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城市现象”
“今天下午太阳这么好,我们去青牛峰喝茶,好不好?”午睡起来,蓬松着头
发的赖秀丫到书房里来了。马丁阳午睡一般时间很短,十分钟、半小时就解决问题
了。而赖秀丫总是要睡过一两小时才会起来。今天,却马丁阳刚到书房坐下一会儿,
赖秀丫就也跟着起来了。
望望窗外明亮的阳光,真是灿烂,马丁阳看看刚打开还在运行的电脑,有些不
情愿地说:“我今天事还多哩。好几家杂志的编辑都在催着要稿子。”“哎呀,轻
松一下嘛。”赖秀丫就把屁股往椅子的扶手上坐,摇晃着马丁阳的肩膀开始撒娇:
“去嘛,我们好久都没去了。”马丁阳说:“有好久,上周星期天才去了的,今天
才,”探头去看桌上的台历,“星期三。”赖秀丫说:“去嘛去嘛,我陪你去嘛。”
赖秀丫在中川没有什么朋友,他们虽然回来已经快有三个年头了。赖秀丫的娘
家在巴州,离中川好几百里地。她跟马丁阳认识时,是在成都,后来跟马丁阳也回
过几次中川,可都是直接就回了马丁阳的老家乡下。
或许是做记者夫人做大了脾气,赖秀丫对许多人看不惯瞧不起的。那时,马丁
阳在省城里做报纸记者,经常在家里褒贬是非、臧否人物,摆谈省长、市长、区长、
书记,就象说隔壁阿二阿三一样,许多的大人物都是直呼了其名,随意而随便,赖
秀丫就也习惯了高看人的。
从成都回到中川,赖秀丫对这小县城里的人就更有些不屑于交往的高傲。副食
店的左右邻居,如果是雇佣的店员,她觉得人家层次低;当老板的,又觉得都是喜
欢打麻将,喜欢翻弄是非的市井人物,只是不冷不热地保持着礼仪式的浅层次交往。
而他们住家的地方,则很难见到邻居的人影,早晨,都忙碌着出门去,各自东
西,晚上回家,又都关了门,自成一统。久之,赖秀丫就有些曲高和寡的落寞了。
她要出去玩,就只能是和马丁阳一起去。
马丁阳却实在不想和女人出去,就说:“这样嘛,我们来试锥* (* 注:试锥
是川北某些地方两人论输赢用手比划的一种方式,与流行于北方的”石头、剪刀、
布“差不多。),谁赢了听谁的,好不好?”赖秀丫犹豫了一下,说:“来嘛。”
两人就各自把右手藏到背后去,嘴里同时喊着“试试锥!试试锥!”说到“锥”
字就同时把右手伸出来。第一轮,两人都出了帕子;第二轮,又都同时出了铁
锤,两人就都忍不住笑了。再来,赖秀丫出了第一次的帕子,想包了马丁阳的铁锤。
哪知马丁阳这次却出了锥子,帕子被锥子戳破,自然是赖秀丫输了。可马丁阳还没
笑出来,赖秀丫就立刻耍赖了,又捶又打了马丁阳说:“不行不行,你出得慢,先
看了我的你才出的。不上算,重来!”马丁阳就一边躲避了一边讨饶,说:“算了
算了,牛贩子请先生医(依)你就是了。你这个赖皮,输了不认帐,再来也没用的。”
赖秀丫就得意了,推马丁阳一把,说:“医你!”马丁阳说:“医你!”两人
逗笑着,小狗叮当闻声跟进来了。赖秀丫就对它说:“我们喊叮当说。叮当,今天
下午去不去玩?”听说要去玩,小家伙立刻兴奋了,又蹦又跳地叫唤起来,冲着赖
秀丫叫唤了,又来冲着马丁阳叫唤。赖秀丫立刻拍了手笑起来:“你看,叮当都说
要去玩。
走吧。“马丁阳就做委屈状:”好嘛,我成孤家寡人了。叮当屁屁,再加上一
个赖丫头,我还能赢吗?“见状,叮当立刻兴奋了,摇头摆尾地跑前跑后,并急迫
地冲到门边去叫唤着。
跟了他们才几个月,小家伙就能很听懂许多人类的语言了,又特别对玩啊吃的
话敏感。马丁阳就不止一次用它来激励女儿马蕊说:“我们叮当都懂两国外语了哈,
你可要努力哦。”马丁阳把电脑关好从书房出来,赖秀丫却还没有出门的意思,她
在给叮当梳理,换衣服。黄黑相间的衣服换了黑白相间的,帽子上同样缀着两个象
