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把网络游戏进行到底
农历正月十六那天中午,赖秀丫从店里回来时,给马丁阳带回了一张
稿费单。
其时,以卖文为生的马丁阳正趴在书房的电脑前赶一篇纪实稿子。
书房在房间靠北的一面。窗外楼下是空阔的田畴,远处是浅丘,迤俪起伏
着。微弱而稀薄的阳光,洒在远远的山峦上,树和草坡,就都温暖着。还有田畴里
青青绿绿的麦苗,和青青绿绿的蔬菜。只是,这早春的阳光怎么也温暖不到马丁阳
这间座北向南的书房里来。前两天刚过了立春的节气,可这冷还是依旧,丝毫感觉
不到春的气息。
座椅是一个高靠背的沙滩椅,铺着毛毯的靠背向后倾斜着。马丁阳半躺着,
两只手努力前伸出去,在电脑的键盘上敲。书桌上的手提电脑用一本厚书支撑着后
底部,电脑就向前倾斜过来,正好方便了仰躺着操作。这是马丁阳在长期的写作实
践中找到的一种最佳坐姿。天天趴在书桌前写,脖子和腰都是特别容易疲劳和酸痛,
这样半躺着写作,就轻松多了。
“哈,老爸这个动作好象恐怖电影里的”僵尸“哦!”有一次,女儿马蕊
进书房来,从侧面见了马丁阳的这个姿势,突然拍了巴掌笑,自己看了不说,还非
让父亲保持这个姿势不准动,然后大呼小叫让她妈妈过来看。赖秀丫来看了,也笑
弯了腰,说真的象。看娘儿俩乐的前仰后合的怪样儿,马丁阳恼得眼睛翻白。
戴着露出手指的毛线手套,马丁阳的双手在电脑键盘上飞快地敲着。两只
脚甩了拖鞋直直地伸进小狗叮当暖烘烘的窝里,与叮当相互取暖。偶尔,叮当用它
那柔嫩的小舌头舔一舔主人的脚。小东西黏人,女主人一走,它就屁颠颠地跑到书
房里来和马丁阳做伴。赖秀丫怕它冻着,就用装苹果的纸箱子在书桌下再给它做了
个窝。
喧嚣的市声,隐隐约约,在远远的地方蠕动着,此消彼长,让人时刻感觉
到,这是在城市的边缘。
突然,趴伏在书桌下的叮当警觉地竖起耳朵,抖抖毛茸茸的小身子,钻了
出来。小家伙的身上穿着一件黄黑相间的绒衣服,衣服的帽子上缀着两个象蜗牛触
角一样的装饰,角的顶端是两个小圆球。背上还扎有两只网状的蝴蝶翅膀,小家伙
一跑动,触角和翅膀就都摇曳多姿起来,更加的惹人怜见了。
叮当是一只品种并不名贵的黄毛混交男狗。马丁阳对宠物狗的知识非常贫
乏,估计叮当应该是北京犬和狐狸犬的杂合后代,这也是他养了叮当后才知道的。
叮当短嘴、长毛、耷耳朵,眼睛滴溜溜圆,这象北京犬的;金黄的毛色,小巧
的身体,却象了狐狸犬。
原来,马丁阳两口子都看不惯宠物的。时常见了那些贵夫人抱只猫啊狗的
疼爱着,以为是装模做样,显得刻意而矫情。再好,那毕竟是动物啊!可当他们在
女儿的一再要求下,养了这叮当后,却对小家伙的感情一日日的深厚起来。许多时
候,马丁阳和妻子见了叮当那纯洁得没有半点瑕疵的眼睛,感觉里就象是了自己的
孩子,也是可着劲地疼惜了它。在情感上再不把它当动物,而是有了人的待遇。吃
饭允许它趴在饭桌上吃,睡觉也让它上了床。
毛茸茸、胖呼呼的小家伙小嘴里奶声奶气地汪儿汪儿着,冲出书房,就奔
客厅的防盗门而去。门是关着的。聪明的小家伙就又跑回来,冲马丁阳大叫。一边
叫了还一边回头去看紧闭的门,那神情分明是让主人快些去给它打开门。
这立刻就让马丁阳起了怜悯的心。看看电脑右下角的时间显示,已经十二
点过几分了。这才记起,佣工王清回来煮饭、吃饭然后去店里换班,已经走了好一
会儿了。估计,应该是赖秀丫回来了。
王清是一个朴实的中年女人。家里孩子上高中了,她和丈夫却双双遭遇下
岗。她的丈夫去登三轮,她就被马丁阳的老婆请来帮着守店了。除了守店,中午、
晚上的两顿饭也由她来做,她吃了饭再去换赖秀丫回来吃。晚上收店就回自己家去
住。第二天一早再赶来开店。因为赖秀丫一般不吃早餐,就只给马丁阳熬半斤牛奶、
煮两只鸡蛋,所以就不需要王清过来料理。王清是个很诚实,干事也极认真的女人。
已经帮了他们两年,双方是越来越默契和友好。
马丁阳动了一下身子。半躺着写作是舒服,可要起身却不太方便。叮当已
经十分的不耐烦了。小家伙对女主人的热情和殷勤是无以伦比的。每天的迎来送往
都是极其守时而虔诚,这也是小家伙博得主人喜欢的原因之一。
“叮当,你闹个屁屁啊。癞子子阿姨回来了哈?懒得去接她,叮当不去哈。”
马丁阳一边冲小狗逗笑,一边支撑着有些发福的身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马丁阳把门开了,楼梯口还没有赖秀丫的影子,估计还在楼下。叮当早已
是如脱弦之箭,屁颠屁颠地欢跃着冲到楼梯口去等着了。马丁阳就把门虚着,自己
回到书桌边,一屁股坐了下去,继续他的工作。
这些年,马丁阳在家专职给全国一些综合类杂志写纪实文学稿。所谓纪实
文学,说白了就是在新闻事件里加上文学的描写成分,让一个简单的新闻事件变成
曲折、精彩好看的新闻故事。这类稿子的稿费比小说稿高得多了,而且发表的几率
也高得多,却写起来还没有小说那么累人。两、三天就可以轻轻松松完成一篇七、
八千字的稿子,发在一流的杂志上就可以得个六、七千元稿费。上不了一类,二、
三类的杂志也能给个三两千一篇。最不济的末流杂志,也能够给个三、五百块,也
远比写篇几万字的小说划算。
几年下来,马丁阳几乎把全国二十多个省、市的杂志都闹腾了一遍。象一
些地方产品在全国范围一热卖,就成了全国名牌一样,马丁阳在纪实文学这一块,
也几乎弄成了全国名牌,约稿的编辑排成了队。哪些杂志什么价位、什么要求,哪
些稿子该给哪些杂志的哪些编辑,他心里都有了一本明细帐。而他每年的稿费收入
也基本稳定在了五万元左右,有点旱涝保收、风雨无阻的意思了。这也是马丁阳—
—一个农民的儿子,能够在中川这个内陆小县城里活得比较滋润的原因。
妻子赖秀丫这些年对他的态度,也随着他的收入上升和日趋稳定而逐渐改
变了。每天吃饭,都是她回来后,把饭舀好,端来客厅的茶几上,然后在她三番两
