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一
转眼间离大年三十还有十来天,连续下了一个星期的阴雨,今天总算停了。镇
上的路面很泥泞,行走十分困难。人们忙着购买年货。圩集很热闹,老百姓熙熙攘
攘,不时传来小贩子的叫卖声:“卖黄糖呀!卖黄糖呀!”
“棕子叶,棕子叶,要买棕子叶的就快来买棕子叶哩!”
“呃,刚刚到货的黄花菜、白果、木耳、蒸鸡烹汤的最隹配料!呃,刚刚进货
的黄花菜、白果……”
镇上两旁,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摊子。卖鞭炮、卖葫芦糖的、卖汽球的、还有摆
卖用泥巴烧捏成的各种形状的哨子:公鸡形的、鸭子形的、喇叭形的、手枪形的、
猴子形的……这些小玩艺儿,最受孩子们的喜欢。他们买了这些哨子后,高兴得马
上把它放进嘴里吹起来。顿时,满镇上尽是“嘟——嘟——”响的哨子声。
尽管天气十分寒冷,周围邻近村庄的乡亲百姓都冒着严寒来这里赶圩集。许多
年轻的女孩子扎着一条头巾,把脸颊包得严严实实的,有的甚至连一绺头发也不让
露出外面。上了年纪的老伯、老妇,有的双手互相穿插在袖筒内,有的则是提着竹
篾编织的火笼来赶集。
镇上,有一个代写春联的摊位,生意特别兴隆。许多乡亲等着叫那个老先生写
对子。当他们取过一副副意味五福临门、新春平安、添丁发财等内容的大红对联时,
脸上露出了愉快满意的的笑容。
杨厚实和方嫂今天也带着他们的孩子阿杏、小家才来到圩集上,购买一些年货。
他们虽然还没有正式结婚,但是,两人的感情关系早已明朗化了。往日那些喜欢咬
舌着的女人,这时感到再讲七讲八的也没有什么意思了。
公司年终算总账,给工人放三天假。大伙从山里回来,第一次愉愉快快地享受
假日,心里特别兴奋。杨厚实转眼看看方嫂,只见她的气色很好,和去年他刚刚见
到她的时候相比,已经判若两人,不仅脸色好,精神也好。
阿杏和小家才,两个孩子手拉手地走着,他们不时地连蹦带跳。方嫂看到这两
个孩子亲密无间的样子,心中充满了快意。她不时叮嘱他们要慢点走,免得让泥浆
溅脏了裤子。可是,阿杏和小家才象两只关了数月的的小鸟,今天仿佛刚刚从笼子
里飞出来一样,哪能不活蹦乱跳的呢!他们的裤脚早就溅满了一点点黑油油的泥浆。
两个孩子跳着、走着,杨厚实突然把他们叫住:“阿杏,家才,等等,我们到
布店一下。”
原来,他要扯一块布料给方嫂缝一套新衣服,准备让她在结婚的那天穿上。方
才,他们出门前,杨厚实就已经将他的主意向方嫂说出来,方嫂点头含笑答应了。
他们已经商量好,打算一个星期后举行婚礼,全家人一块欢欢喜喜地过年。
从布店出来,他们到集子上买了一些棕子叶、糯米、绿豆、板粟,还切了一斤
五花猪肉,准备包棕子过年。阿杏看见一个孩子吹着彩色公鸡形哨子,也嚷着要买
一只。方嫂只好哄着她:“傻孩子,那是男娃崽玩的,你一个女孩子吹什么呀?走
吧,等会儿妈再给你扯两段红绸绳,扎在头发上又漂亮,又好看!”
阿杏呶着嘴,撒娇地说:“不,我要嘛!我要嘛!买一只又不要多少钱。妈,
你给我买吧,你就给我买吧!”
杨厚实蹲下身子,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头发说:“阿杏,别叫了,大叔给你买一
个玩。啊!”瞧这一老一少的表情,他们之间的关系是多么的亲密、和睦,杨厚实
那温存的语调是多么的慈祥,多么的和蔼,简直就象是对待自己的亲生女儿一样。
平时,方嫂听见他在阿杏面前开口闭口总是称呼自己“大叔、大叔”的,心中
总感到有些别扭,在感情方面总觉得有些不是滋味。现在,她听到杨厚实又是这样
称呼自己,故意嗔他一眼,嘴里想说些什么,后来只是动了动嘴唇,便缄口不语了。
杨厚实站起来,刚好看到方嫂向他瞪来那一眼,见她欲说未说的神态,早已明
白她心中想的是什么。不过,他装出无所谓的样子,牵起阿杏那娇嫩瘦长的小手,
向卖泥塑哨子的摊子走去。
这特殊的一家子在圩集上转了几趟后,眼看该买的东西都买齐了,打算快些回
去做点家务事。
这时,一个下巴留着一撮山羊胡子的老汉拎着一只鼎锅在圩集上转来转去,只
听他自言自语地说:“唉,如今怎么总不见有补锅匠来补锅了的呢!”
老汉这一话,倒是提醒了杨厚实。他想:快过年了,邻里乡亲的锅碗盆瓢烂了,
找不到人帮忙补一补,过年连家伙都没使用了。于是,他对方嫂说了句话,便转身
回去,追上那老汉说:“老人家,你的这只鼎锅烂了是不是?”
老汉将手中的鼎锅底翻过来,指着上面的洞眼说:“这不,我上个月来了两趟,
一直没见补锅匠,家里都没锅头煮饭了,不知怎么办才好!”
“您是从附近村上来的吧。”
“是呀,黄坡村的。这一来一回,有几十里路远呢,看来今天又白跑了!”老
汉有些发愁地说。
杨厚实笑道:“老人家,您别着急,我就是补锅的。您在这儿等一会儿,我回
去把补锅头的家伙挑来,给您补好这只鼎锅。”
老汉听他这话,心头乐了:“哎呀呀,没想到,说曹操曹操就在眼前。”随后
他又问,“师傅,这些日子来,你怎么不摆摊子补锅头了呢?”
“啊,我进山挖煤了,所以没闲空。”杨厚实回答道。
自从到山里挖煤,杨厚实已经半年时间没摸这补锅的活路了。他跟方嫂回到家
里,匆匆收拾好箩筐,和小家才出门去了。临出门前,方嫂一再叮嘱他早点回来。
他爽快答应了她的恳求。
是的,进山里挖煤后,他和她交心谈话的机会太少了。方嫂难免产生一种孤独
的感觉。她迫切期冀有一个男人陪伴她的身边,给她以温暖,给她以力量,给她以
欢乐。
杨厚实挑着箩筐担子,来到老汉等候的地方,就地支好炉子,风箱,开始升火
熔化锅头铁片。
不用杨厚实的吩咐,小家才就挨家窜户地叫唤起来了:“补锅!补锅!”
许久没听见这样的叫唤了,镇上许多人家纷纷拿着破盆、拎着烂锅头,来到补
锅的地方,自觉地放下破烂家什排队。
仅一阵功夫,杨厚实就替老汉补好了鼎锅。老汉仔细地看了一下锅底刚刚补好
的疤痕,感到很满意。他高兴地说:“师傅,你的手艺真巧,怎么不到我们村上去
走一趟呢?我们村好些人家的锅碗盆瓢都有要补的,只是出来一趟不方便。”
杨厚实答应道:“好的,得空了我就去一趟。”
赶了一天的圩日的乡亲们,渐渐地离散回去了。寒冬腊月,天色暗得快,大约
才是傍晚6 点钟光景,镇上已经被茫茫暮色笼罩住了。杨厚实补好最后一个锅头,
这才在阿杏的催促下,收拾好担子回去。
方嫂做好晚饭,在门口望了又望,干巴巴地等着杨厚实的回来。她伫立在门框
旁边,两只袖子套着袖子,胸襟前还系着一条半椭圆形的碎花浅蓝色的旧围裙,围
裙上留有一点点陈旧的油迹和污渍。她的后脑勺上挽着一只结实的发髻,她刚刚从
厨房出来,鼻翼上还印着一点点火烟留下的烟痕。看她那身打扮,实实在在是一个
勤劳的家庭主妇。虽然至今她夜里仍是独守空房,但她感到自己的生活已经得到了
充实,精神上已经有了依靠。这一切的变化,都是因为有了杨厚实。
这些日子来,她暗暗将杨厚实和以前的方哥相比较,她越来越觉得杨厚实身上
的优点多于方哥。他既不喝酒,又不乱花钱,更重要的是他不上赌馆,不抽大烟,
不去嫖别的女人,而且,他性格憨厚、为人朴实,做工勤快,还有一点,他十分体
贴她,这是她感受最深的地方。她想,这辈子能和这样的老实男人在一块生活,真
是不幸中的大幸啊!
杨厚实和小家才、阿杏一块回来了。方嫂迎上前去,接过他的担子。回到屋里,
方嫂转身进入厨房,端出一盆温水放在院子天井,让他们老少三个洗洗手。
吃饭的时候,方嫂问杨厚实说:“大哥,今天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呀,饭菜都快
冷啦。”
杨厚实挟起一块牛杂肉,放在阿杏的碗中,说:“嗨,几个月没补锅匠到镇上,
活儿堆得太多了呗!”
阿杏刨了一口碎玉米和红薯片煮成的饭,慢慢地嚼动。然后说:“妈,大叔方
才说明天他和家才哥到附近村上去补锅头。”她说话时一粒玉米从嘴角掉下桌面,
她看见了,又捡起来吃。
方嫂听了女儿的话,向杨厚实投去询问的目光。不等她开口,杨厚实解释道:
“哦,趁明天还未上班,我打算到附近农村走走,一来快过年了,能挣几个钱回来
也好。二来嘛,我们也快要办事婚了,开销大一点,所以我想多挣一点,把婚事办
得体面一点,让你漂漂亮亮的出现在婚礼席上,好让乡亲们看得起你这个新娘子!”