蜗牛触角一样的装饰,背上也扎有两只网状的蝴蝶翅膀。小家伙一跑动,背上的蝴
蝶就也活跃了。
原本给叮当买了两件不同样的衣服,可赖秀丫觉得没蝴蝶结的衣服不好看,就
又再给买了件带蝴蝶结的。赖秀丫现在越来越把叮当成一个孩子了,每次出门都要
把它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马丁阳不无嫉妒地- 说:“叮当,你跟你赖子阿姨一样,好洋盘哦!”赖秀丫
给叮当穿戴好了,就抱去镜子前左照右瞧,得意地说:“我的幺儿,不打扮漂亮点
咋要得嘛?”马丁阳就也忍不住过去再对着镜子检查了一下自己的仪容。
青牛峰就在县城靠西的城边上,很近。中川是个丘陵县,境内的所有山都不高。
这城边的青牛峰垂直高度最多不过两三百米,却显宽,绵延了十多里出去。以
前,这山是关山,城里死了人,都去那里垒土掩埋。年代久远了,此起彼伏、重重
叠叠的坟墓就蔚为壮观了。阴阳两隔,加上神鬼传说,青牛峰遂成了活人的禁区。
树木得以繁茂起来,成就了一片郁郁葱葱的森林。远远望去,这墨绿一片的山
势,极象一只奋力前行的大牯牛,故有了这青牛峰的雅号。
近些年,县政府把这满山的坟墓迁移了,再以极具诱惑的超低价把地皮卖出去,
让修了茶园,歌厅、射击场、宾馆等娱乐场所。这里也就叫了青牛峰森林公园。很
快,这人迹罕至的森林里就繁荣、热闹起来,成了小城里又一处大众休闲场所。并
且,因为清新幽静又距离近便、不收门票而后来居上,为小城居民休闲第一首选。
到了山脚下,赖秀丫就把装在篮子里的叮当放出来,让它自由行动了。小家伙
兴奋极了,前跑后窜,到处嗅着。看到叮当这样,马丁阳也不由极力地舒展着身肢。
铺着六棱砖的蜿蜒坡道上,洒满了从树木缝隙里下来的阳光,斑斑点点,象洒
了一地的碎银子。三三俩俩的行人,或上或下,步态都是悠闲着。
置身这铺天盖地的苍绿之间,感觉空气十分的清新,深深地呼吸几下,五脏六
腑就都清爽了许多。马丁阳感觉,身心都象一团揉得紧紧巴巴的棉花,突然被浸泡
进了水里,极快地就舒展开来了。早春的阳光暖得很轻柔,象通过玻璃折射了,薄
薄的一层亮着。又象久病初愈的女人,弱不禁风的样子,让人情不自禁就会产生了
要怜惜的感觉。马丁阳想,他确实应该出来走走了。这些天因为上网聊天,呆在电
脑前的时间已经太久,眼睛、脖子、腰椎都已疲惫。
马丁阳大口地呼吸着林荫间略显潮润却清新无比的空气,两眼也贪婪地去扫描
了道路左右绿的树和草。山上的树,都是些常见的松、柏和小叶桉,悬崖边或树木
稀少的坡上,丛生些黄荆、马桑、铁线草和丝茅草,也都是在乡村里随处可见的普
通植物。换了在乡下,谁也不会有闲心去欣赏的。可在这里,就成了有模有样、百
看不厌的景色,引来络绎不绝的人游玩。
“哎,你看,洋奶子。”赖秀丫指着坡上一丛植物说,马丁阳随手势看到了一
种丛生植物,结着象马奶子葡萄样的果实,极小,只有黄豆般大,成熟时会变红,
味道酸酸甜甜的。在儿时的乡下,马丁阳曾经吃过的。马丁阳来了兴趣,遂也指了
一从植物问:“你知道这马桑树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吗?”女人茫然摇头,说:“不
知道。”马丁阳就告诉赖秀丫,说古时有一个叫罗永的秀才,去拜访一个朋友。进
屋前将所骑之马栓在门前的一株小树上。谁知,等他拜会出来,他的马却没了终影,
四处寻不见。正奇怪,突然抬头看见他的坐骑正悬挂在高高的大树上,已经活活吊
死了。原来,他栓马的的树生长非常快,在他进去的小半天时间里,就已经由一株
小树长成了参天大树。气得罗永秀才恨恨地指着这树诅咒说:“你这伤马树,不怕
你长得高,我叫你离地三尺就弯腰!”因为这这罗永秀才原是有皇帝命的,虽遭天
