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女儿家》编辑嫖娼被抓了
上午十点多,马丁阳刚进书房,《女儿家》杂志编辑焦廷春的电话就打进来了,
说他再过半个小时就到中川了。
前几天焦廷春就告诉马丁阳,说他要到四川来组稿,想和马丁阳见一面。
今年马丁阳已在《女儿家》上发了两个稿子,都是焦廷春编发的。仅此一家,
马丁阳就有了近万元的稿费收入。焦廷春自然成了他的财神爷。本来,之前焦廷春
在电话上说,要马丁阳到成都去和他见面的。
马丁阳就说,你到中川来玩几天吧。焦廷春就问中川有什么好玩的,马丁阳就
把中川的几处小景点渲染着说了,焦廷春却还问,还有什么好玩的啊?好象对他说
的这些并不满意。马丁阳再也想不出了中川还有什么好玩的。突然灵机一动,说,
反正大城市好玩的小城市一样也有的,而且更便宜,更安全些。因为小城市外来的
人少,也就少了些污染源。
马丁阳说的含糊,却焦廷春还是领会得明白了,在电话里哈哈大笑了说,好嘛
那就到你们中川去看看吧。我把全国各个地方都跑了个遍,却几乎从来没去过小县
城的,这次就为你破一次例吧。这话说得马丁阳心里很是熨贴。
谁知,当他得意地把这消息告诉妻子时,赖秀丫却很清醒,很实际地说,他要
到中川来了,还不得你化钱请客?如果要陪了去游玩那些景点,还得花了车旅费用。
马丁阳就说,这世上没有只赚钱不化成本的生意。他一年又能来几次,又能化
了多少钱去的。再说,他要不来,我就得去了成都,在成都我就不请他吃饭了?在
成都请客吃饭,那可比在中川贵多了。再加上往返车票,只怕是化得更多的。赖秀
丫想想,是这道理,固然是再心疼了钱,却也无话可说了。遂掏了五百元钱给马丁
阳,你拿这个去招待他吧,再多的我就没有了哈。
窗外的建筑工地上,带履带的机械轰隆隆地进退着碾压地基。附近的楼房在震
荡,窗户也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马丁阳看看时间还早,又有着不错的阳光,就打算先领着焦廷春把住处落实了,
然后上青牛峰去喝茶,午饭也就在山上的茶园吃了。山上的茶园属于农家乐形式,
条件不及城里好,但是价格便宜,特别是空气清新、环境幽静,晚上下来再去吃顿
好的弥补。
马丁阳先给殷孝章打电话,让他出来到青牛峰喝茶。殷孝章说,有什么好事情
啊?马丁阳说了有个《女儿家》编辑过来的事情。殷孝章笑了说,春天到了,猫要
出来嚎春了哈?猫嚎春?马丁阳哈哈大笑了,说,你这个狗日的,不愧是管宣传的
领导,说话一针见血啊!
高优接到电话,却说他还有事,暂时走不开,让马丁阳他们先去,他等一会儿
才能来。请定了陪客,马丁阳这才赶车去车站接焦廷春。出门前又给“万人迷”发
了短信,说自己要接待一个北京来的编辑朋友,不能上网了。然后匆匆下楼去了。
走下楼了,又掏出手机来检查了,确认是否开着。就有那么几次,马丁阳出门
了,带在身上的手机却忘记了开机。
走出巷口,看到一男一女两个戴红袖套子的城管骑着摩托车,把一些在巷口摆
摊的小商贩撵的鸡飞狗跳、哭爹喊娘,菜撒了、鸡蛋打了,蛋青蛋黄流一地。
这个小城里经常发生这种事情。去年初夏,马丁阳就曾经在这个巷口看到城管
把卖樱桃的小背篼踢翻了,鲜红可爱的樱桃一颗颗满街滚去,城管还把穿大皮鞋的
脚去狂踩。卖樱桃的农村女人哭得倒在大街上,衣服往上翻去露出了黑污的肚皮。
马丁阳当时就想,这些戴红袖套子的人,他们践踏的不仅是地上的红樱桃,同
时被他们践踏的还有农民的尊严。而这些纯朴的农民却正是他们的衣食父母啊!他
当时身边没有带着相机,要不然他会拍下这一幕的。
因要急着赶去车站接人,马丁阳来不及细看就过去了。
中川是个人口大县,一个小小的县城车站就比北方一个市的车站还要热闹几倍。
熙来攘往的行人,鸣着喇叭频繁出入的车辆,车站里卖水果、副食的小商贩排
一长溜,见了人就一窝蜂地争着抢着吆喝,却让人望而生畏;等客的三轮车、出租
车象河里的麻鱼一样在人群里穿梭,擦身而过的车带起的风能撩起了行人的衣襟,
看着就心惊的。旅馆的人见缝插针地在各个角落里摆上一张桌子,桌子前面垂下一
张写着价目的大白纸,见了面目陌生的外来人、乡下人就上去问,住宿不住宿不?
