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火中之樱花


    北庄城的青石街道上，杂乱的马蹄声由远而近，风一样刮到天守阁外，骤然停下。
    “主公，敌军围城了。”面带火枪硝烟的家将气喘如牛。
    “混蛋，慌乱什么？”他一下站立起来，身上的铠甲发出轻微的撞击声，身子在黄
昏的阳光下如山一样巨大。
    “出去备马，不成气候的东西。”他的扇子往下一挥，粗声喝道。
    “是。”家将恭身后退而出。

    “小姐，我上城墙看一下，这些蠢货总是这样，慌慌张张的。”他背对着我柔声说
道。
    “胜家，你总是改不了，还叫我小姐。”我从窗口转过身来。遥远的城外，金葫芦
标志的旗帜隐约可见，满山遍野。
    “阿市……”他停下欲动的脚步。
    “相公，叫我夫人吧。”我抬起头，盯着他的后背，宽厚的后背。
    “夫人……我”他一下转过身来，眼睛在光线不大亮的房里发亮。“你放心，不会
有事的。”象下了极大的决心，他毅然地转身迈出房门。

    风中飘零的是樱花，真美啊，真象京都一流画师的作品，第一次遇上他，也在樱花
中……和侍女在清洲城的花园中追逐嘻戏，他和家将们匆匆闯了进来，嘴里大叫着主公
主公，真象一头熊，这头熊看到我的瞬间，一下就呆住了。后来我知道，他是我哥哥手
下重臣，柴田胜家，侍女们总说他脾气很爆，我不觉得，每次见到我，他总很小声说话，
总温柔，总是带给我京都的胭脂或界港的南蛮新奇物品。

    你就象樱花一样美。这是在新婚的房中，第一个晚上，我的丈夫，浅井长政对我说
的第一一句话。他身材适中，象一头矫健的豹子。
    我哥哥为了免除后顾之忧，和他结盟，把我许配给了他。战国中这样的例子太多，
我的嫂子浓姬，“战国腹蛇”斋藤道三的女儿，嫁给我哥哥时，他的父亲曾说：给你一
把短刀，用这个刺死信长。她笑着对他父亲说：如果吉法师与我两人十分恩爱，而父亲
这边又有差错，那么或许我会反劝吉法师来夺取美浓。到时候，也许父亲会死在这把短
刀上。道三大笑着说道：不愧是我的女儿啊。

    因为他的这句话和他的眼神，我爱上了他。琵琶湖畔，小谷城中，我们在一起五年，
我们有了可爱的孩子们。我不时还能收到胜家的礼物。快乐的时光总是很短暂，那年我
哥哥讨伐越前的朝仓义景，他是长政的老盟友，经过一个不眠之夜，我的丈夫要和义景
联手夹击我哥哥。
    我送了一袋小豆给我哥哥，他明白他的处境就象袋中的小豆。他迅速撤退。狂怒的
他联合
    德川家康军击败了长政的军队，兵临城下的那刻，他派木下秀吉来带我和孩子出城。

    “你和孩子们出城去吧。”说这话时他的神情很欣慰。
    “不，夫君，我要和你在一起。”我伏在地上，已无眼泪。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
临头各自飞，可是我不想这样呀……
    “别说傻话，为了孩子们，你要好好活着。”他随后向木下秀吉鞠了一躬“木下大
人，阿市和孩子们就拜托你了。”
    “是，浅井殿请放心一战。”长着一张猴脸、身材瘦小的木下秀吉恭恭敬敬地回礼
“快走吧，小姐，主公下令攻城的时限快到了。”
    杀声突然停下来，我奔出营帐，小谷城天守阁燃起雄雄大火，近江之豹，我的丈夫，
他死在我哥哥手下。

    回到安土，能带给我一丝欢乐的，除了孩子们，只有胜家。有一天，哥哥笑骂道：
这个混蛋，好大的胆子。
    原来这天他满脸通红地找我哥哥：“主公，请把阿市小姐许配给我为妻。”
    自然被我哥哥骂的狗血淋头，最后问他：你还有事吗？滚出去吧。他鞠了一躬说：
“主公，请一定把阿市小姐许配给我为妻，我一定待她比待自己还好。”
    本能寺之变后，他进军安土，第一件事就是娶了我。
    唉，这个男人，他帮我找回多少欢乐啊。

    马蹄声由远而近，打头的是他那匹赤风，后面是他最衷心的家臣，人已经不多，贱
岳之战连他儿子都死了，他以为可以瞒住我，其实我什么都知道。羽柴秀吉，就是木下
秀吉，他的六万挂着金葫芦旗帜的大军已经包围了这座城。
    明智光秀因为我脾气火爆的哥哥把一盘鱼摔到他脸上，进京途中，在本能寺叛变杀
死我哥哥。他迅速地回师击败光秀，而我的丈夫一向看不起他：猴子，猴子怎么能继承
主公的遗志，应该由我来继承。
    而现在城中之兵不足三千，胜家始终不明白，战国是羽柴秀吉这样的人的天下，象
他自己一样豪迈的武士，自有他们自己的宿命。

    “夫人，我回来了。”他的话把我从沉思中拉出来。“家臣们已经回去了。”
    “啊，相公，您回来了。”我从地上抬起头看着他的眼光，我明白他想说什么。
“不，我不会离开你，请不要劝我。把孩子们送出城吧。”
    他盯着我看，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脸色平静下来，说：“阿市，来世再见吧。”
    我一直仆伏在地上，张开和服大袖象一只美丽的蛾。终于我抬起头，既然命运如此，
不如坦然接受。
    夜已全黑，城外的火光却印红了半边天，让我给你们加把火，把这黑暗的天空照亮
吧。我安静地迈着碎步绕着这层阁楼，把所有的油灯推倒。

    我轻轻推开他的武士房，一身白袍的他，腹部插着他心爱的“正宗斩”腰刀，血在
流，夺目的鲜艳，看到我站在房门前，他平静的脸上露出温柔的微笑。
    “相公，让我为你跳一曲敦盛教殉死舞吧。”我手上拿着天鸣小鼓。他点了点头，
火光从我身后射进房，微微地印在他的脸上。
    “人间五十年，与天相比，不过渺小一物
    看世事，梦幻似水
    任人生一度，入灭随即当前
    此即为菩提之种，懊恼之情，满怀于心胸
    ………………………………………………”

    羽柴秀吉，就是日后的丰臣秀吉眼睛一亮，右手的扇子直指城中开始燃烧的天守阁。
“阿市小姐，永别了。”他在心中默念道。

    月光一刀于99年12月17日
    （近日玩太格立志三代，有感于乱世之人、特别是女性的命运写下此篇，有不合史
实之处，方家不必深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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