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比皮肉交易更有吸引力的游戏
晚饭后,赖秀丫说:“出去走一转啊。”晚饭后一起出去散步,这已是他们
的习惯。白天,都各自忙事,只有这个时候能一起走走。
女人仿佛已把中午的不愉快忘记了。或者,这也是她表示和解的信号。
“不去。不想走。”马丁阳说。他心里记挂着网上那个热情、大方的“小辣椒”,
想继续和她聊天。但他却装出还在生气的样子。赖秀丫就自己去了店里。
“隔山撬、金钱草、薄荷叶”“魁鸭子魁鸭子,好吃不贵的魁鸭子”“买米,
买香米!”“收废冰箱、废电视机、废塑料、废报纸有废冰箱、废电视机、废塑料、
废报纸拿来卖啊”楼下传来各色小贩此消彼长的吆喝声。
每天的中午和傍晚,是小贩们光临住宅区的两个高潮时间段。因为只有在这两
个时段里,每扇门里才都有了人。马丁阳的脑海里,就随着吆喝声幻化出一个个的
形象来:卖草药的是一个乡下的老汉,瘦瘦小小的个子,挎个小背篓在屁股上赘着,
手里随了吆喝用铁棍一下一下敲着铁撬,发出叮叮叮当,叮叮叮当的声儿;卖卤鸭
子的,是个骑着摩托的大汉。估计是下岗的工人,没有资金租赁门面,就在自己家
里卤好了鸭,骑车到各居民点叫卖。叫卖也不是卖草药老头儿那样原始,而是找了
个可以录音的喇叭,开着喇叭循环喊叫,既响亮也不累嗓子;收破烂的人就多了,
多是些骑着自行车,托了麻袋或箩筐的农民。这些形形色色的小贩人等尽管身份卑
微,却是与城里居民们的生活有着不可或缺的勾联。
而这其中最让马丁阳感兴趣的,还是一个卖蜂糖的小贩。“买蜂糖!买蜂糖!”
每次听到这小贩的吆喝,马丁阳就想笑。因为他把买蜂糖吆喝成了“买烘糖”。
中川人说话,好些字都发音不准。比如“风、烘”不分。
这一点,在马丁阳刚从家乡去到城市里闯荡时,就受了不少奚落和嘲笑。记得
第一次被人嘲笑他的发音,是他到市里一家报社去找一个女编辑说稿子。当时,他
把系统的“系”字读了翘舌音,就念成了叙统。这时,旁边一个帅气的男编辑立即
接口说:“系统,不是叙统。”他听出了男编辑是在纠正他,但他不知道自己错在
哪里。还心里奇怪,我就是说的系统啊。
后来,马丁阳在省城里又听到不少嘲笑他中川口音的笑话。比如 “我要结分
(婚)了,请王急(局)长到时一定肥(回)来吃喜酒哦!”这些年来,由于马丁
阳学习电脑打字用的是拼音,加上经常和省外编辑说话要用普通话,更是感到了中
川话的诸多弊端。经常有朋友笑他说:“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四川人说普通话。”
有几次,他就很感慨地对妻子说,现在的学生学习拼音,实在是太重要了。他
们的女儿马蕊就说得一口比较标准的普通话。基本上杜绝了“花、发”不分的方言
弊病。
关上窗户,隔断了楼下小贩的喧嚷。马丁阳进了书房,打开电脑,迫不及待地
上了网。
打开QQ,“小辣椒”的头象还是暗着。马丁阳就一边看网站上的新闻,一边等
着。正无聊时,楼下突然人声鼎沸了。马丁阳起身走到卧室临小巷的窗边向下望。
马丁阳是个喜欢看热闹的人。“街上有个狗打架,你也要上去看一眼。”妻子
赖秀丫曾经就这嘲笑他。他就振振有辞地辩解说,这是做一个作家的必备素质,十
处打锣九处在,关心生活,热爱生活嘛。
喧哗声来自对面那栋楼,有人在半明不暗的楼道里聚着堆。核心唱主角的只是
两人,一男一女,指鼻子戳眼地对骂。马丁阳听了几句,听出好象是为了水电费多
了少了的事。马丁阳就又回到书房去了。这些事,在每个住宅楼里都时有发生。不
是收费的人眼浅皮薄,做些手脚多收点费;就是住户让水龙头一滴一滴天长日久地
流,水是用了,却水表不转动;或者在电表的外面搭个天桥,让电流不经过电表直
接进去了用着。其实,这些事再咋整,也都只是拣了点小便宜,却气恼人,一旦发
生了就免不了要吵架。前不久,城南那边就传出有为了水电费,整出了血腥事件,
一方用刀子砍断了另一方的手臂动脉。伤的成了残疾,砍人的不但赔偿了几万元的
医药费用,还被判了一年零六个月的缓刑。事后,比邻而居的两家人才如梦方醒,
把肠子悔得都青了。
电话突然响起来,马丁阳接了,是《眷属》杂志的编辑打来的。在马丁阳的档
案里,《眷属》只是三流,一篇稿子也就一千多元。但这姓冯的女编辑人很热情,
马丁阳也常把在一二流杂志上发不出去的稿子给她用。马丁阳变了声腔,用蹩脚的
“川普”和女编辑进行交谈。女编辑一开口就笑声不断,要马丁阳支持她稿子,说
是他好久没给她稿子了。马丁阳就也笑着,答应有合适的稿子就发给她。
正说着,马丁阳突然瞟见“小辣椒”的头象闪烁一下,上线了,心里立刻就有
些急了,一边和女编辑说着话就分了心思,用一只手去点了“小辣椒”,要和她聊
天。一句话还没打得囫囵,“小辣椒”的头象再一闪,又暗了下去。马丁阳心里急,
女编辑的兴致好高,又说了好一会才结束了电话。然而,“小辣椒”的头象再也不
亮了。马丁阳不免犯了疑惑,她上来肯定看见我了啊,怎么又一声不吭就下了呢?
或者,她是见自己在,就隐身了?她不想和自己聊了?好象不应该啊?他也没
有什么地方得罪她啊?