我们这里条件好,价钱便宜哦。喧嚣、繁华却乱得一塌糊涂的样子。
马丁阳走进车站候车室里打望一圈,就走到外面的大坝里找一小快空地方站着。
尽管在电话上他们已是十分熟悉的了,却还没见过面,不知道模样俊丑高矮。
等一阵,觉得站在这里很无聊,就给焦廷春发了个短信,让他到了打手机。然后去
了一个售书报的货亭,要了本新到的《女儿家》杂志翻着。
一本书翻完,才想再要了本来看的,手机响了,一看正是焦廷春的号码。循着
电话的指引,马丁阳终于见到了一个背着牛仔行囊的中年男人,一脸络腮胡,头上
戴着一顶长舌的太阳帽,裤腿宽大的牛仔裤,老人头的大皮鞋,一看就是常年游走
江湖的样子。马丁阳一见之下立刻就喜欢了这气派不凡的男人,上去招呼了,握手,
接了他的背囊挎在自己肩上。
“你还这么年轻啊?我看你的文笔那么老道,还以为跟我差不多,或者比我还
大一点哩。”焦廷春望着马丁阳说,他的一口普通话说得极地道。马丁阳就笑了,
说,还年轻啊?老罗。回去十年你说我年轻还差不多吧。
马丁阳就领了他出来,走到车站外面的街道上,招呼了出租车就去了中川宾馆。
中川宾馆是中川档次最高的宾馆之一。还有就是政府办的中川大酒店。但中川
大酒店在城南,离马丁阳的家更远些,所以他给焦廷春选择了离自己家近一点的中
川宾馆。
焦廷春开了一个一百八十元一晚的标准间,马丁阳要掏钱却被焦廷春阻止了,
他说,这你不要管,我们可以报销的。马丁阳就在心里对这个外表帅气的男人更多
了份好感。他平时最烦把自己当钦差大臣、颐指气使的人。
把行囊在房间里搁好,焦廷春就去洗漱间洗脸,马丁阳把宾馆配置的两个小袋
茶叶放进两只杯子里,倒了开水泡上。待焦廷春洗漱了出来,就说了自己的安排,
让他歇息片刻,然后一起到青牛峰山上去喝茶,说那山是这小城的一景,树林茂密、
空气清新、林间小径、鸟语花香,坐在花团锦簇的茶园里喝茶是难得的享受。他这
一说,焦廷春立刻来了兴趣,放下手中的茶不喝了,说那我们等什么?赶快上山吧。
两人就出了房间,下楼来打了车往青牛峰去。上青牛峰有车道,但在山脚设了
卡收费,每车两元。
车停在收费处,马丁阳正要交费用,却焦廷春探头出来看了就在眼前的山景,
立刻说,这么近我们就走着上去吧,干吗坐车啊,反正又没有什么急事的。两人就
下了车,一起往山上走。马丁阳心里就更喜欢了焦廷春的实在,感觉这是个不摆谱
的实在人。
踏上六轮方砖铺就的曲折山道,焦廷春一眼就望见远处的山坡上一片桃花红红
白白,立刻欢喜了,说这里真的不错啊。马丁阳说,现在已经过了桃花的旺盛期,
好多花已经开始凋谢了,要是能早来五、六天,那才叫灿烂哩。走不多远,就一头
扎进了蓬蓬勃勃的苍绿,林荫下的小径隐隐约约,俨然一条条绿色走廊纵横交错,
湿润的空气清新极了,焦廷春忍不住深深地呼吸几口。
“你们这公园真是不错哎,离城这么近便,简直就是天然的城市氧吧啊!马丁
阳,你可以天天不给钱就享受啊。”焦廷春笑了说。
马丁阳却感叹说,“唉,可惜这里已经污染了!也许,要不了多久就会面目全
非了。”马丁阳一一指点着说,这森林以前还茂密得多,这些年开放了修建茶园,
就砍伐了不少树。茶园的煤烟、生活污水、游人丢弃的一次性饭盒、卫生纸、塑料
袋什么的,还有频繁上山的汽车,这些都严重污染了这片原本幽寂的山林。
焦廷春听得也感慨了,连说可惜了。这时,他们突然看见林中一个农村模样的
女人在攀折枯树枝桠,她身边的大背篼里已经装满了树枝柴禾。焦廷春望着那女人
忙碌的身影,疑惑地说,这山上怎么可以随便让人来拣柴呢?难道有关部门不禁止
吗?马丁阳说,人家拣的是枯树枝啊。可他们拣枯树枝的时候,常常趁着没人把活
的树枝桠折断,下次来就又有枯树枝可拣了。哎,现在的人,都是眼睛盯着钱的,
哪里会有人来管这些闲事呢?
马丁阳又指了林中一棵枯树说,你看,还不断有树在枯死哩。以前这里是墓区
的时候,林业部门每年还可以定时喷洒农药控制病虫害,现在山上成了公园,人来
人往的,也不敢喷药了,病虫的危害也就一年甚似一年了。
焦廷春顺了指点,果然又在丛林间发现了几颗枯萎的大树。不禁再次感慨了说,
这些树长这么大,要多少年啊?真是可惜了。中国现在的开发,还都是初级阶段的,
属于掠夺性开发。有人就很形象地说过,中国现在是发现一个处女地,就象发现一
个处女一样要强奸了她。云南的芦沽湖,就是女儿国那个地方,我去年到那里去过,
那里的垃圾公害已经危及到了当地人的生存。湖里的水,原来是清澈见底,可现在
是两三尺水深就看不见了物体。还有广西的漓江。
现在哪里都是这样,发现一处,就污染一处。以前闻名的江南水乡,现在也已
经被无数的、大大小小的乡镇企业排放出的废水污染成了黑乎乎的脏水、臭水,哪
里还有捕鱼捞虾、十里莲蓬、泛舟碧波的美景啊?
两人一路感慨着,上到山顶。马丁阳径自领着焦廷春去了“绿竹村”茶园。焦
廷春看到被女贞树围出来错落有致的一块块小坝子里,摆放着桌、椅,在甬道两旁
和每块坝子里,又都种着吊兰、海棠、石竹、桂花、一串红、月季等花卉草木,一
看就很诱人。也不等马丁阳招呼,就顾自往里去了,左顾右盼地欣赏起来。
因为不是周末,茶园里人不多。只有一张桌上有四人在打麻将,三男一女,年
轻女人穿黑色统裤的一双长腿直直地支在桌下,两只穿了高跟鞋的脚交叠着,轻轻
地晃动。
马丁阳就选了挨近的一张桌子,一个年轻女人晃着胖胖的身子过来问,几位,
喝啥子茶?马丁阳就问焦廷春喝什么茶。焦廷春正在转着圈欣赏茶园的景致,听了
问就说,随便。马丁阳就要了四杯清茶,留两杯暂不倒水。服务员又问,要麻将不?