次的催促下,他才会恋恋不舍地停下手中正忙的活,关了电脑去吃饭。饭碗一放,
就去喝茶,然后就径自去午睡。洗碗收拾厨房的活儿就都留给赖秀丫去做了。
在叮当一阵更加兴奋的欢叫声中,楼梯口传来了赖秀丫与小家伙亲昵的嬉
笑。每天出门、进门都要与小家伙亲热一番,这已经成了赖秀丫每天的必修课。有
一次,赖秀丫问马丁阳,为什么现在城市里的人这么喜欢养动物?不等马丁阳回答,
她就说她在杂志上看到了答案。在现代物质社会,人都在物质的刺激下变得极端势
利和现实了,人与人之间,再没有了纯真的感情可言,彼此利用,尔虞我诈,惟利
是图。这个时候,猫啊狗啊这些小动物的忠诚和痴情,正好弥补了人类对情感的需
求。所以,城市里养宠物的越来越多。
这一点,马丁阳从叮当身上也看出来了。才半年多时间,这个小家伙就已
经博得了全家人的一致热爱。家里三个人,小家伙对赖秀丫最亲,其次是女儿马蕊,
尽管马丁阳与它呆的时间是最多,但它对他的喜爱程度却是排在第三位的。
小家伙的亲疏有别,并没有妨碍马丁阳对它的喜爱。除了出去采访,马丁
阳几乎都呆在家里写稿子。一个人在家,一百四十多平米的房间就显得十分的空旷。
只有聪明、可爱的叮当能够给他制造一些生气和说话的机会。许多时候,小家
伙自己不好玩了,就跑来马丁阳的书房里,两只前爪趴在椅子的扶手上,小嘴巴里
咿咿呜呜地哼哼着。要是马丁阳忙着,不空理它,小家伙就固执地那样趴着,一双
孩童一样秀美的大眼睛清澈见底,端端地瞅着。马丁阳就再忙,也不忍心了,心里
涌无限的疼惜,抚了小家伙的脑袋说:“呵呵,叮当屁屁,给老子撒娇啊?上来吧,
乖乖地坐着啊,不要影响马叔叔工作哈!”小家伙睁大明亮的眼睛瞅一阵电脑,就
在马丁阳的怀抱里乖乖地睡下了。有时,小家伙也会调皮地爬上电脑键盘去,两只
小爪子就在键盘上踩出些乱七八糟的字符来,逗得马丁阳乐呵一阵。
当初商量买房时,女儿就吵着要买宽一点,说是新房子必须要有她独立的
一间。自从她满了十岁,就再也不愿意与父母合住了。现在的孩子,独立意思太强
烈了,父母宠着她,她反而还象坐监狱受管制一样难受,总是想着怎么样脱离父母
的约束。
马丁阳和妻子一商量,就拿出了全部的积蓄,在这城市的边缘买下了这栋
大房子。可刚有了宽敞的住房才一年,女儿就上中学了,去读了封闭式的住校,每
个月才能回家一次。而现在重新雇请的王姐又在她自己家里住,房间就一下显得空
荡荡的了。
叮当在没有女主人的情况下,对马丁阳的忠诚,也是非常让人感动的。他
上厕所,正在书桌下睡觉的小家伙不管睡得多么的香甜,都会立刻爬起来,尾随着
他到厕所外边等着。他开门出来,第一眼就会看到小家伙蹲坐在门外,正眨巴着明
亮的大眼睛瞅着他。那痴情的样子,总让他要情不自禁地抱抱它,亲吻一下它湿漉
漉的小鼻子,或者摸摸它的小耳朵。
有一次,马丁阳上完厕所开门出来,门外正依门蹲坐的小家伙没有提防,
一屁股就坐进厕所里来了。把马丁阳笑得气都喘不上来了。然后就是感动,感动了
的马丁阳就把小家伙抱在怀抱里啪啪乱吻一通。
而只要看马丁阳从椅子上起来,在屋子里伸胳臂甩腿舒展筋骨时,小家伙
就知道主人有空了,赶紧把它的玩具——布狗或者布老虎叼来,要他和它一起玩。
小家伙的聪慧和顽皮常常把马丁阳乐得哈哈大笑,越来越对小家伙喜爱有加了。
赖秀丫亲昵地抱着叮当进门后,在客厅的沙发上放了她的包。她没有象往
常一样,径自去厨房,而是走进马丁阳的书房里来了。
跟马丁阳一样,三十三岁的赖秀丫也开始发胖了。当初苗条、秀气的姑娘,
十多年下来,就变成了腰身臃肿的妇人了。腰变粗了后,她就很少穿裤子了,认为
那会把她肥胖的腰和屁股暴露无余。所以,即使在冬天,她也穿着厚的呢裙和长筒
马靴。
但在她脖子上、手腕上、耳朵上却几乎是一夜之间就多了些装饰物:金耳
环、金项链、金戒指,应有尽有,左手上还戴了三枚戒指,有金的、银的,还有一
颗钻戒。其实,这样身材的女人戴啥都难看,反让人有一种穷途末路的感觉。那些
清纯的女孩子,啥也不戴,却更吸引男人的眼球。可马丁阳不敢这样对她说。男人
看女人,不是看她穿戴了什么,而是看她的身材和脸蛋。这些,赖秀丫不懂。或者
说,她已经到了只有依靠这些身外之物才能吸引眼球的年龄了。想到这些,马丁阳
又替女人悲哀。
男人三十才是成品,四十是精品,五十反而是极品;可女人呢,三十就开
始走下坡路了。结婚后一生孩子,身材就变形走样了。上了四十,就更是成了一钱
不值的黄脸婆。
这个世界,其实是男人的世界。无论怎样为女人唱高调,女人都不可能成
为这个社会的主宰。
马丁阳已经是三十八岁的男人了,这也是他在近些年才悟出的道理。所以,
他开始变得对妻子宽容了,遇事总是让着她些。妻子说要买耳环,买项链、买戒指,
他都陪她去买。他们家的衣柜里,更是挂满了赖秀丫的各式衣服,春、夏、秋、冬,
长长短短,花花绿绿。还有那些应运而生的收腹裤、紧身腰带,瘦身的药品、食物,
更是成了这个家庭常见常新、牵连不断的日用品。
“今天,店里生意好?”瞟一眼笑吟吟地在书桌前依偎的赖秀丫,马丁阳
问道。赖秀丫是个喜形于色的人,高兴与否全在脸上挂着。
以前,赖秀丫的二哥赖成德在成都搞“喜儿乐”饮料的总代理。赖秀丫也
跟着她二哥专门推销“喜儿乐”饮料。从成都回来后,赖秀丫在中川县城里的东大
街中不溜地段开了一家副食店。店名仍然叫了“喜儿乐”。当然,现在除了“喜儿
乐”牌子的饮料,其它牌子的饮料、啤酒她都销。前两年,生意还不错,积蓄了些
钱,再加上马丁阳的稿费,他们才在城北的最边缘买了这处住房,一直漂泊的日子
才开始稳定了下来。
“好个球!说是' 节后三天如水洗,' 我看是三个月都如水洗。这年一过,
生意就直线下降了。只以为过年可以多赚点,哪晓得也比平时好不了多少。去他妈
的,现在的生意是越来越不好做了。”一说起店里的事情,赖秀丫的气总是不顺。
马丁阳不解地盯一眼妻子,突然心一动:“又有我的稿费来了?”