末后那句话,叫方嫂听得耳根儿羞赧得象一块红布,她半嗔半恼地瞥了杨厚实
一眼,嗔他一句道:“瞧你这个老实大哥没想到也会说出这样叫人害臊的话来,让
人家听了多难为情!”
她嘴上虽然装出不高兴的样子,其实,她心里象灌满了蜂蜜似的,浑身甜滋滋
的。
阿杏看看妈妈,又看看杨厚实,突然高兴得拊掌叫起来:“嗬,妈妈要和大叔
结婚!妈妈要和大伯结婚……”
方嫂见女儿的声音又尖又响亮,生怕让镇上的人家听见,急忙用手捂住她的嘴
巴,佯装生气地说:“疯丫头,你乱嚷嚷什么呀?你再喊看我不割断你的舌头!”
阿杏吐了吐舌头,然后“咯咯”地笑起来。
小家才比阿杏大两岁,自然比她懂事。他从心眼里喜欢这个贤淑善良的婶娘,
他早就看得出大叔与婶娘两人之间的关系。他真诚地希望他们两人早日结婚,快一
点住在一块,组成一个新的家庭。这时候,他见大叔已经将他和婶娘的事挑明了,
感到很高兴。突然,他好象想起什么,自个儿笑笑。于是,他向方嫂伸过脖子,做
出神秘的样子,悄声地说:“婶娘,等到你做新娘的那天,我有一句悄悄话儿要对
你说。”
方嫂看到小家才那调皮的神态,又听他说出这般的话,脸庞更红了。她感到耳
根一阵阵发烫。
她红着脸儿说:“快吃饭,快吃饭,有什么话留到以后再说!”
杨厚实目睹方嫂那副半嗔半恼的神态,脸儿红,耳根赤,更显出一个女人的丰
韵来。他忍不住的把自己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她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上。四目相视,
温存而相爱的视线仿佛似一丝丝扯不断的无形的红丝线,把他们之间的两颗心连得
更紧密了。
就这样,这户特殊家庭一家四口人,第一次在这样欢乐的气氛中吃完了晚饭。
天色完全黑了,这户人家点亮了煤油灯。方嫂有事出门去叫肖英。杨厚实端来木盆 ,
打了半盆热水为阿杏和小家才洗脸洗脚。
阿杏和小家才双双把脚放进木盆热水中,不停地用脚反复搓洗脚背上的泥垢。
洗着洗着,不时你用脚踩我的脚,我用脚踩你的脚。木盆里,飞溅出一点点水花,
将地上弄湿了一块。屋里,不时响起两个小孩子的欢笑声。
孩子们洗干净脚后,杨厚实用浴巾擦干他们脚上的水珠,然后叫他们上床铺玩。
接着,他脱掉鞋子,也把双脚伸放在还略冒出热气的脏水中。他舍不得把孩子们洗
过的脏水倒掉,虽然居住在红水河边,但是下码头去挑水是很辛苦的。再之,多烧
一盆热水又多浪费一点柴草。
所以,他认为粗粗洗一下脚将就点就算了。
不一会儿,肖英跟着方嫂来了。杨厚实跟肖英打了一声招呼,他见没事干,就
说要回客栈去。
肖英连忙说:“杨大哥,走那么快干嘛,我又不是老虎。再说,你进山里挖煤
几个月了,你还没和咱嫂子亲热亲热呢!”
说着,肖英向方嫂投去一瞥稍皮的目光。方嫂脸颊一热,佯作生气道:“你坏,
就你坏!”方嫂用手去捶她,她咯咯笑着闪开。
看着这两个女人嘻笑逗闹,杨厚实觉得心里很甜,但脸上感到很尴尬。他站也
不是,坐也不是,最后,发楞地呆在原地不动。
肖英笑了一会儿,她敛息笑声,一板正经地说:“好啦,别逗啦,快点拿布来
给我剪吧!”
“大叔,别走,来讲个古给我们听。”阿杏叫了杨厚实一声。
杨厚实想想,这么早回客栈也无聊,不如和床上的两个孩子玩一会儿。于是,
他上床盘膝坐着。阿杏张开双臂,从背后一把住杨厚实的脖子,直嚷嚷道:“快给
我们搬古,讲个神仙的。”
“好好,大叔给你们讲个牛郎织女的故事。”杨厚实应喏道。于是,他维妙维
肖地说起来,“从前哪,有一个放牛娃……”
阿杏和小家才马上老老实实地坐在他前面,睁开大大的眼睛,很快听得入神了。
煤油灯光微微恍惚,将肖英和方嫂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两个身影紧贴在一起。
方嫂伫立在肖英身边,认真地看肖英为她剪裁衣服样。肖英以灵巧的动作,不停地
比试、划线、裁剪,她一边忙碌着,一边低声地和方嫂讲些什么。瞧她们两人亲密
无间的神情,就象一对和睦的妯娌,或者是一对形影不离的同胞姊妹。
肖英很快就把衣服和裤子的式样剪好了。她伸直一下弯得有些酸痛的腰脊,轻
轻地捶几下。
然后将衣样叠好,说:“我帮你拿回家缝吧!”
方嫂拿过衣样,说:“太麻烦你啦,反正这几天不用到山里挑煤,我自己缝就
行啦!”她拾起一块衣料,又说,“阿英,你裁衣样真会节省布料,你看,这块布
料又可以给我做两双鞋面了。”
“你呀,真会精打细算。”
“别逗啦,到你当家的时候,你也会成为‘算盘精’的。”方嫂揶揄她一句,
自己忍不住“扑哧”一声笑起来。
肖英见方嫂笑得那样甜,笑得那样开心,深深地被她的神情感染了。她思忖道
:爱情这东西,真是一种巧妙的秘方。它可以使忧愁者变得欢乐,使上年纪者回到
年轻时代,使病怏怏者恢复健康。不是么,去年初,方哥不幸从山上摔死,方嫂满
腹忧郁、愁苦、哀伤,经常以泪洗面,由于她的精神受到严重打击,整日届怏怏不
欢,脸色黄得象一片长满虫子菜叶,嬴弱的身体仿佛经受不起微风的吹拂。而现在,
她与杨大哥才相爱几个月,就完全象换了一个人一样,经常有说有笑,一改过去郁
郁寡欢的模样。不仅如此,她似乎还年轻了许多。此时此刻,肖英联想到自己和文
庆强相爱的情景,强仔虽然也和杨大哥一块在山里挖煤,她和他很难得机会在花前
月下卿卿我我。每一次与强仔在一块叙谈,她总感到时间过那样快,恨不得让时间
凝固下来。今天白天,她已经与文庆强约好,傍晚她上他家一趟。她正要出门的时
候,方嫂却来了,当她知道方嫂叫自己帮剪裁一套新衣服,她便把自己的事搁放下
来。平时,只要方嫂有要求于她,她总是乐于帮忙。
这时候,肖英担心文庆强在他家等急了,于是告辞要走。方嫂说要送送她,她
谢绝道:“别送了,我还有点事到强仔家一趟。”
方嫂听了这话,半嗔半怪地说:“哎呀,你有事怎么不早点说呀,免得今晚上
无论如何我也不会麻烦你了!”
“麻烦什么呀,现在到他家去也不迟嘛!”肖英不以为然地说。末了,她又补
充一句,“哦,嫂子,如果你的新嫁衣赶不出来的话,千万告诉我一声,啊!”
“呃,如果缝不出来的话,那就把事情往推一推呗。”方嫂的语调显得很轻巧、
快活。
肖英做出个鬼脸,嘻逗她说:“哟,推一推,我才不相信哪!你以为我不知道
你心中那段花花肠子煎熬成什么急样子了么!”
方嫂脸一红,扬起巴掌装出打下去的样子:“我煽烂你这张贫嘴,我煽烂你这
张贫嘴!……”
“咯咯咯!……”肖英一转身,朗朗大笑起来。她那俏长的身段连同一阵阵笑
浪一起冲出了门外。
门口被这个天真活泼的妹仔打开后,一阵寒风马上跟着钻进屋里,将桌子上油
灯的火苗吹得晃晃惚惚。方嫂连忙过去门关上。
杨厚实讲完故事,这时才发现两个孩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他把他们安
睡好,轻轻地盖上被子。
方嫂关门转过身来,用双手捂了一下自己的腮帮,感到一阵发烫。方才肖英那
句俏皮话儿,如同一支划着的火柴,把她心中那团欲火点燃起来了。她感到浑身阵
阵臊热,于是,忍不住急步走近床前,将鞋子脱掉,二话没说,就往杨厚实身上扑
去。
杨厚实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呆了。他怔愣片刻,才把压在自己身上的方嫂推
开,吃惊地说:“你……你怎么啦?”
方嫂坐起来,紧紧地搂着杨厚实的脖子,将自己的脸颊紧紧地贴在他的脸上,
不停地摩挲着。
杨厚实木头人似的一动也不动,任眼前这个女人抚摸自己身体上的每一处部位。
许久,方嫂心中的欲火微微地得到了一些缓解后,这才慢慢地降温下来。她松
开手后,兴奋地说:“杨大哥,我……我实在熬不住了,方才阿英的话你不是听见
了吧?你知道,一个女人是多么需要男人的温暖和感情啊!”
床头旁边那盏孤怜怜的煤油灯,光线虽然黯淡微弱,但仍然把方嫂那双眼睛映
照得闪闪发亮。
她的那两只瞳孔里,有两颗小小的亮点在激动地跳跃,仿佛两颗夜明珠一般闪
烁着,给人以热烈的亢奋的幻想。
杨厚实得很冷静地对眼前发生的事情,他平平淡淡地说:“方嫂,我理解你的
心,我知道你需要我的爱。可是,我……我……”
“我什么啦?你说,你说呀……”方嫂没想到他竟如同冷血动物一般,对待自
己给与他的热烈的感情丝毫没有半点表示,不由得有些伤感起来。她反复追问道。
“我是说,我们俩还没有举行婚礼,就做那种事,怕人家说闲话。”
“谁爱说就让他说去,反正我是你的女人!我和自己的男人做那事儿有什么丢
人现眼的,你太木头人了!”