马丁阳说,要我们会喊你。服务员就去了。
马丁阳坐下,就忍不住去打麻将那一桌瞟一眼,三个男的都不认识。那女的侧
面对着马丁阳,年纪不过三十左右,包裹在黑色统裤里的大屁股把竹椅里塞得满荡
荡的。一望之下,马丁阳心里不禁掠过一阵焦躁的悸动,那种象在胸腔上压过了巨
石撵滚一样的惊悚和憋慌再次席卷了他。
焦廷春绕着茶园欣赏了,才过来坐下了喝茶。就问起马丁阳最近在写什么,马
丁阳心里一阵愧疚,说,嗨,我最近很少写稿子,瞎忙,我都不知道自己在忙些什
么。
两人聊了一阵,殷孝章的电话才来了,问在哪里。马丁阳说了地方,一会儿就
有汽车的引擎声轰隆着过来,就见一辆出租车在曲径上绕来绕去,停在了茶园的外
面。马丁阳探了头一直瞅着,却下车来的大块头男人不认识,正要回头,突然发现
随后下来的正是殷孝章。
马丁阳招招手,殷孝章就领着陌生男人过来了。马丁阳把殷孝章给焦廷春介绍
了,殷孝章又指了理着平头的中年男人给马丁阳介绍,说是他朋友龙哥,“黑蜻蜓”
歌厅的老板。“黑蜻蜓?哦,在温州商城里是吧?知道知道。名气还很大嘛。”
马丁阳笑着伸出手去握了。刚才心里还感觉这个理平头、镶金牙的大块头男人有些
另类,象电影里的黑老大或者打手哩,还真就是干着有些关联的职业。
龙哥对马丁阳的作家头衔没什么特别的反映,只是不冷不热地伸手过来握了。
握手的时候,马丁阳又看见了他粗大的指关节上套着枚硕大的钻戒,也不知道
是真是假,更在心里对这个象黑社会的人物没了好印象。龙哥对远道而来的焦廷春
倒是表现出了应有的热情,但也不难看出其中的应酬成分。估计在这个龙哥的心里,
只有象殷孝章这样的记者或者官场人物,才会对他有威慑力和利用价值吧。
服务员过来把另外两个杯子的水也加上了。龙哥很气势地坐下了,和焦廷春攀
谈了几句,就转身问马丁阳:“马作家在哪里上班?”马丁阳说:“我就在自己家
里上班。”“家里上班?”龙哥似乎不相信,等他确信了,不禁“哦”了一声,脸
上的表情更淡然了几分,再无了话。
马丁阳经历过好多次这样的情形,不少人一听是在家里上班,就不以为然了。
象当年的个体户,谁都瞧不起,满社会的人都可以低看了他们几分。可数年后,
这些个体户却成了社会主体,许多还跻身上流社会了,人们这才转变了对个体户的
观念。
马丁阳对这种短视的人很是不屑,却也无可奈何。其实,人的最大理想,就应
该是自由,最大限度的自由。自由的工作时间,自由的工作环境,这才是最大的快
乐。但这些被惯性驱使着的人,就是习惯了被人管制着的工作环境,被人管制着的
工作时间,觉得只有这样一切才有了保障似的。
按马丁阳以前的性格,不对脾气的人就坚决不交往,见一次没有第二次。可在
回中川后,他的这脾气改了不少。正如书到用时方恨少的原理,这事到临头也才知
了朋友的重要。有时不对脾气的朋友,却往往能够在关键时刻派上用场。
这时,邻桌穿黑色统裤的女人起身了,大屁股下的竹椅吱嘎一阵乱响。想是一
局牌和了,就要抽了这空挡去方便了,动作急匆匆的。一回身,被龙哥一眼见了,
大声喊起来:“耶,我说是哪个美女,原来还是你谢大老板嗦。”女人也立刻笑得
一脸阳光,冲龙哥说:“你莫臭我嘛,你才是大老板噻。你也上来了,龙哥。”大
概一泡尿早已憋得急了,女人匆匆朝桌上的另外三人点一下头招呼了,就一阵风似
的去了厕所。
龙哥就压低了声音,冲桌上人说,这女人在温州商城卖服装,是个小富婆。马
丁阳心想,怪不得那么会打扮了自己。这女人屁股稍嫌大了些,就穿了统裤,而且
是黑色,这就显得协调多了。
马丁阳发觉那女人在看桌上三人时,眼光停留在自己身上是最短。不禁再次扫
描了一眼桌上的四个男人,殷孝章身材欣长,一表人才;焦廷春洒脱、豪放;龙哥
气势威严;唯有自己既没殷孝章的儒雅外表,又无焦廷春的洒脱气质,更找不到龙
哥身上的半点威严,不禁心里懊丧了。
殷孝章瞟一眼女人风摆柳似地远去的背影,说,这女人的两条腿好长喔。马丁
阳突然想起什么,说:“我那天和谈秩禾去老西街一个小巷里采访,遇到一个女孩,
哎哟喂,那腿才叫长哟,简直是不摆了!”就说了那天让他眼前一亮的情景。
殷孝章一脸坏笑,说,那你后来不是又去做了追踪采访的?马丁阳也笑,说,
还是三鞭理解我啊。理解万岁哈。我倒是想再去追她一踪的,可又怕不会那么巧就
见得上人家,最后还是没去。
殷孝章说,你当时怎么不跟踪啊?马丁阳说,想啊,我也想啊,可是跟谈秩禾
在一起,你知道,他跟我们不是一路人的。要是有你老兄在一起,肯定就去跟踪了
的。说得一桌人都笑了。殷孝章心里也痒起来,说,马哥,你哪天带我也去饱一下
眼福嘛。
说笑一阵,马丁阳的手机响了,是高优打来的,说还得再等一会儿。马丁阳正
心里厌了龙哥,就提高了嗓门说,现在是三缺一的紧急关头,国务院五十四号文件
命令你立即打车上来,否则后果自负。高优在电话那头就笑了,答应了马上来。一
会儿,高优也坐出租车上来了,没想到他也带了人来,却是一个年轻姑娘。
年轻女孩皮肤白净,却长相一般,且在左眼睑下有一条疤痕,破坏了整体的美
感。高优介绍说,这是小李,刚来实习的医学院大学生,分在他一个科室。高优现
在是科室的代理主任,手上有着小小的权力,居然就带了实习生出来玩?见桌上几
人脸上露出怪异的笑意,高优又补充说,小李也是中川人,是他大姐婆家兄弟的女
儿,也就是他的外侄女了。
马丁阳又招呼了两杯茶。高优和马丁阳轮流着把桌上的人给小姑娘介绍了,却
这小姑娘对马丁阳格外的热情,说:“哎呀,我早就知道马老师的大名了,只是无
缘得见。我经常听我表叔提起你,早就想认识你了。”又用手指了高优,说:“今
天听我表叔说是你请客,就跟着他来拜访你了。”正备感失落的马丁阳,自尊心立
刻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就欢喜了,笑得一脸灿烂地说,我那些算什么呀?不值一提
的。
小姑娘以为是马丁阳不相信,就局促地红了脸,更认真了说,我是说真的,我
最喜欢看那些杂志了,现在厚厚的长篇小说看不进,看了就想打瞌睡。我觉得那些
杂志上的文章很多都挺感动人的,有几次都把我看哭了哩。马老师,你以后发表了
啥大作,就告诉我一声,我好去买哈。
殷孝章就笑了,说,你别相信他写的那些东西,尽是些胡编乱造的。小姑娘笑
着,摇头。突然又问,哎,马老师,你在哪里上班啊?是记者吗?马丁阳说,我是
家里上班的自由人士。小姑娘立刻笑了,说:“哦,我知道了,你就是那个啥子,
啥子,艾士,艾士艾其……?”马丁阳说:“你是想说艾士欧艾其欧(SOHO)一族
的?”小姑娘说:“哦,对对对,就是艾士欧艾其欧一族,很时髦的哦。”马丁阳
就有了被人认知的喜悦,遂在脸上挂出了更暖和的笑意。
龙哥说,打牌吧,这么干坐着多无聊啊。殷孝章也说,我们打麻将。一问,焦
廷春也会的,马丁阳就让老板拿来了麻将,焦廷春、龙哥、殷孝章、高优四人搭挡。
马丁阳不打,小李也不打,就帮高优看牌。马丁阳也坐到了焦廷春的背后去,
一边看着,帮他们续些茶水。
“你们两个富裕人员可以买马哈。”龙哥看一眼对面的小李说。马丁阳笑了说,
我的手气不好,不想买。小李也不买。四人议好了一二四八的规矩,就摸开了牌。
焦廷春经常天南地北跑,各地方的麻将规矩都懂的,轻车熟路地就上了阵。一
边摸牌,还一边和旁边的马丁阳聊天。
焦廷春说,你们中川发展得还是不错嘛。城市卫生感觉还可以啊。他是武汉人,
却一口普通话说得非常地道。可能受到他的影响,马丁阳的普通话就更说得僵硬了,
但他还是坚持用普通话和焦廷春说话。其他几个人的四川话有焦廷春听不懂的,他
还用蹩脚的普通话再翻译了说给他。
马丁阳说,我们这里啊,用一句形象的话说,是让一个穿草鞋的农民穿了西装、
打上领带拍半身照。马屎皮面光——里头一包糠的。都是做的光面子给外人看,给
上面的人看的。其实,我们的农民和普通市民都是很穷的。就说了自己从家里出来
在小巷口见到城管凶神恶煞的那一幕。
焦廷春说,这事好象在许多地方都有吧。龙哥满不在乎地说,这些农民愚昧、
落后,你不整他凶点,他就给你玩猫捉老鼠的游戏。该整。
殷孝章说,其实,领导也有领导的难处。领导的想法是不把城市建设搞好,人
家外地的商家就不愿意来跟你合作。没有外地的商家来,仅仅依靠自己的力量,就
无法搞好发展,或者说发展缓慢。这个想法应该说是没错的。
马丁阳心想,这殷孝章一当了官,站的立场不同了,说出话还真就不一样了。
高优说,你还别说“招娼引资”,说起来全中川人没有几个不骂娘的!