“噫,你个狗日的硬是精灵喃。”赖秀丫立时挂一脸笑,将藏在身后的稿费单递给
他。
因为他们住家的这个地方是新区,街道还没有完善,收信十分的不便。马
丁阳给杂志社就留了妻子店里的地址。收杂志、稿费就方便些。
稿费单是一家三流杂志寄来的。一千四百三十元五角。马丁阳看一眼,就
笑着说:“妈哟,现在杂志社算得是越来越精了,稿费都计算到小数点后面了!”
赖秀丫不觉得这有啥好笑的,拣到篮子里的都是菜,她只关心钱本身。眼
睛盯了马丁阳的脸,她问:“好久去取?取了全部给我哈。”马丁阳瞪一眼妻
子的胖脸,说:“全部给你?凭啥要全部给你?”“嘿!”赖秀丫咦了一声,提高
了至少三倍的音量:“家里全部是我在开支,你不给我还想留私房不成?”马丁阳
知道妻子在这个问题上是绝不容许权力旁落的。他不敢也不想跟她治气,就赶紧解
释说,这个稿子是他请了谈秩禾去帮忙采访的,当时答应了稿费分他一半的。果然,
赖秀丫的脸色一下子暗了,气急地数落说:“死不中用,写你妈个稿子还要跟别人
合伙!”
说完,就气冲冲地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嘿,你这个人……”马丁阳气得不知说什么好。
那次,《女儿家》杂志的编辑给马丁阳通报了个邻市的新闻线索,让他立
即去做。可当时马丁阳正好手里有一个稿子要赶,无法分了身,就跟《中川报》的
记者谈秩禾说了,让他替自己去采访,稿子发表后俩人平分稿费。谈秩禾一听就答
应了,还直说,能够跟马丁阳合作一下学习学习,是好事,立即就去了。这事,是
和赖秀丫说过了的,她当时也没说什么,没想到,现在稿费来了她却不认帐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赖秀丫就变成说起钱就不亲热的人了。钱是只能拿
进来,不能拿出去。拿进来一万,她不会嫌多,可要拿出去一百她都会觉得剜心的
疼。
“你干吗给他分一半,不会少给他点?他在报屁股上发那些豆腐块只能值
几块钱的。”赖秀丫不甘心地说。
马丁阳的火气呼地就起了,说:“贪得无厌!”这女人,只要一说钱,就
变得不讲理了。
“我贪得无厌?这个家不是我支撑着,还不他妈的早垮了!靠你这种莫底
的漏斗,我和蕊蕊都只有喝西北风去!”“你还要好多啊?不管咋说,我一年
也挣了好几万。在这中川,下岗的人多了去,年薪能够挣几万的,有几个?”“喔
唷,不得了!一年几万算个球!人家那些老板,上百万上千万的多的是,你算老几?”
