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一
天气骤冷,北风一阵比一阵刮得紧,地上的落叶被吹得团团转。红水河岸边的
木棉树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仿佛失去了生命力。河面上的水退落了许多,河床上
袒露出坑坑洼洼的石头。
河面狭窄了,河水流得更湍急,流水声哗哗哗地响。
河床上低洼的地方,积着一洼洼的水。积水很清澈,能够看到水底下的一切。
站在岸边远远望去,好象是一面面明净的镜子。
清江镇码头下面的河滩,人们叫它鹅卵滩。原来,每到涸水季节,河滩上堆满
了许许多多的鹅卵石。那些圆溜溜的石头有隋圆形的、扁形的,有的比鹅蛋还大,
有的象指甲那么小,石头的色泽有澄黄色的、淡黄色的、紫色的、深蓝色的、灰色
的、茶红色的、乳白色的、翡翠色的、玛瑙色的,色彩千姿百态,把河滩点缀得异
彩缤纷,美丽诱人。
每天,镇上孩子们都喜欢到鹅卵滩玩耍。回家时,每个孩子的口袋装满了漂亮
好看的石头。
鹅卵石将孩子们的口袋撑得胀鼓鼓的,有的孩子的口袋边线都被撑断了,布块
叭搭叭搭地挂在衣襟上。
“家才哥,快来哇,这儿有一个很好看的鹅蛋!”阿杏远远地叫嚷起来。
小家才两只手托着胀鼓鼓的口袋,轻快地跑过去。跑着跑着,一块鹅卵石从口
袋里掉出来,他停下脚,躬下身拾起来,重新把那块宝贝塞进沉甸甸的口袋内。
阿杏拣起那块蛋白色的石子,对跑过来的小家才说:“你看,这个鹅蛋最漂亮。”
小家才拿过石子,只见上面呈现出绚丽的花纹,那图案好象一朵刚刚开放的五
色花,光是花瓣就有黄、粉红、天蓝的色泽。小家才看着看着,不由惊叹起来:
“哎呀,太漂亮啦!”
说着,他用鼻子凑近那枚石子,使劲地闻了好久,似乎要闻到石子上面那五色
花的清香气味才肯放开。
阿杏看着他那副天真活泼的模样,觉得好笑,于是笑道:“家才哥,你要是喜
欢,我就给你吧!”
“我不要,我要找一块比这块更漂亮的石头。”小家才有点犟,他当然不肯白
要阿杏送给他的彩花石。
河滩上,北风比方才吹得猛了,不停地嗖嗖刮过河床。这两个孩子的手指冻得
红扑扑的,跟胡萝卜差不多。小家才穿着一双布鞋,足背也被冻得红扑扑的。别的
孩子早已回家了,就只剩下阿杏和小家才。
“家才哥,我们回家吧,我觉得太冷了。”阿杏在手掌上哈了一口热气,反复
搓搓双手。
小家才本来还想找一块更漂亮好看的彩花石,看到阿杏面颊有些苍白。那是北
风吹冻的。他怕她被冷出病来,于是也答应回去。
这天,方嫂挑煤收工得早一点。原因是自从河水退位后,从黑牯岭到县城这段
红水河有多处河床太浅,火轮船行驶不了,公司挖出的煤不能直接从码头装船下广
州。平时只靠打鱼船装运到县城码头,然后再组织人力重新装上大船。
方嫂回到家中,见门口锁着,她不知阿杏和小家才上哪儿去玩,心中有些不安。
这几天早上,因天气开始冷了,她去挑煤时,总是嘱咐两个孩子不要跑出去,免得
天寒地冻,冷坏了身体。
她深深懂得,家里穷一点都不要紧,最怕生病,一旦生大病,非把家当折腾个
锅底朝天不可。
她记得自己还小的时候,有一次患了伤寒,父母亲把家里的东西变卖得差不多
了,才治好她的病。从此,家里背上一身债。回忆起当时的情景,她就不寒而栗。
方嫂放下泥箕担子,首先去阿程婆家,看看阿杏他们在不在。平时,他们都喜
欢去阿程婆家,叫阿程婆讲“古”。
阿程婆正坐在床边烘火笼,听到门外有人拍门,她过去开门,见是方嫂,愣了
一下。
“阿程婆,阿杏没来你这儿吗?”方嫂问。
“噢,今天下午没见着他们。”阿程婆叫方嫂进屋坐一坐。方嫂说不用了,她
要去找孩子们。
在镇上,方嫂见几个大男孩子正在玩一种“打狗”的娱乐活动,她问了一个叫
小牛的孩子。
那男孩告诉她说,阿杏和小家才去鹅蛋滩玩了。
于是,她匆匆走下码头,到了码头下面,远远看见阿杏和小家才向这边走过来。
她张开嗓子大声唤道:“阿杏——”
北风迎面吹来,很快把方嫂的声音吹到后面去了。尽管如此,阿杏和小家才还
是听见了她的呼叫。
阿杏高兴地说:“家才哥,我妈回来啦!快点走!”
两个孩子连蹦带跳地走到方嫂跟前,愉快地叫了一声:“阿妈!”
“婶娘!”
方嫂双双牵住孩子们的手,又是嗔恼,又是怜惜地说:“你们呀,真是不懂事。
今天北风这么大,还跑出来玩什么呀,要是冷出病了怎么办?”
小家才不敢吱声,默默地低头走着。
“妈,我刚刚捡得一块很看的彩花石,喏。”阿杏从口袋里取出那块石子,在
她妈妈面前晃了几晃。
方嫂看清楚那块彩花石,心中也觉得喜欢,但她仍装出不高兴地样子说:“石
头好看有什么用,又不能当饭吃!往后别上这儿玩了,河边风太大,容易冻坏身体,
听见不?”
“唔!”阿杏点点头答应道。
上了码头,方嫂顺便到菜园摘了一把芥蓝苗。回到家里,她收拾好零零星星的
琐碎活,开始起火做晚饭。
她坐在火灶前,火苗映红了她的脸。她一边往灶膛内塞柴草,一边在默默地沉
思,她在想那天晚上的事。
自从杨厚实在门外窥觑了她的肌肤后,她发现他好象变了,变得更沉默寡言。
每次他回来,她的视线一接触到他,他赶紧把脸儿避开,她觉得他似乎害怕自己的
目光,生怕自己会责怪他。其实她觉得,一个女人的美丽的胴体无意中让心爱的男
人觑见,无疑也是一种甜蜜蜜的感受。因为这是把自己的人体美展现在心爱男人的
眼里,让他尽情地欣尝,以激发他的情和他的爱。那天晚上,他窥觑自己的肌体,
但是,他没有象一头野兽那般破门冲进来,狠狠地扑在自己的身上,而是能够理智
地克制他内心的冲动。最后,当他察觉到自己可能发现他自以为不光彩的行为后,
竟象一个偷儿那般狼狈地逃窜,当时跑得那样快,跑得那样慌慌张张。
可见,他的心地是一片干净的纯真的天空。自己若是变成一只鸟儿,定能在这
块天空下自由自在地飞翔。
灶膛内的柴草燃烧尽了,火苗渐渐熄灭了,她一点也没有发觉,她仍在甜蜜蜜
地沉陷在遐想之中。她想:如果那天晚上杨厚实破门而入,向她扑过来,她也不会
责怪他的。因为她毕竟是个女人,她也需要男人的爱。而他呢,则是自己心爱的男
人,她能怨恨他么?相反,当她站在门口,看见他那远远飞快离去的背影,才真正
感觉到从身上失去了什么似的。她感到有点遗憾,遗憾的是他的胆子太小,似乎缺
少男人身上那种原始般的野性,她认为她现在正需要那种野性。
“妈,火熄灭了。”阿杏走进厨房,看见灶膛快没火了,便叫道。
方嫂正在发楞,被女儿的声音唤醒过来,才把思绪的缰绳收回来。她急急忙忙
往灶膛内塞一把柴草,火苗“呼”的一下又窜了出来。
吃过晚饭,方嫂坐在煤油灯下,精心地纳鞋底。这双鞋又是给杨厚实做的。几
个月前做的那双布鞋,杨厚实早已穿烂了。下井挖煤,一天爬来爬去,就是牛皮鞋
也经不起尖砾的石头和煤粒的磨损,何况这还是用旧布料纳的鞋底呢!