“招娼引资?”是什么呀?焦廷春没听明白。马丁阳就笑了,说,现在老百姓
都把中川的“招商引资”说成了“招娼引资”。那些官员为了自己的政绩,从外面
引进一些商家,把中川的工厂、企业、商场、土地廉价卖给人家,自己从中渔利、
中饱私囊。价值一千万的企业,却以超出想象的低价三百万就卖出去了,里面的名
堂谁都能够想象得出来。
殷孝章辩驳说,这个道理也很简单啊,你不给外商优惠,别人就不来。而且,
只要把商家吸引来了,他在你这里办厂,赢利了就要给当地财政交税、交管理费,
不就赚回来了吗?可能怕受到攻击,赶紧加一句,当然,这只是领导的想法。
理由倒是冠冕堂皇。高优冷笑了说,可实际上呢,干的却是挂羊头卖狗肉的勾
当。他要真是这样想,也这样做的话,为什么不公开竞价?而全都搞的是暗箱操作。
当地有人愿意出五百万他不卖,偏要三百万卖给外地人,这又是为什么?说穿
了,就是当地人买了就没有引进外商的政绩,就不能从中搞名堂渔利!
焦廷春调侃道,歪嘴和尚把好经都给念外了。
马丁阳接上说,外商来购买了企业,就真正能够解决了企业的问题?把企业的
债务还掉了?工人的生计解决了?这只是暂时的假象。外地来的老板买下企业后,
马上就在当地的银行贷款,拿中川的骨头熬他的油,然后把利益全拿走了。至于以
后,谁说得清楚?说不一定过不了多久,他钱赚够了,就也宣布企业破产,然后走
人,工人不是就又被抛弃了吗?债务还不是仍然摆下了?吃亏的是谁?是我们中川
老百姓!他当官的早就升迁了,拍屁股走人了。你找谁负责?新来的领导可以一推
三五六,说我不知道,这是前面领导的事情。
殷孝章说,所以我们国家现在加大力度打击、惩治贪官污吏,搞廉政建设嘛。
几个人都忍不住同时看了殷孝章一眼。马丁阳就说,三鞭,我怎么看你怎么象
领导啊!高优说,我看他啊,就象他妈个内奸。
殷孝章的脸红了,说,去你的。我说的都是实话。你们只看到了问题的一面,
没有看到问题的另一面。任何事情都是一分为二,有利有弊的。现在中川的企业,
有几个是赢利的?前些年的轧钢厂、纺织厂、电缆厂还勉强有点盈利,可也是危机
重重啊。其它的象丝绸厂、轮胎厂、棉织厂等等,这些企业早就是负债累累了,工
人的工资发不出,企业的设备老旧,不但不能发展,就连生存都维持不下去,经常
向政府哭穷求助,你叫政府怎么办?要是政府还不把这些负债企业抛出去,政府的
包袱就会越背越大,越背越重,而且会越陷越深,中川就会更穷。政府和企业不应
该搅和在一起,这道理你们都应当明白吧?
作为书记、县长,他要不卖这些企业也可以,就拖着,慢慢来,这样也稳妥,
自己还不会犯错误,几年当满就上去了。可他要想为中川做事,就得承担风险,弄
不好,就被他的对手揪了小辫子给扒拉下去了,这是何苦?是,我们承认,在搞这
些改制的过程中,他也夹带有私欲、贪心,借机中饱私囊了,捞政绩了,可谁来干
不是这样?是人就有私心。你敢保证,你去干就不会这样做?我们评价一届领导的
功过是非,只能看他是私心大于公心,还是公心大于私心,而不是有没有私心。现
在的领导,能够功大于过就算不错的了。
龙哥拍拍殷孝章的肩膀,说,殷科的政策水平蛮高的嘛。好好干,就是要替领
导分忧嘛,啊,这个,我以后一定考虑提拔你当县长——助理哈。惹的桌上人都笑
了。马丁阳尽管不服气,但又都得承认殷孝章这话说的有些道理。刚才,说到愤怒
处都恨不得将贪官污吏揪出来踢两脚才解恨,可现在,竟然又将心中的巨大愤怒化
解了去。
焦廷春见几个人为时事扯得上气了,就打断说,咱们不说这些好不好?这是总
书记该管的事情啊。咱们说得再多也是无济于事的,是不是?
