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哥们
1
外面真的下雪了,没什么风。古人对不同的梦有各种解释,好象说日有所思夜
有所梦,梦有时有预见性。看来周公也不全是胡说八道。只是这雪比梦境里的小罢
了。片片雪花很轻地飞,落到地上便融化掉了,小心翼翼,好象生怕惊扰到谁。没
有一丝寒意,哈出的气都看不到,一点冬天的味道都没有。抬头看了看天空,没找
到太阳,可天空仍然很亮,我想这太阳也许就在哪藏着,不敢出来。气温真的是逐
年变暖了。变暖了的冬天就是让人觉得别扭。不知死活的树们仍长着大把大把的叶
子,甚至从很多女人们的衣服上,都看不出这是南方还是北方,是冬季还是夏季。
以寒冷著称的北方的冬天,现在却象个阳痿的男人,懦弱,虚伪,没有激情。
我怀念起记忆里的大风大雪,怀念起那些从骨髓里直刺向外的寒冷,更怀念那
样的寒冷下,血液滚烫得象要燃烧的感觉。冬天是纯粹的,寒冷是纯粹的,温暖也
是纯粹的。
这样的记忆,该是至少五年以前了吧,那些和高小霓一起堆雪人,打雪仗的日
子…
…这样想着,我不知怎么就滑倒了,弄了一身的泥水。今天是怎么了,先是那
个噩梦,接着走路也会没来由的摔个狗啃泥。真是他妈的背到家了。我好不容易爬
起来,四周看了看,故做潇洒地拍了拍身上的土。摔倒的地方有一片不易察觉的薄
薄的冰,里面好象还冻着谁的痰,恶心得很。我怒火中烧,还有点莫名的委屈,想
骂谁又不知道该骂谁。我努力劝自己别生气,别生气。我告诉自己要宽容,要大度,
不疼,一点都不疼。我迈开大步,装出没有摔伤的样子,可还是一瘸一拐的。拐弯
的胡同处走过来一个中年妇女,缠着条艳红的围巾,体态臃肿,步履蹒跚,气喘吁
吁,象是赶了很远的路。她不停地吸着鼻涕,简直就是六、七十年代电影中的农村
妇女形象的翻版。我没来由的厌恶这个女人,看到她象是玷污了自己的视觉。我回
头看看那片冰,忽然有了些许平衡感,仿佛已经看到她倒在冰上疼得龇牙咧嘴的样
子。有一刹那我为自己的这个邪恶想法而震惊。这叫什么心理?后面的一个七、八
岁的小男孩追了上来,“妈妈,我看不清这雪花是几瓣的呀!”农村妇女说:“快
点走吧,别贪玩了!天黑了到不了,你姥姥惦记!”小男孩连蹦带跳到了我跟前,
问我:“叔叔,你一定知道吧!”我一点准备没有——其实有准备我也真的不知道,
谁他妈的没事研究雪花到底是几瓣的?可我毕竟是受过良好教育的人,我总不能就
这么不负责任地和这个代表着祖国未来的小花朵说吧——“叔叔?雪花是几瓣的呀?”
小男孩不依不饶,纠缠不休。我靠,是啊。我都成叔叔了——“叔叔为什么一
定知道呢?”我蹲下身耐着性子问他。这是个很好看的小男孩。小脸红彤彤的,眼
睛很大,睫毛很长,湿漉漉的。“叔叔戴着眼镜,一定知道啦!告诉我吧!”戴着
眼镜?
哈,这是什么逻辑!没等我答话,妇女走过来一把拽起小男孩,“和你说过多
少次了,别和陌生人说话!”我真是吕洞宾让狗给咬了似的委屈,但看看那个连蹦
带跳不甘心的总是回头看的孩子,忍不住对他说,“路滑,小心地上的冰!”
2
“小田,别告诉我你是走着来的。”柳钢显然对我的迟到甚为不满。
我拿出眼镜布擦掉眼镜上的雾水,看到柳钢,柳铁、含强、刘保军和孙雷已经
坐在桌边了。每人面前的咖啡杯都快见了底,看来是来了有一会了。
“嗯。我是走着来的,但是我不会告诉你。谁稀罕告诉你啊!”我坐下来,不
慌不忙地说。
“小田刚出车祸,肯定不爱坐车。再说,咱们哥几个在一起,谁来晚来早能咋
的!来杯咖啡吧小田。暖和暖和!”