阿杏和小家才洗干净脚后,两个人爬上床铺,掏出白天在河滩拾回来的石头玩
耍。玩着玩着,两个小孩都困眨了,连石头也没放好,就钻入被窝睡了。
夜里,从河边吹上来的北风显得比白天还要凶,门板被吹得“砰砰”响。方嫂
觉得有点冷,缩动一下身子,继续纳鞋底。纳着、纳着,她的思绪不知不觉地又转
到山里,山里风那么大,杨大哥他挨冻着吗?幸得这个月轮到他上夜班,不然上个
月带去那床薄薄的烂棉毡他怎么熬得住这突然骤冷的寒夜哟!她想,明天早上一定
要拿一床棉被去,虽然家里仅有两床烂棉被,但她可以跟孩子们合盖一床。
方嫂想着,纳着,一时走了神,手指突然被针尖扎了一下,她“哎哟”一声叫,
细看时,手指肚冒出一丝血,她将手指放入嘴里含一下,用自己的口水消除疼痛的
感觉。女人们做针线活,手指被针尖扎出血来是常有的事。待疼痛的感觉轻了许多,
她才把手指拿出来,又继续纳她的鞋底。她知道,天气冷了,赤着脚挖煤,那是十
分吃力的。脚底皮肤容易皴裂,一旦裂开血口,那是很痛的,比针尖扎手指疼得多
呢。她不能让她的男人在寒冬腊月里赤脚干活。
虽然说杨大哥至今还没有正式倒插门与她完婚,但她早已经认为,他是她的男
人,而她呢,则是他的女人。
微弱如豆的油灯火焰可能是因为煤油快烧尽了,火苗渐渐黯淡下去,方嫂放下
手中的鞋底和针线,从床底拎出那只长颈瓶子,想往油灯添加一点煤油,这时才发
现瓶子已经空了。火苗跳了几下,终于熄灭了,她只得上床睡觉。
两个孩子睡得很暖和,方嫂尽量把身子往他们身边挨近一点。本来,她和他们
是分开睡的,但天气太冷,她不得不和孩子们挤在一张床铺上。
她背靠着女儿阿杏,侧身而睡。她躺在床上,心里在想着些什么。总之,她觉
得大脑很清醒,丝毫没有睡意。是呀,该想些什么呢?是想几年前刚刚和方哥欢度
新婚蜜月夜里的甜言蜜语,还是想那天晚上杨厚实在门外偷觑她的玉体?不管怎么
说,这些都是充满甜蜜蜜的遐思,令她一辈子难以忘怀。
屋里黑麻麻的。初冬的夜晚,窗外的天空丝毫没见一点月光,也没有星星,仿
佛整个大地被一块大黑布蒙得紧紧的。唯有北风不时把门板吹得“啪啪”响。
方嫂睡着,想着,不知什么时候,她隐隐约约听见门外有人在叫她。哦,好象
是杨厚实的声音,她爬起床,三步并作两步去开门,果然是他。只见杨厚实穿着一
身干干净净的衣服,笑傻傻地呆在门口外边。
“方嫂,我……”杨厚实支吾着。
“我什么呀?快进屋哇!”方嫂拉住他的手,将他拉进屋里。
方嫂点亮油灯端起来,仔细地借着灯光反复打量眼前的男人。她看见他的那张
脸洗得很干净,一点煤粉也没沾上,不仅没有煤粉,似乎还抹了一层白腻腻的雪花
膏,他这一打扮,显得年轻了许多。
她定定地注视着杨厚实的眼睛,许久,才轻轻地开口说:“你今晚不是上夜班
吗?怎么回来啦?”
杨厚实憨笑道:“方嫂,我好想你,所以回来看看。”
方嫂脸庞微微一红,娇嗔道:“我有啥好看的。”
“当然好看。”杨厚实用手轻轻地摸一下方嫂那张泛起红晕的面颊,“你比前
些日子漂亮多了。
真的,我不骗你。“
杨厚实说这些话时,特意在末尾那句话加重语气。
方嫂心头一热,把油灯放下,激情沸腾地扑在杨厚实的怀里。她顿时感觉到他
宽阔的胸膛好似一只炉膛,使她浑身暖烘烘的。她喋喋不休地说:“杨大哥,你别
走了,今晚就在这儿睡吧。”
杨厚实温存地抚摸着她的脊背,许久没有说话。
“你开口呀,你到底肯不肯在这过夜呀?”方嫂追问几遍,依然没见杨大哥吭
声。她觉得奇怪,慢慢地从他的怀中松开身子,抬起脸来看他。
杨厚实一动也不动,仿佛变成了一尊木雕。方嫂焦急地拉住他的手:“杨大哥,
你怎么啦,你怎么啦……”
这时,方嫂才发觉他手上冷冰冰的,原来他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衣裳,大概被骤
寒的天气冻坏了。她赶紧打开笼箱,拿出以前方哥穿的那件旧棉衣给他披上。
“砰——”门口被推开了,乔应天恶狠狠地出现在他们面前。他挥起一根皮鞭,
“啪!”的一下抽在杨厚实身上。他一鞭子抽下来,气势汹汹地咆哮说:“好小子,
夜班你不去干活,跑回来跟这臭寡妇幽会,看老子如何惩罚你!”
乔应天回过头朝门外一声叫:“来人啊!”
顿时,两个恶煞般的家伙冲进来。方嫂没认出他们是谁,她记得她从来没有见
过这两个人。
只见他们拿出一根又粗又长的麻绳,三下两下就将杨厚实牢牢实实地捆绑起来。
接着,又象虎狼一般把他拉出去。
方嫂十分害怕。可是,她见自己的男人被乔应天他们强行推拉出去,她急忙追
过去,大声呼喊道:“乔老爷,你们不能把他拉走啊!”
恶煞们没有理睬她的怏求。
她紧紧地追上去,一把拖住乔应天的脚,哭泣地怏求道:“老爷,你行行好,
你行行好哇……”
“去你妈的,给我滚!”乔应天抬起一只脚,狠狠地往方嫂的心窝处一踹。
“啊!”方嫂惨叫一声,终于惊醒过来。原来,她方才做了一个恶梦。惊醒之
后,她感到心口还在隐隐作痛。她用手抹一把额头上的冷汗,许久,她胸中那颗惊
悸的心仍在急遽地怦怦跳。她回忆起方才梦中的情景,不由替杨厚实担心起来。她
希望梦中那件可怕的事情永远不要在现实中发生。因为这个可怜柔弱的女人已经失
去了第一个男人,她不能再失去第二个男人哟!
方嫂躺在床上,辗转翻身。不知什么时候,她终于迷迷糊糊地熬到了天亮。她
起床后,动手起火做早饭。她坐在灶膛前,望着呼呼窜动的火苗,不知在想些什么。
突然,从门外传来一阵乱轰轰嘈杂声,只听见有人好象在外面惊慌地叫喊什么
:“不好啦,昨晚夜里煤场那边出事啦!”
“啊,出事啦?”这个消息仿佛是在方嫂的头顶上响起了一个炸雷,她担心昨
晚那个恶梦变成现实。于是,她“呼”的一下站起来,打开门就冲出去。
街镇上,围满好多的人。那些人中绝大多数是女人,她们的男人都到山里挖煤
去了。只见大家焦虑万分,七嘴八舌地说着,打听着。方嫂挤到人群前面,焦急地
问:“出什么事啦?出什么事啦?”
“听阿眯哥方才回来说,昨晚他们井下发生冒顶了!”
方嫂从来没有听说过“冒顶”这个词,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于是,急忙地
问:“喂,什么叫冒顶呀?”
阿眯哥的老婆黄菜叶咋呼呼地说:“就是井下发生石头垮落下来呗!”
“呃,砸着人没有哇?”
“那还用说,”黄彩叶扭着屁股说,“听我家那个说,他拉煤出来快走到窿口
外面的时候,突然听到里面响起轰隆轰隆的声音,紧接着一股猛烈的气浪从里面吹
出来。他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便转身爬回去想看个明白。没想到,只见大块大块的
石头已经把巷道堵死了,里面的人恐怕全部被埋住了。好得我老公出来得快一点,
不然也没命了!”
方嫂听到这里,吓得脸色都变了。她知道,杨厚实和黄彩叶的老公阿眯哥同在
一个班干活的,不知杨大哥到底是死还是活,再也呆不住了。她急于要知道煤场那
边的情况究竟怎么样了。
于是,她顾不得和那群女人们再说些什么,撒腿就向黑牯岭那边跑去。
方嫂从来没有象这样焦急过,她跑得飞快。呼啸的寒风将她那没有梳理过的头
发吹得凌乱不堪,一绺绺散乱的头发不时遮挡住她的眼睛。她一边跑,一边不停地
用手拨开头发。方才起床,她还来不及加穿上一件衣裳,出门的时候,还感到有些
冷。而现在,她急冲冲地跑了一段路后,觉得胸口热乎乎的,她已经跑得有些喘不
过气了。
跑到镇口榕树,她看见前面不远的地方有不少女人们在跑,她知道,她们也一
定象她现在的心情一样,急于知道自己男人的下落。虽然杨厚实还没有正式娶她为
妻,还没有双双享受洞房花烛夜那人生的甜蜜生活,但是,方嫂已经感到她这一辈
子再也不能离开杨厚实了。他的平安就是她的生命、她的希望和她的幸福。
当初,杨厚实报名下井挖煤,她从未预想到下井挖煤会发生什么危险,所以,
看到他每月挣得那么多的钱,她感到多么兴奋啊。以前,方哥上山砍柴,劳累一天
挑回一担柴才换得几个小钱,拿到街上才能买得两碗玉米粥。如今,杨大哥下井挖
煤,虽然也很辛苦,但是挣的钱比方哥砍柴卖赚的多。再说,要想成个家,要使往
后的日子过得好些,杨厚实不下井又到哪儿干活挣钱呢?她总不能让他再挑起担子
到外面去补锅。她知道,外出走乡串村补锅,跟背井离乡的流浪儿差不多,那种日
子过的也是够艰辛的。
方嫂看到杨厚实是个憨实敦厚的男子汉,有手艺,能吃苦,又懂得照理非亲非
故的陌生女人。
所以,她很快就将自己的身心暗暗地许与他,设法让他在清江镇安身住下来。
于是,她热情赞同他报名下井挖煤,让黑牯岭煤场紧紧拴住他的心。只有这样,她
才能将他那颗心摘取到她那温暖的胸怀中,让两颗心牢牢地贴在一块。
然而,她没想到,井下会发生冒顶,杨厚实他们会被垮落下来的石头堵住在采
煤工作面里边。
万一杨大哥被石头砸着了,自己的生命线也就完全断了。因此,当她听到这一
噩耗时,她能不憔悴万分吗?
北风呼呼迎面而来,仿佛要挡住这个可怜的女人。可是,她拼力地跑,用自己
凌弱瘦小的躯体排挤掉寒风的阻力。她要尽快地跑到山那边去,早点获悉杨大哥
的情况。是的,她既为杨厚实的生命担心,更为自己今后的命运担心。
跑着,跑着,方嫂渐渐地快要追上前面那外女人了。忽然,寒风把那个女人的
哭泣声传入方嫂的耳朵内,她哭得悲悲戚戚。方嫂想,她是谁呢?她的精神支柱为
什么比自己还要脆弱呢?