殷孝章就也笑了,说也是,我们说这些干吗啊?吃饱了撑的,可我们还没吃饭
哩。再说,几个虱子还能顶得起铺盖?说得几个人的脸上都缓过神来了,回到眼前
的牌桌上。
焦廷春望一眼桌上的人,对殷孝章说:“殷老师,你也可以给我们杂志写稿子
啊,我们稿费很高哦。马丁阳知道的,我们一篇稿子就有五六千块钱啊。而且,每
年达到一定数量,还可以有参加国内、国外笔会的机会。”殷孝章说,焦老师,这
些都是我摘不到的月亮啊,我是个赶不上架的鸭子。你就把马丁阳催着点,他是这
方面的高手。我以前还喜欢写点散文啊、诗歌啊,哎,这些年的烦琐事情把人磨得
没那兴趣了。
马丁阳说,以前写纯文学,小说、散文,一千字,几块,十几块;诗歌,按首
算,几块钱就打发了的。现在要是靠给这些文学杂志写稿子,根本就无法活命。
殷孝章却说,那不同哦。我还是很喜欢那个时代的,那种对文学的热爱、追求,
是现在的人无法想象的啊。我还在农村小学代课时,每月工资只有十七块五毛钱,
可我还是订了不少文学刊物,象《人民文学》、《雨花》、《鸭绿江》、《海峡文
学》等等。
他这一说,就也引起马丁阳的感慨了,说,那个时候各个各省、市文联、作家
协会都办的有文学刊物,文学搞的非常热闹。没想到才几年时间,时风一变,文学
刊物就江河日下,相继萎缩、转向了,剩下的也只是苟延残喘,靠政府的补贴在活
命了。说心里话,我也还是很怀念那些年文学的风光啊。
焦廷春说,这就叫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啊。现在已经是各省、市、妇联、团
委的刊物打天下的时代了,稿费也比文学刊物的高出了许多。现在,许多名作家都
转向给我们写稿子了。就举了几个在全国有名的作家的名字,有马丁阳知道的,也
有不熟悉的。
几个人说说笑笑,时间过得很快,马丁阳看看快十二点了,就说,我们今天就
在山上吃吧,也尝尝农家乐的味道。焦廷春说好,其他人也就无话。马丁阳就招呼
了服务员过来,问了午饭的规格,说是按人头算,有五元一人的,有八元一人的,
最高的是十二元一人。马丁阳就说,那就给我们按十二元整吧,来快点。
果然是快,刚十二点半,服务员就把热腾腾的饭菜摆上桌了,全是家常菜,肥
锅肉、笋片肉、烧白、干煸四季豆、炝凤尾、土豆炖猪蹄汤,看着不上档次,可有
农家的烟火气息,感觉就亲切了。特别上的那盆白米饭里,有着黄亮亮的红苕粒儿,
焦廷春一见就喜欢了,先抄了筷子去夹一颗品尝。连连说,不错不错,确实不错的。
焦廷春的意思,是就此吃饭的。可龙哥说,这哪要得哦,俗话说得好,无酒不
成席,我们的大作家再咋整也还是要请远道而来的贵客喝点酒噻。马丁阳就征求焦
廷春的意见,焦廷春就也不坚持了,说看大家吧。殷孝章说,那就还是喝一点吧。
就要了瓶丰谷大曲,几人吃喝起来。
龙哥举杯先敬了焦廷春的酒,又回头来敬马丁阳,说,马作家,我龙小桐虽然
没当啥子官,但在这中川,许多事情还是可以摆得平的。以后有啥子事情,你尽管
开口。又压低了声音神秘地说,不瞒你们说,鄢大爷和常大爷还都经常到我的歌舞
厅来玩。
他说的这姓鄢和姓常的两位,一个是中川的县委书记,一个是县长,算是中川
的头面人物了。马丁阳在心里想,就算是这些大爷、二爷去过他的歌厅,也不一定
就与他有了多么深的交情。他这样到处炫耀了,倒是在给这些大爷脸上抹黑。不过,
这种人物还真说不定就有用得上的时候,狂就狂吧。于是在心里压了不快,举起杯,
一脸喜色地说,好,就凭龙哥这份豪爽,小弟我交定龙哥这个朋友了,干!两人一
起喝了。
吃过饭,小李就下山赶去上班了。高优说,上午她没班的,才可以跟了他来玩,
下午有她的班,不能不去的。马丁阳就问,实习人员也排班?高优说,来实习的人
多,不排班不行。
服务员把杯盘狼藉的桌上收拾干净了,又重新换了新茶,续上水。焦廷春就说,
我们喝茶讲话吧,就不打麻将了。等会儿去转一转山,这么好的地方,我想去转转。
马丁阳说,这样好。龙哥已经把用桌布包着的麻将拎上桌了,就自己搓摸着玩
了。
焦廷春望了高优说,哎,你是医生,我有个问题想向你请教。上午有个小女孩
在,我不方便问的。
高优喝了点酒,脸上酡红一片,亮铮铮的脑门上也显得更亮了。他把端到唇边
刚要喝的茶杯放下,说,焦老师你不必不客气,有什么问题尽管问。还是我知道的,
一定不保密就是。
焦廷春说,我想问一下,男人肾虚吃啥药最有效的?
一听这个问题,高优立刻晃荡着他的亮脑门,说,焦老师,我首先要告诉你,
你这个说法不科学。现在社会上就流行肾虚这个说法,而且说男人肾虚干那个事情
就不行。其实,这是谬种流传。啥子叫肾虚?我可以肯定地说,根本就没有肾虚这
样的概念。
马丁阳就说,那为啥现在电视上经常在播治疗肾虚的广告呢?