杨厚实怕吵醒两个酣睡的孩子,急忙“嘘——”一声,压低嗓门说:“别嚷那
么大声,吵醒他们就糟啦!”
经他这话一提醒,方嫂也觉得自己方才太冲动了。她让胸中激动的情绪缓缓地
平静下来。许久,她与他默默地对视着,一时不知说些什么才好。
杨厚实见如此沉默下去有点那个说不出的滋味。他的目光落到了对面床上的刚
刚裁好的衣样,于是,他有了新的话题:“哦,趁现在没事,不如抓紧时间缝几针
你的新衣裳吧,免得到你做新娘的那天来不及穿上新嫁衣。”
“做新娘,做新娘,给你这种木人做新娘又有什么意思!当年方哥就不象你现
在这样冷冰冰的!”方嫂内心的激情虽然平静了下去,但面孔却绷得紧紧的,没好
声好气地吭了他一句。
她感到挺委屈的。说着,说着,眼睛有些湿润了,她转过脸,用手背拭去眼角
上的泪珠,她不想让杨厚实看见。
其实,杨厚实已经看到了她脸上的泪花,那是煤油灯光映照出来的。一时间,
他觉得自己有些过于冷落了。方嫂对他那般亲热,那般温柔。而自己给她的却是毫
无感情的态度,能不使她伤心吗?能不叫她感到委屈吗?一个孤怜怜的女人,确实
很需要她心爱的男人送给她以阳春般的温暖。想到这儿,他决意不让方嫂感到太失
望,他要用爱去安抚她胸中那颗曾经受过创伤的失落的心。于是,他伸出手,用粗
糙的手把方嫂的脸扭转过来,以一种从未有过的温和而充满火热情感的语气说:
“淑兰,我……我对不住你!”
仿佛是一种陌生的而又如此亲切的声音从遥远的天涯海角飘入了方嫂的耳际。
“淑兰”,这个陪伴着她18年多的字眼和称呼,已经有差不多10年没听见了。自从
她嫁给方哥后,镇上的乡亲们就用“方嫂”的称呼代替了父母给她起的名字。渐渐
地,人们似乎忘掉了她原来的名字。现在,她突然听到杨厚实这样叫她的真实的名
字,内心不由一阵激动,忍不住再次扑在他宽厚结实的胸怀里。她眼的泪水象断了
线的珍珠,一颗颗滚落下来。
杨厚实紧紧地搂住她的腰,他感觉她的身子急遽地起伏,她的两个纤瘦的肩胛
不停地抽动着。
他知道,她太激动了。他任她的泪水尽情地洒落在他的胸口上。一会儿,他轻
轻地安慰她说:“淑兰,别哭了,今晚我不走了,我在家里好好陪你,啊!”
方嫂心田那复活了的春苗这时好象遇上了一场渴望已久的甘霖。她兴奋地抬起
头来,噙着泪花说:“杨大哥,你真好!”
一语说毕,这个可怜的女人终于忍不住抽泣起来。是啊,新寡那几个月的日子
里,她觉得自己受到的委屈和痛苦太多了。如今,苦尽甜来,她感到生活又重新有
了奔头,有了希望,她能不洒下含笑的泪花吗?!
二
黑牯岭煤矿股份有限公司第一年的生产经营总账结算完了。虽然只开工几个月,
但是,乔克仁还是要把头一年度这几个月的生产经营盈亏情况作个总账,以便心中
有底。乔克仁拨完算盘上的最后一颗珠子,心情随之阴郁下来。他拿起笔杆,很不
情愿地在账本上记下那个令人不快的数字。接着,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从他满脸
凝重的神色可以看得出,去年公司的经济效益状况不太妙。
余歌林、甫茂华呆在办公室里,他们不用看账本上的数字,就惴测出公司的经
营情况不仅没有利润,甚至已经亏损。甫茂华靠近乔克仁的身边,低声地问:“克
仁,公司蚀本了,我们怎么办呀?”
乔克仁慢慢地合上账本,许久,才开口说:“唉,万事开头难。如果办什么事
总以为一帆风顺的话,那是不切可实际的。当然,我们公司的生产还没有达到严重
亏损的地步,山里的煤场还积存两千多吨煤。如果把煤全部卖完,估计只亏损一万
多元钱。”
“哎呀,那我们不是白辛苦了几个月么?”余歌林叫道。
“是辛苦了几个月。不过,我们在生产实践中得到了锻炼,也积累了经验,起
码摸出了一些门路。这些经验教训在书本上是学不会的。”乔克仁很有自信地继续
说下去,“当然,我们要树立起信心,不要被暂时的亏损吓倒。从长远的目光来看,
公司的生产还是有前途和希望的!”
“希望是希望。可是,如果让你爸爸知道了,他还会让我们继续干下去吗?”
甫茂华担忧地说。
“所以,我们要千方百计对他瞒过去。”乔克仁赶紧说。
“这,这能瞒得住吗?他是董事长,他提出要看总账怎么办?”
“现在就造一本假账应付了事。”
甫茂华把目光转到余歌林身上,意在征求他的意见。余歌林想了想,认为唯一
的办法只能是这样。于是,说出赞成的意见。
余歌林语顿片刻,他考虑到万一沙煲漏底,到时候有嘴也说不清楚。不由得流
露出难为的脸色。
乔克仁跟两位同事认真分析公司前段生产经营方面亏损的原因,他说:“我想,
我们公司如今的煤炭在外地市场上已经站稳了脚根,不愁没有销路。目前积压两千
多吨原煤,主要是进入冬季后,红水河水位下降,航道不畅通,使原煤不能直接从
水路外运,中途重新装船卸船费用过多,造成资金周转不过来。
“另一点,如今我们公司的井口开采在山里面,用人力一担担从深山里边挑
出山外,又从山外用牛车一车车拉到码头装船。除了支付昂贵的运输费用外,同时
在运输中,路上还洒掉了不少的煤。这些,都是造成公司亏本的重要因素……”
听乔克仁分析得如此有条有理,甫茂华觉得是实实在在的,他急切地问道:
“那你说,我们下一步应该怎么办?”
乔克仁沉吟少顷,说出了蕴藏在他心中许久的打算:“我想,我们公司刚刚创
建,作为黑牯岭煤矿的雏形目前至少还说不出个甲乙丙丁。一是没有建成象模象样
的矿井,生产设备比如鼓风机、抽水机、矿车、运输工具等等,至今还没有购置;
二是如今的生产条件太简陋,没有形成系统的采掘工作能力,产煤方式处于原始阶
段。如此落后的生产力,要使我们公司的经济、生产能力得到腾飞是十分困难的,
所以我有个设想……”
甫茂华、余歌林屏息倾听乔克仁说出下一步的工作规划:“……过完年之后,
我要再次到省矿产地质厅去,请有关专家尽快来这里勘察,探明煤炭资源储藏分布
情况,以便确定打井口位置。当然,井口不能再打在山里面!”
余歌林担忧地说:“我们公司目前资金太缺乏,投产建新井恐怕是心有余而力
不足。照目前的生产能力,在收益方面是比较保险的,但是,如果我们不量力而行,
一味搞股份集资扩大生产,是不是有些太冒风险了。”
“风险是大一些,不过,”乔克仁雄心勃勃地说,“一个人在世界上如果总想
四平八稳,前怕狼,后怕虎,不冒点风险,没有一点闯劲,没有一股敢闯敢拼的精
神,又如何在事业上有所建树呢?”
余歌林还是摇摇头:“建树是建树,冒险干大事业我总是感到放心不下,所以
我认为步子迈得小一点比较可靠。”
“歌林,我认为你的胆子太小了,我们为什么不能加快一点点步伐呢?象目前
这样的生产方式,公司要死不活的。要干,干脆就干它个轰轰烈烈,干它个惊天动
地,不到黄河心不死!”
乔克仁显得很自信,不知不觉中把语调提高了八度。
从外表看上去,乔克仁长着一副白净的脸,说话有点娘娘腔。可是,谁能相信
这个书生气十足的小白脸,竟然怀着一腔豪情壮志呢?余歌林看了看眼前这位同窗
多年的好友,似乎觉得有些陌生。虽然他知道,凭着目前这点家当去开办一个有一
定规模的煤矿,是有点象痴人说梦话那样可笑和滑稽。但是,他不想去阻拦他,给
他泼冷水。他想,等到那一天他一头撞对南墙,直碰得头破血流的时候,他就知道
我余某规劝的对不对了。
甫茂华根据乔克仁的意见,坐在办公椅上开始编一本应付乔应天的假账册。他
写着、记着,时而问乔克仁,是不是这样编造。
今天,乔应天下乡去追债,眼看大年三十快到了,四邻乡村有不少农户还拖欠
着乔家的租子和钱。跟乔应天下乡催账的,有刀疤脸、柴四苟、黄五、阿山,还有
那条凶恶的狼狗阿黄。
乔克仁之所以敢于想出用一本假账册来糊弄自己父亲,是因为他清楚懂得,父
亲搜刮来的不义之财太多了,连他也不清楚自己家财到底有多少。公司这次亏损一
万多块钱,对他家来说,算不上是什么严重的问题,何况还有余太元和甫文宝两个
老板分摊呢。这样一来,更显得无所谓了,权当交一笔学费罢。
傍晚,乔应天从各乡催债回来,将一大把一大把的银毫、铜板放在桌面,贪婪
地清点起来。
一枚枚银毫互相碰撞着,发出清脆的声音。那悦耳的音响,轻轻地叩动着他的
神经,令他浑身肌肉松驰,激起一阵阵快感。
吴玉娇端着一罐香喷喷的鸡烫进来,见到满桌面白花花、亮烁烁的银毫,笑咪
咪地叫起来:“哎哟哟,我的乖乖,今天收得这么多的账回来呀!”