方嫂是个多愁善感的女人,平时她就经受不得别人的悲伤,一旦听见别的女人
的哭泣声,就会感到鼻子又酸又涩,咽喉里面好象有什么东西哽着。
天色渐渐发亮了。方嫂终于认出前面那个女人是谁,她加快脚步追上去。她关
切地问一声:“阿英,你怎么啦?”
肖英见方嫂来了,双腿一软,一下子扑在她的怀里。方嫂怜悯地抚去她脸上的
泪水,说:“阿英,先别难过!强仔他们现在到底怎么样,我们还不知道,兴许老
天爷保佑他们平安无事呢!”
肖英见方嫂这么一说,她知道她是强忍着心中的悲伤和憔悴来劝慰她的,因此,
也不好意思再哭泣下去。她用衣袖抹净眼角上的泪珠,凄然地说:“但愿强仔和杨
大哥他们平平安安出来。”
“快走吧。”方嫂催了一句。于是,这两个女人沿着崎岖的山路向黑牯岭煤场
赶去。
二
大约凌晨两点钟的时候,杨厚实、文庆强、狗儿、程一民、古彩华等人正在黑
古隆冬的工作面里面挖煤。这个窿口挖了几个月时间,留下了一大片采空区,公司
为了节约材料费开支,舍不得用坑木维护顶板。工人们挖煤时,挖完一处,就把半
截松木支柱移动到新的采煤地点。
这样,采空区面积越来越大,顶板压力也越来越大。
当时,杨厚实等几个人正在抡动丁字镐,使劲地挖煤。突然,只听见老塘区那
边的顶板发出“噼噼啪啪”的爆裂声。那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沉,仿佛闷雷在他
们的头顶上开始连续炸响。
文庆强、程一民、狗儿等人惊骇得赶紧挤在杨厚实身旁,文庆强惊慌失措地说
:“杨师傅,顶板要下来了,我们怎么办啊?”
杨厚实在他们几个人中间,数年纪最大,生活经历最多,但是,象这样的场面
他也是头一回见着。既然工友们都向他靠拢过来,他感到自己必须以沉着镇定的心
情来稳住大伙那一颗颗紧张的心。尽管他内心也有些害怕,但他努力不让害怕的表
情流露出来,因此,他不慌不忙地说:“大伙别怕,顶板即使下来,也不会落到这
儿的。”
顶板响了十多分钟后,突然停止了,工作面顿时静寂得如同墓穴一般。
文庆强松了一口气,又惊又喜地说:“啊,顶板不响了,咱们快点出去。”
几个人就要动身爬出去,杨厚实对顶板突然停止响声的现象觉得不理解,但他
感到情况不太妙。于是,他一把拉住文庆强的脚后跟,说:“慢,等一会儿再出去!”
文庆强不满地说:“还等啥,再等就出不去了!”
“我感到有点不妙,还是耐心等一会儿。”
杨厚实的话音刚落,只听离他们十几米远处的顶板“哗啦”一声,一下子落了
下了,一股猛烈的气浪夹带着滚滚煤尘向工作面空间冲进来,浓厚的煤尘呛得杨厚
实他们几乎透不过气来。停放在煤块上的小油灯的火苗瞬间被扑灭了,周围漆黑一
团。本来小油灯的火焰即使再黯淡微弱,也能给采煤工作面增添一丝生气。如今,
油灯熄了,周围环境简直完全死了一般。
杨厚实过去拿起放在油灯旁边的火柴,重新点亮灯芯。
冒顶过后,顶板再没有什么动静了。这时杨厚实拿起油灯,叫大伙一块出去。
文庆强看到方才的情形,吓得出了一身冷汗,他说:“杨师傅,幸亏你叫我们等一
会儿,不然我们刚爬出不远,顶板石头一下来,我们一个个都将被砸成肉饼。”
“别说了,我们还是先出去,看看情况怎么样。”杨厚实说。
几个人爬到冒顶地方,只见一块块大石头已经把通往外面的巷道出口全部堵住
了。刚刚升起在他们心头的生存下去的希望顿时象涸竭了的小油灯的火苗那样,生
命之光暮地黯淡下去。
“糟,这回我们真的出不去了!”程一民焦急地说。
杨厚实也很焦虑,但他仍然尽力地稳住大伙的心绪,说:“我们已经被困在这
儿了,再急也没用,我们动手把些石头搬开,想办法打开通路。”
几个人使劲地搬石头,但是,除了一些体积较小的石头外,其余两三百斤重的
石头根本无法搬。原因是顶板太矮,高的地方可以蹲着,而矮的地方则要躺着,即
使浑身是劲儿也使不出来。
看着那一块块拦路虎似的大石头,文庆强绝望了,后来竟象小孩子那样嘤嘤地
哭出声来。杨厚实火了,他吼叫一声说:“哭什么卵!都是二十来岁的后生仔了,
你的眼泪就这么贱?”
文庆强从未见过杨厚实发怒,没想到他发起火来也这么凶,一时竟使他怔呆了。
他抽泣两下,抹掉脸颊上的泪水,怯懦地说:“我不是哭我,我主要是可怜我的娘。
你想,我娘她年岁那么老了,就我一根独苗,万一我死了,谁去照顾她啊!”
听他这样一说,杨厚实心肠也软了下来。是啊,能怪强仔吗?他真是一个孝子,
在这种危急的场合下,他首先想到的是他的母亲。杨厚实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突然
发起火来的。平时,他说话都是很温和的,从不知道什么叫发火。想来想去,大概
是看到顶板落石堵住了巷道出口,这些石头又搬不掉,活生生的几条汉子被困在这
黑古窿冬的工作面。如果不能及时出去的话,用不多长时间,也会因为工作面缺少
空气而活活窒息死去。一个人不声不响地离开这个世间,是很容易的。可是,如果
一个人的生活刚刚有一点生气,有一点色彩,就匆匆地死去,那末免太遗憾了。杨
厚实他能不遗憾吗?不!他自从认识方嫂后,他觉得这个俊俏端庄的女人给他的精
神生活带来了阳光,带来了色彩,使他感到生活下去是多么美好。所以,他觉得他
不能再离开方嫂,更不能让方嫂失去自己。因此,他面对这种危急的处境,内心是
十分焦急的。但是,又不能不努力做出沉着镇定的样子。他知道,在场的几个年纪
稍比他小的工友都把当作了他们的主心骨,他一旦惊惶失措,他们就会彻底绝望。
俗话说:“哀莫大于心死。”当他看到文庆强嘤嘤哭泣的时候,顿时就来火了。如
果他不及时制止的话,在场的几条汉子的精神支柱就会很快崩溃,结果只能在这儿
等死。想到这,他觉得自己方才发的那顿火气是应该的。
文庆强停止哭泣后,片刻,这儿几乎没有一点动静,几条汉子似乎屏息了呼吸。
大伙都把目光集中到杨厚实的眼睛上,期待他能够从拿出办法来。
杨厚实望着那一张张黑不溜瞅的脸,望着那一双双眼睛,他感到自己的心情很
沉重,胸内里面的那颗心几乎要崩出来了。他尽力按耐住怦怦剧跳的心,缓缓地说
:“工友们,弟兄们,我们目前被围困在这里面了。不过,我们要相信,窿口外面
的父老乡亲一定会设法来营救我们的。我们几个人一定要团结协作,拧成一股绳,
争取平平安安地活着出去,和家里的亲人团圆。”
这席话,杨厚实说得很平静,语调很低。可是,文庆强、程一民、狗儿、古彩
华等人听了,感到很亲切,很和蔼,好象是一位上了年纪的长辈在谆谆地教诲晚辈
那般慈祥。顿时,好象有一股暖流涌入了他们的心头。
杨厚实看到大伙都在希望自己想法子,他知道眼下处在这种严重的困境,一下
子也拿不出什么好的法子来。再上时间紧迫,容不得他慢慢地想,他只能以自己平
静的心情来稳定大伙的情绪。
工作面寂寞得可怕,仿佛可以听得见大伙胸口的心跳。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忽
然,从什么地方隐隐约约传来“咚!咚!咚!”响的声音。是谁的心跳?竟跳得这
么紧张,这么急促!杨厚实仔细地听,尽管“咚咚咚”响的声音很低很沉,似乎是
从遥远的天边传来的闷雷。然而,他觉得这响声犹如一道瞬间消逝的闪电,顿时眼
前一亮,兴奋地惊叫起来:“你们听,那边响的是什么声音?”
“咚!咚!咚……”那声音一下一下地响,似乎离这儿很遥远。不!分明就在
左边不远的煤壁时而传过来的。片刻文庆强又惊又喜地喊:“啊,是覃七哥他们挖
煤的声音!”
“对!他们的巷道向我们这边挖过来了”杨厚实当即接过说,“快,我们也马
上面对面的挖过去,争取尽快挖通覃七哥他们的工作面!”
于是,杨厚实、文太强、程一民、狗儿等人连忙拿起自己的丁字镐,铁铲,爬
到传出“咚咚”
响的煤壁,奋力地挖起来。几个人轮流挖的挖,铲的铲,谁也不肯多歇一下。
杨厚实卧着挥动丁锄,一下,又一下,大块大块的煤从煤壁上垮落下来。坚硬
的煤粒把他肩膀上的皮肤磨出血了,他丝毫也不感觉到疼痛,血和汗水以及煤粉混
在了一起。工作面出口由于被冒顶落下来的石头堵塞住了,空气不流通,温度比平
常高。他们几个人简直是被困在蒸笼里,浑身冒出热腾腾的汗珠。
他们挖啊,挖啊,身后的工作面空间处,已经堆满了煤。一个个累得精疲力尽,
软绵绵地躺在地板上喘粗气。
煤壁对面“咚咚”响的声音似乎越来越近。杨厚实歇息片刻,身上有了一点力
气后,就张开喉咙朝煤壁大声叫唤起来:“覃七哥,我们被围困在这儿了,你们快
点挖过来啊!”