谴被抽去了帝王筋骨,却留下了牙,说出的话也就是如皇帝佬官一样的金口玉言了,
一咒一个准。后来这树就再也长不高了,总是长得几尺高就分岔弯腰了。这树也就
叫了马伤树,后人谐音又叫了马桑树。赖秀丫虽是听得将信将疑,却喜欢听男人吹
这种神神道道的事情。
也许是他们都离开乡村太久了,一提起凝结于乡村的儿时往事,就都来了兴趣。
那些留在童年记忆里的点点滴滴,就全部浮现出来,并活跃了。酸咪子、地瓜
儿、猪鼻拱、桑果子、刺梨子等等,一一去指认了这些乡野之物,又联想起许多年
少时的故事和童趣。
“哎,你说,为什么同样的景色,比如同样的一片树木,一片山,搁在乡村无
人看,在这里却成了大家都喜爱的风景了呢?”马丁阳突然问赖秀丫。女人想了想,
说:“乡下人哪里有城市人的闲心啊?”马丁阳摇摇头说:“有这方面的因素,但
不全是。”赖秀丫就想不明白了,说:“那你说是为什么啊?”其实,在此之前马
丁阳也没深想过这个问题,可他就在女人问他的那一刻,突然就明悟了:“这些风
景区之所以讨人喜欢,完全是因为道路。你看,在风景区,大道小径都是重新铺设
了的,不是水泥道,就是石版,或者砖块,决不会让参观者的双脚沾上泥土的。而
乡村的山水,因了道路的泥泞而少了观赏的兴趣。你想,要是去玩的人随时都要提
防脚下的污泥,哪里还有心情观赏啊?比如这青牛峰的树,以前没人愿意来,除了
有坟墓外,道路也是一个重要原因。现在就因为这曲径通幽的道路一变,两边的景
色也就即刻变了。这就象一个人,脚下穿了一双破烂的鞋,身上再穿什么好衣服都
会逊色一样。”说了,马丁阳很为自己的一番即兴发挥得意。赖秀丫没做声,显然
心里是服气了男人的。觉得男人不愧是吃笔杆子饭的角色,总是能够把事情想得比
其他人更深透些。
兴奋的叮当跑前跑后,象一团毛茸茸的球在滚动,煞是好看、可爱。有过往的
人,见了小家伙,大多会露出喜悦的表情。这也让马丁阳两口子感到骄傲和满足。
这个小东西给他们带来了无穷的欢乐和情趣。
“哎,我昨天晚上又做了个梦,梦地到叮当……”赖秀丫的目光一直追逐着忽
前忽后乱跑撒欢的小家伙,“幺儿,你耍你的,我没说你哈。你看这个小崽崽,知
道我在说它了,就赶紧看我我梦见我从店里回来,手里拿着老婆饼,叮当最喜欢吃
那个了。一开门叮当就在我脚边跳着喊:妈妈,我要吃糖糖。妈妈,我要吃糖糖…
…我一笑,就笑醒了。“听了女人的话,马丁阳会心一笑。她已经多次做过这
种梦了。
叮当刚到他们家不久的一个晚上,赖秀丫突然从梦中惊醒过来,推醒了马丁阳,
说她似睡非醒之间,突然听到有人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妈妈”,感觉象是叮当
的声音在喊。迷迷糊糊的马丁阳回忆一下,也仿佛有听到一个声音喊妈妈的。互相
说了,都大感惊讶,就披衣起来开了灯去看,睡在沙发上的叮当,毛茸茸的一团蜷
缩着,正酣酣地睡。小嘴巴吧嗒吧嗒着,喉咙里响些呼噜的声音,象在梦里吃着什
么好东西。
重新躺上床,两人都睡不着了,与那团小生命有关的一些奇奇怪怪的念头在他
们心里萦绕着,挥之不去。赖秀丫突然掰着指头计算起来,猛然对马丁阳说:“嗨,
叮当到我们家来的那天,好象正是我们打掉第二个孩子的日子哩……”“啊?”马
丁阳的脑子一激灵,更加没了睡意,他仔细想了想,好象真是的。七年前,赖秀丫
又有了意外的身孕。赖秀丫很想再要下这个孩子,因为他们还没有儿子。可马丁阳
不同意,他觉得生儿生女都一样,都只是人类繁衍生命的义务。在这城市生活,多
养一个孩子那可不是闹着玩的。就打掉了。难道是这个孩子不甘心,转了世做狗也
要与他们续了一家人的缘分,让他们疼它,宠它?