突然,一个念头浮现出来:说不定这个“小辣椒”是个专门在网上逗了人玩儿
的高手?象猫戏老鼠一般故意作弄人,自己在暗地里窃笑的那种?再或者,本来就
是个男人?天啊,要是这样,那我马丁阳岂不丢人大了!羞愧、愤怒一起涌上来,
马丁阳的脸上竟然挂不住了,感觉就象被人脱光了衣服当场示众。一时之间懊悔得
狠了。思量一阵,马丁阳又觉得不太象。前后把那些细枝末节回想了又回想,凭他
观人察势的本能,觉得这“小辣椒”不象那样人。至少,可以肯定了她不会是男人
假扮了的。因为在他印象里,对方说话的语气、心态,全然是女性心理。这样一想
了,马丁阳才稍微宽心了。脸上褪尽了红潮,心绪也慢慢平静。
想想,到底放心不下,就忍不住连发了几个疑问过去:“怎么了啊,妹妹,见
了哥哥招呼不打就走了啊?就是不喜欢和哥哥说话,也明说啊,不会这么没礼貌吧?”
发出去的话,因为对方无人,被聊天器暂时存储了。马丁阳突然又有些后悔,
觉得他不应该这么迫不及待的。她不理我我也不理她就是了,何必这么急匆匆的呢?
显得他是多么的离不开了她似的。可这发出去的话,又收不回来了。马丁阳的一颗
心,也象是被搁置在一个什么上不沾天下不落地的地方,七上八下的。一时之间,
竟然有了初恋少年般的忐忑情怀了。
正自烦恼,电话又响了。“马哥,又在炮制啥子大文章?”是殷孝章的声音。
马丁阳就笑了,说:“啥子大文章哦,在看网上新闻。”殷孝章告诉马丁阳,
他和朋友在“菌竹鲜”吃饭,有几个朋友想结识一下他这个大作家。要他立即过去。
马丁阳赶紧推委,说自己已经吃过饭了,而且,他怕喝酒。可殷孝章一定要他
去一下。
殷孝章在《中川报》做编辑。因为他曾经编过一段时间的三版,所以,在朋友
圈子里有了“殷三鞭(编)”的绰号。他是个比马丁阳小几岁的年轻人,却人际关
系方面较之马丁阳老练、圆滑十倍。到报社才几年功夫,不但与报社总编、社长关
系融洽,据说报社的顶头上司县委宣传部的海部长对他也很是赏识的。
殷孝章还在师范学校读书时就喜欢文学,曾经舞文弄墨写了些诗歌、散文发到
报纸上。毕业后做了教师,就开始写些新闻稿子。后来,《中川报》招聘记者,他
考进来了。很快就从记者做到了编辑,又从四版升到三版,目前已经是二版编辑了。
马丁阳刚回到中川,他就前来拜访过,给马丁阳留下了很好的印象。以后有了
文友的聚会,总不忘记了相互招呼,两人越走越近,自此成了朋友。
放下电话,马丁阳愣怔了一会儿,还是把脚上的拖鞋换了老人头的皮鞋,出门
下楼了。楼下的南面是一条横着的小巷,巷的两头都贯连着大街道,往南去就是城
市的中心。
小巷里路灯稀少,路面是用六棱的水泥砖铺设的,人走车压,加上雨水浸蚀,
路面已是凹凸。下雨就积一凼一凼的水,遇有汽车过来,惊的路人飞叉叉的躲闪。
两面的房子错落着,间或开些门面,一盏昏暗的灯光笼着,卖些烟、酒、酱油
的日用品。也有几家茶馆,经常聚些闲人打麻将。楼下的刘魔芋推着三轮,幽灵一
样归来。见了马丁阳,疲惫的脸上露些笑容,嘴角动了动,话没出来,却算是招呼
过了。
马丁阳也点头示意一下,侧了身让他先过去。这栋楼里,猥琐的刘魔芋两口子
没多少人愿意理他们。只有马丁阳例外。刘魔芋夫妻俩都在北门菜市上卖魔芋谋生。
早出晚归,口省肚落也在这里买下了两室一厅的房子。
“菌竹鲜”是在小城的北街上,有两三里路。马丁阳深一脚浅一脚走出小巷,
招了辆三轮坐了去。越往城市中心去,灯光愈加的明媚了,红红绿绿,闪闪烁烁,
行人也逐渐多了起来。
“菌竹鲜”门前灯火辉煌,大堂里的餐桌,全坐满了人,气氛十分的热闹、火
爆。来往送菜上酒的侍女统一穿了对襟的花布衫,游鱼一样穿梭在桌凳之间,虽是
寒冷天气,却个个脸上汗涔涔的的泛着红晕。马丁阳极快地地扫一眼,就发现其间
有几张似是而非的熟悉面孔,他赶紧别开脸,对迎上来的侍女说了找人,这侍女问
清楚就客气地引领了他上楼。楼下是中餐,楼上是汤锅。敲门之后,侍女推开了写
着“梅花厅”牌子的包厢门。
一张大圆桌,围了五、六个人。除了殷孝章,其余面孔全都陌生。其中还有一
位戴眼镜的年轻女子。
估计在马丁阳来之前,殷孝章就已经介绍了他,此刻见他来了,正谈笑风声的
众人立刻停了说笑,目光就齐刷刷的过来了。一眼看过了,却不免心里失望。这被
称了作家的人物,却显平常。个不高,脸相也粗糙。眉浓牙粗,活脱脱一个粗人相。
穿着也是极随便,半旧的卡克,敞着怀,裤子也是半旧,且穿的松垮,裤带在
肚脐下系着,欲掉不掉的样子,就都把敬畏的心情敛了一半。
“来,我给各位隆重介绍一下,这是我们中川的大作家马丁阳。”殷孝章每次
请客,只要请了马丁阳来,就都要这样言必称作家地隆重一番。
尽管这些年的作家,已远没有七、八十年代盛行一时的风光了,但毕竟,物以
稀少为贵。在这中川小城里,真正拿到省级作家协会会员证,能够称得上作家的,
目前还只有马丁阳一个。
殷孝章当年也是一心想要做了作家的,却始终难以如愿,心里就一直凝着个作
家情结化不开。自己做不了作家,却喜欢和作家交往,能够与作家呼朋唤伴,这也
算在某种程度上满足了心愿吧。
马丁阳心知肚明,殷孝章是在把自己当了道具,所谓拉大旗做虎皮,狐假虎威
是也。但他还是想尽量满足他。他觉得这样做,自己并没有损失什么。另外,他刚
从外面回到中川来,许多方面还都是白纸一张。人一生总有要求人的地方,马丁阳
懂得,他也需要在他生活的地方有一张人际关系的网。
而殷孝章在这方面,还是很够朋友的,给马丁阳办过几件事情。有一次,马丁
阳的一个亲戚托他给他给修改一篇教学方面的论文,并要他帮忙拿到报纸上去发表