尽管其实是因为觉得这么近的路打的太浪费才没坐车来,我还是感激含强给了
我个台阶下。“强哥,谁是真够意思我算是看出来了。还得你心疼咱,理解咱哥们!
看你的面子上,今天大伙都借光了!豁出去了,我买单!“
“唉,小田啊小田,我是白给你端尿瓶子了!闹了半天还是不如含强给你端的
咖啡!”柳铁长叹一声,大有一种“既生瑜,何生亮”的无奈。柳钢,柳铁,含强,
是我最要好的几个“狐朋狗友”,我们几个死党在一起就是个四人帮。我最小,含
强最为年长,他们仨对我这个小弟都很是照顾。别看柳钢柳铁平时和我逗逗闹闹地
打嘴仗,真有事了还是象个兄长般谦让、照顾我的。住院初期,我的视网膜受伤,
一检查,视力为零,只能感光。医生说得观察观察,部位太过敏感,无法做手术,
只能看恢复情况。如果恢复得不好,也许就失明了。我一下就蒙了,谁能想象瞎子
的日子是怎么过的啊!表面上我嘻嘻哈哈的,其实心里难受得不行,再加上伤处疼
痛,更是寝食难安。这三个家伙也担心得不得了,寸步不离,不分昼夜地轮流照顾
我,柳钢柳铁更是插科打诨地逗我开心。一直到片子拿给几个著名的专家看过后,
说没什么大问题,心里的石头才算落地。中间含强曾偷偷找过主治医师,问如果我
的视网膜不能恢复了,用他的行不行。那医师还挺幽默,逗含强说光是视网膜换了
不行,眼珠子也得换。没想到含强利马表示眼珠子换了也没事,还说出什么“小田
是读书人,眼睛更有用,我没啥文化,要眼睛没用”的话来。把医师吓了一跳,肯
定寻思他疯了,要不就是一傻逼。别说是无亲无故的,就是亲兄弟,有几个能做到
这份上的!他们的不离左右无微不至的关怀照顾伴我度过了住院日子的寂寞难耐,
医生说要两个月才能康复的眼睛也提前恢复了视力。人这辈子有这样亲如兄弟的朋
友,还图什么,知足了!
“哦,对了。铁,你也曾服侍过本少爷。本少爷不会忘了你的!说吧,要官还
是要钱?”一想起半昏半醒的几天里,铁给我接屎接尿,象皇上身边的太监一样卑
躬屈膝,比老婆还积极的样子就想笑。
“小田。一天不吹牛逼你会死啊?”柳铁愤愤然。
“对了,我有个高难问题考考大家。你们谁知道雪花是几瓣的?”
“我靠,怪不得来晚了!搞这么高精尖的科研项目去来着!小田啊,你回小学
再去读读《十万个为什么》吧!”柳钢又来和我唱对台戏。
“唉。你可真是朽木不可雕!这可是个严肃的问题!你正经点行不行?”
“对了,小田。哥还想问你呢,听说有个什么九妹?”
“啊?强哥你也知道了?”
“地球人都知道啊!”肯定是柳铁说的,这个生怕世界不乱的家伙!“小田啊,
你老婆多好啊,你可不能再象没结婚开网吧那会似的,今儿搞一个明儿搞一个……”
含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咱是个男人啊!”
“人家哪里长得象女人了嘛?”我抓住小字眼,阴阳怪气地说,故意听不明白
含强的话。
“哈哈”。笑声引得周围座上的人都转过头来。
3
“保军,今儿怎么不高兴?”
“没,没有啊!”刘保军是个富家子弟,浓眉大眼,棱角分明,长相英俊,用
时下流行的话说既是个“大款”又是个“帅哥”。除了个子矮些,简直就是完美了。
我们经常开他玩笑,不知有多少女孩子把他当作心中的白马王子呢,就给他起
了个外号叫“刘白马”。这小子最擅长的是泡妞和喝酒,平时不爱说话,不过对于
女人尤其是漂亮女人例外。他坐在灯光最暗的角落里,还真差点让我给忽略了。
“小田没什么事,我怎么能不高兴呢!”刘保军抬起头,勉强笑笑。端着已经
空了的咖啡杯,目光有些游移。
“是啊,是啊,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大难不……”含强有些欲言又止。
“抽烟。”保军递我一根玉溪,又给我点燃。
“不说要戒来着吗?”
“让小田戒烟不如杀了他!”刘保军抢了一句。呵呵,他有时还算比较了解我,
也该算个知己吧。
“还是喝酒吧。一帮大老爷们,喝咖啡也太不象男人了!服务员,上啤酒!”