而且,也有不止一个的算命先生给赖秀丫测算过,说她命中有一儿一女的。所
以,赖秀丫在潜意识里更把叮当当了孩子,喜欢的了不得。
岔道上过来两个年轻女人,头发都是锔了色,一个淡黄,一个淡红。淡黄的穿
着皮短裙,极是夸张地紧绷着两胯。走在前面的马丁阳迟疑了一下,即回头去唤叮
当,“叮当,快点走哦。”慢一步,掉在了赖秀丫后面。擦身而过时,其中的皮短
裙就冲马丁阳丢个轻笑,说:“上山玩?”马丁阳嘴角一牵动,勉强一笑,喉咙里
“恩”了一声。赖秀丫回头去看了,问:“你认识?”马丁阳平静了脸色说:“好
象,是二小学校的。”赖秀丫说:“老师?老师那么妖艳的?”马丁阳说:“那算
啥妖艳?”马丁阳知道女人心里在想什么,可他故意装糊涂,“你看大街上的女学
生,才十几岁的,就描眉画唇的。就不兴老师洋气点?”马丁阳一边说了,就追着
叮当又走到前面去了。让赖秀丫心里的疑惑自己消解了去。
马丁阳去到半坡一个悬崖处立住了脚,回首看山下的城市。林立的高楼,隐去
了许多的街道,偶尔一截出现,如蚁的行人和玩具似的车辆来往着,很象电影里的
画面,抽象而虚假。就想起了一个形容城市的词:水泥森林。
居高临下的眺望,让人情不自禁就有了跳出滚滚红尘,身在了五行之外的脱俗
感,一直盘绕于心的与“小辣椒”正炽热的感情也淡薄了许多。满心的欲念都如激
流淌进了平缓的河床,波澜不兴了。难怪,古人要想彻底去了烦恼,就要去大山深
处的寺庙里修炼。空间的隔离,可以断绝了尘世的俗念,伤心事、烦恼事自然就淡
了许多。
赖秀丫也过来了,小心翼翼攀住马丁阳的肩膀往下看。“能够看到我们住的那
栋楼不?”瞄了半天,根本寻不出了,已是淹没在了林立的楼群里了。望着显得抽
象而虚假了的城市全景,感觉个人的空间全都没了,其间狭窄而憋屈。但其实,生
活在那里面的人,又都以门户为限,给自己营造好了一个个小的空间,犹如蜂巢,
自在其间悠然自得地活着。
又慢悠了脚步往山上走去。突然手机响。马丁阳心里一惊,却是赖秀丫放在提
包里的手机在响。女人从挎包里掏出手机来翻看,是短信。费用快完了,让充值的。
马丁阳暗暗舒了口气。就想,等会儿上了山,一定记得找机会给“小辣椒”发
个短信。要不然,她见他久不来上网,就打了电话过来,岂不麻烦?随着聊天时间
的延长,他们彼此之间已是十分的牵挂了。
看了短信的女人又在叫苦了,说家里支出实在是太大了,每个月都要多少多少
的。马丁阳沉默着,没吭声。家里的柴米油盐酱醋茶,以及女儿的学习,都是妻子
一人在操持着,他很少过问。他也知道这城里的日子不好过。
当初,他一心想到城市去闯荡,他的木匠父亲就不止一次这样规劝他:“你娃
娃以为城市硬是好得很?城里是青石板一块哩。站要站钱,坐要坐钱,上茅坑都要
给钱呢。”进城这些年,他是深有体会的了。尽管他现在每年也能够挣个三、五万
的,可每笔稿费一到手,就这里那里花了出去,一年到头,总是见不着多少积蓄,
也难怪女人要着急。“要是生病,我们又没有单位,没有地方可以报销医疗费,家
里要是没有几个存钱,出了啥事你叫我抓天去?”女人在料理家务方面的精打细算、
高瞻远瞩,常常让马丁阳自叹不如。
马丁阳知道钱的厉害,可他还是对钱缺乏紧抓严管的清醒认识。所以,在历经
了几年的“内宫”斗争后,他逐渐把家政大权拱手让给了女人。但因为自己每年都
有好几万元的稿费收入,所以他并不真的着急。即使某个月没有一分钱的稿费收入,
他也不太担心。
马丁阳是个生性乐观的人,觉得生活如果完全就在与钱的计较中度过,未免太
乏味了,会少了几多活人的情趣。而赖秀丫就不同,她总是担心这担心那,经常是
一副愁肠百结的苦相。有时想想,马丁阳也能够理解女人一说起钱就不亲热的德行。
所以,每当这时,马丁阳就会鼓励了她,说:“这个城里还有许多下岗的人,
夫妻俩合起来一月也挣不了一千元,人家不还是要过日子?”越往上走,分岔的路
径就越多了,感觉每一条都可以通往一个幽静的去处,诱惑着,让你不知究竟该往
哪里去。山凹、山嘴、山巅,到处都是茶园,这山上,怕已有了几十家茶园。因不
是星期天,茶园生意清淡些,但每处还都有零星的茶客在围了打麻将。赖秀丫在又