乔应天将十枚银毫作为一叠,一叠一叠地排列好。他一边叠银毫,一边回答说
:“嘿,跟那些穷鬼催账,简直就象挤药膏,你不使劲捏一下,它就不肯出来。”
“你跑了一整天,来,趁热把这鸡汤先吃了,我来帮你叠。”吴玉娇把瓦罐递
到乔应天的面前。
这时候,乔应天才感到肚皮确实空瘪瘪的。于是,放下手中的银毫,开始品尝
热乎乎的鸡汤。
他吐出一块鸡骨头,问道:“阿仁他们今天还没结完账么?”
吴玉娇说:“他刚刚吃饱饭,又到办公室去了。”
乔应天匆匆填饱肚子,收拾好桌子上的钱,便到办公室去了解年终总账的事情。
他牵着凶恶的狼狗,慢悠悠地走在街道上。一些胆小怕事的行人远远见到他,纷纷
避让到旁边去。
办公室里,乔克仁和余歌林、甫茂华正在忙得不可开交。暮色降临了,屋里显
得很暗。乔克仁点亮汽灯。他凑近甫茂华身边,问道:“怎么样,账目做完了吧?”
“快啦!”甫茂华回答的时候,连头也没有抬起来。
“等一会儿我父亲来过问账目的话,就照我们方才讲好的应付他。”
“知道啦!”
天色晚了,气温比白天寒冷得多。屋里的火盆,燃烧着一堆通红的火炭。余歌
林抄写着,感到手有些冻僵了,便转身伸手往火盆烤一下,活络活络冷得不太灵活
的手指关节。
不一会儿,乔应天将虚掩的门口推开了。狼狗阿黄伸出长长的舌头在乔克仁身
边转来转去。
乔克仁将它喝退到一旁。
“董事长,你回来啦!”余歌林和甫茂华几乎异口同声地打招呼。
乔应天走到桌子前,拿起一本账册,不怎么在意地扫视几眼。然后问道:“阿
仁,去年我们公司的利润不错吧?”
乔克仁胸有成竹地说:“爸,你放心,我们的生产效益基本上是可以的。现在
除了煤场还积存两千多吨煤没有卖出外,公司还赚了一万多。”
“啊,怎么才赚一万多哪?”乔应天听说盈利数目这么少,有点吃惊,他不太
相信地反问道。
“能赚这一万多就算不错啦!”乔克仁指着账本上的数目解释道,“你想,公
司才开张半年时间不到,就盈了这笔钱,难道还不满意么?”
“你呀,真是不懂,做生意就是要赚大钱嘛!”乔应天举起文明棍,朝天上划
了一个圆圈,大声地吼叫道,“我想每年至少要赚它10万!不,我想要赚它100 万!
两百万!最好每年能够赚回一座金山!”听他的口气,恨不得把天下的金银财宝全
部搜刮入他的口囊之中。
甫茂华接上一句说:“董事长,您尽管放心,以后我们的煤矿生产规模发展扩
大后,会有那么一天的!”
余歌林也献媚地向他敷衍两句好听的话:“乔老爷,还是您说的对!做生意嘛,
就是要赚大钱,而不是小钱。不然,那肯定是天底下最大的笨卵!”
“对对,做生意就应该有这样的气魄!”乔应天很赞赏歌林的话。
余歌林转过口气说:“当然,万事开头难。我们的公司才刚刚开张不久,能
赚到这一万就已经不错的了。”
乔应天听他这么一说,想想也有道理。因此,他只好叹了一口气:“唉,利润
这么少,我看今年春节就不用分什么红利了,等到明年再说吧!”
乔克仁附和道:“方才我们也正是这样想的。”
“不分红利我倒没什么意见,只是不知余老板和甫老板同意不同意?”
甫茂华马上接过话说:“董事长放心,我写信跟我爸爸解释清楚。我想他会没
意见的。”
“是呀,我也会说服我爸爸。再说,这一万多块钱若是拿来分红,每人才得千
把块钱,拿去买墨水涂卵泡都涂不黑,不如留在公司里做积累用在生产上算了!”
余歌林一开口就粗言烂语,似乎半点涵养也没有。
乔应天见他们二位所说的话很入耳,听起来甜滋滋的。于是,皮笑肉不笑地说
:“好好好!你们说得好!今后你们只要好好干,董事长我绝不会亏待你们的!”
乔应天简简单单地看了一下年终总账后,感到今天下乡催债累了一天,便告辞
要回去休息了。
他离开这里后,乔克仁松了一口气。这时,他们三个人围坐在火盆旁边,继续
商量其它事情。
“歌林,茂华,快要过年了,你们是不是想回家一趟?”乔克仁向余、甫二人
投去征询的目光。甫茂华看看余歌林,心中主意已定,说:“我不打算回去过年了。
歌林如果有事想回去的话那你就走吧。”
余歌林摇摇头:“算啦,既然甫华都不想走,我也不走。广州路途那么远,回
去也不方便,反正回去过年跟在这儿过年也差不多,兴许在山沟里过年还别有一番
乡村风味呢!”
“你们二位都不走,留下来也好!”乔克仁站起来,从自己的办公桌抽屉内取
出一本花名册,里面登记的全是招收的第一批工人的名单。他郑重地说,“年关快
到了,我想发一些红包给部份工人,我们来研究一下……”
乔克仁刚把话说完,余歌林连忙说:“啊,送红包给工人,那我们的公司不是
亏损得更严重了吗?”
“是呀,何必多此一举呢?如果我们公司真的盈利了的话,送点红包还差不多!
你现在这样做,是有点过余了吧!”甫茂华接过余歌林的话,他想劝住他。
乔克仁慢慢地解释说:“别看我们现在白送几个红包给那些工人,表面上看来
我们是吃亏了。
其实,工人一旦接过我们的小恩小惠,他们一定会感激涕零的,来日就会尽力
地给公司干活,给公司挖煤。我看过外国的书,人家外国有许多工厂的资本家、公
司经理都是这样管理企业的。用他们的话说,这叫做感情投资。“
余歌林和甫茂华听他说的很有道理,也就不想劝阻他了。于是,余歌林首先开
口说:“好吧,我想,工人中有好几个干活是很卖力的,杨厚实、覃振洪、程一民、
文庆强等,都应该奖励一下!”
甫茂华接过花名册,用手点了一下名单说:“我的意见是,方才余歌林提的那
四个人可以给甲等奖,象小南、阿眯哥、伍志全、毛毛、狗儿、韦老六……这10个
人可以发给乙等奖。”
乔克仁应许一声:“是可以分三个等级进行奖励。”他想了想,又说,“阿眯
哥这个人不行!
上回井下发生事故,他不仅不参加抢险,相反贪生怕死,还旷工一个星期。他
这个人平时干活是不错的,就是关键时刻表现太差。这次不能给他发红包!“
“我赞成你的意见。”余歌林说。
他们把打算奖励工人的名单从头到尾罗列出来后,乔克仁继续说:“除了给这
些工人发红包外,我想,是不是也适当给一些来帮公司挑煤的婆娘们。说实在话,
公司的煤全靠那帮女人用肩膀一担一担从山里挑出来,确实是够辛苦和吃力的。”
乔克仁说这番话时,语调很深沉,很富有同情感。叫人听起来心里难免涌出一
种酸涩涩的滋味。
于是,他们又叽叽啾啾细声地议论挑工们的名单。名单拟定罢,乔克仁从橱柜
里拿出一张大红纸,精心地裁剪成小纸片,将一片片红纸贴在信封面。然后按奖励
等次把钱装入信封内,并在信封上写明工人的名字。
余歌林封好信封口,说:“克仁,我们这样做,董事长他同意吗?”
乔克仁说:“他当然不同意这样做,象他那样管理企业,工人怎肯乐意为我们
卖力气挖煤。
要知道,该支付的钱,十文要当作一文花,一文也不能吝啬;不该花的钱,则
要一文当作十文花,能省一点算一点。如果我爸爸有意见,我跟他解释清楚。我是
公司经理,有权行使自己的管理权力。“
“好的,只要他不怪罪我们就行。”余歌林心有余悸地说。
第二天早上,乔克仁他们吃完早餐后,把信封装入皮夹包内,打算一户户给工
人送红包去。
他们最先向方嫂家走去,本意是首先给杨厚实送红包的。乔克仁心里猜测出杨
厚实肯定是在方嫂家,因为杨与方嫂的关系早已公开化。再之,听说他们二人春节
前还要举行婚礼,如果要找杨厚实,现在去方嫂家准能见到他。
走到半路,乔克仁远远看见肖英从码头挑着一担水上来,他待她慢慢走近后,
热情地打了一声招呼:“肖英,一大早就到河边挑水哇?”
