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节

    他是魔鬼。曾经，她这样说过他。他外表温文尔雅，内心深处却有一条冰冷的
蛇。这样的人会是一种潜在的危险，而他的掩藏之深，加剧了她的这种感觉。她必
须拆穿他，才能获得安全感，于是她说了他是一个魔鬼。她的恶意拆除了他的伪饰，
使他露出了本来的面目，他害怕了，所以躲避自己。但她为什么能够强烈而清晰地
感到他的魔鬼和冷蛇的本相？她想，自己应该承认，她和他存在着某种对应。莫非，
她之所以洞察他的内心，是因为自己心中同样也有一条冰冷之蛇？想到这里，她获
得了一种快乐。

    另一方面，带着更多掌握他外表背后的居心，她试探与他同宿舍的段林山，可
是却一无所获。同时，从段林山那里，她还知道了他，作为自己不经意间泄露的私
人隐秘的持有者，是安全的，自己的隐秘没有被他传播。于是，在她的快乐之中，
又加入了一种糖。

    自己的过去注入了另外一个人的身体，而那个人是安全的，于是他成了另一个
她，她不再是孤独的一个。她想到了水纹的碰撞，激荡，融合，平复。如果她放弃
拒绝之心，相信理解是可以实现的，那么或许，她的敏感和漂泊的心或许可以找到
一个皈依之处。

    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自由，随之而来的，她想召唤回逃避自己已久的他的愿望，
也愈见迫切。她想见他。

    在她确认自己的愿望并非一时冲动之后，却被一种羞怯所阻。她不能直接去找
他，更难以告诉他自己已经急转而变的感受：“我不会再刺伤你了，因为你是我的
一部分。”这种话，叫她怎么说出口呢？况且，他还正在躲避着自己！想起当日自
己对他的恶毒刺伤，的确是很令人难堪的。

    她陷入深深的困扰中。“这是怎么回事？”她问自己，“我为什么非要去见他？
这真是太可笑了！”

    然而，最终，她要段林山去找他。

    她在楼下等着。等待。因为另一个人后她而来，而她先在了这里。等待，这是
她从未有过的行为。她从不为谁而等待，可是现在等待的人正是她！在等待中，她
更加不安起来。

    过了一个世纪，他在楼道口出现了。

    他的脸上的笑容是她所熟悉的，然而此刻却又十分陌生：不再有虚伪的内容，
而似乎说明了他已经洞察了她心中所想的一切。

    微笑：开心？谅解？宽容？狡黠？

    她感到了慌乱。在他捉住自己手的那一刻，她想逃跑，可是，意外地，她感到
了自己的软弱！她无法挣脱，或者，想挣脱却在顺从中。她的手触摸到热烈的心跳，
正如他所要引导自己感觉的：坦率而真实。仿佛，那心跳不是来自他的胸腔，而是
来自大地的震颤。一种与他的冷格格不入的热奇妙地共存于他的一身。她曾经坚硬
的手，此刻温柔地顺从他的引领，不再怀疑。

    他说，他躲避她，因为他感到害怕。可是随后他却勇敢地让她触摸他的心跳，
充满了信任。一股热潮从全身泛起，像一朵红云飞临天空，她感到自己的脸颊同眼
睛为热所冲击，她不愿再做撤退的努力，手仍在他的胸前停留，眼睛便勇敢地看着
了他的眼睛。

    她说道：“你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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