一个岔道口站住了,问:“我们今天去哪家?”马丁阳四处瞅了瞅,说:“上山顶
去,好晒太阳。”走上山腰了,林荫深处,寒意更甚。斑斑点点的阳光,水一样洒
了在路面上,已没了一丝的热情。迎面过来一对男女,男的四十多的年纪,大背头,
一副老板派头。女的年轻许多,身材窈窕,穿牛仔裤的腿显得极其欣长。两人身体
的靠的很近走着,一路嬉笑。突然见了前面有人,靠拢的身体闪了一下,说和笑也
都同时收敛了,但立刻再装出一副不在乎的样子。马丁阳心里立即明白这两人的关
系不那么地道。
走近了,马丁阳突然发现那女子有些面善,却一时想不起在那里见过。估计不
是发廊女,就是歌厅的。便把扫视的眼光即刻收敛了,故意去看两旁的树,和赖秀
丫说些别的事情。
擦身过了,赖秀丫突然说:“这个男的是个色鬼。”马丁阳奇怪了,问:“你
咋知道呢?”赖秀丫就说,有一次,这个男人到她店里来买烟时,见店里正有一漂
亮姑娘顾客,就故意拉三扯四找了话去搭讪,眼睛就在人家身上乱瞟。姑娘随便搭
理了他几句,他就问人家要电话号码,说是有空约了去喝茶。姑娘就推诿了。
马丁阳又回头去看,眼光却是落在了男人身边的女人身上。女人穿牛仔裤的背
影,凸显着两瓣紧绷的屁股,一左一右地扭,不禁心里一阵悸动。心想,这世上男
人都他妈一个德行!嘴里却说:“他没给你留电话,几时也约了你去喝茶?”赖秀
丫一拳就砸在了男人背上,马丁阳笑着往前逃了去。
只要不涉及钱,赖秀丫其实还是个不错的妻子和母亲,身材尽管发胖了些,却
绝对不难看。特别是她对家、对女儿的那份眷顾之情,常常让马丁阳感动。其实,
他也能够明白,她的爱钱如命,也是为了这个家。她和他一样,不赌的。现在的许
多女人,屁活不干,就喜欢麻将,男人在外面挣钱,女人就在家里输钱。所以,在
马丁阳心里,赖秀丫还是第一位的,无论在网络上怎样的花天花地,都不会忘记了
根本。
马丁阳跑几步,站住了,说:“今天天气这么好,我再约几个人上山来喝茶。”
就摸出手机摁了号码,谈秩禾正在乡下采访。就又给殷孝章打电话,殷孝章说
他正在编稿子,马丁阳就不依了,非要他来,说晒了这太阳,回去编稿子脑子才灵
活。
殷孝章在电话那边犹豫一阵,终于答应了,说半小时后来,到时电话联系。
快要看到山顶的“绿竹村”时,马丁阳又突然变了主意。这时他们正路过一茶
园,里面有两桌人围了搓麻将,其中一个靓丽的女人身形,让马丁阳在一瞟之下就
黏住了脚步。女人红彤彤的毛衣外套,下面配了白的长裤,既分明又醒目。呲牙裂
缝的竹椅里,女人墩得浑圆的屁股极具诱惑。触电一样,马丁阳的心里滚过一阵颤
栗。
马丁阳说:“不想爬坡了,好久没爬坡好累人的,我们就在这里喝茶了。”赖
秀丫看一眼这茶园里稀疏的茶客,说:“你不是说要到顶上晒太阳么?”马丁阳说
:“算了,这里也能晒太阳的,喊他给我们摆张桌子到院坝里。”两人就进去了。
在坝子里一处阳光地带立住脚,一年轻男人过来摆放桌椅和茶具,掺了半盅开
水泡上茶,就把一个绿壳的旧水壶放一旁,又去麻将桌边观战了。
地是砖块铺的,不平,马丁阳把椅子拖了几拖,选了正对白长裤女人的方向坐
下了。赖秀丫放下包,就用茶盅盖倒了少许开水,给叮当凉着。
现在茶园里的茶桌都换成了清一色的麻将桌,四方有浅的围栏,内里铺了红色
的廉价绒毯,四方还各有一个供放赌资用的小抽屉。现在已是麻将成风,公园里、
茶馆里、街道边、居民院里、家里,到处都可听了哗啦哗啦的搓动麻将的声音。有
个笑话就说,在飞机上听到麻将声,就知道是成都到了。
马丁阳原来在成都也打麻将,十有八九都是扮演了背书(输)包的角色。惹的
老婆经常诅咒、哭骂,说误事又糟蹋钱。也确实误了几次要紧的事,后来他心里对
麻将生了抵触,也就戒了。回中川来,任谁邀请他,他只说是不会。朋友邀约了出
去,只是喝茶,要玩也就只打扑克。两口子出去休闲,也是喜欢清净地坐了喝茶,
也显得文静、高雅。
两人沐浴着阳光懒懒地坐了,喝茶,扯些闲话。赖秀丫要了男人的钥匙串去,
用指甲剪修剪指甲,修剪完了双手,又脱了长筒靴来剪脚指甲。寒凉的阳光里就弥