了,以便用作评职称的本钱。
马丁阳只是对新闻、对文学有些研究,对论文从来没有涉猎。但亲戚找来了,
又推脱不得。人家一来就说,你是作家,文章出到你手上,言下之意,这就是个举
手之劳的事情。如果你再要推三阻四,岂不是太没人情了吗?马丁阳就硬着头皮应
承下来,试探着给殷孝章去了电话。那时,他刚从成都回来不久,与殷孝章的交情
也还浅着。没想到,殷孝章接了电话,一口就答应下来。
过了几天,殷孝章果然就把文章在《中川报》上发出来了。但文章已经不是给
马丁阳最初给他的文章,署名却是真真切切的亲戚的名字。而且,殷孝章还把这本
不相关的稿费也发给了马丁阳的亲戚。事后,殷孝章告诉马丁阳,他亲戚的稿子根
本没办法用,是他自己提笔捉刀,帮着写了这篇文章发了。这事让马丁阳非常感动,
觉得殷孝章确实够朋友,自此就与他成了铁死的哥们儿。
当下,马丁阳听了殷孝章的介绍,把双拳在胸前一抱,朗声道:“不算珍稀动
物,可以免费参观哈。”众人听了,嘴一咧全都笑了,这才感觉了些作家的不俗之
处,平添了些好感。
介绍了马丁阳,殷孝章又给他介绍桌上的几位。他先指着上方一位宽脸高额的
胖男人向马丁阳作了介绍,说是兴隆镇的阳书记;挨书记坐的年轻女人,皮肤白皙
的脸上戴着副细边金丝眼镜,格外显文静。她是镇上党政办的田秘书;挨女秘书坐
的,是原来和殷孝章一起教书,现在还在区乡学校工作的李言老师;再一位,也是
一个年轻人,是镇政府的司机,小许。
年轻的女秘书在与马丁阳握手时,眉宇间很有些崇敬的意味,握手也是全部手
掌握实了。有些久在场面上混的女人,只是尖着几个手指让男人轻着碰一下,既做
作又显假。
大概担心马丁阳记不住,她又轻轻补充了一句:“田筱。”马丁阳就说:“这
名字好啊。反过来就是小田哈。”阳书记立刻说:“她那个筱字不是大小的小哦,
还很考住些人哩!”“哦?咋写的?”马丁阳立刻来了些兴致。“就是,上面一个
竹字头,下面一个悠然的悠字不要下面的心。”田秘书比划着说。“哦,单说这个
字,应该是细小的竹子吧?”马丁阳把探询的目光烙在田筱有些反光的镜片上。
马丁阳不但知道这个字,还解释出了含义,就让田秘书立刻兴奋了,说:“恩,
不错,果然作家的水平高!”马丁阳就更来了兴,又接着发挥说:“竹子虽然细小,
但不招风,也就不易被风暴所伤。当然,它同样不失了竹子的气节。”马丁阳的即
兴发挥让田秘书有骤然遇了知音的感觉,白皙的脸上竟自有了红霞:“当初,我父
亲给我起这个名字,就是这样考虑的。”但她在一瞥之间发现书记脸上的笑容敛了,
也即在一瞬就将喜兴的神色熄灭了。与马丁阳握着的手也极快地松开了。脸上的笑
却来不及收,遂有了几分僵硬。马丁阳一眼就看出,她是惧着书记的。马丁阳有些
扫兴,但他理解这种官场小人物看上司脸色行事的行为。
望着面前这个有几分姿色的年轻女秘书,马丁阳心里不禁暗想,这个女秘书可
能跟这姓阳的书记有一腿吧?就突兀地生出些遗憾,今天要是没有这书记在场就好
了。可转念一想,要是没有这书记,还会有这女秘书吗?他可能和这秘书认识的机
会都没有了。
阳书记是个四十多岁的黑胖男人,不怒自威。而李老师跟马丁阳差不多,都是
矮个子。小司机面目也还周正,却一脸稚嫩,象个没长成熟的豆芽,马丁阳放眼一
扫,就发觉个子高瘦,脸皮白净的殷孝章在这一屋的男人中是鹤立鸡群的独秀。
马丁阳在殷孝章和李老师之间落了坐,一个身段不错的小侍女进来给他加了套
餐具,酒杯、筷子、小碟子。男服务生端来了一个铝盆,盆里是暗红的油汤,汤里
飘着大量的小辣椒。汤盆放去桌中央的电磁炉上一熬,辣椒、葱头红红白白地翻滚,
热辣辣的香味儿就扑鼻而来。刺激着人的味觉和食欲,马丁阳感到自己本来饱胀的
肠胃也开始不安分了,咕咕地蠕动起来。
李老师对马丁阳笑一下,脸上突现些羞赧,说,他原来也曾经做过文学梦。马
丁阳听了,眼睛就亮了一亮,再给了他个热情的微笑。两人马上就找到共同的话题
聊了起来,却把一脸热切的书记给晾在了一边。
殷孝章今晚的本意,是要马丁阳来陪书记的。他刚给书记管辖的镇写了篇新闻
稿,介绍那里的乡镇企业,是如何的在夹缝中求生存,闯出了一条道来。他们兴办
的红苕粉丝厂、竹编加工厂,既增加了农民收入,又解决了大量的剩余劳动力。这
篇报道一出来,就立刻引起了各级政府部门的注意,反响非常好。
作为回报,阳书记在塞给了殷孝章一个五百元的红包后,今天又专程到县城来
再招待一次。而这位李老师,是来求殷孝章的,他想挪个地方。殷孝章尽管只是个
县报的编辑、记者,却跟县上各部、局,和下面各镇、乡的领导都有着或深或浅的
交情,无冕之王的能量是不可小觑的。半道上遇了,殷孝章就一起把他叫上了。
自然,这两人在殷孝章的心中是有高低轻重之分的。没想到,马丁阳却与老师
聊得火热,兀自把书记给冷落了。马丁阳自己没有觉察,殷孝章敏锐地捕捉到了书
记眼里瞬间闪过的不快。他以后还要在书记的地盘上刨些野食找些外快,来弥补报
社那点死工资的不足,这关系只能往深里去,不能弄巧成拙。还有,这下面的领导,
说不一定哪天就上来了,更是不能马虎大意的。
殷孝章在心里恼恨马丁阳的不谙世事,看不出人际关系中亲疏贵贱的奥妙。就
想,马丁阳这样的人,也只能写他的文章,却做不得官。若是让他来官场上混,保
准会被人摁死在一个位置上永无出头之日的。
尽管心里急,殷孝章却也奈何不得,就不露声色地找了话题和书记拉呱。女秘
书也和小司机说起了话。一时间,饭桌上倒也气氛热乎了。
却酒过三巡后,就出纰漏了。
这阳书记是个上进心极强的官场人物,见马丁阳一来就冷落了自己去和教师说
