到狼吧!”
“可是他的柴刀为什么会掉在这地上呢?”
“我们就在附近再找一找吧。”
他们走出不到三丈远,来到一个峭壁下面,程一民突然发现地上有一滩血污,
他惊叫道:“啊,地上有血!”
瞬时,方嫂觉得浑身神经一下子全部痉挛起来,她感到身体在发冷,心在颤抖,
一双手不由自主地紧紧地拽着程一民的衣裳。这时,她即希望见到丈夫,又害怕见
到丈夫那副鲜血淋淋的惨状。
方嫂弯下身体想看清楚地上的血污时,突然觉得一滴冷冰冰的液体滴在她的脖
子上。她内心一惊,用手抹了一下,仔细一看,原来是血水。她赶紧抬头往上一看,
只见一丈余高的峭壁横长出的一棵榕树上面,架着一个黑乎乎的物体,那物体丝毫
不动。她失声叫出口:“阿民,你看上面是什么?”
程一民顺着她的手上去,他终于看清楚了。原来榕树上架着的好象是一个人影,
那人显然是从悬崖上坠下来后被榕树的枝叉挡架住了。他不由得感到一阵紧张,话
不连声地说:“那、那不是方……方哥吗?”
“啊!”方嫂一听说是自己的男人,惊叫一声,顿时晕眩过。程一民慌了手脚,
连忙扶住她,急切地呼唤道:“方嫂,方嫂!”
几分钟后,方嫂才渐渐地苏醒过来。悲痛的情感犹如潮水般地冲破了她的精神
支柱,她凄泣道:“天啊,我的命怎么这样苦哇!……”
“方嫂,你要挺住,我想办法把方哥救下来。”程一民劝慰她一句。接着,他
寻来一根粗韧的爬山藤蔓,又从附近抱回许多残枝败叶,燃烧起一大堆篝火,让熊
熊的火光照亮峭壁。
然后,他沿着一条险峻的石缝,小心地攀上去。
总算爬上去了,程一民非常慎谨地爬到方哥的旁边。他用手探了探方哥的胸口,
感到脉膊还地微微的跳动。于是,他高兴地对下面的方嫂说:“方嫂,方哥还有一
口气。”
方嫂听罢,悲喜交加。她不停地往火堆里添柴枝,让火烧得更些,好让程一民
看清楚上面的情况。火苗窜得好高,无数的火星飞溅而起。
程一民用随身带上去的藤蔓捆住方哥的身体,另一端系在树枝上,避免万一突
然坠落下去。
然后缓缓地把方哥吊下去。他牢牢地扒在榕树杈上,一寸一寸地放松藤蔓。
距离地面还有两尺多高,藤蔓就放完了。方嫂连忙托住她的男人,解开藤蔓,
轻轻地把已经昏死过去的方哥放下来。她抱着他的躯体,感到他四肢冷冰冰的。是
呀,北风吹了一天,就是一个大活人也要冻僵,何况是一个已经昏死过去的受伤者。
她把丈夫放在火堆旁边,让火光慢慢烤暖他的身体。
程一民见方嫂解开方哥后,就双手抓住藤蔓缓缓地滑下来。
火光映照着方哥那张蜡黄的脸,他双目紧闭着,右腿被划开了一个大口子,血
肉模糊,脸上、手上都被跌得血迹斑斑,血水不时从伤口渗透出来,浑身伤势惨不
忍睹。当程一民轻轻地用手抚摸方哥的肋间时,只听到胸部发出一声“咯喳!”响
的声音。
“糟糕!方哥的肋骨折断了,内脏受的伤很严重!”程一民象是自言自语,又
象是对方嫂说。
方嫂听罢,一时策手无措,万分焦急地问:“阿民,怎么办啊?”
是呀,两人抬着走吧,临时担架倒可以制作,可是天黑山路危险,怎么走得了?
由一个人背吧,方哥的肋骨断了,那样更会加重他的伤势。真是左右为难啊!一时
间,他们都被这重重困难难住了,谁也想不出好办法来。
两人你望着我,我望着你,他们顿时都发楞了。好一会儿,方嫂才又一次催问
道:“方哥,我们该怎么?”
程一民想了想,有些犹豫地说:“这样吧,我想回去叫人来,就是你一个人敢
不敢在这儿守着方哥?”
方嫂说:“你快回去吧!”
“你一个人在这荒山野岭的,你真的不怕么?”程一民还是不放心,又问了一
句。
“你快走吧,为了方哥,我现在什么都不怕!”方嫂壮着胆子说。
程一民走后,方嫂默默地守在她男人身旁。过了一会儿,她感到方哥的身体渐
渐被火烤暖了,体温回升了。可是,方哥仍然一动也不动。
黑牯岭,寒冬里的黑牯岭,现在的四周环境就象它的山名一样黑魆魆的,没有
一点活动的影子,呈现出可怕的、恐怖的死寂。远处的一尊尊奇形怪状的山石,象
一个个恶煞投下的青黑幽深的阴影。寒风不时“呼呼”地吼叫,使深山的夜里显得
更加冷落、荒凉、恐怖。
方才,方嫂虽然在口头上说什么也不怕,但实际上她还是感到毛骨悚然,心惊
肉跳。你想,一个孤独的女人三更半夜在这荒凉偏僻的深山里呆着,四下无人,她
能不害怕么!这时,她不敢往四周看,生怕那些奇形怪状的山石阴影会变成一个个
青面獠牙的鬼怪向她扑过来。
可是,为了丈夫,她又不得不壮着胆子孤身寡人守在这里。
时间仿佛凝结了似的,许久也不见程一民把镇上的乡亲们叫来。方嫂等得好心
焦啊!也不知过去了多长的时间,程一民和文庆强、覃七哥、还有一个叫阿眯哥的
几个汉子总算来了。
他们扛来了一副简易担架,为了照明,他们还拿来好几把松明枝火把。
待大伙把昏迷不醒的方哥抬到方嫂家里时,已经是天色蒙蒙亮的时候了。程一
民连忙去把镇上的老中医叫来。老医生摸了摸方哥的脉膊,又解开他的衣裳,只见
胸口肋骨伤口处积了一大堆淤血。他失望地摇了摇头,对方嫂说:“不行了,你们
准备处理后事吧!”