误导!骗钱!高优有些激动了,说,我为啥要这么说喃?首先,你要了解,人
体的肾是做啥用的?它的功能是啥子?肾就是个排尿的作用。把吸入身体的水分分
解成体内需要的水和需要排除体外的水两种。说白了,肾就是制造尿液的“工厂”,
体内代谢产物和有害物质通过尿液排出体外。它就是这么个功能。这跟人的性功能
有啥子关系?人搞事情行不行,与它莫得任何关系的。肾功能如果出了问题,这就
是人们常说的尿毒症,还有就是肾盂肾炎。
听到这里,龙哥连忙插了嘴问:“哎,说起尿毒症,我有个亲戚,就得了这个
玩意儿,找了他妈好多个医生,有的说得行;可有的医生又说难,是绝症。你看这
个究竟治不治得好哎?”可能这些话题都在自己的权威领域,高优更加的滔滔不绝、
口若悬河了。这个治不治得到的说法也太简单了。要看你在啥子范围说这话?在这
个范围内,治愈的比率又是好高。比如说,在四川治愈的比率是多高?在我们中川
县,这个比率又是好高?这样说,才比较确切。啥子叫尿毒症?说白了,就是管理
排尿的肾功能紊乱了。该供给体内的水,被排除了体外,该排除体外的水又提供给
了体内,这就是尿毒症。
龙哥听了半天,还是懵懵懂懂,不得要领,就又问他:“那,你说,这个病究
竟有没有治好的希望嘛?”高优说,这个肾功能发生故障,要牵涉到非常复杂的神
经功能,不是一个简单的问题,我可以明确地说,不好治。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更
换一个肾。
马丁阳插进来说,这我知道的,我就写过一个姐姐为了挽救妹妹的生命而把自
己的肾捐献给妹妹的稿子的。焦廷春也说,现在换肾已不是新鲜事了。
高优接着说,至于那些说没问题的医生,我只能说这是他的行医手段。你想,
即使最后治不好,你能够找他算帐吗?所以,说这话的医生,不但很得病人和家属
的喜欢,而且能够赚钱。我就不行,我就喜欢实话实说,所以我这个人一辈子都发
不了财,也升不了官,因为不论是发财还是升官,都需要说假话,做假事,吹牛。
看看四点多了,马丁阳就结了茶园的帐,几个人起身沿着曲折的六轮砖铺设的
小径信步走去,高过丈许的松、柏荫蔽了天空,绿荫下的地面湿润却草并不茂盛,
只是稀疏地散落着。因为不是周末,山上显得有些清寂。
转了一圈,马丁阳说,我们下山去吃饭吧。高优要走,说他还有晚班。龙哥也
说要去他的歌舞厅打理生意了。马丁阳就留了殷孝章,陪着焦廷春去吃晚饭。
问了焦廷春,他也是非常喜欢吃四川火锅的。马丁阳就对殷孝章说,我们去
“小公仔”吃串串香吧。上次,有朋友请我在那里吃过,我觉得那里的味道还不错
的。却没说是刘汝毅请他的。殷孝章说那里也可以。三人就打了车赶到温州商城外
面,然后下车步行进去了。里面吃客还不多,马丁阳找了坐让焦廷春去坐了,说,
可能今天还早吧,人还没上。要是周末,这里还找不到座位哩。就和殷孝章去边上
的菜架上选菜品。
焦廷春的酒量不错,说喝就喝白酒。又说,中午喝过的白酒是什么牌子,感觉
还不错的,就还喝那个吧。马丁阳就又要了瓶丰谷大曲,自己喝白酒不行,马丁阳
就让殷孝章陪着焦廷春喝。三个人把一瓶一斤装的丰谷大曲喝完,又再要了个半斤
装的喝了。焦廷春脸红红的,感觉已经到点了。马丁阳尽管喝得不多,却也感觉到
头重脚发飘了。只有殷孝章象没喝一样,看不出任何异样。
“我们去转转,看你们中川有什么好玩的?”往外走时,望着满大街的灯红酒
绿,焦廷春兴致勃勃地说。马丁阳说,好啊,我们中川也有好玩的啊。
他刚才吃饭时就突然记起“睡美人”有个新来的小姐不错的,上次去正要做了
按摩的,却“小辣椒”电话叫走了他。之后好久没去那里了,就想现在带了焦廷春
去那里,自己也好继续“那盘没有下完的棋”。
谁知,他刚说了要去那个地方,却殷孝章立即不屑地说,那个地方好差劲哦。
走,我带你们去个好玩的地方。殷孝章没有注意到,他的话弄的马丁阳脸上挂
不住了。马丁阳在心里直骂,臭虾子,让焦廷春还以为我不舍得钱,让他去便宜地
方玩哩。但不好明说,就掩饰说,我很少去这些地方的,不晓得中川还有啥好地方。
今天就听你安排嘛。就招呼了出租车,让殷孝章坐前面去领路。
车在小城里绕来绕去,最后停在了祥云街下段的一间发廊门外。马丁阳一看,
这发廊和其他地方并无两样。
殷孝章让他们就在门外的一处暗影里站着,自己径自进去了。一会儿殷孝章就
出来了,身后跟着一个小姐。殷孝章也不说话,就让跟着小姐去。小姐领着他们往
小巷里走,走不远就进去一个大门。进去一看,却是一个居民住宅区。感觉位置应
该是在发廊的背面。半明半暗的灯光下,能够看见院子里顺墙脚的一排水泥花槽里
种着女贞树,却是疏于管理、营养不良的寒碜样。墙壁上贴着“小贩不得入内”、
“清理户口的通知”的各种陈旧广告。
马丁阳心想,这里面难道会有什么机关?
果然,当他们跟着领路的小姐进了一个门洞,里面却是别有洞天。这是一栋民
居,客厅做了接待室,里面摆着一个吧台,吧台旁边还有两个理发的椅子,镜子,
和发廊一样的设置,另一面靠墙壁放着两排转角沙发,几个小茶几。沙发上却坐着
一个黑脸的中年汉子,一个马仔模样的年轻人。见了他们,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吧
台后的女人赶紧过来了,说老板几位?殷孝章却不理睬她,只把焦廷春和马丁阳往
一侧的一个房间门口推去。到了门口一看,里面麇集着十多个小姐模样的女子,高、
矮、胖、瘦都有,见了门口的几个男人,立刻骚动了,每人都堆一脸的媚笑,骚首
弄姿起来。
马丁阳一见这阵势就明白了。想不到在中川居然也有这种搞“点杀”的场所。
“这里是一百元一个人,包干使用。”马丁阳正不知这里是啥规矩心里没底,
听了殷孝章的小声介绍,悬着的心先放下了。就让焦廷春先去挑选小姐,然后进里
面的房间去了。再要推让殷孝章,殷孝章却把他往里一推,说,这里客气个球啊。
倒有点反客为主的味道了。马丁阳向里瞄一眼,迟疑了一下说,我就要刚才领我们
进来那个吧。守吧台的女人立刻说了句什么,领他们进来的小姐就过来了,领马丁
阳进了一小房间。
大概是感激于马丁阳的赏识和宠幸,领他们进来的小姐进小屋子后就冲马丁阳
一个娇媚的浅笑。小姐穿着牛仔套装,上身短小,里面是一件领口极浅的淡黄色毛
衣,露出一片白胸和一道乳沟,下面的牛仔裤却是宽松式的,大腿两侧有着好几个
口袋,马丁阳的感觉就很好。看样子,还是个二十左右的女孩子。
小屋子的陈设很简单,也很直接:一张单人床,一个单坐沙发。粉红的灯光可