散着一股脚丫味儿。马丁阳把身体在椅子上摆得更舒坦些,双脚直直地伸出去,在
地上撑了,头仰在椅背上,竹椅的两前腿翘起来向后倾斜着,仅后面的两腿支撑着,
一晃一晃,不堪重负的竹椅子就发出吱吱嘎嘎的响声。
晃荡的目光,时不时地就要去瞟了那白长裤的女人。马丁阳倏忽间醒悟了一个
道理,这自然的景再好,也是要有了游人才会有了致的。不管你多么了不起的景点,
要是只有你一个人去游玩,你还会觉得有情趣吗?还不是要见了许多的红男绿女蜂
拥而来才会游兴大发的。看景也要看了人,男人看女人,女人看男人,并由此生情,
才有了趣。所谓景致,景是存在,致却是因人而异的精神产物。
一边心里为自己的突发奇想得意,一边就一眼一眼去看了那白长裤的女人倩影。
女人背向着马丁阳,他只能看了背影。密实的头发在发梢部分烫了卷,披散在
颈脖上。浑圆而肥硕的屁股,因了白色长裤的紧绷,显得极其有质感,浑圆的臀部
往上,裹着紧身红毛衣里的腰却显细,典型的“蜂腰肥臀”。每摄入一眼,马丁阳
心里就忍不住要掠过一阵难耐的焦躁。
赖秀丫掏出带来的扑克,和马丁阳玩起了“跑得快”。马丁阳很想看白长裤女
人的脸,有着这样曼妙身材的女人会有着怎样的一张脸呢?
马丁阳有时也会谴责了自己,他也算是走南闯北的人,见识过的漂亮女人也不
少,真可谓阅人无数,却每每见了漂亮女人,特别是体态性感的,总会象只被冬眠
困坏了的饿熊,心痒难熬,一眼一眼总瞅不够。胸脯是否鼓凸,屁股是否浑圆,大
腿的线条是否饱满流畅。随即而来的,就是一阵焦躁难耐的饥渴感,象在胸腔上压
过了巨石撵滚一样,有一种让人透不过气的惊悚和憋慌。
马丁阳突然想起一个“城市现象”:他刚到市里生活那一年,天天都能够吃上
肉却总会有一种痨肠寡肚的感觉,反倒象是好久没有粘了油荤似的。他把这感觉说
给报社的同事听了,就有城市生活经验的同事告诉他,说是因为城里人吃的是自来
水,那水里加了消毒、沉淀用的漂白粉、白矾等,刮了肚里的油脂去,所以天天吃
肉也不解谗。哪里象农村吃井水,十天半月才吃一次肉,也不会就觉得痨的。善于
抓新闻眼的同事并且归纳了这现象为“城市现象”。
那么,沉浸在声色犬马中的人,之所以还会有了深刻的性饥渴,或许就是因为
缺少情感的、快餐式性生活的必然结果?象饮用盐开水止渴,越喝越渴了的。有时,
马丁阳为自己的这种饥渴状态羞愧,可有时,他又能找了理论根据来给自己遮住颜
面,认为在性的领域和在社会其它领域一样,对未知充满好奇和探究是人的天性,
是人的精神追求之一,也是能够让人保持了亢奋状态的力量源泉。
正懒懒地让思绪胡乱生长着,马丁阳的手机突然响了,心里一惊,努力镇定了,
掏出手机来看,果然是“小辣椒”发来了信息,马丁阳没有细看,就又把手机又装
进了皮套,迎着赖秀丫疑惑的目光,不屑的口气说道:“又是中奖的信息。妈妈的,
他也不想想,现在谁还会信他这些骗人的把戏啊?”赖秀丫就说,她也经常收到这
类信息,从不看的。
其实,马丁阳上山前就心里惦记着要给“小辣椒”发个短信的,却被那个白长
裤的女人背影诱惑住给忘了这事,险些露了马脚。估计“小辣椒”已是等的焦急了。
幸好是短信不是电话,否则就有可能露馅了。
略坐一会儿,马丁阳就起身去了厕所。在厕所里,他掏出手机来翻到“小辣椒”
的信息:“哥哥,你在哪里?妹妹在网上等你哈!”心里掠过一阵感动。马上
就给“小辣椒”发了短信,说自己正在外面办事,晚上再陪她聊天。
转来,心里才塌实了。却又输一把牌。头一局,因他多摸了一张牌而告负。他
发觉时,想退回去一张,赖秀丫不肯,一定要他认了输才放牌。“头家不挡,摸起
天亮。满把,算三十,记到哈。你输我三十个了哦。”女人难得赢他,今天却赢个
开门红,自然欢喜。第二把,马丁阳又因打一个炸弹,把一个七张的连子扯单了,
牌出去了才发觉,想收回,赖秀丫赶紧按住了:“不许赖皮哈。”马丁阳悻悻地洗
了牌,只想定了心来赢她一牌。却管不住眼睛,总要去瞟了对面的女人,就弄的心
猿意马了。
电话又响,以为是殷孝章上山来了,掏出来一看,是外地的区号,估计是《情
缘》杂志社的。就操了普通话说:“喂,你好!啊,我是叮当,请问您……哪位?”