方嫂听了老医生的话,犹如一根闷棍往她头上劈下来,她只觉得一阵头发昏,
眼发黑。
啊,天要垮下来了!屋要塌下来了!瞬时,她如同一个木头人一般,眼睛直楞
楞地望着老医生,许久也没作声。直到老医生走出了门口,她的眼睛还是一动不动。
其实,程一民他们抬方哥回来的路上,方哥什么时候断气谁也不知道。只以为
他的脉膊还在跳动。四个人轮流抬着担架,不停地急着往回赶路。谁知道,方哥临
死前连哼也没哼一声就这样悲惨地死了。
方嫂愣怔地呆了好一会儿,她的神情还是没有恢复过来。程一民抓住她的胳膊
使劲地摇晃几下连声呼叫道:“方嫂,你醒醒!你醒醒啊!……”
突然,这个可怜的女人“哇——”的一声惊叫。接着,她发疯似的就冲出门口
外面,一直朝码头方向跑去。
程一民他们担心发生不测,连忙追出去,生拉死拽地把她拖了回来。
唉,唯一了解她疼她爱她的男人就这样死了。她和她女儿的希望随之断了,幸
福也断了,怎不叫她的心犹如一只美丽的花瓶重重地摔在地板上那样破碎了呢!
方哥离开她好几个月了。在前些日子里,她总感到家庭缺少了什么,生活缺了
什么。一个月前,在码头上,她不幸跌倒的那一跤,恰巧使她有机会与好心肠的杨
厚实有了接触,有了交往。随着多次的接触和交往,她对他的情感也一天天加深。
虽然,她还没有将自己的一颗诚心直接在杨厚实的面前掏出来,但是,她从杨厚实
平日的眼神中已经看得出他在想些什么。她相信,总会有那么一天,他一定会接受
她献给他的爱情的。
阿程婆见方嫂怔怔地望着天上的月牙儿,猜测得出她心中一定是在期望自己的
家庭也能够象月牙儿那样,缺了又能重新复圆,使生活恢复光明。老人家不想打犹
她的思绪,于是站起来,打算要回去。
方嫂见阿程婆要回家了,把思绪收回来,说:“阿程婆,再坐一会儿吧!”
“不坐了。”老人家步履蹒跚地走了。
方嫂望着她那有点弯驼的脊背,一股怜悯的情感油然而生,她也太可怜了。听
人说,她丈夫死后,她一直守寡了十几年,硬是把独生仔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好
不容易让孩子娶上了老婆,谁知,祸不单行,孙子出世不久,孩子他娘不幸患了产
后风便撒手去世。一年之后,她的儿子因冲撞乔应天活活被狼狗咬死。苦难的生活
使得老人家更加坚强了起来。联想到自己,丈夫离开她还不到一年,她就感到生活
是多么的艰辛,处世是多么的艰难,人生是多么的痛苦。她觉得,家庭没有一个男
人,无疑等于失去了依靠,失去了希望,失去了主心骨。在她日益感到绝望的时候,
杨厚实——这个厚道朴实的外乡人、这个手巧心善的补锅匠闯入了她的生活,闯入
了她心灵。
今天早上,杨厚实要出门去挖煤,方嫂给他煲了半瓦罐的玉米粥,叫他带上路,
肚锇时好充饥。谁知,杨厚实推辞不肯携带,说自己身板结实,饿不了。没法子,
方嫂只好厚着脸皮把粥罐送给杨厚实,在公司办公室门口却被几个爱扯是非的女人
嚼舌头。
傍晚,清江镇上炊烟袅袅。方嫂生起火,她不是做晚饭,而是烧滚水,等待杨
厚实回来洗个痛痛快快的热水澡,好让劳累了一天的他早点驱掉疲惫。吃晚饭时,
她给女儿阿杏、小家才各盛了一碗早晨吃剩下来的玉米粥,同时也盛了两碗粥搁在
桌子上。
阿杏见母亲没动筷子,就说:“妈,你怎么不吃呀?”
方嫂说:“阿杏,你和家才哥哥先吃。”
小家才也放下筷子,说:“大婶,你不吃我也不吃。”
她俯下腰,劝道:“傻孩子,我等你伯大叔回来再吃。你们先吃吧,啊!”
于是,两碗玉米粥一直搁在桌面上。方嫂就一边纳鞋底,一边默默地等待着杨
厚实快点回来。她纳好一只鞋底后,肚子饿得一阵咕咕叫。她用手揉揉腹部,又挺
住了,饥饿的感受,对于她来说,早就尝够了。令她牵肠挂肚的却是杨厚实,整整
干了一天活,恐怕肚皮早已和脊背贴在一起了。
夜静了,码头那边的红水河涛声哗哗地响着,喧哗的流水声一阵一阵传上岸来,
扑入方嫂的耳膜内。她觉得这时候自己的思潮犹似河边的流水声一阵紧过一阵。自
从丈夫死后,她心灵中所有的沼泽地带、小溪河流都涸竭了、龟裂了。如今,是杨
厚实重新给她灌满了生命与爱的清泉,这一泓泓清泉正在涟漪荡漾。
镇头不远处,有几个妇女正在谈论不休,方嫂隐隐约约听到她们是在议论亲人
们出门挖煤的事。她顾不上去与那些婆娘们凑热闹,因为她见自己是个寡妇,处处
显得低人一等。平时,杨厚实出入她的家门,她看见那些婆娘们总是向她瞟来一道
道卑夷的目光,那些目光象刀子一样割痛了她的心,但她不怕。她想,嘴巴长在人
家脸上,你封得了吗。她们爱说什么就让她们说什么,那是人家的自由。若是理睬
那些闲话,自己白伤气,何必呢!