话,就在心里记了这过节。当时不言语,待统一敬过桌上众人三杯酒后,就开始冲
着马丁阳来了。
“来,马作家,我敬你三杯酒。我是个粗人,对文学一窍不通。不过,我这人
喜欢结交朋友。俗话说的好,多个朋友多条路。今天,难得殷大记者给我提供了这
个宝贵的的机会,让我有幸结识一下大作家。”马丁阳喝白酒不行,见了书记这豪
情万丈的架势,就赶紧推委。可书记不依不饶,酒杯直直地举了,口里又说:“我
没出息,做不成作家。但是,我很崇拜有知识的人。现在是讲究知识的时代啊。如
果作家不肯赏脸,我就自己把这杯酒喝了。”这话就有些重了,马丁阳自然也听出
来了。他赶紧把求救的目光转向殷孝章,以前遇到这种事情,都是殷孝章出来解围,
说明马丁阳确实不胜酒量,在政策上给些优待。可今天晚上,殷孝章有些气恼马丁
阳不懂事,得罪了他的重要客人。而且,他也看出了,书记就是要与马丁阳在酒桌
上较量一番,争回些面子的,就不敢贸然阻止,遂说道:“马哥这酒得喝了,难得
我们阳书记这么好兴致。”其他人见了,也都附和了书记跟着起哄,催促着马丁阳
喝酒。马丁阳瞟见女秘书也在起哄的行列,就笑笑不再推辞,端了杯与姓阳的书记
碰在一起,相互说些客气话,把酒干了。
三杯下去,马丁阳立刻感觉五脏六腑象桌上沸腾汤锅里的食物,油煎火熬,辣
辣的翻腾着,头也有了晕旋的感觉。可姓阳的书记在与其他人对喝时,只是对饮一
杯就一晃而过。马丁阳见了,张了几次嘴,终究不敢说话,怕抗议不成反惹火烧身。
没想到,一轮转过,阳书记又开始来第二轮了。仍然冲着马丁阳来了:“作家,
我们一回生,二回熟,三回四回就到屋。希望作家有机会到我们那个穷乡僻壤来指
导工作,来,我再敬作家三杯。”马丁阳就是再实诚,也看出了书记的绵里藏针。
而且,这针就只对着他而来。他知道这些镇乡干部,都是些骁勇善战、酒精
(久经)
考验的悍将,每个人都有着不凡的酒量。他平时是不大喝酒的,自然不是他们
的对手。而且,他也非常清楚,无论酒桌上那些话说得是如何的情深似海、热血澎
湃,只要一下了桌,就全都如酒饱嗝,呵一口气就去到九霄云外了。每每饭桌上的
酒文化,就在于不把对方灌醉弄趴下了,就没有了趣味,也显不出自己的能耐。所
以,酒桌上初次见面的所谓感情都是狗屁,无非就是斗酒量和展示劝酒辞令的应酬。
被酒精烧大了头的马丁阳,一时兴起,也来了脾气,他把手里的酒杯往桌上重
重一放,高声说:“阳书记,今天这桌上是不是只有我们两人喝酒?如果是,那就
拿大碗来,喝趴下了事!”书记脸上立时僵了笑,桌上其他人也猛然呆住。
好在,书记毕竟是久在场面上混的人,一瞬的僵局之后,立马就又笑了,说我
们就不喝了。转过去给马丁阳身边的李言老师敬酒了。李老师本来也不太喝的,但
他看出马丁阳已把书记给得罪下了,他再没了退路,只好故做豪爽地双手接了。酒
又循环下去了。却书记的小司机恼了,这个约莫二十多岁的小青年,立刻挂一脸的
桀骜之气,根本不再瞧马丁阳一眼。
殷孝章看出桌面上的气氛有些紧张,不禁在心里暗自叫苦。灵机一动,就大声
说:“我前些天到乡下去采访,听到一个笑话。来,我们一起把这杯酒吃了,然后
听我讲笑话。”果然,他这一说,众人的注意力就都转到他身上去了。
殷孝章喜欢把喝酒说成吃酒,马丁阳觉得很有点古朴的意味。他儿时读《水浒
》就看到这样的说法,曾经因为喜欢水浒人物的豪侠而喜欢了这说法。
“有个村妇,一大早提了一篮子鸡蛋去赶场。走到半道,经过一片树林时,突
然冲出两个年轻人,蒙着脸,手里晃着刀子,妇人吓得腿一软就坐在了地上。两过
年轻人冲上来,把妇人按在地上就给强暴了。等两个年轻人干完事走了后,妇人看
看篮子里完好的鸡蛋,不禁轻松地喘了口气,拍拍屁股说:' 妈哟,我还以为要抢
鸡蛋哩!' ”殷孝章的笑话还没说完,众人就都笑了,书记的嗓门最大,洪亮的笑
声冲得间隔包厢的保丽板一悠一悠的。
这个笑话,马丁阳在网络上看到过,肯定不会是殷孝章在乡下听来的,但他没
有点破。要不是因了和书记的不快,他也会讲个笑话的。可他今天不想讲了。而书
记立刻来了兴致,他也讲了个带荤的笑话:“一长途大客车上一个女乘客尿急,可
在高速公路上车又不能停,这时正是傍晚,天色已暗,女乘客看车上的乘客都在打
瞌睡,就把窗户打开对着外面尿。哪晓得她这一尿正好尿在了骑着摩托车巡逻的警
察脸上。警察气坏了,立刻追上去拦住客车,上车追查刚才是谁吐他一脸的。查到
这个女乘客面前,女乘客赶紧红着脸站起来说:' 不好意思啊,是我不小心啊……
' 哪晓得这个警察却摇头说:' 不对,我看到是一个大胡子吐我的!' 哈哈。
“书记刚讲完,就自己先笑了。
大家笑过后,桌上的气氛总算活过来了。李老师在众人的目光示意下,也讲了
个学校的笑话,说:“一个男老师尿急了,匆忙中误进了女厕所。他尿完出来,正
好遇到一个想进厕所的女老师。女老师突然见男老师从女厕所里出来,就非常生气
地责问这个男老师说:”喂,你不知道这是女士专用的?“这个男老师就嘻皮笑脸
地说:”嘿嘿,我这个也是女士专用的啊!“大家又笑一回,却殷孝章说这个笑话
不好笑,要他另外再讲一个。
李老师只好又讲了一个:语文老师给学生出了个作文题,让写“三十年后的我。”
班上的一个女生这样写道:今天的天气不错,我那当董事长的老公到公司去上
班了,我就开着老公给我买的宝马轿车,带着我们的女儿到公园去玩。我的手指上
戴着大钻戒,脖子上挂着粗金项链,我和可爱的女儿走在公园里,到处都是人们羡
慕的眼光。突然,路边冲出一个蓬头垢面的老太太,伸手向我要钱。我仔细一瞧,
天啊!