马丁阳的普通话,惊动了对面背向他坐着的白长裤女人,好奇地回头来瞅了一
眼。
这样就让马丁阳逮住机会瞅出了那是一张并不好看的脸。皮肤黑仓仓的,眼、
眉也都浓黑,脸颊上颧骨分明,一口牙齿却是齐整、雪白。心里不禁有些替那女人
惋惜了,这女人身材妖娆却脸相差,真是可惜了。不过,这女人的背影确实不错的。
“哦杨老师,你好你好!哦,是吗?啊,你说吧,好的,什么时候要啊,马上?
这,好吧。“马丁阳望一眼赖秀丫,说:”是《情缘》的杨编辑,要我马上回
去修改个稿子。“赖秀丫一脸的失望:”你晚上给他改不行?“”不行,人家等着
排版。“
“他们一篇有多少稿费?”“两千多。”这个数字还是有些诱惑力的,赖秀丫
就妥协了,无奈地收拾着扑克,说:“我们给了茶钱,还没喝哩。”马丁阳瞟一眼
白长裤女人,自己也是满腹的遗憾,对女人说:“你不是让我努力写稿挣钱吗?挣
钱要紧噻。”两人就起身招呼了老板,付了茶钱走人。下山途中,马丁阳又赶紧给
殷孝章去了电话,要他不要再上山了,说自己临时有事已回了。
到了山脚环城路,赖秀丫要去店里,马丁阳就带着叮当坐了三轮回家了。
马丁阳用了不到一小时,就把稿子修改完了,从电子信箱里发给了杨编辑。看
看时间,已是下午四点多。打开QQ和UC聊天器时,马丁阳突然想,自己说了下午不
能上网,这“小辣椒”还会上网吗?
马丁阳就隐了身上网,果然“小辣椒”的头象亮着。自己不在,这个女人在和
谁聊呢?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啊?她是只对自己好,还是对其他谁都好呢?究竟
是个用情专一还是滥情的女人啊?马丁阳一时起了好奇心,就想起给她传照片时,
记过她的信箱地址,找出来看,是用拼音组成的“xuemei”,试探一下,看这是不
是她的名字。他立刻重新申请了一个名叫“透心凉”的QQ号,把“小辣椒”加了进
去。
透心凉:你是雪梅吗?
小辣椒:什么意思啊?你是谁啊???
连着三个问号,马丁阳仿佛看到了对方惊慌失措的样子,不禁在心里暗暗好笑。
透心凉:是不是呀?
小辣椒:?????
透心凉:哦,你不是啊?对不起可能我找错人了。
小辣椒:你是谁呀马丁阳心跳的厉害,象做贼一样,生怕被对方看出什么破绽。
“小辣椒”是他在网络上第一个聊得投缘的异性,他担心被对方识破了,连朋
友都没的做了。赶紧发了个再见的图象,把这个QQ号关掉了。想想,怕自己到时忘
记了露馅,就又把这个QQ号码彻底删除了。
等了好一阵,他才打开自己“中州浪子”的号,主动与对方打招呼,对方却不
怎么理他了。
马丁阳大吃一惊,难道她已是识破了自己的诡计,正在为刚才的无礼生气不成?
心里发虚的他只得硬着头皮佯装下去。
中州浪子:你今天怎么啦?好象不高兴?
小辣椒:没有啊。可能是哪里有点不对劲吧。
中州浪子:你不高兴我就下了啊。
小辣椒:不要嘛,陪我聊会嘛。
中州浪子:你今天怎么不对劲啦?
小辣椒:我也不知道啊?
中州浪子:挨领导批评了吗?
小辣椒:或许,可能是想我的小弟弟了吧。
中州浪子:什么呀?你要这样,我就不理你了哈。
小辣椒:呵呵,不要这样哈。
中州浪子:那你不要想那个小弟弟啊,要想我这个小弟弟啊!