突然,那群婆娘熙熙攘攘站起来,向前跑。一时间,喊声、叫声混在一起,听
不出谁与谁的声音。
方嫂见势,连忙将锥子往鞋底扎紧,没有拔出来,接着三下两下将未纳完的纱
线往鞋底缠绕几道就扔进竹篮内。她从前面的喊声中听得出,早上出门挖煤的男人
们回来了。她又是高兴,又是紧张,她没有象那群婆娘们那样跑过去迎接自己的男
人,而是愣愣地呆立在原地,把脖子伸得老长老长,两只眼睛定定地盯望着前面的
人影。
一个熟悉的身影终于窜入了方嫂的眼帘,他拖着摇晃的身躯和两条铅一般重的
双腿一步步走近过来了。她看清楚了,他就是她望眼欲穿的杨厚实。
方嫂象雕塑一般,定定地看着向她跟前走来的杨厚实。待他走到面前时,她轻
轻地叫了一声:“杨大哥,您回来啦!”声音里充满着一个女人如丝如缕的哀愁。
方嫂从他手上接过一担芭芒草,转身返回家里……
二 白天,黑牯岭沸腾了,偏僻荒凉的深山里充满了热烈的气氛,往日死一般
的山沟里终于有了这么多的人的气息。
开工前,乔克仁站在一块凸出地面的石头上讲解挖煤要点。由于天气太热,刀
疤脸摘下自己的礼帽,一下一下地为乔克仁扇凉。
乔克仁看了看四周的工人,提高噪音接着说下去:“各位工友,方才我已经把
各小组人员编排好了,大家马上就要投入挖煤的活计了。你们是清江镇黑牯岭煤矿
股份有限公司的第一批挖煤工人,今天虽然只还剩下半天,但是希望大伙要抓紧时
间,好好干活,奋力挖煤,争取每个小组、每个工人都能打响第一炮……”
“啪啪啪!……”工人中响起稀稀拉拉的鼓掌声。
杨厚实紧紧握着刚刚领到的镐锄,身旁还放着一对新泥箕和一根扁担,他盘腿
而坐,认真地倾听乔克仁那腔调清晰而有点尖细的话音:“……还有一点,各位都
领到了镐锄和泥箕,这些生产工具是公司先垫支给大伙用的,以后还要从工钱中扣
除,所以希望各位要保管好。另外,你们与公司签订的契约讲得很清楚,生死病残
听天由命,挖煤中发生的任何人身事故公司一般不负责。所以,大家干活时要特别
注意安全……”
乔克仁说到这里,觉得喉咙渴得象冒烟,刀疤脸忙递给他一杯水,接着又说下
去。
韦老六一边听,一边用嘴啃一根草茎,他反复嚼着草茎甜中带涩的滋味。程一
民坐在他背后,轻轻用手捅一下韦老六的腰肢,低声说:“老六,你问问少爷,我
们挖煤的工钱怎么算?”
韦老六转过头,说:“怎么算,契约上不是说每班按人头计算,日定额挖两千
斤煤,完成一天的定额算一天的工钱呗!”
“如果我不来呢?”
“不来就解雇哩!”韦老六把手中啃剩的草茎一扔,说。
程一民蔑视地嘲笑一声,说:“反正做工吃饭,做一天算一天,怕个卵泡!”
韦老六努努嘴:“别说了,还是听听乔少爷说什么吧。”
乔克仁继续说下去:“……工友们,今天第一天开工,煤层都露在外面,只要
大伙使劲地挖,肯定都能完成全天的产量定额。谁挖得多,月底公司还额外给予奖
励。好,没什么说了,下面正式开工!”
听完乔克仁的训话,工人们就拿起镐锄、挑起泥箕来到悬崖断层的煤层裸露处,
叮叮当当地挖起来。杨厚实、文庆强、程一民以及一个叫阿眯哥的汉子,他们来到
半个月前杨厚实最先挖的那个地方,准备开始干活。杨厚实脱下背心褂,挥起镐锄
就从煤层侧面锄下去,结实坚硬的煤块在镐锄的掘击下,哗哗啦啦散落下来。
整个山弄间,叮当声相互交错,彼起此伏。韦老六那个组离杨厚实不远,他挖
着挖着,脚下的煤堆高起来了,好似一个小山包。他停下镐锄,抬头看看杨厚实,
见他脚下堆的煤比自己的还多,开口就说:“杨师傅,你们挖得真快呀!”
杨厚实用腰巾拭去额头的汗水,顿时,粘满煤尘的汗珠把他的脸抹得黑不溜瞅
的。他的额门、鼻子尖、颈脖、耳朵,东黑一块,西黑一块。他见韦老六跟他说话,
于是停下手中的活计,回答道:“我说老六大哥,别说话了,还是多挖点煤吧。多
挖一点多赚一点钱呐!”
说着,杨厚实又高高地扬起丁字镐,一下,又一下,他使劲地挖下去。煤块在
他的锄口下哗哗啦啦地落下来,很快又堆到了煤窿口。他放下镐锄,让阿眯哥接着
挖。他和文庆强拿起铲子将煤装满泥箕,然后挑到山坳口工棚处过称。
刀疤脸和柴四苟坐在工棚前面负责过称、记账。木架上,吊着一把大杆秤,杨
厚实把泥箕耳往秤钩上挂住。柴四苟拨动一下秤砣,高声叫道:“杨厚实,100 斤!”
过秤后,杨厚实把煤倒在工棚前面的开阔地上。接着,转过身来到工棚窗口领
筹子。刀疤脸将一块竹子制作的筹子往桌子上一扔,说:“喏,拿着。收工时再用
小筹子换大筹子,月底凭筹子结账算工钱!”
筹子在桌子上弹几下,蹦到地下。杨厚实弯腰捡起来,放入口袋,然后挑起泥
箕走了。工棚内,乔克仁、甫茂华、余歌林、乔应天正在谈论有关煤炭的销售问题。
乔克仁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说:“我们的煤炭生产今天总算开张了,从现在
的煤质来看,发热量高,销路是不会有什么困难的。下一步的工作,主要是想办法
与用户签订供销合同。”他语顿了一下,把目光停在余歌林身上,接着说,“歌林,
你明天就回广州找你爸爸,他在广州生活时间长,熟人多,叫他帮联系一些用户。”
余歌林说:“好的,我保证我爸一定能找到大顾主!”
“这件事越快越好。”乔克仁把目光移到甫茂华身上,刚开口:“你……”话
未说完,甫茂华便接过乔克仁的话音:“我也保证我爸也能找到大买主!”
一直没开口机会的乔应天这时拉长音腔,插过话:“我们的煤炭要销往南宁、
广州等地,路途是不是远了些。依我看,目前首先是在附近的县城打开销路,站稳
脚跟,然后才向外地拓展。”乔应天胸有成竹地说。
门外,韦老六挑煤过秤后,刀疤脸转过身体,凑过来问:“少爷,你看,我们
把煤堆放在这里,什么时候运出山外边?”
乔克仁说:“过些日子吧,等找好买主就另外组织人力挑出去。”
“叫另外的人挑?”