肖英正累得喘大气,没听清是谁在叫她。她不由停下担子,转头往旁边看看。
清晨,寒冷的河边风沿着码头窜上来,枯黄的落叶随着冷风在路面打起旋儿。寒风
将肖英的脸庞冻得红扑扑的。两旁好象没什么人在叫她,她以为是自己听错了耳,
于是,重新把扁担放上肩膀,准备挑水回家。
乔克仁走到她跟前,一手按住她正要起肩的扁担,说:“先别走,方才是我叫
你。”肖英怔怔地望着乔克仁,微微张开嘴巴,一下子不知说些什么才好。因为一
大早乔经理就来找她,不知有什么事,尤其又是在半路上把她叫住。
余歌林走上前两步,用不高不低的语调说:“噢,你别紧张。乔经理今天叫住
你,是打算给你发红包。”
“发红包,发什么红包?”肖英莫明其妙地反问。
乔克仁和蔼地说:“哦,我们煤矿公司开办以来,多得你们大力支持,帮助公
司挑煤,辛苦了几个月。大年三十快到了,为了感谢大家对公司鼎力相助,公司决
定给你们发红包,钱虽然不多,仅仅表示我们一点诚挚的心意。”
余歌林打开手提包,从里面找出写有肖英名字的红包。他把红包交给乔克仁,
乔克仁慎重地将红包递到肖英的眼前:“喏,这是发给你的。”
肖英发愣了,她没有伸出手来接。
“别发呆了,快接呀,这是我们乔经理发给你的。”甫茂华在一旁提醒道。
肖英终于相信这是真的,她缓缓地伸出手,接住那封面贴着一片红纸的信封。
她把信封掂在手掌上,心里感激不已。那信封虽然很薄很薄,可她觉得沉甸甸的,
好象手掌中掂着一块沉沉的金砖。
她露出了微微的笑容,连声感谢说:“谢谢乔经理!谢谢公司的关怀。”说罢,
她小心奕奕地藏入肋间的衣裳口袋里。
“好啦,你先忙着,我们还要到其他工人家去。”乔克仁说罢,转身就走。
肖英望着他们三个人离去的背影,站在原地久久伫立不动。那神情,仿佛一尊
栩栩如生的塑雕。她想,有学问的乔经理就是比他老子强。
乔克仁他们走远后,余歌林开口道:“方才那个妹仔长得真水灵,两边腮帮又
白又嫩,就象两朵初绽的蓓蕾。啧啧……”他说着说着,情不自禁地赞叹起来。
乔克仁淡淡地笑了一句:“呃,喝了红水河的水长大的女孩子,谁不美得如同
一朵木棉花!
你们二位往后如果愿意的话,就在这儿采撷一朵美丽的木棉花呗!“
一句话,说得余歌林和甫茂华乐了起来。不过,他们没有马上接过乔克仁的话
题继续说下去。
不一会儿,三人来到方嫂家。方嫂正在烧火做早饭,她见他们进了屋,连忙起
身拿草垫叫他们坐下。她诚惶诚恐地站着,两只手不知如何放才好。她稍为定定神
后,才轻声地问道:“乔经理,你们一大早来找我有事吗?”
乔克仁环视一遍这间简陋的屋子,虽然说屋里的衣物用品陈旧不堪,破破烂烂,
墙体斑驳,但是家什收拾得有条不紊。地上还留下清晰的扫地的痕迹,显然天刚刚
亮不久,主人就已经扫过地了。可能是怕寒风从窗口灌入屋里,窗户关闭得严严实
实。因此,屋内的光线显得很黯淡。
“方嫂,杨师傅他上哪去啦?”乔克仁在凝结的气氛中开口了。
话音不怎么高,却把方嫂吓了一跳。她暗暗吸入一口冷气,惴惴不安地猜测道
:怎么,杨大哥在我家过夜的事这么快就让他们发觉了?她不动声色地瞟一眼面前
的三个人,没看得出他们脸上有什么异常的表情,这才让怦怦跳的心渐渐地平静下
来。她稳定一下自己的心神,缓缓地回答说:“杨大哥他到河边挑水去了,顺便摘
一把青菜回来。”
方嫂刚说完,杨厚实就挑水回来了。他手里拎着一只竹篮,篮里盛着一棵半青
半包的白菜,还有一束葱花。他一脚踏入门坎,看见乔经理等人在屋里坐,恰巧又
听到方嫂正在说他,知道乔经理是来找他的。于是,他把水挑入厨房,放下菜篮子,
顾不上倒水下水缸,就返身出来。
杨厚实毕恭地站在乔克仁面前,憨实地说:“乔经理,你们找我?”
乔克仁站起来,说:“哦,是这样,公司自去年创建以来,你和工友们辛辛苦
苦为矿里挖煤,公司决定给你发一个红包。”
“就只发给我一个人?”杨厚实又惊又喜。
“不,还有许多工人,我们将根椐各人的工作表现发给不等金额的红包。”乔
克仁从手提袋里拿出一堆信封,在杨厚实眼前亮了一下。
杨厚实很快看清楚信封面写的名单,其中有覃振洪、小南、程一民等人的姓名。
他相信了乔克仁所说的话。于是,他伸出双手接过乔克仁递给他的红包。他刚刚挑
水回来,巴掌还很湿,手指上的水触对了信封面的红纸,红纸褪脱的颜色立刻染红
了他的手指。
站在旁边的方嫂见此情景,心里很高兴,她刚想说些什么,突然听到厨房灶膛
里传来粥水压灭火苗时发出的声音。这才想起正在烧的粥开心了,粥水泡沫溢出铁
锅外。她急忙转入厨房看火去了。
杨厚实把红包搁在小方桌面上,感激地说:“乔经理,今后我们大伙工人保证
要好好干活,为公司挖出更多更好的煤来。”
乔克仁向余歌林、甫茂华看了看,目光里射出一种得意的神情,似乎在说:
“怎么样,我们的这种感情投资没错吧!”
余、甫二人理解乔克仁投来的这一瞥,会意地笑了。
接着,乔克仁又从手提袋内找出方嫂的红包,说:“喏,方嫂挑煤也很辛苦,
公司也一视同仁给她适当奖励。”
杨厚实没有伸手接,而是朝厨房那边大喊一声:“方嫂,快来,乔经理给你发
红包哩。方嫂,你快来接呀!”
方嫂正往灶膛里塞柴草,听到杨厚实叫她去接红包。她赶快出来,双手往围裙
擦了几擦,这才从乔克仁手中接过他递给的红包。她双手紧紧握住红包,生怕把它
弄掉在地上,这个受苦了半辈子的女人竟感动得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杨厚实见她一时乐傻了,嗔怪她道:“你呀,怎么不谢谢一声乔经理?”
乔克仁摆摆手:“不用谢了,今后公司生产经营状况美妙的话,逢年过节,我
们还会给大伙发红包的,只要大伙好好干,啊!”
“你放心,乔经理!”杨厚实回答道。
“好,我们走了。”
杨厚实和方嫂送他们出门,两人异口同声地说:“乔经理,你们好走哇!”
忙了整整一个上午,乔克仁他们三人总算把红包分发完了。回来路上,余歌林
问乔克仁说:“克仁,公司工人的家住在哪里,你怎的了解得这样清楚?”
乔克仁做个手势:“噢,要想做好一个称职的公司经理,就必须对自己所属下
的职员,包括对工人都要了解清楚。不但要懂得他们的住址,更重要的是掌握他们
的兴趣、爱好、特长、性格以及他们的短处。同时还应该摸清他们目前想些什么,
忧愁什么,必要时,适当施舍一些蝇头小利给他们尝尝。只有这样,工人才信服你,
尊重你,喜欢和你打交道,甚至可以为你卖命。”
甫茂华接着说:“克仁,没想到你对生产管理方面有如此精心的研究。”
“这只是刚刚开始,效果到底如何,有待于今后的检验。”乔克仁显得很有信
心地说,“当然,只要各位同仁齐心协力,我们一定能够使黑牯岭煤矿尽快发展起
来!”
一阵呼啸的寒冷从河边码头刮过来,将从乔克仁嘴巴里说出来的夹带着一团团
热气的话音吹到遥远的黑牯岭山那边。乔克仁摘下被热气蒙得有些模糊的眼镜,
掏出手绢擦干净两块玻璃片后,重新把它架在削长的鼻梁上。
余歌林、甫茂华缩动一下被寒风从脖子、领口灌入肌肤的躯体,两人转脸看一
眼身边这个气度非凡的同学,只见他脸上神情严谨、冷峻。不用说,他心里正在考
虑公司一下步的生产。
三
“噼噼啪啪!噼噼啪啪!……”一阵热烈的鞭炮声在方嫂家门前不断地炸响开
来。程一民手持一根长长的竹竿,竿梢悬挂着一串长长的红红绿绿的鞭炮。随着震
耳欲聋的鞭炮声,他左右晃动竹竿,炸得粉碎的绚丽多彩的纸屑象雪花一样纷纷扬
扬。许多纸屑飞溅在围观热闹的人群中,一些胆小的女孩子又想凑热闹,又害怕噼
噼啪啪的鞭炮声,两只冻得通红的小手紧紧地捂住耳朵。她们缩着脖子,往大人怀
里挤,却又歪侧着半边脸儿看鞭炮的爆炸。一些胆子大的男孩子,不时捂着耳朵,
跑到程一民晃动竹竿的下面捡拾没有响的鞭炮。一时你争我抢,涌成了一团。浓郁
的炮烟笼罩在方嫂家的门前。
“新郎倌来!新娘接新郎倌来啦……”不知是谁家的孩子远远张开嗓子高声
嚷起来。围观热闹的乡亲们自动分开两边,从中间空出一条小路来,让今日结婚的
杨厚实、方嫂双双走进自己的新房。
杨厚实上身穿着方嫂前不久为他缝制的蓝斜布衣裳,这件衣裳做得很得体,不
宽不长。下身穿的是一条洗得稍微褪色的褐色斜纹布宽筒长裤,那是方嫂从笼箱底
拿出来给他的。不用说,这条裤子是方哥生前留下来的。杨厚实也知道这裤子的来
历,可是他不嫌弃。本来,方嫂想缝一条新裤子给他。他却说,如果家里还有方哥
留下的裤子,将就点就算了。方嫂见他说的恳切,也就顺了他的意。
杨厚实第一次做新郎。昨天他下夜班回来,就上剃头店理了个头发,把下巴密
麻麻的又短又硬的胡子刮得干干净净。方才在客栈,又使劲地洗了个脸,将脖子上,
耳朵根,眼眶、鼻孔等部位的煤粉污垢擦了一遍又一遍。他那张古铜色的脸庞,从
来没象今天这样干净。他胸前系着一朵用红布扎成的红花,那朵红花随着他轻快的
步履,不停地上下晃动。他望着那一张张曾经是那样陌生而现在又这般熟悉的面孔,
忍不住憨实地咧嘴笑开了。他笑得多么的舒心惬意啊。
他做梦也没想到,家乡大旱,逼迫背井离乡,沿途逃荒来到这遥远而陌生的清
江镇,在码头遇到的第一个女人,竟成了自己的妻子。
杨厚实穿着方嫂前不久为他赶做的新布鞋,腼腆地望着围观热闹的男男女女、
老老少少。
“新娘子!新娘子……”一群调皮的孩子在方嫂的后面,反反复复地叫喊着。
方嫂感到脸上一阵发烫。虽然她这是第二次做新娘,但是女人的羞涩感依然明显地
浮现在她那微微泛红的脸庞上。她抿着嘴,不敢开怀地笑。然而,两则微微向上弯
的嘴角掩饰不住她内心的喜悦。
方才准备出门到客栈去接新郎时,肖英拿着纤细的麻线,用牙齿咬住麻线的另
一端,双手勾住两股麻线轻轻地捻转着,替方嫂绞掉脸颊上一层细细的汗毛。使她
的脸庞白净起来,显得嫩水了许多。肖英俏皮地用手在她的脸上摸一下,逗闹她说
:“嫂子,没想到你今天当新娘子还这么年轻漂亮!”