小辣椒:呵呵,那我不是喜新厌旧吗?
中州浪子:是啊,人的感情也要不断革新嘛,才有活力噻。
小辣椒:是不是哦?
中州浪子:就是啊!
小辣椒:好嘛,那我想你嘛。
说了,又马上发了个害羞的图象过来。
中州浪子:还是姐姐善解人意啊,可以做我的知音了哈!
马丁阳大胆地发了个两只企鹅依偎在一起的爱情图象过去,没想到,对方居然
也发了个拥抱的图象过来。他不禁大喜过望,赶紧也发了个拥抱的图象过去。
中州浪子:姐姐,我好爱你哟!
小辣椒:你爱我爱到什么程度啊?
中州浪子:好想好想啊……
小辣椒:哦,知道了哈。
中州浪子:真希望马上就见到你啊!
小辣椒:是吗?
中州浪子:是的啊。我好想马上真实地拥抱你啊!
小辣椒:见了会把你吓跑的啊。
中州浪子:怎么会啊,姐姐是美女啊!
“小辣椒”给他发了个吐着舌头笑的顽皮图象。马丁阳再次谋生了去见一见这
个女网友的强烈念头。
中州浪子:姐姐啊,我好象已不可救药地喜欢上你了啊。你喜欢我吗?
小辣椒:我为什么要喜欢你啊?你有什么好啊?
中州浪子:我是一个新好男人啊!
小辣椒:怎么个新好啊,说来我听听?
中州浪子:活泼,幽默,聪明,多才多艺啊。
小辣椒:还有呢?就这些吗?
中州浪子:还有最重要的,我对朋友真诚啊!
小辣椒:怎么个真诚法啊?
中州浪子:为了朋友两肋插刀,为了女人就插朋友两刀啊。
小辣椒:哈哈,你可真是搞笑啊。还有吗?
中州浪子:热情奔放啊!
小辣椒:到什么程度啊?
中州浪子:你跟我接触一次,就会终身难忘啊!
小辣椒:哦,是吗?
中州浪子:是的啊!以后有机会我们见面后你就知道了。
小辣椒:好,我等着。
看时间已是下午六点过了。肚皮里叽叽咕咕叫唤了,估计赖秀丫也快回来了,
马丁阳就想尽快结束了聊天。
中州浪子:还不去吃饭吗?
小辣椒:恩,吃了。
中州浪子:家里,还是外面吃的?
小辣椒:只能在外面吃饭啊。你呢,在家吃吗?
中州浪子:恩。
小辣椒:你好幸福哦!我每天都只能在外面吃饭啊。昨天晚上吃到变质的菜了,
今天肚子都有点不舒服啊……好可怜哦。
中州浪子:哎呀,是吗?那我给姐姐揉一下肚肚哈!
小辣椒:去!不怀好意。
中州浪子:那,我有机会过来的话,一定请姐姐去吃好饭饭哈,好好补偿一下
吧!
小辣椒:好啊,那我先谢谢了啊!
中州浪子:不要客气啊,我已经当你是我的好朋友了啊!
小辣椒:呵呵。
中州浪子:难道,你不这样认为?
小辣椒:我也这样认为的啊。
马丁阳一连发了个三红唇图象过去,她给他发了张亲吻的动画过来。
中州浪子:嘻嘻,哪里弄的这个图啊?真有意思啊!可惜只做一下动作啊。
小辣椒:那你还想怎么样啊?
中州浪子:我发给你的红嘴唇,可是一直亲你嘴的哦。
她给他发了个羞涩的表情图象过来。
中州浪子:哈哈。
小辣椒:你笑什么呀中州浪子:你说我还想怎么样啊?
小辣椒:不知道啊。
中州浪子:当然是想……有进一步的动作啦。
小辣椒:什么动作啊?
马丁阳给“小辣椒”发了个拥抱的图象过去。
小辣椒:哦,知道了哈。
中州浪子:行不行啊?
小辣椒:等情人节的时候吧。
中州浪子:好啊!
马丁阳又接着连续发了好几个拥抱、亲吻的图象过去,方才依依不舍地下了。
晚饭后,和妻子去散步回来,马丁阳又躲进书房里和“小辣椒”聊上了,直到
快凌晨1 点了才去睡觉。叮当见马丁阳不睡觉,就也不肯去睡觉,一定要在书房里
陪着。马丁阳下网时,见已在沙发上迷糊的叮当,心里暖暖的,就去抱了半梦半醒
的小家伙:“乖乖,走我们去睡觉哈。”小东西就真象个孩子似的,伸着懒腰,娇
憨着让他抱了去卧室。赖秀丫在床上翻身,嘴里吧唧吧唧着,嘟噜出些迷糊不清的
呓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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