“是的,叫另外的人挑,”乔克仁说,“现在招来的这一百号劳力主要是挖煤,
首先要保证有足够的煤源。”
“程一民,95斤。”柴四苟在外面过完称,又喊了一声。
刀疤脸记好数,又把一只筹子扔在桌面上。程一民拣罢,挑起泥箕走了。
乔克仁站起来,和余歌林、甫茂华、乔应天走出工棚,他们一块来到煤堆,只
见那堆煤在阳光照射下,闪闪发光。乔克仁顾不上脏手,弯下身抓了一把煤粉,摊
开在巴掌心上仔细地瞧。煤粉很干燥,一阵风吹来,细小的煤尘飞扬起来,剩下的
尽是一粒粒乌亮发光的晶体。
他看着看着,觉得摊在巴掌心上的不是煤,而是一粒粒墨玉、玛瑙、琥珀。他
把煤递到余歌林、甫茂华跟前,很有感触地说:“你们看,这些煤的煤质真是太好
了。我们在学校读书时,考察当地的煤矿,那里的煤质比这些也好不了多少,有的
甚至还差过这些,可是却能卖出很高的价钱。”
甫茂华接过话说:“如果我们也能卖出高价钱,那我爸一定乐于与我们长期合
作,如今他虽然投资入了股,但他还是抱着试试看的态度……”
“所以,你们二位回去后,每人最好带上几十斤的煤样,送给那些用户试烧一
下,让他们觉得这些煤确实不错。这样,他们才会相信我们,才肯要我们的煤。”
乔克仁加重语气说,“我们要争取打响第一炮,让黑牯岭煤矿的产品在用户心中树
立起良好的形象,使他们形成一种定势心理,从而愿意和我们长期合作。等到时机
成熟后,我们还要把煤炭运到广东下面,广州那里有一家电厂,这是我们长期发展
的方向!”
乔克仁说这番话时,内心充满了自信,脸上漾溢着十分有把握的神情。他一转
脸,眼镜片马上反射出两点炽白的阳光,光线照射进简陋的工棚内。
柴四苟正忙着给工人们称煤。杨厚实又挑来了一担煤,过完秤后,把煤倒在煤
堆上。“呼”
的一下,窜起一团滚滚煤尘,余歌林赶紧掏出手帕捂着鼻子闪出旁边。
乔克仁走出门外,看见煤堆上有一块黑乎乎的石头,连忙捡起来,对杨厚实说
:“杨师傅,象这样的石头叫煤矸石,往后不要把它们混在煤里面,你回去后对大
伙说一说。”
杨厚实不解地问:“乔少爷,这种煤不能烧吗?”
“烧是能烧,就是灰份太多,燃点时间短,热值低,会影响煤的质量。换句话
说,如果煤的质量太差,卖出去不得价钱,也会直接影响到工人的收入。”乔克仁
很有耐心地把道理讲清楚。
乔应天也过来训说了一句:“如果煤卖不得好价钱,就从你们月底的工钱中扣
出。不然,公司亏本了,拿什么给你们发钱啊!发红水河的水还要找人挑呢!”
“哦,我回去就跟大伙说,叫大家注意把煤矸石捡干净!”杨厚实诚惶诚恐地
答应道。
杨厚实走后,乔应天对柴四苟、刀疤脸吩咐道:“你们以后要注意验收煤,不
能让那些穷小子赚了公司的便宜!”
“老爷,您放心,我们照办就是!”两个工头点头哈腰道。
乔应天想了想,又说:“从现在起,每担煤都要预扣出5 斤的石头,免得以后
公司亏煤了没法弥补。”
刀疤脸献媚道:“还是老爷考虑得周到!”
乔克仁说:“爸,你这样做,是不是有点那个……”
“什么那个不那个?不吃点秤头还做什么生意啊!阿仁,这方面你以后还得向
我学一点招数,心肠太直了是发不了财的!你知道不知道,啊?”乔应天摆出一副
老猫的样子教诲他的儿子。
乔克仁虽然不想让他父亲这样敲榨工人的血汗,可是他在表面上还是不敢违命
抗拒。如果他父亲不是长期苛薄地剥削乡亲们的劳动收成,他家的财产也就不会有
那么多了!想到这儿,他也就认定算了,想管也管不了。
山那边,不时传来一阵阵挖煤的镐锄声。这一片山谷开阔地,原先到处长满没
过人头的芭芒草。早上,工人们用镰刀把它们全部割掉,扎成一捆一捆的堆放好,
留着傍晚下班后再挑回家做柴草。从山脚那边到这边,大约有300 米,工人挑煤到
这里过秤,走了几趟之后,原先没路的地方渐渐地踏出了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小
路两旁,稀稀拉拉地撒落许多碎煤。
这里四面群山环抱,地形象一只木盆。乔克仁感慨地说:“这块山地确实是个
存煤的好地方,即使发山洪,煤也不会被冲刷到哪去!”
余歌林说:“好是好,就是把煤运出山外太费劲!”
“当然,我们在这山沟里挖煤只是暂时的。以后我们的资金许可,我们要把井
口位置定在山外面。”乔克仁挥一挥手,说,“走,我们到山脚那边去看看。”
于是,他们沿着大伙踩踏出来的小路慢悠悠地走过去。前面迎来几个挑煤的汉
子,文庆强走在前面,沉重的煤压得扁担“吱吱呀呀”地响。他穿一件褪了色的蓝
布褂和一条短裤钗,汗水和煤粉把他身上的衣服染得又湿又黑,大颗大颗的汗珠子
顺着他的眉尖淌下来。他后面的几个人全部和他一副模样,汗淋淋,湿漉漉的,身
上的衣裳没有一根干纱。一股夹杂着煤粉的汗臭味随着山风吹过来,直往乔克仁他
们的鼻孔扑进去,使他们不得不赶紧走出旁边避开那难闻的气味。
文庆强他们挑煤过去后,乔应天用手帕在鼻子前扇动几下,以驱散方才那股酸
臭的汗味。
他皱了皱茄子般的鼻子,鄙夷地“啐”了一口唾沫:“他妈的,这帮穷挖煤的
真是臭得要命!”
乔克仁说:“爸,如今他们来帮我们挖煤,你以后对他们不要动不动就喝斥人,
要讲点仁慈,给他们一点甜头尝尝,他们才会心甘情愿地为我们的公司卖命!”
“我说阿仁呀,你刚从学校出来,书生气十足。读书爸比不上你,可是要说起
理财管人,你还得好好跟我学呢!”乔应天摆出一副见多识广的架势开导道。
乔克仁不想跟自己父亲争执下去,他知道,他是说不服自己的老子的。他只是
在心中暗忖道:走着瞧吧,我将用事实来证明我说的没错。
他们来到了工人们挖煤的地方,只见一个个工人脸上、身上黑得象出窑的火炭
似的。裸露的煤层地段挖凹进去后,工人们开始爬进煤坑眼里面躺着挖煤了。
乔克仁伸出手去指指划划煤层的距离,望着乔应天,说:“象这种五煤层构造,
生产条件确实困难,工人们能躺着进去挖煤就算不错了。所以这个月底,无论如何
也要给工人发放工钱,以搏取工人们对我们公司的信任!”