方嫂嗔恼地说:“别逗笑我了,谁比得上你渔家妹哟,漂亮得简直就象一条美
人鱼!”
于是,屋里响起一片爽朗的欢笑声。
程一民晃动着竹竿上的鞭炮,“砰!”末端最后一只大鞭炮炸响了,大红大红
的碎纸屑在半空中散落开来。方嫂、杨厚实两人的身上、头发上落满了红雨般的纸
屑。这对新人在乡亲们的簇拥下,走进了自己的新房。
这间结婚的新房,只不过是在门口两旁新贴了一副新婚对联。韦水根轻轻地开
口念出声:“蛱蝶双飞弄花香舞翅,鸳鸯同游戏水月摇影。”
随后他尽情地叫道:“好!真是好一副婚姻对联呀!”
旁边的乡亲们也跟着喝彩起来:“是呀,这副对联写得太妙啦!”
新房布置得很简陋,屋里的杂物拾掇得整整齐齐。窗口上贴着一帧用剪刀剪得
十分好看的一对红蝴蝶,屋子中间用纸糊起一道隔墙,上面贴着一个斗大的双喜字。
桌子下面立放着两炷红色的蜡烛。
随着新朗新娘进屋,人们也跟着涌挤进来,天宽地窄,狭小的新房一时挤得水
泄不通。满屋尽是欢声笑语,熙熙嚷嚷。
为杨厚实和方嫂主持婚礼的是阿程婆。阿程婆今天也穿着一套洗得挺干净的衣
裳。她用隆起一道道青筋的手拢了一下白苍苍的头发,精神充沛地站在大红喜字前
面,一本正经地宣布婚礼仪式:“各位乡亲,兄弟姐妹们,今天,我们有幸来参加
方嫂和杨厚实两位新人举行的婚礼,我的心情也和新郎新娘一样,充满了高兴和喜
悦。现在,我以证婚人的名义首先来问一问两位新人……”
阿程婆走到杨厚实跟前,认真地问道:“杨厚实,你真的愿意倒插门户,嫁给
田淑兰做丈夫吗?”
杨厚实点点头,大声地回答:“我愿意做田淑兰的丈夫。”
阿程婆转过脸又问方嫂:“田淑兰,你愿意真心真意地做杨厚实的老婆吗?”
方嫂红着脸庞,轻轻地说:“我愿意做杨大哥的老婆。”
“哗——”满屋子的人一阵哄堂大笑。有的笑弯了腰,有的乐倦了肚子,有的
笑得忍不住抱着腹部“哎哟、哎哟”地叫起妈来。
接着,阿程婆面对全体乡亲,高声地叫道:“杨厚实和方嫂两人结婚仪式现在
正式开始——”
阿程婆平时叫惯了方嫂,一下子又把她的名字叫错了。
“新郎新娘一拜天地!”……
杨厚实和方嫂恭恭敬地听任主婚人的吩咐。他俩叩罢三次头,在乡亲们的嘻笑
声中,脸庞泛满了羞赧喜悦的红晕。
接着,文庆强高叫一声:“各位乡亲,下面我们请新郎倌和新娘子表演一个当
众咬喜糖的节目,大家说好不好?”
“好!”众人异口同声喝彩起来。
于是,文庆强拿来一根细车线,系住一颗芝麻糖,他踏上一张方凳,将芝麻糖
高高地悬吊在杨厚实和方嫂中间。那颗糖儿随着文太强的手臂不停地来回晃动。
“咬呀,快点咬呀!”大家不断地催喊道。
杨厚实望了望方嫂,只见她那瘦削的腮帮羞嗒嗒、红扑扑,尤为娇美。她腼腆
地微微低垂着脑袋,左手紧紧地抿住嘴角欲笑未笑,最后还是忍不住“扑哧”一声
笑出声音来。她抬起眼睛,明亮的眸子放射出灼热的光采。她盯着那颗不断晃动的
喜糖,内心不由一阵激烈地跳动。
尽管耳边充满了大人小孩的嘻嘻哈哈声,她仍然可以听得见自己胸口的心音。
那一阵阵怦怦跳的心律,虽然显得有些不太自然、不太协调,但她感觉到这心律充
满甜蜜和惬意,浑身神经涌出一阵阵快感。
方嫂鼓起勇气,轻轻地抬起下巴,将嘴唇向那颗逗人的充满诱惑和魅力的喜糖
凑近过去。
杨厚实见方嫂如此主动,犹豫一下,也壮起胆量,缓缓地向那颗糖凑过去。两
张嘴巴,两片嘴唇渐渐地缩短了距离,彼此之间互相闻到了对方呼吸出来的鼻息。
就在他们张口即将咬住喜糖的一刹那,文庆强调皮地把手中的线提起来。这对新人
的嘴唇象两块磁铁一般瞬间贴在了一块。
“轰!”屋里围观热闹的乡亲们一阵阵哄堂大笑。
有几个男孩拍手叫喊起来:“呼——新娘和新郎亲嘴!新娘和新郎亲嘴!”
方嫂见在大庭广众面前出了洋相,闪电般地闪开嘴唇,双手捂着红扑扑的脸儿
把头扭过一边,不好意思地冁笑。只见她的耳根、颈脖也泛起了红潮。那羞嗒嗒的
神情,仿佛是头一回当新娘似的。
杨厚实木头似的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嘴里只是憨实地傻笑。
程一民在旁边喊道:“不行,再来一回!”
阿眯哥叫得更起劲:“快咬呀,不然今晚就不给你们进洞房!”
方嫂蒙着脸儿笑够了,这才定下心来。她放下手,又把脸庞转向那颗该死的糖。
她心中虽然这样默默地咒骂眼前这颗糖,但内心还是无比的兴奋和愉快。是呀,咬
住了这颗喜糖,无疑表示幸福的甘泉已经深深地滋润了她胸中那块曾经皴裂涸渴的
心田。即使是琼浆玉露,这时候也比不上这颗喜糖甜美哟!
两人再一次将嘴唇向那颗糖贴近过去,结果又被文庆强这个调皮鬼弄出丑了。
当众咬糖的游戏仍在继续下去。最后,在大伙的逗乐笑声中,他们终于把糖咬
断了。各人嘴里含着那半截喜糖,细细地品味,一阵甜滋滋的感觉涌满他们的胸臆
间,人生的幸福就在这里面呀!
婚礼结束之后,杨厚实和方嫂把盛满糯米饼、炒花生、炒南瓜子、爆米花、芝
麻糖的盘子端放在桌子上,热情地招呼大伙品尝。
阿程婆津津有味地吃着软绵绵的糯米饼。她一边吃,一边说:“方嫂……”她
忽然意识到自己又叫错了,连忙改口说,“你瞧我,平时叫惯了,一下子改不过来,
应该叫你‘杨嫂’才是。”
方嫂笑了笑,说:“噢,叫方嫂也没关系嘛。”
杨厚实也接着说:“啊,阿程婆,你们叫惯了还是按以往的称呼叫好,这样显
得随和些、亲切些。”
杨厚实的宽宏大量,乡亲们啧啧称道。
肖英说:“是呀,平时叫惯了嘴,一改口就显得别扭。”她转头问方嫂道,
“方嫂,你说是不是呀?”
方嫂羞涩地笑了笑,很随和地说:“乡里乡亲的,怎么叫还不是一样嘛,反正
我还是原来的我,方嫂还是原来的方嫂。”
接着,肖英又问杨厚实说:“新郎倌,你听清楚了没有?我们叫你老婆‘方嫂
’,你气不气啊?”
杨厚实拿起一块糯米饼塞入她那张俏皮的嘴巴内,笑了一句:“喏,就你嘴多,
我要用这块饼堵你的嘴。看你还乱不乱说话?”
大伙们又发出一阵欢笑声,满屋子尽是愉快的气氛。
就在乡亲们谈笑风生的时候,乔克仁带着余歌林、甫茂华来了。甫茂华拎着一
盒礼品,他把礼品递给杨厚实,笑眯眯地说:“恭喜!恭喜!公司乔经理听说你今
天结婚,特地来给你和新娘子表示祝贺!”
杨厚实受宠若惊,他推让开礼品,很歉意地说:“乔经理,真不好意思打扰你
们!今天,你们三位在百忙中来参加我和方嫂的婚礼,让我高兴都来不及,怎么好
让公司送礼品呢!”
乔克仁把礼品郑重地放在杨厚实的手上,说:“呃,你和方嫂举办婚礼,是件
大喜事嘛!我代表公司全体员工向你们二位新婚夫妻表示衷心的祝福,祝贺你们白
头到老,家庭幸福!”