他又喊一遍,接着又喊一遍。粗犷的呼唤声在采空区里回荡着,很快又消失了。
他不知道他的声音是否能传得过去,直到把嘴巴喊累了,口喊渴了,他不管煤
壁对面的人听不听得见。只要多喊几遍,对自己的心也是一个安慰。杨厚实喊了一
会儿,才拿起丁锄继续挖煤。他对旁边的伙计催叫道:“伙计们,快点挖啊!”
工作面由于不通风,空气显得越来越稀薄,他们感到胸口象是被什么东西堵了
觉得呼吸越来越吃力。杨厚实挖着,挖着,感到手中的丁字镐越来越重。后来,再
也没力气挥动丁锄了。
文庆强软绵绵地爬到杨厚实身边,绝望地说:“杨师傅,看来我们不行了,我
感到我……我快要死了……”
杨厚实只觉得胸口咚咚地跳,胸口里面的堵塞物憋得他很难受。他用手轻轻地
抚摸着文庆强脸上的泪珠,痛苦而内疚地说:“强仔,杨大哥我对不住你,对不住
各位兄弟,都怪我没有带好你们。”
程一民忍着悲伤欲哭的情绪,吃力地说:“杨师傅,别说了,我们怎能怪……
怪你呢。”
冒顶后,狗儿一直没有吭声,这时,他也满眼泪花,嗫嚅地说:“唉,我死了
不要紧,可怜的是我老婆和孩子……以后谁来照顾他们啊……”
杨厚实躺在地上,没听见名叫古彩华的小伙计开口,他吃力地说:“苦菜娃,
你、你想说些什么,就快点说吧……不然就没机会说了……”
古彩华是个孤儿,还不到1 岁父母亲就去世了,是靠吃百家饭才长大的。由于
他命太苦,所以大伙都叫他苦菜娃。他今年还差两个月才16岁,这两天他一直在发
烧,身体很虚弱,昨天本来不想下井上夜班,可是又怕挨处罚,只好硬着头皮下井
干活。班上的伙计照顾他,只让他铲点煤。这时,他听到杨厚实叫他,有气无力地
说:“我……我不想说了,反正是活……活不出去了……”
苦菜娃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杨厚实几乎听不清楚他说些什么。
陷入绝境中的几个人,望着煤壁旁边的那盏油灯,只见火苗渐渐地黯淡下去。
他们觉得自己的生命恐怕就象今天这盏涸了油的灯苗一样,濒临熄灭下去。一旦失
去了光芒,今生今世再也不会恢复光明了。
煤壁那边依然传来“咚咚”响的声音,那深沉的回音似乎越来越响,然而,似
乎与他们的距离却越来越遥远。仿佛是从天边传来的沉闷的旱天雷。杨厚实、程一
民、狗儿、苦菜娃等人再也没有力气聆听那“咚咚”响的声音了。在他们的耳朵里,
那沉闷的响声越来越微弱,越来越遥远,渐渐地,他们再也听不见什么声音了。于
是,他们几个人无力地闭上眼睛昏死过去。煤壁上那盏小小的微弱惨淡的豆油灯的
火苗,渐渐地黯然细弱下去,终于熄灭了。
顿时,整个工作面一片黑茫茫。
三
今晚上夜班和杨厚实一起干活的还有阿眯哥、韦老六、小南、毛毛等人。他们
几上人主要负责从工作面运煤出窿口,再从窿口把煤运到山坳口存煤场。方才工作
面冒顶的时候,阿眯哥、韦老六和小南听到窿口里面传出一声巨响,不知发生什么
事,就回头爬进去看。只见塌落下来的石头已经里的通道口完全堵住了。看到这情
景,阿眯哥吓得整张脸庞一片惨白,他失声惊叫道:“哎呀,不好啦,杨师傅他们
被石头埋住了!”
他退出窿口外面后,扔下运煤木车,撒腿就往回跑。他一边跑一边大声嚷:
“哎呀,太可怕啦,杨师傅他们全被石头砸死啦!”
韦老六一把拽住他,说:“阿眯哥,你跑什么,咱们还不快点搬石头把杨师傅
他们抢救出来!”
阿眯哥挣脱他的手,说:“阿六,拉我干嘛,你我能把那些大石头搬开么?”
“兴许杨师傅他们里面没有冒顶,我们还是快叫别的伙计们来帮忙吧!”
上夜班的工友们听说杨厚实他们这个窿口发生了冒顶,纷纷跑来询问到底是怎
么回事。当大伙听说工作面里还有五个人没有出来,一个个都为他们揪心捏汗,不
知道这五个人到底是活还是死。覃七哥首先带头爬进窿口里面,看见一块块大石头
挡住去路,他知道,仅凭力气是搬不动的。于是,他失望地退出。
小南拉扯着覃七哥的手,急问说:“覃七哥,我们怎么办?”
覃七哥的名字其实叫覃振洪,有40多岁的年纪,粗眉毛,高鼻梁,有着一张铁
矿石一般粗犷特征的脸庞,颧骨略略高的双颊,长满一层黑茬茬的络腮胡,给人以
一种果敢、豪宕、爽朗的印象。他处理问题时显得沉着、冷静,即使到了火烧眉毛
的紧要关头,仍然不慌不忙,镇定自如。因他按辈次排七,所以大家都叫他覃七哥。
这时,覃七哥看到大伙一个个手忙脚乱,六神无主,大吼一声道:“慌个鸟毛
嘛,再急也没用!”
他话声落下后,现场顿时一片静,人们都把目光集中到覃七哥脸上,等待他拿
主意。覃七哥稳定自己的思绪,想了想,开口说:“上星期我进到杨大哥他们的工
作面看过。里面的采空区和我们班的采空区估计距离不远,现在的唯一办法,就是
抢时间挖穿两个采空区中间的煤层,从我们班的工作面通口爬进去,看看杨大哥他
们五个人到底还活不活着。
“快走哇!时间就是生命!”人们纷纷离散去。
“慢!”覃七哥做了个手势,尽管天色茫茫漆黑,大伙仍然能够从他的手势中
似乎看到一道黑色的闪电划过夜空,“窿口出了大事,公司乔经理他们还不知道,
现在需要立即派一个人回去报告。”
“对,就叫阿眯哥回去报告消息。”小南附和声。接着,他掉过头喊起来,
“阿眯哥!阿眯哥!”
喊了几遍,没见阿眯哥答应。原来,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偷偷溜回去了。
有人愤怒地嚷:“他娘的!这个鬼滑头,太不讲义气了,一出事就溜!”
覃七哥吼道:“算了,现在救人要紧!”他又挥动粗劲有力的手臂,“快,大
伙马上跟我去挖通口!”
工人们进到覃七哥班的工作面,覃七哥判断一下采空区方位,动手就挖煤。
“咚、咚、咚”,大块大块的煤在丁字镐下垮下来。大伙挖的挖,铲的铲,一个个
忙乱得团团转。
大约挖了两个钟头,忽而,从煤壁对面也隐约传来“咚咚”响的声音。覃七哥
一阵兴奋,大声嚷道:“哎呀,杨大哥他们还活着,你们听——”
“咚,咚咚!”对面传来的挖煤声一阵快过一阵,尽管声音不大,但至少说明
还有人活着。
他们大概也听到这边挖煤的声音,所以急于向这边发出营救信号。
“快,大家快点!”覃七哥知道,虽然杨厚实等人还活着,可是采空区里面不
通风,如果不尽快把他们救出来,也会因缺乏氧气造成窒息死亡。想到这儿,他又
一次催促大伙加把劲。
挖啊,挖啊,覃七哥挖累了轮到韦老六,韦老六挖累了,毛毛接着挖,毛毛挖
得没劲了又轮到另外一个伙计。对面煤壁传出的“咚咚”声越来越近,似乎就近在
眼前。
眼看又挖了数米深,忽而,覃七哥觉得对面的“咚咚”响的声音越来越稀拉,
越来越微弱。
再到后来,那声音嘎然停止了,他觉得事情有点不妙,急忙朝煤壁里面大声喊
:“杨大哥,你们怎么啦?”
近在咫尺,可是双方的距离却远如天涯。一堵厚厚的煤壁把他的呼唤隔断了,
从这边工作面到那边的工作面仿佛相隔天涯那么遥远。覃七哥意识到他们肯定是缺
少氧气开始昏迷过去了。因此,尽管他平时再沉得住气,在这种危急万分的关键时
刻,他那颗素来坦然自如的心也难免犹如火烧火燎。
这时候,他想起杨厚实往日为人的厚道,待人的热情,感到惴惴不安。如果不
是杨大哥遥遥数百里外逃荒来到这儿,谁又能发现这儿有煤呢,黑牯岭煤矿的创建
又从何谈起呢?自己还不是跟过去一样,夏日下农田干活,冬天上山砍柴卖,那能
有机会当上煤矿工人呀?可以说,杨大哥的到来,才初步改变了清江镇乡亲们的生
活命运。因为他们祖祖辈辈生活在这个穷山沟里,竟然谁也没有发现黑牯岭一带山
脉脚下埋藏着丰富的煤炭资源,使得大伙们守着聚宝盆讨饭吃,能不叫人感到惋惜
和遗憾吗?所以,只要提起杨厚实,乡亲们都十分感激他。如今,杨大哥遇到了危
险,覃七哥能不心焦如焚吗?
“让我来挖!”覃七哥从一位工友手中夺过镐锄,拼命挖起来。“咚咚!”煤
壁上发出的回音越来越响,越来越沉。尖硬的煤粒将大伙们的胳膊磨出血来,谁也
顾不上到底有没有疼痛的感觉。他们心中唯有一个念头:救人要紧!救人要紧!