乔应天见儿子在创办煤矿这件事上处处要显得比他高明,感到很不舒服,心想
:这小子翅膀羽毛还未丰满,就想飞了。但是,他没有当着儿子的面拆他的台。
日过中午,余歌林感到肚子一阵叽哩咕噜响,有些不耐烦了,说:“克仁,公
司已经顺利开工了,工人们挖煤的劲头都挺足的,我们可以回去了吧,再说,肚子
也……”
“你呀,光知道吃。”乔克仁说,“好吧,我找杨厚实有点事要交待。”
杨厚实就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他的洞口前面堆了一大堆煤,煤堆旁边,放着
他刚刚脱下的粗布褂、一双开了口子的烂布鞋和一对泥箕。乔克仁来到洞口前,双
手合成一个喇叭形凑近嘴唇喊道:“杨师傅,杨师傅!”
正在屈身挖煤的杨厚实听到洞外有人喊他,转回头看,见是乔克仁,于是缓缓
地蠕动身躯爬出来。整个人仿佛是刚刚从墨池里面钻出来似的,浑身又黑又湿!
“乔少爷,你找我?”
“哦,是这样,”乔克仁见他那副黑不溜瞅的模样,略略往后退两步,说,
“杨师傅,我打算叫你当个头,就是做领班的。”
杨厚实内心有点不大安然,他嗫嚅着说:“叫我做……做领班?”
“对,就是每天叫大伙好好干,谁干活偷懒的、爱发牢骚的,你就给我把名字
记下来。”
“这……这哪行?”杨厚实推辞道,“我是一个外乡人,刚来清江镇不久。”
“怎么不行?你就对大家说这是我说的。”
杨厚实见推辞不了,只好说:“那就试试看吧。”
乔克仁给他打气道:“如果你干得好,月底我会另外发给你津贴。……”
“杨领班,你千万不要辜负公司经理对你的栽培哟!”站在远处的余歌林见乔
克仁这么长时间不回来,便过去催他,刚巧听到乔克仁叫杨厚实当领班。于是,接
过乔克仁的话音插说道。
杨厚实用手挠挠后脑勺,“嘿嘿”憨笑两声,说:“我从来没干过这玩艺,你
们可别拿我开心哟!”
余歌林不耐烦地说:“好啦,好啦,经理叫你干你就好好干。”
乔应天也过来了,他从口袋内掏出怀表,看了看时间,说:“现在快下午3 点
了,每人每天挖2000斤煤,不完成任务的一律不准下班回家,否则,扣除当天50%
的产量!”
杨厚实眉头不禁皱紧一下,以商量的口吻说:“乔老爷,2000斤煤是不是太多
了。每人又要挖,又要挑,够累了的……”
“放肆!每人日产定额2000斤煤在契约上早就定好了,当天欠产的一律要扣除
50%的产量,这是明文规定的,还有什么讨价还价的!”乔应天脸色阴沉沉地说。
杨厚实见乔老爷的口气如此硬梆梆的,他不敢再争辩下去。他想,一天挖2000
斤煤,开始几天煤层裸露在外面,光是挖是没问题的。主要是还要挑到山坳口那边
过称,这来来回回走十几二十趟,力气大点的至少好要干十个钟头。这样干下去,
没人累倒才怪呢!
乔克仁他们吩咐完后,又到别的窿口走一走,看一看。重新返回工棚办公室时,
乔应天又对柴四苟、刀疤脸强调道:“你们二位今天在这儿好好过称记账。记住,
每人至少要挖2000斤煤,只能超产不能欠产!谁胆敢欠产的你们就记下名字,明天
我要杀鸡给猴看!”
“是,老爷!”柴四苟点头哈腰道。
刀疤脸见乔老爷他们要回去了,露出一副苦楚的表情说:“老爷,那些煤黑子
要是久久都不完成任务,那我们也跟着陪他们熬下去啊?”
“熬下去又怎么啦?那帮穷鬼能熬你们就不能熬啊?”乔应天脸色沉了下来。
两个工头见状,不敢再吱声了。
乔克仁对他们解释道:“算了,算了,今天你们先辛苦一点。明天轮到阿山和
黄五他们。
你们休息一天,后天再轮到你们,你们四个人轮流来。目前先辛苦一段时间,
等以后搭好了工棚,在山里住下后就不用来回跑,就不再这么辛苦了。“
临走时,甫茂华和余歌林各用泥箕装满一担块煤,打算挑回镇上。他们试挑了
一下,才走出不远,就如同东风拂柳一般晃来晃去。余歌林最后不得不放担子,诉
苦地说:“我说克仁,这么重的担子叫我们如何挑哟?干脆叫个挖煤的伙计帮挑回
去算啦!”
这也怪不得他们受不了这挑担子的活罪。甫茂华和余歌林从小就生活在有钱人
的家庭里,平时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几乎没干过什么体力活。现在一下子叫他们
挑几十斤重的煤走出山外,还要挑回十几里远的镇上,这不是要他们的命么!
刚巧韦老六和另一个汉子挑煤来过秤,余歌林马上叫住他俩:“喂,你们两个
帮挑这几担煤回镇上。”
韦老六问道:“挑回去,那工钱怎么算啊?”
乔应天一听,想不到穷小子竟敢和他计较价钱,于是,气汹汹地吼起来:“他
妈的!敢跟老子要价?叫你们挑你们就挑,给你们提前下班就算开恩了!”
“不算工钱,那我们今天的欠产怎么算啊?”韦老六不服气地说。
“臭挖煤的,你……”乔应天的脸色变了起来,仿佛想吃人似的。乔克仁马上
阻止他说“爸,你不要这样,让我来慢慢跟他们说。”他转过头,温和地对韦老六
说:“公司叫你们挑煤回,工钱自然是要给的。当然,就算抵今天的欠产吧。——
老刀,韦老六和文庆强今天还差多少产量?”
乔克仁好有记性,和韦老六挑煤来的汉子的名字他一下子就叫出来了。
刀疤脸拨了一下算盘,回答道:“韦老六还差850 斤,文庆强还差700 斤。”
乔应天一听他们欠产这么多,不同意抵销欠产,便说:“这样抵产量公司太亏
了,每人就算给一块钱吧。”
乔克仁听罢,也赞成他父亲的主意,于是对韦老六和文庆强说:“你们愿意挑
的话就挑,至于所欠的产量公司也不扣罚工钱了。你们挑不挑?”