“那你找老板去啊!”话变了味,气也就大了,两人的眼睛都如牛眼般大
瞪着对峙。骤然间,两人的肚皮都急促如风箱般扇动,眼里就差没出了火。赖秀丫
嘴角一抽动,眼里就泪花翻滚了,她呼地起身,负气去了厨房。厨房里立时锅碗响。
响不是好响,充斥着气急败坏的意味。尖锐的声音一声一声往马丁阳耳朵里来,刺
激得他神经一楞一楞的。叹息一声,往椅背上靠了头,闭上眼睛痛苦。
楼下,门卫室黄老头的老妻正大声喊他吃饭。这孤独的老俩口,在传达室
那个几平方的小屋子里相依为命,日子却不见苦寒,反倒给院里住户一种温馨的感
觉。老头喜欢下象棋,总是在大门外摆一小桌子,铺上棋子,再放俩小凳,姜太公
钓鱼似的等着闲人来和他对弈。老头的棋艺不高却痴迷。经常是老伴三令五申叫不
动他吃饭,倒要把饭端来递到他手上。也有许多时日,老头的小桌、小凳上就铺满
了冷清的灰尘。马丁阳住进来后跟老头下过几次,输多赢少。赢的时候,还有老头
相让的成分。隔壁人家的厨房里传来热锅下油的哧啦声,铲子碰铁锅的呱唧声。有
人上楼梯,归心似箭的脚步一路响上去。自家的厨房里却再无声息,死寂一片。马
丁阳正纳闷,突然就听到从他们的卧室里隐约传来赖秀丫压抑的哭泣。
马丁阳更恼恨了。他坚持着,不急着过去。这女人啥都好,就是这一条,
说钱就翻脸。把钱看得比什么都重要。
这一折腾,肚皮里经不住了,开始叽叽咕咕闹革命。马丁阳饭量小,吃不
多饿得快。可他还是僵着,他觉得妻子实在不讲道理,太过分了。
叮当摇晃着和它身体一样毛茸茸的短尾巴到书房里来了,径自在马丁阳面
前坐了,也不言语,只把两只水汪汪的大眼睛可怜巴巴地瞅定他。一眨,一眨。马
丁阳就忍不住了,他知道小家伙也饿了。这个冰雪聪明的小家伙总会让你心生怜悯,
顾眷它、疼惜它。就拍拍它的小脑袋:“好吧,叮当屁屁,马叔叔可是看你的面子
哈。”遂起身往厨房去。然而,当他把饭盛好,正准备去叫妻子起来吃饭时,赖秀
丫自己起来了,从沙发上拎了包,噔噔地出门了。“砰”一声门响,仿佛地动山摇,
马丁阳的心也跟着颤抖了一下。
在厨房楞了半天,马丁阳还是把饭端出来了,给叮当弄好,然后自己在客
厅的茶几边坐下来吃饭。饭厅里有着两千多元买来的一张大理石餐桌,可女儿要在
客厅里吃饭,这样可以一边吃饭一边看电视。习惯了,女儿不在家时他们一般也就
都在客厅的茶几上吃饭了。
心里憋着一口气,饭就吃得不顺畅。马丁阳把剩下的半碗饭泼撒掉,碗也
不想洗,厨房里留一片狼藉,就去睡觉了。
马丁阳是一年四季都要午休的。时间不长,哪怕只迷糊十分钟都好,不然,
整个下午就没有精神。玩可以,要写东西就不行。赖秀丫也跟着有了午睡的习惯。
而且,她还有晚上早睡的习惯。她在一本家庭保健类杂志上看到一种说法,说
是睡觉能够睡出一个美人来。她立刻就信奉了这一说法,并身体力行了。
过了正月十五的“大年”后,店里的生意就彻底清淡下来了。对于赖秀丫
来说,她的春节就算是过完了。昨天,女儿也到学校去了,因了春节的忙碌也就结
束了。早晨起床时,她还对马丁阳说,今天中午她终于可以睡午觉了。
没想到,赖秀丫这一生气走人,不但把马丁阳的食欲搞没了,捎带着还把
他的瞌睡虫也给驱逐了。睡不着的马丁阳只得恨恨地从床上起来了。一股气还在胸
腔子里盘旋着,迂回不去。
宽敞的屋子里空荡荡的。喂饱了肚皮的叮当庸倦地趴在茶几下的搁板上,
舒服地午休了。不是一家人不入一家门,这话一点不假。叮当来家没多久,就也有
了午眠的习性。
去厕所小解转来,马丁阳在客厅的大镜子前站住了。镜子里的男人,眼大
眉毛浓,脸型也端正,就是个子矮小。小个子的好处也不是没有,容易被人看小,
以为还年轻。马丁阳和朋友一起出去,总要被不认识的人看得与实际年龄轻些。要
不是一笑在眼角牵扯些皱纹出来,马丁阳自己也感觉小,不象“奔四”的人。双掌
捺住眼窝往外抹,过眼角,去了两个鬓角处,才把力道消融了。
马丁阳从镜子里望着背后墙壁上的几个字发呆。对面的墙壁上,挂着一幅
壁毯画,画的上方,贴着一个黑色有机板做的小牌,牌上用黄色的苞米粒贴出了
“闲人庄”三个字。苞米是用轻漆涂刷过,闪着光泽。书房门上是“思过斋”;马
丁阳和赖秀丫的卧室门上是“静心堂”;厨房的门上则是“民乐坊”;饭厅的墙壁
上是“菽香园”;厕所的上方是“快活林”;盥洗间是“响水涧”。最奇的,还是
女儿马蕊房间门上的小牌,居然是“恶人谷”三个字。赖秀丫先不同意马丁阳给女
儿房间门上贴这个牌子。倒是女儿自己很开明,说,“恶人谷就恶人谷。感觉挺好
玩的。”防盗门外的墙上,马丁阳则贴的是“鸠巢”两字。“我这是斑鸠的窝。”
马丁阳常常这样谦卑地对来客解释,可骨子里,却是有着一份矜持的。毕竟,
在这小城里能有一百四十多平米“鸠巢”的,并不多。
房间的装修并不高档,但许多来看了的人,第一感觉都是觉得这房子主人
有文化、有档次,透着一种品味和雅致。自然,这都是那些制作简朴却考究的小牌
子给衬托出来的。
窗外楼下传来女人说话的声音。马丁阳走到窗边向下看。这是四楼,已是
城市的最边缘。楼下就是一大片菜地。白菜、青菜、蒜苗、莴笋、豌豆尖……被横
横纵纵的土埂间断并约束着各自的范畴,和更远处的麦田连接起来,青绿成一大片,