听到这诚挚的话语,杨厚实和方嫂心里感到一阵暖融融的。他们忙不迭口地感
激说:“谢谢,谢谢乔经理对我们的关心!”
接着,方嫂从盘子里捧出一把花生、芝麻糖,塞在乔克仁的手上,说:“乔经
理,请尝喜糖!”
乔克仁接过喜糖,分几块给余歌林和甫茂华:“来,你们也尝尝杨师傅的喜糖。”
他把一块喜糖放进嘴里,嚼了几下,点点头:“唔,这糖真甜呀!”
“那你就多尝几块呗!”方嫂见乔克仁如此给他们赏脸,心里很高兴。于是,
又抓起一把喜糖给乔克仁。
乔克仁摆摆手:“不用了,不用了。尝你们的一颗喜糖就已经甜在心里了。”
他说罢,象是想起什么,便转过脸对杨厚实说,“杨师傅,今天是你新婚的大喜日
子,为了让你愉快地欢度新婚蜜夜,公司决定给你两天婚假,今明晚的夜班你就别
去了。”说着,他向方嫂投去一眼。
方嫂听他这一说,脸红起来。她不好意思地微微低垂下脑袋。
杨厚实很激动,他连声说:“谢谢公司如此关心我,乔经理,以后我一定为公
司生产尽心尽力做工!”
乔克仁等三人在这间简陋的新房呆了十多分钟,末了,便向杨厚实告辞一声回
去,杨厚实和方嫂送他们走出门外,恳切地说:“乔经理,以后有空再来坐坐!”
三人走后,屋里的乡亲们转变了话题。阿程婆摸弄一下那只装得挺漂亮的纸盒,
喋喋不休地言语:“这个乔仔就是和他老子不同,待人挺和气的。”
她的孙子程一民接着说:“当然,人家乔经理读过书,有学问。常言说,知
书识礼嘛!”
阿程婆用手背拭拭内眦上的泪珠点,操着有些抖颤的声音对方嫂说:“方嫂,
往后你可要好好料理家务活,好让杨大哥安心在山里挖煤哟。”
方嫂腼腆地说:“阿程婆,我知道了。”
肖英从阿程婆手中拿过那只纸盒,左看看,右瞧瞧,然后俏皮地对方嫂说:
“新娘子,能不能打开盒子让我们大伙瞧瞧,看乔经理送来什么好礼物呀?”
方嫂很大方地笑道:“看就看呗,反正又不是什么秘密。”
肖英解开系在纸盒上外面的红绸绳,揭开盒子盖,里面装着一套红色碎花点的
婴儿服装。于是,她拿起来抖开给大伙看清楚,放声笑道:“哇——乔经理替你们
考虑得好周到呀!你们刚刚结婚,他就给你们送来了娃仔的衣裳。嫂子,你可要快
点让这套衣裳发挥作用哟!”
肖英的话音刚落下,屋里的人顿时轰然大笑起来。方嫂被笑得很不好意思。她
一把夺过宝宝衣,回敬肖英一句道:“就你俏皮,到你结婚的那天乔经理也会给你
送的!”
肖英那张薄薄的脸皮一阵泛红,她连忙转过身去拍打方嫂的肩胛,嗔道:“你
坏!你坏!”
顿时,屋里欢乐的气氛更热闹了,大伙似乎好长时间没象今天笑得这样开心了。
乡亲们逗闹了大半天,他们说够了,也笑够了,这才渐渐离去。
待人们都走后,方嫂开始收拾屋里乱七八糟的东西。盘子里,还剩下十几颗花
生、芝麻糖和一把南瓜子。地上,扔满花生壳、瓜子壳,还有花花绿绿的糖纸。她
捡好茶杯、口盅,拿起高梁扫把打扫地上的脏物。杨厚实见灰尘飞扬,便端来一瓢
水,均匀地用手指洒湿地面。
方嫂一边扫,一边说:“你太累了,昨晚又上夜班,先睡一会儿吧,这些让我
来收好啦。”
杨厚实说:“睡不睡没关系,我不困。再说,乔经理方才已经说了,放我两天
婚假,晚上我再好好睡一觉。”
方嫂脉脉含情地瞥他一眼,嘴角盈盈荡起一丝笑意,没有再开口。她想,现在
如果把心里的话全都说出来,到夜里,不知还说些什么话。她知道,新婚之夜,说
起那些悄悄话才是甜甜蜜蜜的。
杨厚实拿着葫芦水瓢,发楞地站在原地不动。他看见她的腰肢随着两条手臂扫
地的动作,一扭一扭的有节奏地摆动,那姿势显得很好看。
方嫂扫到他的脚跟前,见他发呆了,用手轻轻地推他:“喂,你呆了,怎么连
动也不动?”
杨厚实一手摸住后脑勺,憨厚地笑道:“我见你扫地的动作真好看!”
方嫂伸出纤纤玉指点一下他的额门:“傻瓜,扫地有啥好看的。你想看的话,
到了晚上让你看过够!”说着,她的脸儿煞时赧热起来。
方才,方嫂心中还想克制一下嘴巴。可是,她还是忍不住把这句挑逗的话直接
了当地说出了口。屋里,只剩下她和杨厚实两人,两个孩子早就出门玩去了。
两人把屋里拾掇干净后,杨厚实感到肚子有些饿了。原来,现在已经是下午3
点多钟了。厨房的鼎锅内,还有早上吃剩下来的几碗玉米饭,饭已经冷冰冰的。火
灶台上,竹蔑筛盖着一碗木耳伴炒的红薯粉丝和半碟恙片焖的黄豆,天寒地冻,也
是冷冰冰的。
“阿妈,我要吃午饭,我肚子饿了!”阿杏从外面回来,一脚跨入门口就叫唤。
跟在她后面的是小家才。
小家才脸上沾有好几点泥浆。他跟着跑进屋,看见方嫂把目光静静地停留在他
脸上,有点害臊地低下头来,两只小手互相轻轻地搓动。
方嫂蹲下身,替他擦去泥浆,温柔地说:“怎的把脸弄得这么脏?”
“家才哥把炮仗插在泥浆里让炸的。”阿杏抢着回答说。
“傻孩子,万一让泥浆飞溅入眼睛怎么办?”方嫂谆谆细语,告诫他说,“往
后可不准拿炮仗炸玻璃瓶子哟,会把眼睛炸瞎的!”
小家才知道自己错了,嗫嚅着嘴唇,没有作声。
方嫂把小家才的脸抹干净后,想起前不久他曾经对好说过的一句话,便对他说
:“家才,你不是曾经对我许过愿吗,等我当新娘那天,你有一句话要对我说,到
底是什么话呀?”
这时,小家才终于想起他的许愿来了,于是,他笑了笑,说:“妈,你今天真
漂亮!”
方嫂听罢,内心顿时涌上一股兴奋,她一把搂住小家才,激动地说:“乖孩子,
你真是我的乖孩子!”
小家才又说:“妈,以后我不叫你婶娘了,你就是我的亲妈妈!”
“好孩子,阿妈谢谢你!”方嫂说着,她的眼眶湿润了。她抹了一下眼泪,又
说,“好啦,你们先在家里玩一会儿,我现在就去把饭菜热一热。”
不多时,方嫂把热好的红薯粉丝端上桌子。她盛满四碗玉米饭后,看见杨厚实
还在院子里忙碌些什么,便对女儿说:“阿杏,去叫你大……”她刚想把“叔”字
说出口,想想觉得不妥当,马上改口道,“去叫你阿爸吃饭。”
阿杏跑到杨厚实背后,发楞一下,往日“大叔”、“大叔”地叫惯了,突然改
叫“阿爸”,感到有些别扭。她用幼稚的童音娇滴滴地开口道:“阿……阿妈叫你
吃饭。”
她本来想叫“阿爸”,可是一下子叫不出口,只得让“阿爸”二字隐藏在自己
的心中。叫罢,她心里有些紧张。
杨厚实正在修整锄头把。前些日子,他锄菜地时,锄把松了,一直没空修整好。
他打算等会儿上菜地锄地。听到阿杏的叫喊,转过身,见她那双水灵灵的眼睛正流
露出一种不寻常的表情。他揣测不出阿杏为什么会这样看他。
他拍拍手掌上的泥土,说:“好,大叔知道了。你先去吃吧!”
方嫂在屋里正好听清了杨厚实说的这句话。她走到屋后院子,不高兴地瞟他一
眼,嗔道:“你呀,连话也不知道说。”
经方嫂这一说,杨厚实才记起自己方才对阿杏说了句什么,他憨乎乎地笑笑:
“嘿嘿……”
“嘿嘿!”方嫂学他傻笑的模样,一本正经地说,“你再这样‘嘿嘿’傻笑下
去,孩子什么时候才愿意开口叫你‘爸爸’。方才家才已经改口叫我阿妈了,你难
道不愿意让阿杏叫你阿爸么?”
“好好,以后我一定要给他们多一点父爱,这样行了吧。”杨厚实似乎在用恳
求的语气说道。
方嫂向他做个鬼脸,然后说:“快去洗洗手吧。”
吃饱饭,杨厚实扛起锄头,说上菜地。方嫂一把夺下锄头,说:“算啦,第一
天当新郎倌,就到地里干活,不怕人家笑你是‘老婆奴’!”
他重新拿过锄头,不以为然地说:“老婆奴就老婆奴,舌头长在人家嘴上,他
爱怎么说就怎么说。”
方嫂再次夺下锄头:“不行,我说不行就不行。白天干活太累了,晚上怎么好
那个……”她耳根一红,说不下去了。
杨厚实再憨再傻,也明白方嫂的意思。他摸摸后脑“嘿嘿”憨笑两声:“好,
听你的!我听你的!……”
四
深夜,小桌子上,停放着两支红蜡烛,烛尖上跳跃着耀眼的烛花。与纸墙隔开
在外边的床上,阿杏和小家才早已进入梦乡,不时发出甜匀的鼻息声。
“淑兰,你累了吧?”