柳钢打断刘保军的话,大声喊道。
酒上来了,忽然就都有些沉默。气氛有点不太对劲……
“小田。这次你出事,我也没帮上什么忙。来,敬你一杯,一呢,向你表示歉
意,二呢,恭喜你出院!”一直没说话的孙雷站起身来。他是一所职业高中的老师,
年纪比我们这一帮人稍长,沉稳持重,我通过刘保军不久前认识的,接触不多,也
不很了解。
“雷哥,你这话说哪去啦。说抱歉的应该是我啊!”我站起身来举起杯。“这
次实在是不好意思,把你的摩托给撞坏了。不过你放心,摩托我一定给你修好!保
证和新车一样!我从来不喝酒,钢,铁,强他们都知道。不过这次例外,来,咱哥
俩干了这杯!”
“摩托不摩托的都无所谓。那些……以后再说吧。我不是说了嘛,人没事就行!
小田,当初我是这么说的吧?“是的。当初。知道我没有驾驶证,都劝我别骑。
谁让我自己不听话呢!不但要骑,还要让他们看看,我的速度我的技术我的胆
量!
我知道他们还都在身后目送着我。起车,八十麦,九十麦,一百麦……小日本
的车那么受欢迎,的确是性能出众!出去不到五十米,我就撞到了路边的行人,是
个二十左右的女孩子,摔倒了。再以后除了满世界的鲜血,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行了,别你俩来。咱们一起干一杯吧。小田住院这么多天,大家好久没在一
起聚了。”和我一样从不喝酒的含强也来了精神。
“呀?含强什么时候也会喝酒啦?”
“兄弟,哥没啥好说的!我兄弟平平安安的,我就高兴!别说喝酒,就是喝啥
都中!”含强是我们这一帮人中文化程度最低的。他家在农村,没读到初中就辍学,
跟着他爹出去四处干活,木匠,瓦匠,三轮车夫,甚至保镖,打手,小混混团伙老
大都做过。我曾一度不解他这样的“大哥大”级的人物为什么会忽然退出“江湖”
“金盆洗手”,喜欢上了和我交往。在打打杀杀的江湖风浪中叱咤穿梭,多潇
洒呀!
让我这个文弱怯懦的白面书生充满向往。他只说了两个字“厌倦”。我操,沧
桑!
“不做大哥很多年”才会发出这样的感慨!
“干!”“干!”
三两杯酒下去,我就已经有些支撑不住了。以我往常的水平,现在还没倒下已
经是个奇迹。我颤颤悠悠站起来找厕所。保军也起了身,搀扶着我。“这酒吧我熟!”。
“小田,我有话和你说。”
“说吧。我知道你有话说。你不说我也猜得差不多了。”
“……”
在医院醒来,我第一眼看到的是神色严峻的警察,是来给我录口供的。柳钢,
柳铁,保军都在场。其时我还处于半昏迷状态,让我回忆那晚出事的情景,真的是
记不得什么了。我说:“警察叔叔,哦不,警察同志,具体细节我记不清楚了,到
底怎么就撞上人的我也不知道。我就在道上正常行使……”“是道中间还是道边上?”
“道……对了,我的这几个朋友都在后面看着我,他们一定知道怎么回事。你
问他们好了。我忘了。”没等柳钢柳铁说话,保军条件反射似的立刻说:“我可没
看见哪!我眼神不好使,天又挺黑的,上哪看清楚去!”真他妈的不给我长脸,这
叫鸡吧什么话?他的这句话很容易让警察理解为我有事先和在场的人都已经串通好
了来做假证的嫌疑。让我觉得很没面子并且记忆深刻。换句话说,我觉得他作为我
一直信赖的朋友之一,这次有点不太够意思了。多简单个事啊,我不小心撞了人,
又不是故意犯罪杀了人。保军你犯得着这样怕惹事上身吗?那之后,保军一次也没
来过医院。现在有话要和我说,一定是想解释什么了。呵,没必要的。过去的都过
去了,提不提都没什么意义。我不是好端端地站在这呢么。人的天性都是自私的,
明哲保身是人遇到事情的本能反应。不能强求人人都象含强他们,拿你当自己家兄
弟吧。
“小田。我是想说孙雷的摩托的事。”保军又递我根玉溪,我推却了,自己从
兜里掏出红河。
“我一定给他修好!过两天去交警大队领回来,存车费我掏!坏了的件全给他
换原装进口的!你放心!你不说我也知道该怎么办!他是冲你面子才借我的摩托,
现在撞坏了,我能不管嘛?我是这么办事的人吗?”我声音有点高。心想保军你有
点太小看人了吧。我家里虽不比你家富裕,可玩乐吃喝有需要掏钱的地方我哪次落
后过?我可曾做过一件对不起朋友的事?这个你还不放心,还他妈的当你是知己呢!