煞是好看。不远处的一块菜地里,有两个女人在浇菜。一老一少。老的大约五十多
岁,年轻的则只三十上下。奇怪的是,老的女人在挑粪水,而执粪档浇菜的倒是年
轻些的女人。侧面看去,年轻女人还有着几分姿色。
一股粪水味,淡淡地飘进来了。嗅着这久违的气味,马丁阳脑海里就浮现
出一个少年在山乡间肩挑背磨的历历情景。仿佛眨眼的功夫,这少年就已是了城里
的文化人。一时之间,马丁阳竟有了隔世之感。
马丁阳不自觉地挺了挺胸,一种成就感油然上心。
楼下弯腰浇菜的年轻女人把脸转过去,把一个被黑裤子包裹着显出浑圆而
有质感的屁股对着马丁阳。马丁阳就在窗帘后瞅那屁股。却年轻女人起身来,那浑
圆的屁股立刻失陷在宽大的裤子皱摺里。马丁阳没来由地叹息一声。浇完,年轻女
人又剜些菜装进筐里背走了。留下老的女人继续。马丁阳就没了看下去的兴致。
对马丁阳来说,女人和事业一样,有着永远的魅力。无论在哪里,只要看
见漂亮的女人,他都要忍不住多瞅几眼。尽管他的妻子也是漂亮女人,但还是无法
阻止他欣赏别的漂亮女人。就象家里养着花的人,在外面见了花一样的喜欢。
但马丁阳不喜欢性特征不突出的女人。他认为,只要性特征突出,脸蛋漂
亮与否都不是特别重要。而有的女人,却不懂得这一点,反要故意隐藏了自己性感
的身材。他老婆赖秀丫就是这样,明明有着丰满的胸脯和丰盈的屁股,偏要穿些宽
松的衣服或裙子来加以掩饰。他总想让她穿牛仔裤,说那性感。可她却偏不,说别
人都说她屁股太大了。他开始想不明白,后来就慢慢悟出了原因,说这话的,肯定
十之八九是她身边的女人,而且是出于嫉妒。怕性感的女人抢风头,夺了男人眼球,
就故意这样说了打击同类。
不错,世上确实有喜欢女人身材苗条的男人,但肯定更有喜欢丰满的。要
不,为什么会有“蜂腰肥臀的女人多媚”的说法呢?象蜜蜂一样的细腰,却生着饱
满、浑圆的屁股,这才是女人中最让男人消魂的魔鬼身材。歌星李汶的大屁股不就
被人称作会放电的臀吗?只是,有许多女人,屁股肥硕,却腰也粗实,这就没有魅
力了。但要让马丁阳来选择,他还是宁愿要一个丰满的女人,而不要一个象排骨、
象竹竿一样的精瘦女人。
对时下流行“骨感美女”的说法,马丁阳更是嗤之以鼻:“骨感美女?扯
淡。尽是骨头的女人还能够叫美女?摸一把都咯手,没有了肉的质感,那还有女人
味吗?”在空荡荡的屋子里转悠了几圈,心里的一股气还没散得出去,淤积着。
马丁阳与妻子赖秀丫的隔阂由来已久。其实,他们结婚已经十四年了,女
儿今年也都十三岁了。按理说,经过这么多年的磨合,应该是很融洽的了,事实上
也是如此。赖秀丫啥都好,惟独在钱这个问题上,只要发生冲突,就立刻翻脸。而
马丁阳恰恰是个大而话之的人,对钱不是那么特别看重。
去年秋天,因一家饭店突然倒闭,拖欠了赖秀丫店里三千多块的酒水、饮
料货款,急得赖秀丫立马筋斗叫上马丁阳一起上天入地般把全城都闹腾了个遍,也
没有寻出欠帐的人。
回到家里,赖秀丫气得嚎啕大哭,说她半年的工夫全白费了,心疼啊!马
丁阳没有责怪她一句,只是一个劲劝慰,说是“舍财免灾”。而同样的事情要是出
在了马丁阳身上,赖秀丫绝不会是这样态度,她肯定第一个动作就是给他一顿狗血
淋头的臭骂,然后为丢失的钱再大哭一场。
马丁阳就恨她这一点。“没有人情!人重要还是钱重要啊?”事后,
赖秀丫每次都会为自己的过激行为感到后悔。但是,下一次出现这样的事情,她一
定还是这样。那是她瞬间的真实情感流露,她自己也无法控制。这让马丁阳对妻子
的感情慢慢处于一种极其淡漠的临界状态。人到中年,夫妻间本来就已少了许多的
激情,许多东西都已程序化了,要是再三天两头有着争吵,婚姻的维系就只能够是
惯性、惰性,或者情感以外的一些东西了。
许多时候,马丁阳面对这宽大而显得空荡荡的房间,他会迷惘地问自己,
这就是家吗?家就是这个样子吗?家应该是什么样子啊?婚姻、男人、女人、孩子,
再加上宠物?他也不知道,似乎家就应该是这样,又似乎觉得,还欠缺点什么?
有时,马丁阳也有过一闪念的反叛想法,想豁出去一回,重新为自己谋取
一份爱情。作为文化人,他自然最是明白,激情是创作源泉的道理。而爱情又是获
得激情的重要渠道之一。张艺谋当初要是不离婚,没准就不会有他今天这么大的成
就。但这念头仅仅是一霎,如黑夜的闪电,过后就立即归于沉寂。他已不再是那种
血性冲动的人了。
当年他是。刚从家乡小山沟里走出来的马丁阳曾是那么的无知、无畏,拳
打脚踢,横冲直闯,趔趔趄趄走到了今天。也就是在这多年的摸爬滚打生涯中,他
象岁月河流里的一块石头,在辗转滚进的同时,也磨光了自己的棱角,变得中庸和
懈怠了。或许,是生活里已经获得了他曾经梦想的一些东西了,他不愿意再失去?
每次都是这样,与妻子争吵几句,马丁阳就首先偃旗息鼓。他觉得没意思。
有时,他想是不是自己快到不惑之年了,人就真的开始不惑了,看透了许多的
事情,感觉自己在驾驭了生活?有时又仿佛觉得,他其实是被生活驱赶着,随波逐
流的漂浮物而已。
许多时候,马丁阳对着镜子中的自己出神,这是我吗?这就是当初那个雄
心勃勃的,要做世界上最伟大的作家的山里孩子吗?什么时候变的这么瞻前顾后、
踌躇满志了呢?难道他当初的目标就是这样?要是当初知道自己的将来就是这个样
子,他还会那么拼命吗?