覃七哥一个劲地挖啊,挖啊,就在他感到浑身精疲力竭的时候,突然,随着一
镐锄下去,坚硬的煤壁仿佛象沙堆一般向前塌落下去,出现在眼前的是一个黑古隆
冬的洞穴。
“啊,挖通口子啦!”覃七哥一声惊喜地叫喊起来。他使尽最后力气,将洞口
挖得更大一点。
然后,他将丁字镐一扔,向洞穴里面爬进去。其余的工友们也跟着爬进去。
“杨大哥,你们在哪?”覃七哥钻进去后,焦急地唤叫。
工作面漆黑一团,从通口映入的一丝煤油灯光被大伙的身体遮挡住了。他看不
清周围的情形。
转脸向后面的工友叫一声,把煤油灯拿进来照明。
透过黯淡的灯光,大伙看清了,杨厚实等人直挺挺地躺在离洞口不远的地方,
他们一动也不动。覃七哥爬到杨厚实身边,用手探探他的鼻孔,觉得尚存一丝气息,
于是,急叫道:“快,快把他们拉到通风的地方!”
大伙一阵手忙脚乱,把杨厚实、程一民等人拖到窿口外面,让清新的晨风吹拂
在他们的脸上。
不一会儿,杨厚实最先缓过气来,他眉睫眨几下,渐渐睁开了眼睛。
覃七哥高兴地对他说:“杨大哥,你醒过来啦!”
小南、毛毛、伍志全等班上的几位工友十分兴奋地拉住杨厚实的手,你说一句,
我问候一句。
小南竟忍不住哭泣起来,滚烫的泪珠洒落在杨厚实的脸上。
杨厚实躺了一会儿,头脑才渐渐清醒过来,他朦胧记得方才发生的事情,吃力
地挣扎着,想用手臂把自己虚弱的身体支撑起来。覃七哥按住他,安慰说:“杨大
哥,你别动,先躺着休息一会儿!”
“强仔他们怎么样啦?”杨厚实用低弱的声音询问道。
覃七哥俯下身,低声地告诉他说:“你放心,我们已经把他们全拉出来了。”
“覃七哥,谢谢你们救了我们!”杨厚实感激地说。
“别说了,咱们穷苦人都是一家人!”
方才在工作面干活的时候,工友们一个个热得汗流夹背,尤其是爬入杨厚实他
们那个冒顶堵住通口的地方,简直象进入密封的蒸笼一般,闷热得大伙差点喘不过
气来。可是,他们出到窿口外面,还不到一袋烟的功夫,赤身裸体的矿工们被凛冽
的寒风一吹,很快感觉到一阵阵的寒冷。有几个体质较弱的工人卷缩着躯体,不停
地在原地跺脚。实在熬不住了,他们只好重新躲入窿口里面。
又过了几分钟,文庆强、狗儿、程一民先后苏醒过来了,大伙一阵欢呼雀跃。
覃七哥见苦菜娃许久没有动静,用手按了一下他的脉膊,一点心跳也感觉不出来,
肢体冷冰冰的。苦菜娃由于病了两天,抵抗力太差,他早已断气了。
“苦菜娃——”覃七哥忍不住心中的悲痛,一声扯心裂肝地唤叫,那凄惨的声
音挟带着嗖嗖袭来的寒风,令人一阵颤栗、心酸、胆寒。
大伙刚刚还在为死里逃生的杨厚实等人感到高兴时,没料到,他们的苦命兄弟
古彩华却永远不能再睁开眼睛了。激奋的心情瞬间从黑牯岭的峰巅跌落下谷底。杨
厚实挣扎着爬到苦菜娃身边,不停地摇晃着他那逐渐僵硬的躯体,大声疾呼:“苦
菜娃,苦菜娃!你醒醒,你醒醒啊!……”
惨淡的灯光照射在苦菜娃那张沾满煤尖的脸上。他脸上的表情得很平静,似乎
没有半点痛苦的感觉。难道他不为失去短暂的人生而留下终生的婉惜和遗憾吗?难
道他不想再留恋世间的生活吗?不!只是因为他走得太匆忙了。临死前工作面是地
样的静谧,仿佛梦境一般。朦朦胧胧中,他感觉到自己身体轻轻飘飘的,浑身有一
种说不出的舒服感。他能怨恨谁呢?当然,他太年轻了,他还不知道人生的宝贵,
还不懂得生活的价值。只以为来到人世间是命中注定的,而离开人世间也是由命运
安排的。所以,他安祥地紧紧闭上了自己的眼睛。
文庆强、程一民和狗儿三人刚刚苏醒过来,浑身半点劲儿也没有。他们听说方
才还和他们在一块干活的苦菜娃死了,无不悲痛万分。他们吃力地挣扎着,爬到苦
菜娃身边,凄楚地呼唤着。
“苦菜娃,我是强仔啊!你听见没有。我们五个人,怎么就你一个孤伶伶地走
了哟!……”
文庆强欲哭无泪,低声地诉说。
狗儿轻轻抚摸着苦菜娃的面颊,悲戚戚地说:“小兄弟,我是狗儿哇!你开开
眼睛吧,我和杨大哥、阿民、强仔四个人都活得好好的,可是你怎么就这样不声不
息地离开我们而去呢?……小兄弟,你开开眼睛吧!”
杨厚实班上的十几个伙计一个个交替上前呼唤着苦菜娃的名字。现场围满了工
人,他们强忍着心中的悲哀和痛楚,谁也不愿把伤感变成哭泣声。自从黑牯岭煤矿
开矿以来,尽管还是第一次发生冒顶事故和第一次发生工友因意外事故窒息死亡。
可是,他们知道,哭是哭不活遇难的工友的,唯有把悲伤和痛苦压抑在心坎上。
覃七哥走上前去,他扶起杨厚实,说:“杨大哥,苦菜娃已经死了,我们把他
抬回工棚去,为他洗净身体,穿上干净的衣裳吧。”
杨厚实默默地点点头,表示赞同覃七哥的意见。
接着,覃七哥劝说文庆强、程一民、狗儿等人起来,并叫另外的工人搀着他们,
缓慢地走回工棚。小南找来一块木板,覃七哥把苦菜娃的遗体抱上木板,然后和小
南抬着,两人的脚步迈得铅块一般沉重。
发生冒顶事故到现在,过去三四个小时了。已经是凌晨6 点左右了,天色依然
漆黑一般。从窿口到工棚这条坎坎洼洼的小路,早已被洒落的煤粒填平了。天黑,
路也黑,覃七哥和小南小心奕奕地抬着苦菜娃的尸体,尽量稳住身体,他们不让苦
菜娃从狭窄的松木板上摔落下地,他们要让他平平安安地回到工棚那边。
在工棚睡觉的工人听说窿口发生了冒顶死亡事故,一个个爬起来,互相询问。
当他们看到上夜班的工友们从窿口那边回来了,急忙围上去。
柯苗看见杨厚实被人扶着回来,同时,程一民、文庆强、还有狗儿三个人也被
大伙搀着,想急于知道事情的原由。便上前急问道:“杨大哥,你们到底怎么啦?”
杨厚实难过地说:“别说啦,苦菜娃他……他……”他感觉到一阵悲戚戚的酸
楚涌上了他哽咽的喉咙,再也说不下去了。
“苦菜娃他、他怎么啦?”
柯苗还没有到杨厚实的回答,却听到前面工友急切切地嚷起来:“苦菜娃,你
……你怎么啦?……”他顺着声音望去,只见覃七哥和小南抬着苦菜娃摇摇晃晃地
走过来。他们走到工棚门口前,放下木板,半点神气也没有地坐在草垫上。
杨厚实休息片刻,觉得精神好多了,于是,将方才窿口里面发生的事故简单地
给大伙讲述一遍。末了,他一字一句地说:“各位乡亲、工友们,苦菜娃是我们的
阶级弟兄。他的死,我们大伙心里都是十分难受和痛苦的。他是个孤儿,从小就吃
尽了苦难。如今,他去了,我们不能邋里邋遢就把他埋了。我们要帮他洗干净身体,
让他干干净净地上路。这样,我们活着的人才能对得住他。大伙说说,是不是这样
哇?”
“对,应该这样办!不然,我们确实是对不起苦菜娃!”杨厚实的声音刚落下,
工人们议论纷纷,七嘴八舌地附和道。
覃七哥想了想,提高嗓门说:“天亮后,我们还要向乔经理反映,要求公司出
钱买一副棺材给苦菜娃安葬。因为苦菜娃这孩子完全是为公司挖煤而死的!”
“对,要让公司出钱埋葬苦菜娃!”
“这样行么?”不知是谁提出疑问道。
“为什么不行?”有人反问一句。
“我们刚报名做工的时候,就已经在契约上按手印了,生死由命,公司一概不
负责任。”
覃七哥气愤地说:“契约是死的,人是活的。如果董事长和经理他们对工人的
生命视如一只蚂蚁,我们就罢工不干了,一定要让公司答应我们的要求!”
“对,如果他们不答应我们的要求,我们就罢工!”经覃七哥这么一说,大伙
的心头顿时激动起来了。初冬的早晨,山沟沟里天气虽然特别寒冷。可是,激情一
旦涌上胸膛,一个个感到浑身热乎乎的。
柯苗仍站在大伙中间,比划着手脚,不知在说些什么。杨厚实叫了他一声:
“阿猫,你快去烧锅热水!”