韦老六和文庆强觉得合算,于是答应下来。他们挑起煤,便跟乔克仁等人一块
走出山外。
三 方嫂挑着芭芒草走进厨房,把芭芒草放下,就从水缸舀了几瓢水倒在木盆
内,她热心地招呼道:“杨大哥,你先洗洗手、擦擦脸吧,瞧你这身黑得象掉进了
墨砚里面一样。”
杨厚实洗罢手,又掬了几捧水抹抹脸和脖子,这时,只见木盆里面的水顿时变
成了墨汁一般。他洗完后,感到口渴,拿起葫芦瓢舀起冷水就咕噜咕噜喝起来,冷
水顺着嘴角流下脖子、胸口。
方嫂见状,急得一把夺下水瓢,将余下的水重新倒进水缸,心疼地说:“你呀,
累了一整天的,喝冷水不怕肚子痛么?要是病倒了的话,明天就不能去上班挖煤了!”
杨厚实用手背抹抹嘴巴上的水珠,稍微喘息一口气后,这才慢慢地说:“不要
紧,在乡下我哪天不喝生水。”
方嫂端起早就盛好的玉米粥,递给他说:“快吃吧,吃饱了再说。”
杨厚实的肚皮早就饿扁了,他接过方嫂递来的碗,二话顾不上说,张开口就喝。
不多时,就吃完一碗粥。方嫂又盛上一碗,递给他,他又大口大口地吃起来,吃了
一半,他才注意抬头看了看方嫂。他见眼前这位女人怔怔地看着他,他感到有点不
好意思,说:“大嫂,真是谢谢你!我实在饿得发慌了!”
方嫂甜甜地笑道:“那你就快点吃吧,多吃两碗,啊!”
杨厚实轻轻地反复嚼动那些有点粘硬的玉米粒。他见方嫂仍一动不动地站在旁
边看着他吃粥,感到内心涌上一股热流,说:“大嫂,你也吃点吧!”
方嫂这才慢慢地坐下来,这时候,她觉得自己的肚子也非常饿了。可是她还是
忍耐住,她要让杨厚实吃饱了自己才吃。
杨厚实再一次劝她说:“大嫂,你怎么不吃呀?”
她轻轻地说:“我吃过啦。”
“你别骗我啦,方才我一看见桌子上有两碗玉米粥,我就知道你在等我回来吃。”
方嫂听他这么一说,内心一阵激动。她抬起那双眼睛,两颗眸子扑闪着光泽。
桌面上的煤油灯,火苗一窜一跃的。她稍稍把油灯的灯芯往上捻少许,屋里瞬间明
亮了许多。她望着杨厚实,微微启动嘴唇:“杨大哥——”
声音很轻,杨厚实却听得十分清楚,他看见她的脸庞微微发红,眼神充满了羞
涩而又热切的辉泽。他心中顿时明白她此时的情意,可是,他不敢和她对视,他害
怕这女人的目光把他的心熔化了。他赶紧把目光移开,轻轻地用筷子把碗里的玉米
粒扒进嘴里。
许久,两人静静地对坐着。最后,还是杨厚实打破了沉默的气氛,他说道:
“大嫂,你也吃吧,不然,明天晚上我不回来吃了。”
方嫂怕他真的不来了,这时,她只好端起粥碗,将上下两片薄薄的嘴唇凑近碗
沿,惬意地喝起粥来。她喝粥时发出一阵“啧啧”响的声音,杨厚实觉得很好听,
好象婴儿吮吸母乳时发出的那种声音。听着听着,他内心未免感到一阵内疚。是呀,
这个女人对他确实有一副叙说不尽的热心肠,为了他,她竟饿着肚子等待他回来才
吃晚餐。
很快,方嫂吃完玉米粥,杨厚实忙拿起米瓢从锅里帮她舀另一碗。舀满一碗后,
锅内已经没剩下多少粥了。
杨厚实扒完粘在碗内的最后一粒玉米粒,便把碗筷搁下。
方嫂连忙开口道:“杨大哥,你怎么不吃啦?”
“大嫂,我吃饱啦。”
“说傻话,你才吃两碗,”方嫂加重语气道,“你是不是怕我说你吃得太多了,
所以不敢吃饱呀?”
杨厚实憨笑着说:“没有呀!”
“没有就好。到了嫂子家,就应该把嫂子家当成你的家一样,啊!”方嫂说着,
把剩在锅内的玉米粥全部舀完盛在杨厚实的碗里,再次把粥碗递给他。
杨厚实见她心直口快地叨絮自己,感到盛情难却,只好重新接过她递过来的粥
碗,又狼咽虎吞地吃起来。
方嫂见他这副模样,嗔怪道:“大哥,嫂子我自从在码头认识你后,就没把你
当外人,你也千万别把嫂子我当作外人哟!”
杨厚实听她这么一说,心中很激动,他抬起眼睛望着她,她也望着他的眼睛,
渐渐地,他又低下头来,继续吃粥。
两人吃饱后,方嫂收拾好碗筷,说:“大哥,你挖煤够辛苦的,以后每天下班
回来,就来这吃粥、洗澡,我帮你烧热水。老人说,洗热水澡好消乏!”
杨厚实感激地说:“那就太辛苦你啦!”
