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节

    这时，他来到了门市部的门口。

    里面传来喧闹的笑声。

    他回想她的话：他像一个人。

    他像谁？当时他没有追问。因为他想，他的任何追问都会使她进一步陷入思想，
而如果她的所思对他不利，那么他的追问无疑会招来不必要的困扰。而且现在，他
虽想起了那句话，却不想深入下去：一方面，因为他自昨夜之后获得的心境使然，
另一方面，也因为接踵而来的这个传呼：又是w 女士。

    他已经意识到这个人是谁，但因为尚未获得实证，即便他认为是她，却也仍然
不敢肯定。最近的传呼表明，这个w 女士也处在了犹豫之中。不似先时那么热情坚
定，而变得若有所思起来。

    她说：天道以人类的绵延完成它的规律，而个人的生命却不能周而复始：生便
始，死便终。以聚居强，以散归弱。该强时，务聚勿散，强极时，散而求和。是故，
终结之时，必是悠远之境。

    w 女士的话简直是独语。但她却以传呼的形式完成她的自说自话。不管她是谁，
他都不能不摇头叹息而已。

    他把呼机复插回腰间，挑开门帘，进入门市部。

    随后，他开始应酬同事们的元旦祝福。

    门市部大厅内已经张灯结彩。人员穿梭来往，桌椅被重新摆放，刘平平在带领
几个话务员分发糖果，瓜子，饮料。屋角安放了电视机和VCD 机，段林山正在忙碌
地调试，左荣在旁边帮忙。看样子，晚会马上就要开始了。

    他挑选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在公众场合，他习惯隐没自己在角落。角落：
注意力的边缘。他不愿居于注意的中心，被众人的目光观察，审视，判断。身居中
心的人，他的注意力会被分散，因而他不复再是完整的自己。中心的位置，剥夺了
他思考的空间，而角落却可以使他安享观察的悠闲。在这里，他自得其乐。

    然而，刘平平还是发现了他。

    “哎我说，你怎么在这儿？各部门的负责人都得在前排就座，你是主编，快到
前面去！”

    主编？他怀疑，并随即为之脸红。他渐渐明白，主编的位置不过是排挤在他身
上的一个谎言，而或许他自己也早已明白了，只是满足于欺骗往往能够心安理得，
所以直到如今他才渐渐明白。在一切明了之后，他仍被推到欺骗的位置，使他不能
不感到尴尬。

    但他没有拒绝。他笑着，示意平平放过他。

    在欢乐的气氛中，刘平平很难会意他隐约的示意。见他仍赖着不动，便伸出手
来拽他。

    再推脱就显得矫情和猥琐了，不得已，他最终还是站起身。

    他坐在前排。背后的目光们穿过他的肩头和耳侧，落在了舞台中央。在拘谨中
他再次怀念起刚才的自己的位置。

    左总在讲话，祝福，祝福完之后道歉，道完歉之后就走了。现在是平平在主持，
过了一会儿，一个话务员拿着话筒，后来是两个，两个人轮流拿着。再拿了几次，
灯光就灭了，于是只有荧光屏亮着。音乐的节奏突然痉挛起来，随后舞台中央人就
多了起来，人影绰绰，跳闪腾挪，蹦迪。一个人来拉他，或许并不知道他是谁，而
只是拉了一个仍然坐着的人。他在人影中躲来避去，没有人有闲暇看他，是他自己
感觉到自己，四肢僵硬，于是悄悄退下来：    这一次，他再次退回到最初的角落。

    角落里的声音更加震耳欲聋。

    何月没在场。雪梅想必还在睡着。段林山这小子今晚像发了疯，数他跳得欢。
左总去哪儿了？去约会马副局长了。平平在哪儿？怎么平平也不见了！身旁的一个
同事没上去，一个人专心地嗑瓜子。心怎么慌慌的？

    “好你！我就知道你在这儿！”

    他吓了一跳。

    平平如从天降，扯过一张凳子坐在他旁边，胸脯一起一伏，鼻息扑到他脸上。

    “怎么，”刘平平气息未定，声音为兴奋的余韵缠绕，“不上去闹闹吗一个人
在这儿闷着！想跑啊？”

    “不是，我有点累。”

    “小孩子家家的，哪儿来的那么多累！在想心事吧，想月月是不是？”

    “哪儿，没有，我看大家跳，已经很快乐了。”

    “你快乐，月月可不快乐！月月被抢劫了你还不知道吧？”

    “平平你又瞎说，何月有什么，又不是大款，人家去抢她。”

    “不信你去问月月，她就在宿舍里，反正你也不喜欢这种环境，还不去关心关
心人家！”

    他已经相信了何月遭遇了什么事情，但他并没有随后而感到紧张。不是他不担
心何月，而是他似乎知道了事情并不严重。或许这个预感来自平平告诉他时的轻松
语气。

    他答道：“去，我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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