她竟然是我小学五年级的语文老师……
殷孝章再起哄说:“这哪是笑话啊?你这是在教育学生嘛。不行,再重来。”
李老师脸都红了,见大家都笑着望他,只好说:“那我再讲一个。不过,这个
讲了,不管好不好,都不再讲了哈。”田秘书替他说话了:“好,我同意,李老师
这个讲了就算数。”李老师就又讲了一个:老师让学生用“恳求”和“要求”两个
词造句,一个学生是这样造的:“老爸说,老妈煮的骨头恳求不动。老妈说,要求
你啃!”
他这次刚讲完,大家立刻哄堂大笑了。
笑过了,一齐把目光转向了挨着的田秘书,田秘书脸红着,坚持不说。而小司
机也说不出什么笑话来,或者在书记面前,他不敢说黄笑话的。来了兴致的书记就
点了马丁阳,要他也讲个笑话。
马丁阳见书记不记前嫌,心里反倒有些不安,觉得自己未免小家子气了。就也
先笑一笑,这笑是从心里出来的,不象此前,全是皮笑肉不笑的应酬。
笑了,思维也突兀地活跃起来,就想起一个笑话,也是他从网上看来的:“有
一个日本鬼子军官要汉奸带了他的太太去洗澡。注意哈,这日本人的规矩和我们中
国人有所不同。人家是允许男女一起洗澡的。于是,汉奸就带着日本军官夫人进了
浴池。
过了一会儿,那个日本鬼子军官不放心了,就到浴池去看。见那个汉奸正在卖
力地给他的夫人搓背。他正要放心地离去,却突然发现那汉奸的小钢炮……架起来
了。“说到这里,马丁阳忍不住瞟了一眼田秘书,见她脸红红的低了头在喝茶,知
道她也是在这种黄笑话中成长起来的,就继续说下去:”这个日本军官立刻大怒,
吼道:“巴格呀路!你的,下面的什么的干活?”这个汉奸吓得魂飞魄散,赶紧把
洗澡用的毛巾往那上面一搭,说:“报告太君,挂毛巾的干活!”日本军官一听,
无话可说了,就回去忙军务了。
过了一会儿,日本军官又出来看。这次,他看到汉奸的小钢炮居然从后面伸到
他太太的身体里面去了,还一抽一抽的……“说到这里,人人的脸上都已露出憋不
住的笑意了,只差最后的爆发,马丁阳就赶紧接着说下去:”日本军官勃然大怒,
唰地抽出军刀:“巴格呀路!你的什么的干活?”汉奸一边气喘吁吁地抽,一边说
:“报告太君,外面的已经搓完,里面的搓搓!”马丁阳的这则笑话,显然更有杀
伤力,把一屋子人都逗笑了,而且笑得钢响铁响,书记的笑声更是差点就把薄薄的
隔离板给震飞了去。“搓搓,里头的搓搓……”这话就一直在几个人的嘴里来回着
说。就连一直绷着脸子的小司机也笑得差点喷饭。只是苦了田秘书,拼命捂了嘴巴,
还是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白皙的脸儿憋得通红。
从饭店出来,街头已是灯火通明,红红绿绿的霓虹灯闪闪烁烁,把城市的夜景
渲染得象个浓装艳抹的妓女,花枝招展又妖娆、暧昧。
出了饭店,一行人却不就此散去,聚在街道树下剔牙、打嗝。书记在征求殷孝
章的意见,去什么地方醒酒。
以往请客,吃饭是主戏。饭吃完,该说事说事,该办事办事。现在不行了。吃
饭已经退居次席,成了前奏。酒足饭饱后,还要去找地方消遣。否则,这饭就吃的
不圆满,让被请的人感到欠缺。喜欢钱的,就去茶楼打工作麻将,把要送的礼变了
麻将桌上的赌资输出去。喜欢玩的,就去歌舞厅,一人一个找了小姐陪着,黄腔黄
调地唱歌,七拉八扯地跳舞。项庄舞剑,意在沛公。直到把酒桌上生产出的热量都
发泄出去了,客人才会心满意足。事情也才会就此告一段落。
看着眼前情形,马丁阳立刻就想起一段正流行的顺口溜来:“喝酒一定要喝醉,
喝完再去夜总会。小姐千娇又百媚,一定要去睡一睡,完事以后交点税。谁说嫖娼
是犯罪,呸!那是万恶旧社会。”眼角兀自漾起些鱼尾纹,赶紧敛了。
商量好了去水井街的“桃花窝”歌舞厅唱歌后,有了几分醉意的书记大着舌头
问田秘书:“小田,你也跟我们去唱会儿歌?”田秘书很机灵,立刻推辞说,她要
回家去看看女儿的。
田秘书的家在城里,爱人在县城里一所中学教语文。“好嘛,我晓得田秘书要
回去跟老公亲热了,我就不勉强了嘛。”书记立刻一挥手,让女秘书走了。
走时,女秘书与马丁阳握手告别,却没有了开始的那种热情,已纯粹是了礼节
性的应酬。马丁阳望着女秘书穿牛仔裤的屁股扭着远去了,心里不禁泛起一丝惆怅。
他先还藏了份心思,想着有机会与这个皮肤白净的女秘书发展一下感情,没想
到,这么快就缘浅情尽了。
马丁阳也要就此告别了,书记不让,一把拽了说:“作家怎么能走呢?田秘书
是女人,跟着我们去了不方便。我才让她走的。你走个啥球呢?难道不里头的搓搓?”