能只有十瓦,既能够看见,又不至于太清楚,朦胧出一片温柔。
马丁阳的酒劲上来了,就把轻飘飘的身体往床上一仰,躺下了。朦胧的眼神盯
着小姐胸脯前的白沟,问,小姐你姓啥?小姐一笑,说,姓李。家是哪里的?不是
中川的吧?小姐说,就是啊,我就是中川的。说了却笑。
马丁阳就更不相信了,说,你肯定不会是中川的。小姐就又改口说,我是蜀南
的。马丁阳说,哦,蜀南啊,我去过的。小姐说,你去干什么呀?做生意吗?马丁
阳说,是啊,做点小本生意。小姐就问,先生你贵姓?说先生的字眼时却显得有几
分生涩。马丁阳说,我啊,姓王,三横王。哦,小姐无意识地应了,再无了话,就
拢来按他的身体了。先把双手在他的胸脯上按了几按,手法一点也不象,马丁阳就
知道这是专门做那事的,按摩的幌子也不需了。就去拉了她的一只手来搓揉,小姐
就把屁股墩在床沿上,另一只手就去马丁阳的身体上抚摩了。
马丁阳又好奇了,问,你多大了啊?小姐一笑,二十三了。马丁阳有些不相信,
说,没有吧?看着也不过就二十。小姐就说,真是的。马丁阳又问,耍男朋友没有
啊?小姐说,没有啊,你给我介绍一个?马丁阳笑了说,不可能还没有吧?小姐说,
真的没有。有了男朋友我还敢出来做这个吗?挣够了钱再耍吧。马丁阳就觉得再怎
么问,也不可能真正了解这些女孩子内心深处的隐秘。
小姐见床上的男人有了反应,就问,先生,是你来还是我来。马丁阳就说,还
是我来吧,遂起了身。小姐就立即动手利索地脱去了自己的衣裤。
小姐穿着衣服时,内衣的低领口就隐约露出一道白白的乳沟,很诱人的。可一
脱下衣服了,滚出的一对大乳房却成了两团松垮垮的肥肉,口袋一样下垂着,并不
好看。牛仔裤没有系皮带,解开裤扣就脱下了,却是连着内裤一起除下的。马丁阳
本想让她先留着内裤欣赏的,他喜欢欣赏女人穿着内衣的身体,那种欲露还藏的感
觉很让人享受。可小姐却直接脱下了,脱时,一只手伸在内裤的底部摸索着,他就
在她脱下的内裤底部看到了一缕白色的东西。估计原本是在内裤里垫了卫生纸的,
怕被他看见了,所以才借脱裤的机会卷在内裤里自己除去了。她在做这一切时,没
有一丝的羞涩,甚至没有稍微的犹豫。小姐脱光的屁股却显得臃肿、松弛,完全没
有了穿着牛仔裤时若隐若现的富于质感的丰满效果。
如果说这小姐穿着衣服的丰满身体还有性感可言的话,那么脱光了衣服的躯体
则象被剥光了毛的肥猪,立刻让他兴味索然了。想起小时在家乡,杀年猪时总要把
猪吹的老胀,然后用开水浇烫,刮光了毛,就是眼前这个女人的样子,一堆白肉。
脱光了的小姐爬上床去躺下,就用眼望他一眼,马丁阳就加快了脱衣服的进度。
却下面一直疲软着,这让他有些羞愧,好在小姐见怪不怪,就抓了揉搓起来。勉强
着就把事情做了。做得很快,几乎没什么感觉,事情就结束了。穿衣服的时候,马
丁阳感到有些难为情又有些可耻。
没进入时非常渴望,可是刚释放了,又立刻觉得后悔,感觉一点意思都没有了。
出来,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了等待,吧台后的女人立即过来给他倒了杯水。嗓子
眼里倒是很干涩,但看了眼面前的玻璃杯子,尽管看不见什么,却感觉上面就有干
过男女事的秽手摸过的痕迹。就不想喝,只是把它端在手中作为掩饰,象抽烟的人
在嘴角叼着一只烟,更多的是装饰作用。
这个后院里的生意十分好,不时有男人进来,或单个,或结伙,也就不时有小
姐被新进来的男人领出来,往里面的房间去了。
刚才,马丁阳初来乍到,感到有些紧张,没有看得仔细,只觉得有一大堆美艳
的肉体在那屋子里晃来晃去的,晃得花了眼,不知道选谁好,就觉得领路的小姐也
行的。现在才发觉,这里许多小姐都比他找的那个漂亮、妖艳。里面开着空调,小
姐就都穿得更单薄些,上面无不袒胸露背,下面要么是短裙,露两截雪白的大腿;
要么是紧身裤把腹股沟勒得纹丝毕现,张扬出来的性感和裸体几乎没有什么区别,
无不是竭尽了身体的诱惑。这些小姐的眼睑和脸上,都有闪烁的光斑。马丁阳以前
不知道,后来从电视里看过,知道是一种闪光的化装品,很适合这种灯光迷离的场
合,若隐若现,扑朔迷离,自然就派生出了另外一种情调来。
马丁阳突然就懊恼了,心想肯定殷孝章会小瞧了自己没见过大世面的,至少也
是没了眼光的,竟然就选了那么一个小姐去做。
瞅着,就感觉那储藏了小姐的小屋子很象一个金鱼缸。金鱼缸里面游着的是供
观赏的鱼儿,那些鱼儿都是被人类扭曲了身体的异类;而这里游动的是美人鱼,却
是被扭曲了的女人。
马丁阳偷眼觑了,发现身旁的几个男人,也都在有意无意地去瞟那些扭着性感
身肢来去的小姐,却乍一眼看去,却都是和自己一样正襟危坐的样子。望着这些一
本正经的男人面孔,马丁阳突然感到人类其实是最卑劣的动物,虚伪、狡诈、多变。
不知道殷孝章和焦廷春在哪个房间里,肯定也是在进行着他刚才的过程。也不
知他们进行得怎样,也象他这样无能?但却等了很长的时间,还不见出来。就想,
这俩家伙真他妈的厉害。
还不断有男人进来,马丁阳有点坐不住了,他真担心在这里遇到了熟人尴尬。
正犹豫着要不要自己先结了帐出去等,就见殷孝章出来了。见了马丁阳就也过
来在他身边坐了,问,他还没出来?马丁阳说,还没哩。就去附了他的耳小声说:
“这家伙很厉害啊。”殷孝章小声说:“球,说不定没干成事情都有可能,故意在
里面磨蹭时间。”就也附在马丁阳的耳朵边说,你没听过这么个笑话么?一只青蛙
和一只蟋蟀去嫖妓,蟋蟀两下就把事情干完了,却听见隔壁的青蛙不停地吼着,嘿
——唑,嘿——唑,就很是佩服了青蛙。第二天它问青蛙,老兄怎么有那么厉害呀?
折腾了整整一晚上。青蛙却气恼地说,去他妈的,老子跳了一晚上都没跳上床哩。
马丁阳一听,哧地就笑了,要不是有其他人在场,他真想放声大笑了。笑过了,
心里一下就轻松了。突然就想,这殷孝章也比自己晚出来,难道也只是虚张声势?
哈哈,他妈妈的,在这个地方都要假打啊?人真他妈的虚伪到极点了。感觉小
腹涨了,就问了厕所,却里面的厕所有人,等一阵等不住了,吧台的女人又给他指
了公厕,就在院子里,马丁阳就自己去了。
对着便槽扫射时,就见班驳陆离的墙上贴着许多的性病广告,都是些专治阳痿
早泄、软而不举,举而不坚,坚而不持久的。突然就想起现在满世界的性病广告,
公厕里、电线杆子上、住宅小区的广告栏里,无所不在,无处不在。这说明什么?
只能说明全世界疲软的男人肯定不止自己,而是数不胜数。不然为什么会有那
么多治疗阳痿的广告?还有风靡全球的伟哥,一颗就是好几百,却畅销得很。如果
不是有那么多的男人需要,会有这么好的市场?