叮当大概睡得充足了,摇摇摆摆到书房里来了,两个主人的争吵,并没有
影响小家伙的情绪,天真无邪的小家伙一如既往地欢喜着,在马丁阳的脚边饶来饶
去,呜呜地撒着欢。马丁阳见小家伙那可爱的样子,也就消了些气,说:“死丫头
臭丫头还不如我们叮当好,是不是啊叮当?”兀自捧了小狗的脑袋亲吻。
小狗的名字叮当,本来是马丁阳常用的笔名之一。可女儿非要用它来做了
小狗狗的名字。女儿和妻子都是马丁阳的上帝,他只有认命。好在,他也很快就爱
上了叮当,觉得给它用了自己的名字也不吃亏。
在叮当的抚慰下,情绪平静下来的马丁阳在电脑前坐下来了,想继续没有
完成的稿子。却把文章调出来看了看,怎么也调剂不出情绪来,思维好象都僵住了。
马丁阳就又把它重新存盘了。
无所事事,马丁阳有心无肠地翻看着各个网站的新闻。“黄金party 李小
冉透视装秀美臀,艳冠群芳”、“不满女儿' 要学坏' ,夫妇将其五花大绑当街打
骂”“小学教师奸淫5 女生”……全是噱头十足的标题,打开看却没什么好新闻。
他焦躁地站起来,再次走到窗边去。楼下菜地里劳动的女人已不见了踪影。
烦躁,心里有一种莫名的冲动。他想去街上转转,可打了几个电话,殷孝
章正在忙着编版,说是印刷厂已开了机器在等着。就又给谈秩禾打电话,谈秩禾接
了电话说是正在乡下采访。马丁阳看了看日历,今天是星期四,他的朋友都在上班,
怪不得找不到人陪他。在这个一切按部就班的小城市里,不是随便啥时都能找了人
出来玩的。
马丁阳不太喜欢一个人去大街上转游,那会让人觉得象个无所事事的浪荡
汉而手脚无措。望着空荡荡的房间,马丁阳感觉自己象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
说不出的郁闷。
当他再次在电脑前坐下时,赌气似的,突然想找个女网友来聊聊。他都有
好久没上QQ了。找女网友聊聊,没准能够寻找点什么。这个念头来得突然,也很强
烈。
马丁阳有两个聊天号码。他把昵称叫做“中州浪子”的QQ和昵称“风流小
郎哥”的UC都同时打开了。
平时,马丁阳是不太喜欢聊天的。以前他也曾经去聊天室聊过,几乎没有
找到什么感觉。而后来在朋友的催促下也申请了QQ和UC号码,但除了一些编辑,仍
然没有什么可以聊得来的朋友。偶一为之,还觉得新奇,多几次,就觉得没意思,
浪费时间,遂淡漠了心思。
而且马丁阳觉得,去和那些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人在网络上聊天,实在不
划算。有一次,他跟劝他上网聊天的殷孝章争论时,就振振有辞地说:“要想找情
人,还不如在现实中来得实在。你不想找刺激,上网干什么?现在哪里不可以找刺
激?大街小巷里,到处是小姐在向你招手,只要你想干。”殷孝章急赤白脸地辩驳
:“那不一样,因为网络……”马丁阳不等他说完就嗤之以鼻:“在现实中找不到
刺激的,才会去虚无飘渺的网络上寻找。”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他有一天不但
会爱上了网络聊天,而且还会和网络上的女人们发生些缠绵曲折、惊险刺激的故事。
打开聊天器,由于是上班期间,QQ上的聊友头象全部黑着。UC上的也是如
此。马丁阳不禁有些沮丧。就想去一个叫“养眼画廊”的论坛欣赏美女图片了。就
在这时,仿佛有感应似的,QQ里突然传来叽叽的声音。有网友上线并且主动找他了!
任务栏里一个顶着一头乱蓬红发的美女头象在跃跃欲试地跳动着。
马丁阳把缩进电脑右上角的QQ菜单点出来一看,是一个陌生的名字:“小
辣椒”。他对这个QQ里的网友名字都大致有些印象,但感觉从来没有见过这个名字。
这是谁呢?他把她的资料调出来查看。
“小辣椒”的资料里,除了性别标明是女,和大地址是四川外,没有更详
细的资料。没有确切的城市,也没有年龄。真实姓名、毕业院校、职业、个人主页、
生肖、血型、星座等栏目也全都是一片空白。
只是在个人说明里,写着这样的几句话:“给我一个空间,给我一个甜美
的夜晚。好让我沉沉的睡去,在梦里和与你相依相偎。让我在你的梦里,让你在我
的梦里。让我拥有少女的情怀,把整个春天都给你。”这段话终于让马丁阳想
起来了,这是原来名字叫“白毛女”的网友。他曾经和她聊过几句,好象没有什么
感觉。
现在,望着这个隐藏在新网名、新头象背后的女人,正空寂无聊的马丁阳
不禁来了兴趣,脑海里浮想联翩了。这是个美女,还是恐龙?或许,这是个不甘寂
寞的风骚妇人?能否与她有一次“艳遇”?马丁阳校正一下坐姿,双手十指在键盘
上熟练地敲了起来。
中州浪子:嗨,美女,你究竟是' 白毛女' ,还是' 小辣椒' 啊?
小辣椒:你喜欢哪个嘛?
中州浪子:哈哈,看来美女不但多变,还蛮聪明哈!要我说,当然是' 小
辣椒' 罗。
小辣椒:为什么呀,帅哥?
听到对方这么称呼自己,马丁阳开始有些兴奋了。尽管他知道,现在称呼
男人帅哥和称呼女人美女一样,只是时代流行的称谓,与美不美和帅不帅没有实际
联系,但是他的十个手指头还是变得更加的灵活起来。
中州浪子:' 小辣椒' 火热、激情、刺激;而' 白毛女' 则显得冷峻、另
类……嘻嘻,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看法哈。
小辣椒:哦,如果你喜欢这个的话,那我以后就用这个了。
马丁阳竟然莫名地有些激动了,脸上浮起了一丝笑意。
中州浪子:真的吗?美女愿意为我而改变自己名字吗?那我真是荣幸之至
哦!我又多了个好朋友了哈!
果然,马丁阳的伶牙俐齿马上就获得了回报。
小辣椒:老兄,你太会说话了,我很佩服你哈。
中州浪子:是吗?谢谢美女夸奖哦!
咦,这么快就上路了啊?今天是怎么啦?真是赌场失意情场得意,家里红
旗不红,外面彩旗就要飘了吗?
中州浪子:美女这么夸奖我,我可要晕了哦。我这人受不得表扬的哈,容
易晕哦!
小辣椒:当然是真的哟。
中州浪子:现在都快坐不稳了哈。
小辣椒:没事,如果你要晕的话,我扶住你。
中州浪子:梭到椅子底下去了哟!快扶我哦,美女……
小辣椒:哇噻,你也太夸张了吧!
仿佛已经看到对方忍俊不禁的样子,马丁阳自己也笑了。他给对方发了个
吐着半拉舌头笑的顽皮图象。
中州浪子:美女,我警告你哈,要是不喜欢搞笑的话,现在还来得及脱身
哈!
小辣椒:怎么会呢?
中州浪子:我是打死都要搞笑的人哈!
小辣椒:真的吗?
中州浪子:是啊。
小辣椒:我就喜欢这种人哈。
中州浪子:是吗?知音啊!!!
马丁阳立刻不失时机地地发了个握手的表情图象过去。
小辣椒:我有必要骗你吗?
中州浪子:人生在世,朋友太多,知音难求哈。
小辣椒:是呀!