“烧热水干什么?”柯苗不明白地问。
“苦菜娃身体这么脏,我们要给他洗一盆热水澡。”
“杨大哥,洗冷水澡算了吧。反正人都死了,冷水澡热水澡还不是一样,省得
浪费柴火。”
杨厚实听到柯苗说出这样无情无义的话,有点发火了。他虽然感到身体有点软
绵绵的感觉,仍然提高嗓门严肃地说:“这是什么话,难道苦菜娃死了就不是我们
的工友了么?亏你说得出……出口!你……你不觉得难过么!……”
杨厚实的身体还没有恢复元气,虽然他提高了嗓门,可是声音仍比平时低得许
多。然而,在大伙听来,这话语一板一眼。铮铮有声。
柯苗被他这一说,脸上一阵发滚,幸好工棚内仅有一盏小小的油灯,人们才没
看清楚他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不好意思再争辩了,只得立即去烧热水。
不一会儿,柯苗把水烧热了,大伙把苦菜娃抬到伙房外面。杨厚实冲好热水,
用手试了试水温,直到感觉到和平时洗澡的水温一样,才开始为苦菜娃洗澡。
杨厚实和覃七哥拿起浴巾,蘸着热水,一下一下地洗掉苦菜娃脸庞、脖子、胸
脯、手脚上的煤粉尘污。杨厚实发现苦菜娃的耳根和耳朵内还沾有一点煤垢,用力
轻轻地搓。那神情,那动作,就象是慈祥的父亲为自己的孩子洗澡时那般细腻、亲
昵。在寒风的吹拂下,温暖的热水冒起腾腾蒸气。苦菜娃那洁净的身躯在如烟如雾
的水蒸气的笼罩下,显得那般的憩静,那般的神圣。工人们一声不响地围在旁边,
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苦菜娃的躯体,好象在默默地为他祈祷。现场的气氛显得十分庄
严、肃穆。
他们把苦菜娃的遗体洗干净后,覃七哥用浴巾慢慢地拭干苦菜娃身上的水份,
然后把他抬回工棚内,放在床板上。小南拿来苦菜娃生前使用的麻袋,从里面掏出
他的衣服,打给他穿上。
苦菜娃的衣裳全是补丁迭补丁,稍好的一件也没有。
杨厚实接过小南递来的一件破破烂烂的衣裳,左看右看,不忍心给苦菜娃装殓。
他想了想,索性打开自己的包裹,拿出一件七成新的衣裳给他穿上。这是方嫂前两
天从家里拿来给他的,这本来是方哥的遗物。
他给苦菜娃装完殓后,工棚内一片寂寞。大伙默默地坐在木板铺上,似乎在为
苦菜娃守灵。
此时此刻,每个人的心情都很沉很重。谁也没有想到,一个活蹦乱跳的孩子,
一个朝夕相处的工友,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永远离开了这个世界。
忙完了这一切,杨厚实、覃七哥等人觉得太疲倦了。尤其是杨厚实,方才被关
闭在采空区内,以至昏迷了一段时间,几乎消耗完了他的精力。这时,他打了个长
长的哈欠,不停地揉动困倦的眼皮,集中全力提起精神,努力驱除一阵阵袭上他大
脑的睡意。
覃七哥看到杨厚实十分疲倦的样子,于是,好心地劝他道:“杨大哥,你够累
的了,先躺下休息一会儿吧!等天亮了我们再找乔经理,妥善处理好苦菜娃的后事。”
杨厚实也不多推辞了。他来到伙房,打了半盆热水,随随便便洗一把脸庞和手
脚,再用湿浴巾抹一遍身体,于是,就躺在黑不溜瞅的木板铺上。很快,他就进入
了梦境,不时响起均匀的鼾声。
在煤场监守夜班干活的黄五和刀疤脸,见天气太冷,索性躲在办公室里面烤火
打盹。方才,有一个工人前来报信,说窿口那边发生冒顶封人了。刀疤脸冷漠地说
:“知道了。”工人叫他们过去看一下,两人下逐客地赶那位工人,说等到天亮后
再说。
初冬,山里的天色亮得比山外迟。不过,黑牯岭峰巅与峰巅的交界处,总算露
出了一点点鱼肚白,空荡荡的山弄,开始显现出灰蒙蒙的轮廓。
黄五从口袋掏出一块陈旧的怀表,对着炉火看看时间,然后,用手推一下沉浸
在甜梦中的刀疤脸:“喂,老刀,上早班时间快到了,我们快去叫那帮黑鬼起床喽!”
刀疤脸睁开粘满眼屎的眼睛,睡意依然朦胧。打个长长的哈欠,用手指把两眦
淡黄色的分泌物抠掉后,才觉得精神了些。他看看窗外的天色,景色灰蒙蒙的,心
中不愉快地哝了一句:“他娘的,在这山角落监工守夜真是辛苦!睡没得睡,玩没
地方玩,这样下去,寿命都短几年!”
“算啦,算啦,吃这碗饭,就得领这份罪。”黄五走出门口,拿起铁锤,“当
当当!”敲响挂在门口旁边的吊钟。他一边敲了二十几下,敲了老半天也没见工棚
那边有点动静。在昨天以前,早就的工人来领出工牌了,今天怎么回事?黄五满腹
狐疑地返回屋内,对刀疤脸说:“老刀,不知怎么搞的,今天敲钟了,那边一点动
静也没有。”
“他妈的,这些臭挖煤的,天亮了还不想下井。”刀疤脸拿起一截短棍,将另
一截短棍递给黄五,说,“我们过去把他们赶起来,别让那帮黑鬼睡过头啦!”
于是,两个监工头拎着短棍,来到工人竹笪棚前面,见门口没开,挥动短棍直
往木板门乱捣乱敲,连喊带骂吆喝起来:“喂,出工罗!快出工入井罗!他妈的,
挺了一个晚上的尸还不够吗?起来,统统起来,快给老子下井挖煤去!”
木板门没有关上闩,经他们一捅,门口就开了。两个监工头的躯体挟带着一阵
寒风,挤入了简陋矮窄的竹笪棚,冷风一下灌入工棚内,正坐在板铺上的工人不由
打个寒噤。
“嚷嚷嚷什么,我们还没有死光,谁让你们一大早就闯进来哭嚎!”说这话的
正是起先向他们报告冒顶关人事故的那位工人。
刀疤脸面颊上的神经痉挛一下,恶狠狠地说:“韦水根,你活得不耐烦啦,看
老子我怎样扣你的工钱!”
韦水根想起方才刀疤脸冷漠的态度,愤慨地说:“刀疤脸,你说过,天亮了,
你们就来处理解决冒顶关人的事故,现在你要跟我们大家说清楚,公司将怎样安葬
苦菜娃?”
刀疤脸吓了一跳:“你说什么,安葬苦菜娃。苦菜娃怎么啦?”
“苦菜娃怎么啦?你过来看看就知道啦!”韦水根说着,拽住刀疤脸的衣裳,
把他拉到苦菜娃的尸体跟前。
刀疤脸愣怔一下,忽而看见苦菜娃那张蜡纸一般黄的面孔,一动不动地躺在工
棚角落的一块木板上,内心暗暗地吃了一惊。他尽力镇定一下自己紧张的情绪,不
以为然地说:“哦,我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苦菜娃死了就死了呗,只要你们大伙
没事就好。好啦,好啦,等会儿你们吃饱了就去……”
“下井”二字还没有说出口,韦水根听刀疤脸说得那么轻巧,不禁怒火从心头
冒起。他一把揪住刀疤脸的衣领,狠狠地往前搡一把,将对方推倒在地,打断了他
的话:“嗬,苦菜娃为你们公司挖煤死了,你以为是死只鸡仔哇,说话没臭半点米
气!”
刀疤脸没料到韦水根竟敢动手推他,一个踉跄,跌坐在地上。他狼狈地爬起来,
拍拍摔痛的屁股,指着韦水根的鼻子尖,威胁道:“你……你等着瞧!”
杨厚实、覃七哥等夜班工人合了片刻困眨的眼皮,从朦胧中听到刀疤脸的叫骂
声,一个个从床上爬起来。杨厚实走上前,对刀疤脸说:“刁监头,你看苦菜娃的
后事公司怎么处理?”
刀疤脸恶声恶气地说:“怎么处理,天亮后你们抬去埋就了了呗,关我们公司
什么屁事!”
杨厚实听了他这话,压抑住心中的愤慨,仍然以平静的口吻说:“怎么不关公
司的事,他难道不是黑牯岭煤矿的工人吗?”
工人们一个个围上来,满脸愠色。刀疤脸见大伙儿紧攥着拳头向他逼视着过来,
感到那一道道目光好似一柄柄尖刀向他胸口穿刺过来,内心未免一阵寒栗,只好退
出门口外面暂时避开大伙的目光,色厉内荏地说:“好好,有什么事等乔经理来了
再说,该上早班的就快点去上早班。”
两个监工灰溜溜地离开工棚,走出许远,从背后还传来工人们的唾骂声。
四
方嫂和肖英急赶慢行,忧心忡忡地翻过了黑牯岭山坳。这时,天色已经蒙蒙亮,
尽管山弄里寒气袭人,她们还是走得浑身一阵发热。两人起床时,还未来得及梳理
一下零乱的头发,被山风一吹,显得象一只乱糟糟的山雀窝。
公司发生了一起死亡事故,工人们议论纷纷,本来该上早班了,但是没有一个
人去,窿口那边一片冷冷清清。刀疤脸、黄五再次来到工棚,催促大伙去挖煤,人
们只把他们的叫唤当作两条疯狗的唁唁声。
刀疤脸站在工棚门前,气急败坏地咆哮:“你们听着,谁要是再不去上早班,
看老子如何开除你们!”
韦水根指着刀疤脸那道因暴怒而涨得殷红的半月形疤痕,说:“刁监头,你脸
上的月牙怕要冒血了,你要是全都开除了我们,谁来给你们公司挖煤呀?”
另一位工人接着说:“是呀,昨晚杨大哥他们井下死了人,谁的心里不难过,
哪个还有心思去上班啊!”
方嫂走近工棚时,远远就听到这一句话,内心顿时“扑”的一跳。她误听为杨
大哥他们在井下死了,瞬间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失口一声叫:“杨大哥——”
从镇上奔颠颠地跑到这儿,本来就累得上气不接下气。这时,噩耗突如而来,
她哪里经受得起这样的打击。于是两腿一软,整个躯体烂泥似的瘫了下去。
肖英赶紧扶住她的腰肢,急唤道:“方嫂,方嫂,你怎么啦?”