想通了这一点,回到屋里坐下的马丁阳就自信多了。一个走过身边的小姐很深
地瞟了他一眼,她大概以为他是新来的吧,卖个媚眼想揽了活去。马丁阳看了一眼
小姐紧绷着显圆的两瓣屁股左右扭着,下面居然立刻就有了些反应。不禁在心里笑。
你它妈的,看到就想,真让你干活你又不行了。悄悄咽了口唾沫,那种莫名的
渴望又强烈了起来。
马丁阳感到自己依然焦渴,体内又象了沙漠一样的枯竭着,甚至能够听到声如
裂帛般的呻吟。焦躁的渴望象章鱼的腕足长长地伸出去,急切而贪婪地想捕捞什么。
终于焦廷春出来了,见了两人就问,你们出来多久了。殷孝章立刻说,我们也
刚出来。怎么样还行吧?焦廷春就满足地笑了,说,还行。
走出那半明不暗的住宅小区,置身于依然灯火通明的大街上,马丁阳感觉象从
梦中醒来了,刚才的一切象黑夜的影子被太阳驱逐了,好象什么实质性的记忆都没
有了。感觉一切都是虚幻的,做梦一样。灯光迷离的房间,女人白花花的肉体,转
瞬即逝的媚笑,两人说过的悄悄话……全都没有了记忆。床上是什么枕头?女人穿
什么衣服?梳什么发型?一切的一切,全都没有记忆了。即使有一点,也只是似是
而非的模糊着。每次都是这样,包括这夜晚的繁华景象,一切都是虚拟的,感觉比
网络还虚幻了。
两人把焦廷春送到宾馆里,下楼时,马丁阳忍不住就对殷孝章说了自己这奇怪
的感觉,并表示有些后悔,觉得怪没意思的。殷孝章却不以为然,说后悔个球。这
灯红酒绿中,晃荡的都是官人和商人。象我们这种吃自己血汗钱的,只能是小鱼小
虾,充其量是陪杀场的,干了就干了有啥后悔的?马丁阳就觉得殷孝章不懂得自己
的心,遂说,你不也是官员吗?我?我他妈的算什么鸟官啊?殷孝章不屑地说。
到了街口,各自分手回家了。马丁阳到家时,已经是十一点多了,赖秀丫已经
睡觉了。屋子里黑糊糊的。头晕乎乎的,本不想上网了,可还是想看看“万人迷”
在不在网上。就去了书房打开电脑。发现“万人迷”的头象上亮出了个“请勿
打扰”
的小牌子,正想打了信息发过去,却“万人迷”见他上来,立刻取消了“请勿
打扰”
的告示。马丁阳心里就一下子暖了。趁着酒兴,又和“万人迷”在网络上说起
了疯话。
第二天一早九点多,马丁阳还在梦中,就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惊醒了。竟然
是中州派出所的电话。中川县城里的镇就叫中州镇,是管辖城区范围的。
焦廷春被派出所的人抓了!
马丁阳的瞌睡立刻被吓飞了,急忙问怎么回事情,对方不耐烦地说,你过来就
知道了。这事不敢惊动了赖秀丫,怕她顺藤就摸出了瓜。马丁阳悄悄赶了车过去一
问,果然是因为嫖娼被抓的。心想,昨天晚上不是去找小姐已经做事了吗?问了值
班的民警,才知道焦廷春是在宾馆房间里被抓的,同时被抓的还有一个小姐。也就
是说,人家抓的是现行。就估计,这焦廷春昨晚在发廊里还没褪了火,又找了小姐
去到宾馆房间里玩通宵的。到了派出所,马丁阳不敢亮自己的招牌,当值的警察也
是很不客气的。不让他和里面的人见面,只是催促他赶快替里面的人交罚款。
马丁阳就出来给殷孝章打电话,说了这事,末了并生气地说,派出所这些警察
也是没事干了。殷孝章略一沉吟说,这些事可能是二毛子干的。派出所为了找经费,
就经常请些临时工,这些临时工大多是些社会闲杂人员、江湖混混,无恶不做的那
种人。殷孝章安慰他说,你不要急,这些事问题不大的,无非就是罚款。我和公安
局的一位副局长熟悉的,我给他说说,争取少罚点。你把钱准备好,就在家里等我
消息吧。钱不够?那我这里再替你凑点吧,先把人弄出来再说。
上午十一点不到,殷孝章就来电话通知马丁阳马上再去中州派出所,说是派出
所让交五百元罚款。殷孝章在电话里说:“马哥,这事你要理解,不让罚点款,下
面的人说不过去的,谢局长一再要我向你转达他的歉意的。”其实,只罚款五百元,
马丁阳也知足了。他也知道现在派出所就是想挣外快的,逮着了谁就都得出血,一
般规矩是五千元。能够这么轻松了结,已经是不错了。只是这事肯定把焦廷春吓了
个半死,不知会不会影响到他们以后的合作。正想今年在焦廷春手上发稿子这么顺
利,没想到就出了这事。
马丁阳去了中州派出所,殷孝章也在那里等着,正跟所长说着话。马丁阳交了
五百元罚款领出了焦廷春。去派出所前,马丁阳一路担心,怕焦廷春的脸面上过不
去。结果,见面后焦廷春却是完全无所谓的样子,还笑着说,他妈妈的,这地方怎
么这么落后啊,一点都不开放。殷孝章回去上班,马丁阳就陪着去了焦廷春住的中
州宾馆。马丁阳心里想,这焦廷春是佯装,还是本来就无所谓。管他,只要不影响
以后合作就好。
到宾馆洗漱了,就问了焦廷春早餐吃点什么?焦廷春说,随便,喝点粥吧。粥?
马丁阳想了想,记起在和声街就有一家叫“粥天粥地”的粥吧,专卖各种粥膳。
就领着焦廷春坐了三轮车去了。
这和声街上,原早有一家“好粥道”,独独经营各式稀粥,皮蛋瘦肉粥,百荷
莲子粥等等,因时而异,深得百姓喜欢,顾客盈门。却很快,就又有人来挨着开了
家规模更大、设备更好的“粥天粥地”粥吧,不但店面更宽敞、明亮,而且桌凳也
都样式新颖、漂亮,全是天兰色的火车座,餐具也挺讲究,有看着洋气的亮晶晶的
铝钵、铝勺,也有土得掉渣的砂锅、砂钵,一下子就把“好粥道”顾客拉了多半过
去。
他们去时,尽管已快十点钟了,却吃饭的人仍有不少。焦廷春看了“粥天粥地”
也很喜欢,说是他们那里也可以开这样一个,绝对赚钱。
早饭过后,焦廷春就赶车回成都了,他要从那里乘飞机再去西安组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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