“没关系,”方嫂走进厨房,一边舀水一边对他说,“你和小家才逃荒出来在
外,没家没熟人的,只要你不嫌弃,不怕别人咬舌头,你什么时候爱来我家你就尽
管来。”
打满一桶水,方嫂又从灶头拿起盐盅,舀了一汤匙盐巴洒入热水里。然后又用
葫芦瓢往水中搅动几圈,让盐巴尽快地溶解。
一切准备妥当,她转脸对杨厚实说:“喏,水打好了,你就洗吧,我回房间了。”
说着,她走出厨房,顺手把房门掩上。
她回到屋里,静静地坐在床沿,床铺的对面就是女儿和小家才共睡的另一张木
板床。补了好几块补丁的蚊帐内,两个孩子都发出轻盈的和谐的呼吸声。她感到这
是作为一个母亲最喜欢听的润肺熏心的小夜曲,这首小夜曲可以使一个孤独的母亲
能够从中得到其他不可比拟的慰藉、宽舒。
一会儿,在甜梦中的小家才喃喃说出话来:“大叔,婶娘对我真好,她爱我,
大叔,我们永远不……不走了……你也来跟……跟婶娘一块……住吧……”
小家才说着,说着,翻了个身,一条腿跨在红杏的肚子上。
方嫂见小家才竟在睡梦中说出这般梦话来,又是急,又是喜。急的是怕杨厚实
突然进来听见,叫她一下子感到腼腆、害臊,喜的是这个小鬼仔说出了她心中正在
所期冀的那样。她听到小家才翻了个身,于是撩开蚊帐,见他睡觉一副调皮的样子,
就用手把小家才的那条腿轻轻移开。
夜静极了。厨房那边,不时传来一阵阵“泼啦泼啦”的洗澡时响起的泼水声。
方嫂听得很清楚,以前,方哥洗澡时,那一声声的泼水声也象这样一般娓娓动听。
不,而是今晚的泼水声也跟方哥洗澡时传出的音律一般悦耳,叫她心旷神怡。她在
想象杨厚实洗澡时的动作,想着想着,忽然自己忍不住“扑嗤”一声笑出声来。
原来,她又想起她刚刚过门的那天晚上的情景。洞房之夜,方哥揭开蒙着她的
脸的花头巾后,他双手捧着她羞涩发热的脸,甜蜜地唤道:“淑兰,你真美!”
方嫂的名字叫田淑兰,后来邻居们都叫她方嫂。叫来叫去,天长日久,她的名
字倒被人们忘记了。方嫂听着丈夫这甜蜜亲热的称呼,低垂下脑袋,含羞地说:
“方哥,从今天起,我就是你的人了。”
方哥轻轻地吻一下她那片猩红的小嘴唇,然后脱下外衣,说:“已经深夜了,
咱们上床睡吧!”
方嫂稍用力推他一把:“你忙了一整天的,不去洗洗澡怎么行?”
方哥晚上多喝几杯,醉意还很浓,他感到脑袋很重,说:“我的身体不脏,不
洗也没关系。”
“不行,你不洗澡今晚你就别想上床。”方嫂的口气好硬,似乎一点也不温柔。
方哥看见她那副表情,心软下来:“好好,我听新娘子的。”
方嫂在厨房为新郎打好一盆热水后,退了出来。尔后,回到新房里静静地等着。
洞房里,一对鲜红的蜡烛大放光华。刚刚过门的新娘子方嫂环视一遍新房的摆设,
新房布置很简朴,一张雕花的陈旧的木架床,床上放着一床半新半旧的被子。靠近
床边的一侧,是一张长方形的桌子,桌子上面放着一只涂了一层枣红色油漆的木箱。
一个大红的双喜字贴在墙壁中央。
厨房那边,不时传来一阵阵“泼啦泼啦”的洗澡声,那声音比白天坐轿子时那
些迎接她上门的鞭炮声还好听。这水响声让她听得浑身一阵酥软、惬意,她在等待
着幸福的时刻。不多时,“泼啦泼啦”的洗澡声音停止了。方嫂心里又是紧张又是
兴奋,她听那些过来人说,新婚之夜,新娘嘛,就是要乖乖地听从男人的摆布,他
要你怎么样你就怎么样,让他玩得舒舒服服,痛痛快快,这样,他就会爱你一辈子。
如果男人不满意的话,那你就得低贱一辈子。
这时,她思忖道:等一会儿她会很好地配合方哥的,她要用她的温情把他的肉
体和灵魂全部融化掉,让他一辈子痛爱她,呵护她。
五分钟过去了,方哥还没有出来。方嫂想站起来过去推门,可是心想自己是不
是太急了点,于是又耐心地再等一会儿。
又过去了几分钟,厨房那边还是静悄悄的。她感到事情有点不对头,莫不是出
了什么事?
因此,她不放心地站起来,走出房间,来到厨房门口轻轻地朝里面喊道:“方
哥,方哥!”
厨房里面仍然静悄悄的。方嫂感到一阵紧张,于是,她顾不得害臊,一把将门
口推开了。
她直奔洗澡间,只见方哥赤条条的歪躺在木盆旁边,地上呕了一大堆污秽,尽
是臭醺醺的酒气。不用说,方哥已经在洗澡间醉倒了。
此时此刻,刚当新娘的方嫂尽管已是方哥的妻子,可毕竟是第一次目睹一丝不
挂的男人。
她那张少女的面孔满是羞涩,全身的血液唰的一下涌上了她俊俏的面腮上,她
感觉到脸庞一阵阵发热。瞬时,她又是羞又是急,一时束手无策。一会儿,她见方
哥赤条条的躺在湿漉漉的地上,怕他凉着了,慌乱的心这才慢慢地稳定下来。这时,
她再也顾不得什么羞不羞、臊不臊的了,她急忙弯下腰去,把方哥扶坐起来,焦急
地呼唤道:“方哥,你醒醒!你醒醒呀!……”
任她又是叫,又是摇,方哥只是在浓重的醉意中吐出几句呓语:“我、我没醉
……阿兰,你来陪……陪陪我……”
方哥始终没有醒,方嫂没法子,只好用浴巾为他擦干净身上的水。最后,费了
好大的劲才把他拖回房间。
方嫂的新婚之夜就是这样破天荒地碰上了一个近似滑稽的、令人好笑的经历。
后来,每当她回想起这个难以忘怀的新婚之夜,使她感觉到她与方哥的夫妻生活增
添了一段别有风味的情趣,给她的回忆添上了甜丝丝的滋味。因此,方才她听到厨
房那边传来杨厚实洗澡时的声音,顿时使她触景生情,怎么不叫她“扑嗤”笑出声
来呢!
不多时,“泼啦泼啦”的响声停止了。方嫂觉得整个房间突然寂静空荡下来。
如此寂静的气氛,使她感到婉惜、遗憾。她此时的心情就好比是一个音乐迷正在欣
尝优美的小提琴乐曲时,琴弦突然绷断了那样,产生一种失落感。
杨厚实洗完澡出来,他来到方嫂的房间,走到小家才睡的床辅跟前,撩开一下
蚊帐,看了看正睡得香甜的小家才。
方嫂也走过来,说:“这孩子方才一直在外面等你回来,许久也不肯回来睡。”
杨厚实放下蚊帐,用夹子重新夹好蚊帐口,感激地说:“方嫂,多得你帮忙关
照。这没娘的孩子真是够可怜的!如果他父母在天有灵的话,不知怎么感谢你呢!”