工棚里,杨厚实和覃七哥正准备把苦菜娃的遗体抬到乔克仁他们的煤场办公室
去。在一片吵杂声中,他突然听到一声熟悉的惊叫声。是她的声音,尽管她那一声
惊叫已经变了调,变得是那般的凄惨、恐惶,但是,他还是辨听出来了,他是凭他
的感觉听清楚的。接着,肖英那一声声憔悴、急切的呼唤声又传了过来,他顿时意
识到方嫂以为自己遇到了大难。不然,她那一声惊叫是不会象一柄尖刀那样穿透过
来,直接刺入自己的胸膛内。于是,杨厚实同身边的文庆强说了句什么,就奔出工
棚外面。
杨厚实一眼就看到方嫂正偎在肖英的怀抱里。他急忙赶过去,一把揽住方嫂,
轻轻地叫道:“方嫂,你醒醒,你醒醒!”
方嫂脸色一阵苍白,她静静地偎依着杨厚实的胸脯,昏眩片刻,隐隐约约听到
杨厚实的熟悉而亲切的声音。她慢慢地睁开眼睛,杨厚实的面孔顿时摄入她的瞳孔
内。她又惊又喜,嗫嚅道:“杨大哥,你……你没有死?”
杨厚实安慰她说:“你看,我现在不是活得好好的吗?”
方嫂第一次偎在心爱的男人那宽阔结实的胸脯里,觉得一股暖流袭入她的身体。
忽而,她感到面颊一阵赧热,连忙从杨厚实的怀抱中挣脱开。其实,她多么希望久
久地偎在杨厚实的胸口前,从他的身体上吸收热量,吸取温暖。可是,眼前这么多
的男人和女人看着她与他贴在一块,她能不感到害臊和羞涩吗?再说,井下死了人,
杨大哥正有事情忙着,哪有时间让她与他卿卿我我。
方嫂站稳后,用手拨弄一下零乱的散发,好不容易才让悬在胸口上那颗惊魂未
定的心镇定下来。半晌,她急切地问:“杨大哥,听说你们井下发生冒顶,到底是
谁遇到不幸了?”
杨厚实难过地告诉她事实经过,末了,他叹了一口气:“唉,苦菜娃太可怜了!”
肖英本来是悲戚戚地赶到这儿的,当她看到文庆强和覃七哥抬着苦菜娃的尸体
走出工棚时,她那颗惊恐的心随之安定下来。她走上前两步,想跟文庆强打声招呼,
可是看见他心情很沉,脚步很重,她不想打忧他了。
一路上,跑死跑活的那群婆娘们,听说仅是镇上的孤儿古彩华遇难,她们都为
自己的男人平安无事感到幸运和慰藉。
杨厚实跟方嫂说了几句话,方嫂见他说话时心神不安的样子,知道他还有事。
是的,他班上的工友死了,他能空闲下来么?她不想多耽误他的时间,她知道他还
有许多事情要处理,于是,她对他说:“杨大哥,你忙你的去吧!往后上班时要多
加小心点。”
“嗯!”杨厚实深情切切地向她答应道。他心中受到了这个可怜而又可爱的女
人给他带来的温存。方才,他从肖英手中揽过方嫂时,他从她的脉膊觉到她的心正
和着自己的心一块同时跳动,跳得那般均匀、合拍。当时,他多么希望时间凝结下
来,让她久久地偎在自己的胸口里。然而,她却红着脸儿挣扎开了,他并不怪她,
他理解她的心情。
杨厚实返回到文庆强身边,从他手中接过苦菜娃的尸体,和覃七哥抬着继续往
公司煤场办公室走去。他们身后,跟随着全体工友和闻讯奔来的女人们。寒风在哀
沉的气氛中低声呼鸣。
平时耀武扬威的刀疤脸和黄五,这时候看到大伙儿人心这般齐,只好无可奈何
地跟在队伍后面。他们的脑袋耷拉着,象两条可怜巴巴的跟尾狗。他们想汪汪叫几
声,可是他们觉得再叫也没用,干脆不声不息地跟着工人们走到了他们的办公室。
杨、覃二人把苦菜娃的尸体停放在办公室桌子旁边。大伙儿呆在办公室门口前,
有的坐在石头上,有的蹲着,也有的站着。他们在等待公司经理乔克仁和董事长乔
应天的到来。
清晨,乔克仁刚起床不久,杨二妹从河边挑水回来告诉他,听阿眯哥的老婆说。
煤场窿口发生了冒顶事故。乔克仁半信半疑,问阿眯哥老婆是听谁说的,他怎么不
知道。杨二妹说,听说阿眯哥见到冒顶后,吓得连夜跑回来。乔克仁闻讯罢,于是
对杨二妹说:“你去把阿眯哥叫来,我要问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阿眯哥听到乔经理要找他,战战兢兢地来到乔克仁家门口。阿黄在门前呲牙咧
嘴,吓得他不敢进屋。乔克仁喊退狼狗,主动走出去向阿眯哥了解情况。
“阿眯哥,听说今早凌晨井口那边发生冒顶事故,怎么就你一个人跑回来呀?”
阿眯哥心有余悸地说:“嗨,别提啦,要不是我命大福大,我的小命也就玩完
啦!”
“那死了人没有?”乔克仁心中难免不焦虑。
“人死没死着我倒不清楚。不过,跟我们一起干活的杨厚实、文庆强等五个人
都被封闭在工作面里,恐怕全都没指望了。”
“大伙没去救人吗?”
“救人,怎么救哟,”阿眯哥叹口气,“那些落下来的石头几百斤、上千斤重,
谁搬得动啊!”
乔克仁听了阿眯哥的回答,心中很不满意,他责备道:“这么说,你是一个人
偷偷溜回来的,你这样贪生怕死,对得起杨师傅他们吗?”
阿眯哥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无言以对。他用卑怯的目光瞟瞟乔经理那双睡了
一夜有些微微浮肿的眼睛,他不敢正视乔克仁的视线。
乔克仁惦记窿口那边的事故情况,把阿眯哥打发走后,叫杨二妹抓紧时间做好
早饭,吃饱了好赶到煤场。就在杨二妹做饭的空隙时间里,他匆匆梳理一下小分发,
接着拧开雪花膏瓶,用手指抠出些许膏脂,往那张本来就很白皙的削瘦的面颊上抹
涂均匀。
出门前打扮完,他来到他父亲的卧室,唤醒乔应天,把凌晨煤场发生的事简要
叙说一遍。末了,他说:“爸爸,今天你去不去井口那边走走哇?”
初冬的早晨,天气显得比昨天冷。乔应天紧裹着鸭绒棉被,说:“出事就出事,
谁管得那么多!再说,这鬼天太冷了,我懒得去了。”
乔克仁耐心地继续劝说道:“爸爸,你是煤矿有限公司的董事长,公司出了大
事,你不能不去过问一下!”
“算啦,算啦,董事长又怎么啦?”乔应天不耐烦地说:“公司又不是我一个
人的,还有余太元、甫文宝呢!他们入股后,一次也没到过煤场关照过,到时候我
一分钱红利也不给他们。”
“眼下不是提他们二人的时候,现在的问题是煤场出了大事,我们要赶紧去,
看如何妥善处理。”乔克仁耐心解释说。
乔应天似乎感觉到有一团冷空气钻入了暖烘烘的被窝,他缩动一下躯体,说:
“好啦,好啦,到底如何处理,到时候你看着办吧!”
乔克仁见喊不动父亲,也不想再拖时间了,就在他转身快走出门的时候,忽而,
只听见其父亲在背后叫了一声:“哦,阿仁,等会儿我跟你一块去煤场。”
他回头一看,乔应天已经从床铺爬起来了。见此情况,他感到很诧异。父亲到
底怎么啦,他说话前后不到两分钟,怎么突然又改变了主意。
原来,乔应天看见儿子平时在工人面前,总是软绵绵的象一只羊羔。他怕等会
儿工人们提出其它优惠条件,比如加薪哇、增加娱乐哇、缩短上班时间哇、减少产
量定额哇等等。儿子心肠软,不考虑什么后果就接受了工人的意见。那样的话,公
司的损失就惨啦!
乔应天用完早膳,刚好柴四苟进来,他喊道:“老四,你去交待轿夫,我要准
备进山。”
柴四苟点头哈腰应一声,便去通知住在码头旁边的两名轿夫。
杨厚实他们在煤场办公室静静地等着,刀疤脸、黄五不停吆喝大伙去上班,谁
也不听他们的话。
不知过去了多长时间,山坳那边终于出现了一群人,他们就是乔应天、乔克仁,
来接班的两个监工以及余歌林、甫茂华。他们慢悠悠地走过来。
刀疤脸见主子来了,好象看到救星一样,便献媚地跑上前迎接。轿夫放下轿子,
乔应天从轿子座位跨步出来。刀疤脸由于跑上跑下,不停吆喝,忙碌得额头上冒出
一层汗。他掏出脏黑脏黑的手帕,拭擦眉额上的汗珠,恭维道:“乔老爷,天气大
冷的,难得你进山一趟。”
乔应天手持文明棍,指了指办公室门前的工人,面生愠色地说:“老刀,怎么
不叫工人去上班?”
“老爷,你不知道,今早凌晨苦菜娃挖煤死了。大伙说,要等到公司妥善处理
苦菜娃的丧事后才肯上班。”
黄五也满脸苦衷地过来说:“老爷,我们催了一遍又一遍,喉咙都喊冒烟了,
可是谁也不听。”
“反啦!简直是反啦!”乔应天咆哮起来。他挥舞涂抹着一层黑漆而发亮的文
明棍,指指点点地叫道,“一个苦娃仔,死不就是死啦,有什么值得这般兴师动众
的?快,该上早班的都马上给我下井挖煤去!”
乔应天的咆哮,仿佛象一瓢冷水浇入滚烫的油锅,把工人们的情绪炸开了:
“什么?苦菜娃的死难道公司就不负责吗?不!公司如果不当善处理这件事,我们
决不上班!”
“对,如果公司不答应我们提出的条件,我们不干了!”