尽管书记的话说得豪爽,但马丁阳还是感到了索然。而且,他也没了兴致。马
丁阳还要坚持,殷孝章过来扶了他肩膀,喷着一嘴酒气说:“走吧,我们今天晚上
就陪阳书记潇洒走一回。”暗里在扶肩的手上加了些力道,又小了声说:“马哥,
委屈一下,为了兄弟?”马丁阳就不好再坚持。因为距离不太远,肚皮又都饱胀着,
就决定步行去。酒足饭饱容易给人踌躇满志的感觉,一行人就都腆了肚皮鹅行鸭步
地晃荡着。街道两旁的商店大多灯火通明,招牌、门楣上的霓虹灯红红绿绿,一起
闪烁、跳跃,象不安分的美人眼,妩媚地眨巴着,风情万种的样子。
对面过来两个打扮妖冶的年轻女子,寒冷的天,却穿了露一片白胸脯的衣服和
皮的短裙,尽管腿上套着厚的袜裤,但感觉里先冷了几分,高腰的靴,都在靴筒口
上缀了些金属的链子,一走就晃荡,而且闪亮,怪招眼的。头发也是锔了红红、黄
黄的色,盘在头顶上,偏又在两鬓斜着飘出去一缕,翻翘着,更添了几分撩拨的意
味。嘴唇一色儿的紫着,人还没到身边,一股浓烈的香水味就扑面而来。还在老远,
几个男人就都用眼瞄上了,过了身旁,又都再回了头去瞅。
“棒槌。”突就听两个妖艳女子中的一人小声说了一句,跟着就爆出两人尖锐
的大笑,笑刚起头,又象被突然掐住了颈项,笑声立即小了去。两拨人都在回了头
看。两奇装女子笑得弯了腰,原来笑声是被她们捂在了紫的嘴唇里。稍远,随即把
捂不住的余笑再次爆发了出来。
殷孝章就说:“这两小夜叉,肯定是在笑我们。”书记立刻不服气了,红头胀
脸说:“笑我们什么?我们又没有招惹她。”却李老师也持了肯定态度说:“应该
是吧,不然怎么还回头来看我们呢?”几个男人想想,也都笑了。从两个女子避远
了他们再笑的情景看,极有可能是在取笑了他们。
“都怪殷记,老远就把人家盯到起,可能是你的眼珠子掉进人家的胸脯里去了,
人家才笑的。”阳书记说。“胡说,你们谁没有看?说,谁没看?”殷孝章一一去
望了每个人的脸,几个男人耍笑一回,又走出了好远的一截街筒子。
“哎,刚才两个小夜叉说棒槌是什么意思啊?”李老师突然问。就又都笑了,
“狗日的,还在想那两个妖精?要不要我们回头去追呀?”话虽然如此说了,却不
约而同地都在为“棒槌”费起心思来了。“说你象棒槌,就是要去干事情了。这还
不晓得?”书记率先有了解释。“不是,是说马作家的脑袋象个棒槌。”“你才象
棒槌。”笑闹一回,就又从两女子的怪异装扮感叹起世道的变化来了。
阳书记说“以前的女人,惟恐遮不住身上的肉,大富人家的女人出门,连脸都
要用纱巾罩着。现在可好,紧身的衣服都不足以露骚了,还要露臂膀,露腿,又开
始露胸脯,露肚脐,听说现在国外还有女人开始露内裤……”“什么国外,前不久
我在我们中川还看到了哩。”殷孝章就说,他某日某日在某处,就看见有一女子穿
着裤裆极浅的牛仔裤,偏弯了腰坐在街边的小摊上吃薄饼儿,后腰上露出肉不说,
还把粉红蕾丝边的内裤给露出来一截。
“那你殷大记者不是当场晕倒了哦?”书记立即打趣说。众人又哄笑一回。
一路说笑着,就到了。“桃花窝”是县食品公司开在水井街拐角处七楼上的歌
舞厅,有包厢卡拉OK,有桑拉、按摩,有茶园,下面几层全是住宿部的客房。在小
城里算是中档的娱乐场所。因为项目齐全、方便,所以生意一直不错。
在大堂的一角等电梯,门开时,出来一拨男人,高矮胖瘦,都一脸的兴奋。两
拨人撞了,就有好些和阳书记和殷孝章熟悉的,大家都不多言语,会心一笑,就握
手道别了。
上了七楼,从包厢里传出的歌声和音乐就一下子大了许多。吧台上,几盏牛眼
射灯舞台追灯一样打在林林总总的各式酒瓶、饮料罐上,一个发髻高耸的粉脸妇人
趴在吧台上记着什么。吧台前灯光昏暗的厅室一角,放着两个长沙发,或坐或躺着
一群打扮妖艳的女子。见有人来,妖艳的女子全都眼睛发亮,目光在客人身上溜溜
瞟瞟着。
书记瞟一眼角落里蠢蠢欲动的尤物们,熟门熟路地径自去了吧台,粉脸的妇人
立刻堆一脸笑,问:“王哥来了,我还以为你把大妹子这里搞忘记了呢。”马丁阳
一愣,悄声问殷孝章:“怎么,他不是姓阳吗?”殷孝章在他肩上一拍,他就突然
醒悟了。在这种娱乐场所,小姐是改了名的,嫖客也都换了姓。
马丁阳猛然想,这不和网络聊天一样了吗?男男女女交往,都是不知道对方真
名实姓的。却网络上要靠聊天的感觉,有了感觉,再继续聊下去。聊出了感情,才
会发展到见面,或者上床;而这现实中,完全靠的是钞票,老、少、美、丑都无关,
只要你兜里有钞票,小姐就可以和你上床。哪怕你是白胡子的老头,芳龄十八的小
姐也可以叫你一声大哥,然后和你上床。完事后各自东西,互不相干。如此想来,
其实网络上的男女情爱更显得纯粹些。至少,比这种直接金钱交易的皮肉生意更有
些人情味儿。
粉脸妇人的媚态让阳书记很受用,他得体地笑着,大大咧咧地说:“咋会把这
么漂亮的大妹子给忘记了哦?给我们安排一下嘛。”粉脸妇人就领了他们往铺了地
毯的巷道里走,巷道两边全是一扇扇紧闭的门,里边传出男女的嬉笑和歌声。妇人
丰硕的屁股一扭一扭的,贴身走在她后面的书记就去上面拧一把,妇人回头一笑,