“我不累,我感觉到今天太幸福了。”
“是吗?”
“嗯!”
接着,屋里一片静谧。平时,厨房那边总是时而响起老鼠互相追逐的吱叫声。
而今晚,厨房里静悄悄的。仿佛老鼠也想偷听新郎新娘的悄悄话。
一会儿,杨厚实又开口了:“淑兰,我起床把蜡烛吹灭了吧,留到以后灯没油
的时候再点。”
方嫂不依,她说:“不,我要让它亮着,让你好好看看我。我要让你看过够,
你这只馋猫!”
她揶揄地发出笑声。因为她又想起了那天晚上他站在门口外面窥觑她脱衣裳的
情景。
杨厚实从她的笑声里知道她说的是什么。于是,他接过她的话音:“那天晚上,
我瞄见你全身皎白如玉的胴体,我真的差点儿熬不住了。”
“那你怎么不使劲把门踹开冲进来呀?”
“我敢吗,我怕你骂呢!”
“胆小鬼!”方嫂甜甜地嗔他一句,“当方哥就不象你这样怕死。那时,我和
他没认识几天,他就把我重重地压在床上。如果不是我挣扎,那回就让他破了我的
身子,当时我确实也是被方哥的冒然举动给吓慌了。那时候,我一点也不知道男人
和女人做那种事的乐趣。现在回想起来,我还觉得好笑呢!”
这时候,杨厚实鼓起勇气问她:“如果现在我象方哥那样也把你压在床上,你
还会挣扎脱开吗?”
方嫂故意绷着脸说:“你敢?”
杨厚实逗她:“我要是敢,你把我怎么样?”
“你敢坏,我就恨你一辈子!”方嫂还是装着赌气的样子说。
杨厚实笑道:“人家都说,男人不坏,女人不爱。今晚我就坏给你看。”于是,
他立刻把手伸入方嫂的胸口内,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奶子。他觉得爱妻的乳房很温柔,
很有弹性。
方嫂的欲火很快被男人的手感点燃了。她把手臂杨厚实的脖子下面穿过去,一
下子把他紧紧地搂在怀里。
两人紧紧地偎贴在一块,身体紧贴着身体。各自的躯体发出的热量融合在一块,
仿佛在被窝里面放了一只火笼。方嫂兴奋地说“今晚跟你在一块睡,被窝真暖和。”
“是呀。往日我睡在山里,一个人裹着被子倦缩成一团,还感到身体冷冰冰的。”
杨厚实说着,又紧紧地把方嫂揽抱在怀里。
新婚之夜,这对新人就是这样卿卿我我倾吐几个月来一直隐藏在自己内心的甜
言蜜语。桌上停放的那两支蜡烛,火苗在甜蜜祥和的气氛中轻快地跳跃,鲜红的蜡
油流满了桌面,最后,又顺着桌面滴落在地上。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红蜡烛渐渐燃烬了,屋里顿时陷入了黑暗之中。方嫂的
情绪依然亢奋不已,她丝毫没有睡意。是啊,多少日子了,她孤孤单单地生活,时
常遭受旁人的讥讽冷落。
多少回了,她真想投入红水河里自尽。可是,每次看到女儿阿杏那幼稚怜悯的
脸蛋和她那水灵灵的眼睛,她寻死的欲念终于又被压制住了,她顽强地生活下来。
如今,她终于熬到头了,她又有了自己的男人。他没有嫌弃她,心灵是那样的
坦诚、善良、忠厚,在某些方面,他似乎比方哥还好。想到这里,她的一只手反复
抚摸杨厚实那结实的脊梁背。她感觉到自己仿佛在揽一块厚厚的棉垫子,只是棉垫
子没有那种令人兴奋的手感。
杨厚实紧紧抱着方嫂,贪婪地吸着从方嫂身体上散发出的女人天生所有的清馨
诱人的气味。
那种味道,好象是牛奶味,可又比牛奶味香醇、芬芳,它能够使每一个钟情的
男人陶醉。此时,他感到自己体内的精力很旺盛,丝毫没有疲倦、困乏的感觉。他
想起几年前在家乡时,一些女人在背后议论他不娶媳妇,猜测是他的阳具失去了功
能,他觉得有点可笑。于是,他忍不住把那些女人议论他的怪话悄悄说给方嫂听。
方嫂听罢,也笑了笑,说:“嗬,别说村上的婆娘们笑话你,连我也认为你的
卵仔挺不起来呢!”
杨厚实一怔:“怎么,你也认为我是那种没有用的男人?”
“当然!要不,我几次叫你在我家睡,你为什么连半点情也不动?要是人家,
巴不得你这句话呢!”
“嘿嘿,人家是人家,我是我。”杨厚实傻笑道。
“你就知道傻笑,一点也不象个男子汉大丈夫。”
“你放心,我以后保证满足你的欲望,做个真正的男人!”杨厚实把嘴巴贴近
方嫂的耳朵,做个俏皮的样子说。
方嫂轻轻地捏他一把:“你坏!你坏!……”
这对新人在床上发出了愉快的笑声。特别是方嫂,她笑得很开心,往日积聚在
胸口中的郁忧、苦闷随着阵阵笑声消散开了。笑着,笑着,她想起上次新婚之夜的
情景。那一回,方哥醉倒在洗澡盆旁,初当新娘的她,又是气,又是羞,使尽吃奶
力才把他拖回新房床上。她傻楞楞地守在方哥身旁,直到次日晨光照入窗口,方哥
才酒醒过来。方嫂守了一夜,疲倦得两只眼睛直打架,哈欠打了一个又一个。可笑
的是,天亮后,镇上有几个女人还跑来逗闹她,问她新婚之夜滋味怎么样。她把事
实真象说出来,那些女人不相信,说是要验身检查,弄得她满脸通红。每每想起这
些,方嫂又好气,又好笑。
生活就是这样,充满甜酸苦辣。甜的时候,让你忘记一切悲伤、忧愁,让你感
觉到自己浑身充满青春、活力;苦的时候,让你一夜之间愁纹满面,形容枯槁,长
嘘短叹,度日如年。
此时此刻,方嫂感觉自己确确实实翻了个身,腰杆挺直了,也觉得自己好像年
轻了许多。一会儿,她松开抱住杨厚实身体的手,说:“杨哥,以后我一定要管理
好我们的家。你相信我能做到吗?”
屋里虽然很黑暗,但在夜幕中,杨厚实仍能看到新婚妻子那双晶晶发亮的眼睛,
他激动地说:“淑兰,我相信你能做到。”末了,他又温存地补充一句,“我相信
你能成为我的好老婆!”
方嫂一听,心头热乎乎的。她再次紧紧地搂住杨厚实,亲昵地唤一声:“老公,
你真好!”
新婚蜜夜,方嫂睡得很香很甜。当然,杨厚实也同样睡得很香很甜。
两口子从美梦中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早已透亮了。
婚后第三天的下午,杨厚实吃饱饭,对方嫂说:“淑兰,我要去上夜班了,你
好好在家啊!”
方嫂一边洗碗,一边说:“你去吧,到了山里别为我们操心。多注意点安全,
免得出事,啊!”
“嗯!我会注意安全的,你放心吧!”
杨厚实收拾好东西,轻轻地吻一下方嫂,说:“我走了。”言毕,就要出门。
方嫂将湿漉漉的双手往围裙擦拭干,说:“你等一下,我送你一段路。”
杨厚实说:“别送了,我又不是头一次出远门。”
方嫂依恋地说:“不嘛,我就送你到镇口的榕树脚下。”
于是,夫妻俩肩并肩地出门了。杨厚实怕旁人议论他们太亲热,就故意和方嫂
拉开一些距离。
然而,他加快走几步,方嫂也加快走几步,始终保持并肩而行。
杨厚实有点难为情地对她说:“我们靠得这么近,让人家看见多不好意思。”
“管那些闲话干嘛!谁爱说什么就让他说什么,以前我听得多了!”方嫂毫不
在乎地说。是的,对于方嫂来说,生活中的风风雨雨她都经历过来了,现在还有什
么可怕的呢!她已经坚强地站起来了,今后仍然会继续坚强地生活下去。
到了镇口榕树脚下,杨厚实站住了。他劝爱妻说道:“淑兰,你回去吧,我该
走了。”
方嫂脉脉含情地端祥一下丈夫的眼睛,再三嘱咐他说:“杨哥,好好干活,多
挖一点煤,乔经理对我们这么关心,别辜负他的期望,啊!”
“你放心吧!我一定多挖几车煤,多挣点钱。以后你就在家里做点家务活,别
进山里挑煤了。
挑煤太辛苦,你身子受不了!“
听了自己男人这番体贴的话,方嫂心情很激动。她真想扑在他的胸膛上,可是,
她忍住了。
她见时候不早了,便说:“你走吧,别惦记家里,啊!”
杨厚实深情地望了望新婚妻子一眼,转过身,大步向山那边走去。走出不远,
他又回过头来,看看依依不舍的妻子。
方嫂久久地伫立在榕树脚下,目送着自己男人渐渐远去身影。此时此刻,她的
心里充满一种说不出的滋味,究竟是兴奋,还是难过?是担心,还是期待?总之,
目送亲人出门远行,不知有多少回了。以前,她曾经目送过方哥到山里去砍柴;刚
认识杨厚实的时候,她也曾目送过他进山去砍柴烧火炭,后来,她也目送过他第一
天进山挖煤。每一次送行,都别有一番不同的感受。期待的感受毕竟多于难过的感
受啊!
眼下,这个刚刚开始振作精神的女人,正在默默地期待自己的男人平平安安地
挖煤回来,和她一起共同支撑起这个曾经差点儿崩塌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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