“……”
大伙群情激愤,怒火填膺,一个个横眉怒视,表情冷峻。面对眼前这群往日老
实得软绵绵的乡巴佬,今天不知为何如此硬起了腰杆?乔应天一时理屈词穷,瞠目
结舌。他不由自主地后退两步,吃惊是说:“你……你……”连“你”几声都说不
下去。
乔克仁看见父亲如此惊慌失措,扶了一下欲脱的眼镜架,上前两步,镇定地说
:“各位父老乡亲,工友们,大家平静一下,平静一下……”
乔经理开口了,工人们自然地安静下来,看他如何对待苦菜娃之死。
“……对于苦菜娃不幸遇难,我代表公司全体职员表示十分悲痛,我对大家的
心情是理解的。”乔克仁努力抑制自己激动的情绪,语调低沉地说,“当然,大伙
这样闹,也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那你说,公司打算怎么办?”一位工人问道。
乔克仁依然不急不慢地说:“我想,请你们派出三位代表来,和公司一块坐下
来慢慢商量,其余的人该上班的上班,该休息的休息。你们说,这样行不行?”他
说完这席话,环视一下站在他面前的工人,想从大伙脸上的表情觅寻出什么来。
杨厚实站在人群中,快速地思考乔经理所提的建议。他看了一眼身边的覃七哥,
似在征求覃七哥的意见。覃七哥明白他的意思,于是不待杨厚实开口,便低声地说
:“这样也好,免得人多屁股乱,万一把事态闹僵了,也不好收拾。”
韦水根听清了覃七哥的话,觉得有道理,于是,大声说:“乔经理,我提议让
杨大哥,覃七哥做代表,和公司一块谈判。”
小南马上接着说:“还有韦水根。”
乔克仁说:“好吧,既然你们选出杨厚实、覃七哥、韦水根三人做代表,他们
如果同意公司的意见,大伙就不能再提别的要求了,你们说好不好?”
这时,杨厚实从人群中走出来,转身向大伙说:“工友们,我们决不辜负大家
对我们的信任!
这样吧,上早班的现在就去上班,上夜班的回去好好休息。“
大伙们和前来探望亲人的婆娘们离散后,乔应天很满意地看了看乔克仁一眼。
他对儿子能如此爽快地让工人们去上班的做法,打心里佩服。他想,只要坐在办公
室里,杨厚实他们三个人是翻不了大浪的。
刀疤脸和黄五这时感到肚皮贴紧脊梁背了,一一来到乔克仁面前,愁眉苦脸地
想说些什么。
乔克仁挥挥手,说:“你们回家吃饭吧!”
杨厚实、覃七哥、韦水根三人肩负着全体工人的重托,重新走进公司煤场办公
室里。他们不用乔克仁吩咐,就各自坐下。
乔克仁往办公室里面的煤炉添上几块煤,煤烟很浓。不一会儿,炉膛内就窜出
了一团团火苗,使屋内显得暖和了许多。乔应天坐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从口袋
里取出一支烟,漫不经心地吸着。
屋内平静了一阵时间,那相持的气氛瞬时被乔克仁的声音打破了,他的语调依
然是那样矜持、悠然:“公司自从开办以来,在大家的鼎力支持协助下,生产有了
可观的发展,在这方面,我代表公司职员对全体工人表示由衷的谢意。不过,今天
凌晨,古彩华不幸死于冒顶窒息事故,我感到很难过。说实在的,他确实是为公司
挖煤而死的,唉——我作为公司经理,不能撒手不管……”
韦水根憋不住气了,打断乔克仁的语问道:“别拉扯那么长了,你快说,公司
怎样处理古彩华的丧事?”
乔克仁语顿一下,反问道:“按你们的意见呢?”
韦水根转脸看看杨厚实和覃七哥,他不敢冒然失口。杨厚实心早已盘算好了,
他神态严肃地提出自己的看法:“苦菜娃死得太可怜了,我想,我们不能草草率率
把他埋葬了事。一、公司要给他一套新衣裳装殓;二、公司要给他买一副棺材;三、
公司要给他做道场,以缅怀他在公司生产中作的贡献。”
杨厚实话音刚落,乔应天勃然变色,他吼叫起来:“放肆!当年我娘老子死的
时候,我也没舍得给他们新衣裳装殓。一个小小的穷娃仔死了埋入黄土就算了,还
做什么道场!”
覃七哥压抑们心中的肝火,缓缓地反驳说:“董事长,你说这话就不对了。苦
彩华是个工人,他毕竟是为矿里的生产而死的,我们所提的三点意见是合情合理的,
你怎么不能接受呢?”
韦水根站起来,愤愤不平地接过覃七哥的话尾说:“公司如果连这三点小小的
意见也不肯接受,那我们就回去告诉全体工友,叫大家散伙!”
余歌林见工人代表的态度如此坚决、强硬,便压低嗓音对乔克仁说:“克仁,
不如答应他们吧,免得天怒人怨的,以后对公司也不利。”
乔克仁在心中权衡一下处理苦菜娃葬事对公司生产的利弊,心中有了主意,从
容不迫地说:“好吧,公司答应你们提出的条件。不过,对于第三点,我想改变一
下,请道公来做道场,恐怕不好。我想,是不是开个追悼大会,这样既简单,又能
照顾大家的情绪。”
“开追悼会?”杨厚实向来没听见过这样新鲜的提法,他向乔克仁投去诧异和
疑惑不解的目光。
乔克仁理解杨厚实的心思。于是,他平声静气地将召开追悼会的形式、做法一
一向三位工人代表解释清楚。末了,他得意地问道:“怎么样,这样行了吧?”
杨厚实他们互相交换一下意见,于是赞同地说:“这样也行。”
“好,那你们现在就回去做准备,明天早上叫全体工友一块参加追悼会,然后
给苦彩华送葬。”
杨厚实他们走出办公室门外后,三个人心中得到了一点慰藉。他们没料到乔克
仁如此爽快地接受三点要求,杨厚实感恩地说:“嗨,还是乔经理通情达理,咱们
可要对得起他那番苦心。”
办公室里,乔应天对儿子的做法觉得不理解,他不满意地说:“阿仁哪,你怎
么就这样乐意地同意那帮工人的要求哟!你这次让了他们,往后他们就会得寸进尺,
提出更多的苛薄条件,那时候你就骑虎难下,自食恶果了!”
乔克仁胸有成竹地说:“爸,你放心!对待工人,不能光靠皮鞭、棍棒,在必
要情况下还要作出适当的让步。他们都是一群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穷汉子,说句不
好听的话,他们跟只顾肚皮温饱的蛮牛差不多。你跟它犟,它就会用角抵你,你如
果塞给它一把青草,它食饱后,就会老老实实地给你出力干活。”
余歌林恭维地搭讪道:“董事长,经理说的很有道理,人家西方资本家管理生
产,软硬兼施,这叫感情投资。”
乔应天不服气地说:“好好,到时候你们后悔都来不及,难道我吃的盐会比你
们的少吗?”
翌晨,天空下起了毛毛细雨,在寒风的吹拂下,雨丝纷纷扬扬,整个山好象
弥漫着一层朦朦胧胧的白纱。气温比昨日又降低了许多。
煤场办公室门前,停放着一口薄薄的涂抹着一层朱褐色的棺材。棺材侧边放着
两个用野草扎成的花圈,一个是全体工人敬献的,另一个是乔克仁以黑牯岭煤矿股
份有限公司的名义送上的。
工人们肃立在寒风中,他们冒着冷雨等待给自己的工友古彩华送葬。追悼会开
始,首先由覃七哥讲话,他简介了古彩华的生平。大伙十分熟悉这个可怜的孤儿,
可是,覃七哥那悲恸哀沉的语调,把大伙的心情引入到如诉如泣的氛围中。
覃七哥致悼词结束。接着,乔克仁面部冷峻地走到古彩华灵柩前,深深地鞠了
一躬。然后,他持着欲哭非哭的腔调说:“各位乡亲、工友们,古彩华是我们黑牯
岭煤矿第一批工人。他为了我们公司的生产,吃了不少苦,出了不少力,对于他的
死,我的心情是很难过的,我代表公司全体职员向他表示深切的哀悼。”
末了,乔克仁换过激昂的语调,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冲破阴沉绸密的冷雨,融入
萧萧寒风中:“工友们,让我们化悲痛为力量,同舟共济,早日把黑牯岭煤矿创办
成为广西第一家象模象样的新型煤矿!古彩华,你安息吧!”
说完,他再次深深地鞠了一躬,那修长的腰肢几乎弯成九十度。
看到乔克仁如此诚虔的样子,有不少人的心情被感染了。小南低声地对狗儿说
:“唉,乔经理还是乔经理,见多识广,能理解我们工人的心。”
狗儿附和道:“是呀,公司这样评价一个死去的工人,倒还是有几分诚意。”
追悼会开得很简短,大概只开了十几分钟。送葬了,杨厚实、覃七哥、韦水根,
还有伍志全,四个人怀着沉痛的心情,抬起古彩华的灵柩,准备向山坳外边走去。
小南和狗儿拿着花圈跟在灵柩后面。公司送的那只花圈没有人扛,乔克仁看了一眼
阿山和柴四苟,示意他们一起帮送花圈。阿山、柴四苟很不乐意地只得照办。
寒风萧萧,冷雨飘飘,大伙的衣裳几乎湿透了,一阵阵寒意侵袭着他们的肌体。
大家忍受着,坚持默默地走在古彩华的灵柩后尾。毛毛细雨打湿了朱褐色的棺材,
使古彩华的灵柩显得又沉又重。杨厚实等四人的步履迈得更沉重了。
一路上,不时响起稀稀拉拉的鞭炮声。淡黄色的草纸钱零零落落地飘散在路边。
夹带着毛毛细雨的寒风,不停地鸣咽着,黑牯岭山头,回荡着一曲如诉如怨的哀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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