要打却没打,就给他们开了一个包厢门,让进去:“几位大哥稍等哈。”稍顷,妇
人就领着五个浓装艳抹的小姐进来了:“好好伺候几位大哥哈。”这些小姐一进来
就立刻分散开来,一人挨一个男人坐了。马丁阳本来挨殷孝章坐着,一个小姐在他
们之间一拨拉,一屁股坐进来就把他们给分开了。
不知怎么回事,轮到书记身边的,却是位姿色稍逊的小姐。小司机立刻出去了,
一会儿,粉脸的妇人就一脸歉意来把书记身边的小姐叫出去了,又重新领来一个比
书记高出一个头的苗条小姐,塞进书记的怀抱里去了。
茶几上很快放满了瓜子、薄荷糖、口香糖,小姐们尖着手指拈了薄荷糖,剥了
糖纸就往身边的男人嘴里塞。点歌的谱本首先传到了书记的面前,书记也不推辞,
挥笔就划下自己喜欢唱的歌,“说句心里话”、“十五的月亮”、“跑马溜溜的山
上”、“心雨”等。其他人也依次点了自己的歌。
包厢里开着空调,春天般的宜人温度,灯光又是迷离、幽暗着,衣香鬓影,眼
波流转,再加上小姐风骚的低吟浅笑、香气氤氲,让人立刻有了恍兮惚兮、云里雾
里的虚幻感。马丁阳突然想起神话小说里所描写的仙境,也无非是云缭雾绕、飘渺
的音乐、行走如飞的人儿……估计,十有八九就是古时的文人酒后入了勾栏,左搂
右抱、品着香茗吃着水果,晕乎乎的时候虚构出来的。此刻的马丁阳,算是对“温
柔之乡”这个词有了更深切的感受。
蓝色的电视机屏幕开始闪烁,出现彩色的画面,却色彩过分的艳丽,显出与这
个环境相吻合的俗来,让马丁阳心里有了一丝丝的遗憾。画面是着三点式泳装的女
郎,做出些在海滩上奔跑,在水里颠浪的简单动作,摇曳的镜头不断在女郎鼓凸的
胸脯和大腿上停留,并不时出现这些部位的定格特写,催化着男人的情绪往高里去,
手就在身边的小姐身上动作起来。包厢里光线很暗,经过短暂的肢体语言交流,几
个小姐都已经半依半偎在身边男人的怀抱里了。
阳书记看着挺粗的人,歌唱得还象那么回事,大概经常出没这些地方,一回生
二回熟地就练出来了。“一时失志不免怨叹,一时落魄不免胆寒,那怕失去希望,
每日醉茫茫,无魂有体亲像稻草人,人生可比是海上的波浪,有时起有时落好运歹
运总嘛要照起来行三分天注定,七分打拼,爱拼才会赢……”一首“爱拼才会赢”
竟然也用了闽南语来演唱。马丁阳听着,象呀呀学语的孩子说话。估计也就是
咬字不准才地道,听不清楚算正宗吧。
又唱了几首,书记的嗓门都挺亮,爆出的高分贝声震屋宇,却音准不够,好几
处都走调了。每首唱完,还是赢得了稀稀拉拉的掌声。陪伴他的小姐不知从哪里找
来了一只塑料花献上,惹得阳书记在她的脸颊上飞快地啄了一嘴。
轮到马丁阳点的“流浪歌”出现在屏幕上时,李老师刚把话筒转到马丁阳面前
的小玻璃桌上,他还没来得及拿,对面的小司机突然起身过来,不容分说就夺了话
筒过去,“这歌我来唱。”马丁阳伸出去的手在空中僵住了,脸刷地红了。尽管包
厢中很暗,看不太清人的脸,而且,不唱歌的人都在暗中忙乎,但他还是感到一丝
的尴尬。他在心里冷笑一声,也不做声。他明白,这是小司机在报复酒桌上他对书
记的不恭。
马丁阳在市里和省城的许多报社做过多年的无冕之王,下去采访时,特别是要
涉及到阴暗面的报道时,有关的部门官员无不奉若上宾,客客气气,礼貌有加。但
是,他也清楚,他现在不在报社供职了,作家虽说是社会贤人,但在一般人的眼里,
其实只是闲人,并不具有什么实质性的特权。
败坏了情绪,马丁阳就觉得一切都没了兴趣。对身边的小姐也少了感觉,遂直
了腰枯坐着。本来,他已经融入环境了,一只手在小姐丰满的臀部抚摩了,正准备
伺机扩展范围,突然就冷了心。坐着,也若屁股下有刺,浑身不合适,总是觉得空
气中弥漫着一种格格不入的东西。见其他人都在手、嘴并用地忙着与小姐热烙,他
就更显孤独了。
到了这里的客人,都深谙“春宵一刻值千金”的道道。这幽香迷人、千娇百媚
的温柔之乡是用钱堆砌出来的。用小姐们私下里的话说,她们是为人民币服务的。
忍了几忍,马丁阳还是欠身去拍了殷孝章,比划了一个要出去的手势。殷孝章
已经与怀里搂着的小姐有了感觉,自顾不暇地就点头让马丁阳自己走了。
马丁阳只与教师做了告别的手势,看了一眼一手拿了话筒唱歌,一手搂了小姐
亲热的书记,就不打算同他招呼了。对于那个浅薄而牛皮的小司机,马丁阳根本就
不再盯他,径自走了出来。
来在大街上,深深呼吸一口外面冰凉而新鲜的空气,马丁阳才感觉肚皮里的污
秽之气散了不少,仿佛从梦幻中走了出来,一切又都变得真实了。即刻大步走了起
来。
转过红星街,马丁阳发现街角处围着一堆人,人堆里有从高音喇叭里出来的音
乐和歌声,都洪亮着,乍一听,还有那么点味道。走近了,马丁阳从人缝里看一眼,
是一个老女人牵了一残疾的年轻男人在卖唱。男人趴伏在一个制作粗糙的木板滑轮
车上,和他一起蛰伏在滑轮车上的,还有一个功放机和两个小音箱。男人的瘦脸上
汗水涔涔,一只象手一样瘦弱的脚被盘绕在颈脖上,一手拿了话筒卖力地唱着。歌
是时下流行的“九月九的酒”。老女人在前面牵引着滑轮车慢慢前行,面无表情一
声不吭。许多追着看围着听的人,并不掏钱。倒是有路过的老头、老太太见了,匆