“不是。你先别急呀!你听我说小田。是这么回事。孙雷的摩托是日本原装进
口的,买的时候很贵。而且车牌子号又很好……”
“靠。你别和我绕来绕去的好不好?我知道车牌号好,后边四个八是吧?那又
怎样?保军你什么时候说话还会兜圈子了?”我是最受不了朋友之间说话办事拐弯
抹角的了,磨磨叽叽象个老娘们。“你就说吧,他什么意思?他想怎么办?!他说
怎么修,我就怎么修!再赔他些钱!成吧?”
“他……他的意思是,这摩托就不想要了。”
“不要?”我一时没太明白什么意思。“他摩托不要了?”
“他让你出个价钱,就卖给你了。”
“什么?!你再说一遍?”
“小田,你别太激动。其实你也应该理解人家,这辆摩托出了事,要是搁你身
上你也不想再要的。这不是谁迷信……”
“多大个事啊!不就是碰倒了个人嘛!人也咋地没咋地的。”我一把拽开保军,
撞开厕所的门,怒气冲冲地冲到了桌前。柳钢看我跌跌撞撞的,忙站起来搀着。
“雷哥,刚才保军和我说了你的意思。”我尽量压低声音,语气平淡冰冷。可
我知道,我脸上雷霆万钧的神色是掩饰不了的。“你说吧。摩托要多少钱?”
“小田。”
“小田。你先坐下。”
柳铁和含强都到了我身边,连拉带拽地把我摁在了椅子上。他们很了解我,知
道我这人越是生气,要发火之前就越是平静。他们怎么问都不问,没一点惊讶的意
思?我操。整了半天都早就知道这么回事了!就他妈的瞒着我呢?哦,把我卖了,
让我再帮着数钱?拿我当傻逼耍呢是不是?
“小田,你比我小,我是你哥。你可能不理解哥,但是哥孩子都那么大了,哥
啥能不明白!哥这么做有哥的苦衷……你以后有一天总会明白的。我不是讹你,真
的不是。”孙雷低着头,几乎是嗫嚅着说。“我那摩托是纯进口的,才骑了两年多
……我没办法和家里交代……我妈都七十岁人了,老太太上来就给了我俩嘴巴,说
我这是作孽啊……”
“你就说吧,多少钱?”
“前一阵有人要买,出价七千我都没卖,你就给我六千吧。”
“什么?六千?!雷哥,买个新的多少钱啊?”摩托只是车灯和倒车镜坏了,
车把歪了,修好了也不行,还得买下来。虽然我并不太懂得摩托的行情,但一开口
就是六千,也太多了吧。这还不是讹?“你也忒黑了点吧。”
“咳咳,”孙雷干笑着,“我也知道这次你出事,你家花了不少钱了,这六千
我不着急,你什么时候有什么时候给我还不行吗?我和你爸爸已经商量过了。”什
么?还惊动了我爸?!这可真让我火了。在老爸老妈眼里,我一向是个不懂事的孩
子,高中上学不好好读书,早恋,逃课,上大学又瞒着家里开网吧,赔了钱还是得
家里垫,结婚了又不懂好好过日子打点生活……而我越是想向他们证明我的成熟却
越是出乱子,这回出事,又是“我总让他们操心”的如山铁证。好不容易这事快解
决利索了,现在又添乱?虽然对于这次事故的解决爸妈从不和我说,也不许我问。
但听柳钢说,我昏迷的第一晚,被我撞倒的那个女孩子也昏迷——我的昏迷可
是真的。我家四处筹钱,第二天就给拿了两万多,这才转院走了。两万多,老爸老
妈得积攒几年啊!这次出事光是处理这问题那问题就够他和我妈忙活了,还讹我!
你让我老爸老妈怎么想我这帮朋友?太不给我长脸了!孙雷你个王八蛋!
“钱我肯定是没有。我家里也没有,你和我爸说,你和谁说也没有!别说六千。
一分都没有!摩托是我借的,我只管修。爱鸡吧找谁找谁去!“我乜了一眼保
军,站起来甩开拉着我的手,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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