马丁阳又意犹未尽地再发了个握手的图象给她。这次,她也回了个握手的
图象。马丁阳还没从激动中挣扎出来,对方又给他发来了一个饭碗的表情图象。
小辣椒:请你吃哈!
中州浪子:哇噻!看来,美女还是个大方人啊!刚见面就请我吃饭饭哟。
美女,你能够告诉我,你在哪里吗?
这一次,对方没有那么爽快了,而是反问他的地址。
小辣椒:那你在哪里啊?
中州浪子:涪江,你呢?
其实,马丁阳是在涪江市属下的中川县,但他对网友一般都只说自己是涪
江。
小辣椒:我在蜀南哈。
蜀南也是个和涪江一样的地级市,但城市建设和经济不及涪江好。两者间
隔着三百多里的路程。
中州浪子:太远了嘛。要是聊出感情了,想见一面都不容易哈。
因为隔着网络,所以说话就大胆些。
小辣椒:咋会呢?才几百里啊?
中州浪子:那会好伤感的哦!
小辣椒:有缘千里来相会嘛,嘿嘿。
中州浪子:哈哈,千里去会朋友,好浪费钱钱哟!
小辣椒:呵呵,我看你这人挺风趣的嘛。
中州浪子:谢谢美女,我还很少遇到这么赏识我的人哈。
小辣椒:是吗?帅哥你几岁了哟?
中州浪子:30有4 了哈。你呢,美女?
马丁阳不自觉地就把自己的年龄给说小了几岁。
小辣椒:40有5 了。
中州浪子:哇噻!可以做我姐姐了哈。
马丁阳发出了个时髦的惊叹词后,脑海里飞快地旋转着,她真有这么大吗?
还是跟了他的说法顺口胡诌的?她不应该有这么大吧?
小辣椒:是啊。怎么,吓倒你了吗?
中州浪子:没有啊。我这人喜欢年龄大的人哈。经验丰富,比较懂感情哈。
小辣椒:真的吗?我年龄是大,但经验不丰富啊。
中州浪子:有这样的人吗?年龄大却没有丰富的经验?
小辣椒:有啊,比如我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他决定再试探一下,看她究竟是多大了。
中州浪子:哈哈,你这个美女敢跟我玩哈?哥哥我这么优秀的人,是你轻
易骗得了的吗?快说实话吧,几岁了啊?
小辣椒:呵呵,你真是挺搞笑的啊!
中州浪子:是啊。现代人,活得多累呀,轻松一点不好吗?
小辣椒:也是啊。我想,要是世界上的人都像你这样的话,就没有不快乐
的人了。
中州浪子:那是。跟我聊的人,我经常把他们搞得哈哈大笑的。
小辣椒:真的吗中州浪子:我有骗你的必要吗?骗你能出名吗?你要
是布什、萨达姆什么的,没准我还骗你一下,可以出名哈。
小辣椒:呵呵,我越来越佩服你了哈。
中州浪子:但是,你不是。你只是一个普通美女哈。所以,我不会骗你哈。
说吧,几岁啊,美女?
马丁阳绕了一大圈,又绕了回来,他迫切地想知道,对方究竟是个多大年
纪的女人。
小辣椒:嘿嘿。比你小4 岁。
中州浪子:哇噻,还是妹妹啊!
马丁阳基本放心了,根据他的初步判断,对方这次说的应该是真实的,至
少是基本真实的。
小辣椒:我还很少给人说真实年龄的。跟我聊天的人,还我没几个佩服的,
你是例外哈。
中州浪子:你没错啊。哥哥我不是一般人啊。
小辣椒:怎么个不一般啊?
中州浪子:象哥哥这样的人才,不要说是万里挑一,也是千里挑一哈!
小辣椒:哦?那你能够告诉我,你是干什么的吗?
中州浪子:以后吧。反正,哥哥是很优秀的。信不信由你!
小辣椒:我越来越觉得你有点像一个人哈。
中州浪子:天啦!你什么意思啊?我难道不象个人?还是,说我象你认识
的谁?
小辣椒:呵呵。正是,象我的一个小弟弟。他挺可爱的。
中州浪子:什么啊?我是你大哥哥啊!
小辣椒:可你说话的口气很像啊。
中州浪子:你占我便宜?
小辣椒:你真的很像哎。我说的是真的。
中州浪子:真的?哈哈,我有个姐姐了?
小辣椒:你到底是哪的?
中州浪子:涪江啊。来过吗?
小辣椒:是吗?当然来过。
中州浪子:什么时候啊?不会是很小的时候吧?跟在父亲或母亲的身后?
小辣椒:什么话。懒得跟你扯。
中州浪子:找不到大人了,就在街边撒尿尿,哭泣?
怕自己的玩笑过火,马丁阳赶紧发了个吐舌头顽皮笑的图象过去。
小辣椒:我真是觉得你太像……不说了。
中州浪子:你如果觉得确实象的话,我就当一回你的小弟弟呗。不过,姐
姐可是要给弟弟好处的哦。
小辣椒:唉……
中州浪子:美女叹息什么呀?上网聊天就是要快乐的嘛。我有惹你不高兴
了吗?
小辣椒:我好久没看见我那个小弟弟了……
中州浪子:那,你有机会来涪江看我这个小弟弟啊。不过,一定要带礼物
来哦。
小辣椒:带什么礼物呀?
中州浪子:随便你啦。你带什么弟弟都高兴啊。
小辣椒:糖糖吗?