“别说这些客气话啦,穷不帮穷,叫谁来帮呀!”方嫂说着,目光停落在杨厚
实布褂露出的肩上,她看见他的两边肩膀磨得又红又肿,渗出一点点黑痧来。她忍
不住伸手抚摸一下,心疼地转过话锋,问他说,“杨大哥,你的肩膀好疼吧?”
这女人的手刚刚触摸杨厚实的肩膀时,他仿佛感觉到自己的神经蹦跳了一下。
他把她的手拨开,不以为然地说:“噢,一点小问题,过两天就没事了!”
方嫂从床底拿出一只小瓶子,深情地说:“这是阿杏他爸以前在药铺买的跌打
药,来,我给你擦擦。”
杨厚实不好意思推辞道:“不用擦了。反正明天以后都要挖煤,多磨掉几层皮,
以后磨出了老茧就不怕磨啦!”
“你呀,真不知爱惜身体!”方嫂找出一小团棉花,固执地把他拉坐下,“别
动,让嫂子给你擦擦!”
杨厚实只好说:“那让我自己擦吧。”
方嫂一把按住他的胳膊,说:“傻瓜,嫂子我不会把你吃啦,那么紧张干嘛!”
她轻轻地捏着蘸了药酒的棉球,细腻地擦拭杨厚实的肩胛红肿的部位。顿时,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馨香的药酒气味。这女人反复擦拭,动作特别温柔,她把自己的
一腔情意全部倾注在棉球上。
擦了药,杨厚实感到肩头肌肤上凉丝丝的,有一种说不出的舒服感。他觉得方
嫂的动作轻盈得好象有一只蚂蚁在他的肌肤上面慢慢地爬,痒丝丝的。他真想把那
只蚂蚁给吞了。
方嫂一边擦,一边关切地说:“大哥,你今天真够劳累的,怎么这么黑才回来
呀?”
杨厚实说:“唉,第一天煤层浅,我想多挖一点,好挣几个钱。”
“再多挣几个钱,也不能不吃不喝连干十几个钟头啊!瞧你方才那副饿相,好
似土匪下山抢吃的样子!”方嫂又嗔又怜地说。她为他擦完两边的肩胛,把棉球一
扔,又说,“明天你一定要带上半瓦罐粥去,不然会饿坏身体的!”
杨厚实活动一下又酸又困的胳膊,说:“方嫂,我该走了。”
方嫂恋恋不舍地望着他,嘱咐他说:“明天挖完定额产量后,别再干那么晚了,
尽早些回来,啊!”
“嗯!”杨厚实答应道,转身就走出去。他刚走出门口外面,方嫂突然想起差
点忘了一件重要的事情。她急忙追上来,轻声唤道:“杨大哥,你等一下。”
原来,她看见他穿的那双布鞋实在太破烂了,就从木箱底拿出了一双布鞋。她
走到他面前,“喏,换下吧,这是阿杏她爸以前穿过的,还没穿过几次,他就走了。”
杨厚实感激道:“方嫂,我这双鞋还能穿。”
“你看看,脚丫都露头了,还说能穿。”方嫂说着,叹了一口气,“唉,男人
没个家,衣服破了没人补,鞋子烂了没人做,你呀,不知怎么想的?”
她说这番话时,有意无意地自己的全部感情都吐露出来。她相信他会理解她的
心,她还相信总有那么一天,他会接受她的爱情。
杨厚实望着她那双深情的眼睛,觉得她的视线仿佛象两团火焰一般灼热了他的
心。时而,他又觉得她那双眼睛盈满着一泓湖水,把他胸中那块曾经久久地渴望异
性洒来甘露而由于别的原因至使几乎干枯的心田重新浸润了,复活了。然而,刹那
间,他却强迫自己压抑刚刚冲动的感情,愣愣怔怔地呆立着,一动也不动。
方嫂见他那副木头样,不知从哪儿来的力气,蹲下来,用劲把杨厚实的右脚提
起,脱下他脚上的烂鞋,然后朝门外一扔,把鞋子扔得远远的。杨厚实被她这一提,
打了个趔趄。接着,她为他穿上了方哥遗留下来的布鞋。
方嫂这一干脆利索的动作,弄得杨厚实脸上一阵发热,他不好意思说:“好啦,
好啦,我穿就是。”
说着,他躬下身,自己动手脱掉另一只鞋,也把它扔出门外。他穿好鞋后,原
地试着走了几步。
“合适吗?”方嫂望着他问道。
“合适,刚刚合适!”杨厚实望着她那双充满感情的明眸,感激地说,“方嫂,
我该回客店了,你也快点睡吧,天不早了!”
杨厚实走出门外不远,这回轮到他想起了什么,他掉转回来,从裤袋里掏出一
枚长方形的筹子,交给方嫂说:“这是我今天挖煤挣来的筹子,月底凭它领工钱,
我带在身上不方便,麻烦你帮我收藏好。”
方嫂启齿一笑:“放心吧,保证丢不了。”
杨厚实的背影渐渐被夜幕吞没之后,方嫂才回到床边坐下,她拿着那枚筹子反
复看了看,只见正面打印着2000市斤的数字,背面标有“黑牯岭煤矿公司”一行字。
许久,她的心思都集中在筹子数字上面,暗忖道:“怪不得他这么累,原来他
今天一个下午竟挖了2000斤煤,半天时间就完成契约上规定的日产定额。”
一会儿,她掀开床边的木箱,从里面拿出一块红布,把还带着杨厚实体温的那
枚筹子放在红布中央,细心地包好。包着包着,她似乎又想起以前方哥叫她包钱的
情景。那是新婚后的第三天,方哥上山砍柴回来挑到街上去卖,换了几个钱。回到
家后,他把钱全部交给方嫂收藏好。她就拿出前几天过门时做头盖的红布剪下一块,
用来包钱。以后,每当方哥把钱交给她时,她都把钱放在红布里面。每逢这时候,
她总觉得红布里面包的不是钱,而是方哥交给她的一颗心,是一颗火热的心,一颗
温存的心。
眼下,又轮到杨厚实叫她收藏筹子了,这怎能不令她春心荡漾、柔情如缕呢!
她觉得红布里面包的也是杨大哥交给她的一颗心,一颗诚挚的心,一颗跳动的心。
方嫂小心谨慎地将红布包收藏在箱底层。她看看窗外的天色,觉得夜还未太深,
于是,从筲箕内拿出那只还没纳满线的布鞋底,又对着微弱的煤油灯光,一针一线
地纳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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