匆挤进去把一毛、五毛的钞票放进搁在音箱上的小纸盒里。接受了施舍的人却无有
言辞,只是木然。给与不给,仿佛这一切都是注定,无须说。
以前马丁阳见了这种事,总是要掏包给一点。可近年来,这种人和事越来越多
了,有时走一条街,可以遇到好几次。许多传闻也说,这里面有欺诈的。想想也是,
现在许多的乞丐,都是千篇一律地把一条腿盘到背上去,确实让人生疑。
走过去了,马丁阳心里还是多少有些不忍,又回过头去掏了两元钱。
服装店、照相馆、饭馆都还灯火通明,生意却冷清,守店的人不是蜷缩在一角
烤着电炉,就是在店里空出的地方蹦跳着取暖。街上男男女女的人走着,马丁阳一
眼一眼地就专去拣了好看的女人身影瞅。
感觉在舞厅激起的情绪还憋屈着,仿佛一股汹涌的暗流没有找到发泄口。就拐
个弯,往东升街的“睡美人”发廊去。
店里正有一个男人在洗头,身材苗条的小张正卖力地在男人白沫翻飞的头上呼
呼地抠挠着,穿牛仔裤的小屁股就一晃一晃的。其余几个小姐和老板韩姐坐在长沙
发上。
“哇,帅哥,咋这么久都不来看韩姐啊?”见有人来,韩姐立刻起身迎过来,
她身后一个穿皮裙、马靴的年轻女子也跟着起身了。
韩姐是个三十岁左右、风韵犹存的女人,把马丁阳往椅子上让时,就顺势在他
肩膀上捏了一把。马丁阳笑着,很熨贴地在椅子上落了坐。斜眼瞟了挨邻洗头的男
人,觉出有些面善,却发觉对方一副不认识的冷漠样子,心里一笑,就也把悬着的
心放回肚皮里去了。
估计这个韩姓女人当老板以前也是干小姐的,说话、干事的做派既风情又老道,
让每一个走进来的男人都会产生了很惬意的感觉。
马丁阳第一次路过那里时,她正无所事事地坐在门口皮转椅上,穿着牛仔裤的
大腿张开着向前伸直,高跟鞋的鞋跟在地上做了支撑,弄得转椅左转右转,样子很
悠闲。马丁阳一眼瞟见女人那两条被牛仔裤绷得极紧的大腿,和腿根微微的隆起,
心里就扑棱了一下。眼睛再向上去,正好和女人的眼睛对了个正着。女人的眼睛画
了很浓的眼影,眼睫毛也涂得弯曲而闪亮,那其中被圈围了的一双眼睛就显得格外
的黑亮和妩媚。也就在那一瞬间,女人极其随意地冲马丁阳一笑,还轻轻地眨巴了
一下眼睛。马丁阳毫无准备,一下就被女人风情万种的挑逗击中而乱了方寸。赶紧
急走几步过去了。过去了,却魂被女人牵了去。回头去望,店的门楣上竖着个霓虹
灯的招牌,“睡美人”三个字象女老板的眼神一样暧昧地闪烁着。半截街筒子还没
转出去,马丁阳就折回来,进了“睡美人”。
就认识了这个姓韩的风骚的女老板。但是,做了老板的韩姓女人一般不再自己
给客人做按摩。马丁阳第一次去,她热情地给她围上围单后,就让一个年轻女子来
给他洗头了。头洗完了,她又过来在马丁阳耳边小声说:“大哥,让小妹妹给你做
个按摩嘛,保证让你舒服哦。”她暧昧的暗示让犹豫的马丁阳还没来得及表态,就
被这个女人连哄带拽地从椅子上拉起来,往隔墙后面的小包间里推去。
一来二去,马丁阳就成了睡美人的常客。
“帅哥今晚上喝了酒?我给你泡杯茶醒下酒哈?”韩姐看一眼马丁阳酡红的脸
膛,极是亲昵又殷勤地问道。
“要得噻。韩姐真是会关心人啊。到了这里,感觉跟家里一样啊。”马丁阳说。
女人就笑出一脸菊花,把开水放在马丁阳面前的工作台上时,冲他极妖媚地一
笑说:“所以,帅哥就要经常来啊,不要把韩姐姐忘记了哈。”马丁阳靠在椅背上,
从镜子里看给他洗头的女子。年纪不大,不过20左右,属于丰满型的女孩。一头茂
密的黑发被锔染成了金红色,嘴唇和眼影都是蓝色,十指的指甲也被染成了蓝色,
感觉怪异、前卫。和旁边苗条的小张比,又多了几分风情。女孩一边给马丁阳挠着,
一边也在打量着镜中的他。几次的目光对视,女孩并不躲避,倒是马丁阳先避开了
视线。
马丁阳来过这里几次,对店里的小张、小李和小王都熟悉了,惟独这个女孩没
有见过,估计是新来的。几次想与她说些话,但总还是忌惮着身旁的男人,就又忍
着了。心里的欲念却更炽热了。
那个男人洗完了头,被韩姐不露声色地安排进去做按摩了。小张给马丁阳做过
一次按摩,小女子只容许有些小动作,却是不肯做那事的。看着给自己洗头的女子
打扮这样新潮,估计应该思想也新潮的吧。头还没洗完,马丁阳就已动了心思。
把头上的泡沫冲洗了出来,韩姐操起电吹风给马丁阳烘干头发时,不失时机地
在他耳边说:“今天做个保健哈,这个小妹妹是新来的,做得很好哦。”马丁阳笑
一笑,算是默许了。头还没完全烘干,手机响了,是短信。发信的是个陌生的手机
号码,一看内容立刻明白了,短信是“小辣椒”发来的。“帅哥,怎么不上网啊?
我在网上等你哈!“马丁阳心里立刻涌起一股暖流,悄然松了口气,将一腔的
疑虑释放了。看了下时间,快十点了,赶紧对女老板说自己有急事得走了,下次再
来。
出得门来,马丁阳才猛然意识到,原来在自己心里,和“小辣椒”的网络游戏
远比这种只认钱的皮肉交易更有吸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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