说了,大概自己也忍不住笑吧,对方给他发了个捂嘴窃笑的图象。那图象
一抖一抖的,看得马丁阳也忍不住笑了。
中州浪子:好啊。
小辣椒:能告诉我,你的电话吗?买了糖好通知你啊。
中州浪子:当然可以,如果美女需要的话。
马丁阳就把自己的手机号告诉了对方。再问对方的电话号码,她却顽皮地
说,我打电话给你,你不就知道我的电话号码了吗?想想也是,就没有再坚持。
突然,马丁阳心里一动,赶紧把搁在电脑旁的手机打开了。刚打开,电话
就响了。马丁阳警觉地听了听厨房那边的动静,估计厨房里的王青不会听到,就小
声接听了。是一个陌生的女声。说话的口气比较热情、沉稳,声音也平实。马丁阳
从声音判断,感觉这应该是个年轻的女人,而且,是个正派女人。因为他没有感觉
到风尘女那种大大咧咧或妖媚的东西。
在网络上聊天,两人都有说不完的话,可一直接通话,反倒找不出要说的
话了,不时出现冷场的现象。其实,他们都只是想听听对方的声音,从中获得更多
的关于对方的真实信息。接完电话,马丁阳心里扑通扑通跳,注意听了厨房那边,
没什么动静。心还是扑通扑通跳着,有些激动。
QQ上,“小辣椒”也和他道别了:“呵呵,好啦,我要下啦,我们以后再
聊好吗,帅哥?”马丁阳看了一下电脑上的时间,居然已经是下午六点过了。
“洞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仿佛才记起,吃过晚饭的王清早就去店里了,
赖秀丫也该要回来了。尽管兴致正高,实在不舍得,但毕竟是初次相识,只好作别。
“拜拜,妹妹!我会记得你这个好有趣的妹妹的!”“谢谢!我也会的。”对
方下线了,红色头象一闪变黑了。
马丁阳的心里突然地鼓躁起来。象海滩上起了飓风,卷来了海浪,一波,
又一波,反复冲击着已经干涸的滩涂。又象是跋涉在夏日炎炎的沙漠,突然喝了口
凉爽的冰泉水,整个人都变得清爽了,心里淤积长久的那些郁闷、烦躁一下子都化
解消失了。
这么快就与一个陌生的女人熟悉了,而且互生了好感。这就是网络的神奇
之处啊!以前怎么就没有感受到啊?日复一日的枯燥生活,让人刻板、麻木了。现
在,马丁阳感到象突然闯进一个碧树森森的大峡谷,吸入了一股清冽冽的冷空气,
五脏六腑都舒坦极了。
他能够明确感觉到,这个叫“小辣椒”的女网友,对他这个伶牙俐齿、风
趣幽默的“中州浪子”也有了好感。他心里又激动,又有些忐忑不安。仿佛又一次
品尝到了初恋时那种两情相悦的美妙滋味,久违了的滋味啊!
窃喜不已的马丁阳开始在心里猜测、臆想着对方的模样和身份。他再翻出
她的QQ资料来反复琢磨,望着“少女情怀”的字样,他突然想,或许,她真就是个
人到中年的明日黄花?她也象他一样,只是想在网络这个隐形的世界里抓住青春的
尾巴,再做一回春梦?但是,她说话的口气,对世事的看法,又不象是中年女人啊?
要是,也至少是个跟得上时尚的少妇。想着,就有些心猿意马起来。他一直觉
得,风韵犹存的少妇比少不更事的小女孩更有味,更有情趣。
马丁阳突然感到,这种让人摸不着头脑,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游戏,
犹如隔口袋买猫的勾当,又有着另外的无限情趣和刺激。
这次网聊,让马丁阳对网络突然有了一种新的认识。他觉得这东西确实如
当初殷孝章所说,比见面的那些更刺激,更有吸引力,是一种他以前从没有体验过
的新奇游戏。因为看不见,你不知道对方是美是丑,是老是少,是高是矮,是胖是
瘦,甚至是男是女(对方完全有可能男扮女或者女扮男啊)都全然不知情。凭借的,
只是双方聊天的感觉,话语里一鳞半爪流露出的信息。要说,从这里产生的感情,
那才是真正的感情,也才更纯粹!
想想,这真是一个大浪漫啊!茫茫网海,男女无数,谁能够撞见谁?谁又
能够邂逅谁?谁能说得清楚?谁能够主宰?谁又能够躲得过去?还不是全凭一个'
缘' 字吗?
兴奋异常的马丁阳,所有思维都已被这个名叫“小辣椒”的网友吸引住了,
始终在想,这个“小辣椒”究竟是个什么样子的女人啊?她漂亮吗?他们之间会有
下文吗?会有浪漫的故事发生吗?脑海里不禁浮现出了两人会合的情景,并让他产
生了不可遏止的向往。说不定,他和这个“小辣椒”就会有一夜情?或者一段浪漫
的故事?
马丁阳突然发觉,过往的日子里,自己整天都在为了生活而生活,拼命写
些卖钱的稿子,再用这钱去买了柴、米、油、盐、酱、醋、茶。挣了用,用了挣,
周而复始。自己姓马,还真的象一匹被套上了眼罩的拉磨马,固定在千篇一律的轨
迹上,转啊,转啊,已经把生活搞得没了一点情调。虽然偶尔也和朋友去歌舞厅或
者发廊找乐,可他发觉,和那些小姐调情甚至上床,都已经没有什么可以让人激动
的了。那种为了钱的肉体交易,刚接触还有些激动,可经历几次后,就对这种没有
任何情感可言的勾当少了激情和冲动。
记得,马丁阳第一次心慌慌地把给他做按摩的小姐往床上掳时,小姐撇着
嘴角似笑非似笑地明知故问:“你要搞啥子?”“哎……”马丁阳一下子就难堪住
了,脸上的笑也僵住了。这小姐看着年纪不大,却已显出风月场上老手的见惯不惊,
她见马丁阳一上来就把她往床上摁,就故意这样问他,本是要他说好了小费才行事
的。没想到,就把这个男人难在了那里,进退不得。不觉好笑,又似笑非笑地问他
:“你想搞啥子嘛?”“想,想……嘿嘿,你说还能做啥子啊?”马丁阳脸上有些
发烧,怎么也说不出他心里想的事情。“嘻嘻,我就是不知道啊。”小姐见马丁阳
那个窘样,不禁好笑,就继续装傻。马丁阳吭吭哧哧了半天,才终于想起一个文明
的字眼,说:“做,做爱嘛……”小姐扑哧就笑了,“做爱?做个球的爱哟!哎,
你说,我们之间有爱吗?你爱我?你会爱我吗?”马丁阳被小姐一连串的问弄
了个大红脸,更加难堪。但他看小姐并不是不想做事情的人,神情和笑容都是那么
的暧昧着,就有些恼了,说:“不做就算了,我出去了……”“走啥嘛,你想做就
做噻,给好多钱哇?”马丁阳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小姐是惦记着钱的。他本来
觉得,和女人上床毕竟是个带着浓厚感情色彩的事情。他想和女人上了床后,自然
会给女人钱的,肯定不会亏待了她的。没想到,这事也是要先论好价才进行的。忽
然就想起“婊子无情,嫖客无义”的俗话了,立时兴味索然。
马丁阳突然对这神秘的网络有了期盼,有了美好的感觉。莫名地就变得兴
奋了,有了不可遏止的冲动,决定要把这游戏进行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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