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从天堂跌落到地狱
就在马丁阳几乎要彻底失望的时候,突然接到了“听雨的女孩”的电话,说她
已经到了中川,让他找个地点见面。末了突然说:“我要喝酒哈。”马丁阳一听就
笑了,开心地说,没问题哈,我一定请美女喝酒就是!
放下电话,就觉得这个女人真是个神秘人物,她总会在意想不到的时候给你惊
喜。而且她的性格直率也猛,不管别人怎么想。就想起海萍萍了,感觉海萍萍和她
还是不同的,海萍萍是妄自尊大、是骄横,而这“听雨的女孩”感觉更多的成分是
野性和自由自在。
就立即赶车去了中川大酒店,想在那里开个房间。因为他已经预感到他和这个
神秘而神奇的女孩应该有一个很不一般的故事的。可他赶到中川大酒店一看,里面
正接待全县的两会代表。胸前别着红色燕尾代表证的人大、政协的代表来来去去,
停车场和酒店外面的院里停满了各式小轿车。关于两会的大红标语到处飘扬着。着
装整齐的警察也随处可见。
马丁阳赶紧转身出来,又打车去了中州宾馆。好在这里没有接待会议的。就去
开了个标准间,是三一八号,心里想,看来这事顺利哩,一八就是要发嘛。进去首
先把空调打开了,让室内气温达到比较宜人的二十五度。然后赶紧去超市买了两瓶
长城干红,又去宾馆小卖部买了一只卤鸭子,让砍切成小块装在食品袋里拎进宾馆
房间去。再给“听雨的女孩”打了电话过去,详细说清了宾馆和房间号,然后心慌
慌地等着,坐立不安,不知道来的会是个什么样子的女人。
电话催促了几次,对方都是说马上来了,却就是不见人影。马丁阳把房间门打
开又关上,关上又打开。每次听到走廊里响起脚步声心里就咚咚地急跳一阵,可却
还是没有。路过的人总要从虚掩的门里看进来,让马丁阳很不自在,就犹豫着过去
还是把门关上了。
刚关上,面外就传来敲门声,马丁阳的心一下子就跳到了嗓子眼儿上来了,弹
簧一样从床上跳起来,急忙过去把门打开。门外站着一个年轻女郎,一头浓密的黑
发染成了金黄色,在脑后束成一个马尾巴。人在门外站着了,脑后的马尾巴还兀自
晃荡着。一张圆脸上眉细眼大,闪一脸笑靥,看着就迷人了。上身一件鹅黄色的开
衫毛衣,里面是杏黄色的春衫,红色的长纱巾软软地搭在肩膀上,两端下垂到手臂
弯里,一走动就有飘然的感觉。马丁阳突然就惊悟到,这飘带之类的东西,是舞蹈
人不可或缺的道具。就想起自己当时和她聊天时随意想到的“飘带”一词,竟然是
感觉很准的,不由心里有些得意。
马丁阳一边做着手势请她进来,一边就激动地说,你和我感觉中的形象是一致
的。女人莞尔一笑,说,是吗?马丁阳说,真的。女人去桌上放下她的大坤包时,
发现了桌上的酒菜,突然笑了问,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喝长城干红?我最喜欢喝的酒
就是这个长城干红了。
马丁阳越发在心里觉得自己与这个女人是有缘了,就得意地笑着,启开了葡萄
酒,给两只早已经准备好的高脚酒杯里各倒上一小杯。女人接过酒杯,用拇指和无
名指轻轻捏住高脚杯的细颈,小指就翘在杯的底盘上,姿势优雅而高贵。马丁阳已
经看出这是个很会享受,而且也风情万种的女人,并立即就爱上了这个野性十足的
女人。
“我一般只和人聊几句,不对就立即下了。可我感觉你是一个非常有自信的人! ”
女人一边吃喝着,一边说。
马丁阳立即笑了说,哈哈,看来我们俩真是有缘分的人啊。我也是这样的,不
对胃口的绝不多说第二句,可我和你只说了那么几句话,就觉得已是了几世的熟人,
好象很了解了的了。女人优雅地笑了。看着女人这样子,马丁阳心里完全的释然了,
觉得自己居然遇到这么个高雅的女人,不禁暗自庆幸了。
见气氛已经很融洽了,马丁阳就笑着问,美女,可以请教你的芳名吗?我没别
的意思,也就是好称呼你。女人说,你就叫我欧阳飞飞吧。马丁阳说,飞飞?不会
就是想飞的飞吧?女人再次嫣然一笑,仍然是笑不露齿。说,算你聪明,就是想飞
的飞。马丁阳想,欧阳飞飞,飞飞?是寓意了敦煌石窟里著名的舞蹈“飞天”,还
是这个女人想展翅高飞了去?马丁阳估计,这应该不是她的真名字,但也只好这样
称呼她了。而且,他越来越感觉到这不是个可以任人随意摆布的女人。
欧阳飞飞说她原来在中川是教音乐的教师,非常喜欢舞蹈。但她却不愿意说出
具体是哪所学校的。
“哎,你认识柳羽凤吗?”马丁阳问。因为在中川,只要一说起舞蹈,谁都会
知道柳羽凤这个大美女的。她是县文化馆专门负责舞蹈的干事。县里只要有大型的
文艺活动,就能够看到她的身影。柳羽凤比这个欧阳飞飞还要漂亮,身材也要苗条、
欣长些。
“那个骚货,贱人!不提她。喝酒。”女人突然面有愠色了,一仰脖把一杯酒
全灌下去了。
马丁阳心里立刻暗自失悔,他本与那个柳羽凤并不熟的,只是知道这么个人物,
突然想起了就顺口说出来,没想却触到了对方的隐痛。
几杯喝下去,欧阳飞飞却自己说开了:“哎,我的命运不好。要不然,也不会
是今天这个样子……这一切,还都是因为那个女人!”马丁阳小心翼翼说:“怎么,
你与她认识啊?”“岂止是认识。”欧阳飞飞说,她和柳羽凤都是蜀南师范学校的
同学,又是同乡,她无论是学业还是音乐、舞蹈方面,都比那个柳羽凤强,却事事
不如意,到现在反倒各方面都不如了人家。
又仰脖灌下一杯酒,女人一脸黯然地说,她这一生的悲剧,就是从她的这个叫
柳羽凤的女同学那里开始的。她们毕业后一同被分到中川一所中学做了教师。音乐
成绩突出些的她教音乐,柳羽凤去教了美术。学校里每次搞活动,都会把她们两人
抽出来,唱歌、跳舞,给学生编排舞蹈节目。很快,她们俩就成了学校的两只花蝴
蝶。
后来有一次,她们同时被抽调去参加县上组织的大型文艺演出活动。排练期间,
她逐渐发现柳羽凤与文化馆的馆长关系不一般了。柳羽凤经常一人跑到馆长的办公
室去汇报排练中的问题,而她也经常能够找到需要汇报的问题。活动结束不久,就
传出了柳羽凤要调去文化馆工作的消息。
后来,柳羽凤果然就调去文化馆做了专职的舞蹈辅导。到了文化馆的柳羽凤自
然如鱼得水了,县里大大小小的文艺活动中就都可以看到她那愈来愈妖娆了的身影。
而且,她又依靠文化馆这块招牌办起了舞蹈培训班,赚了不少外快,就更有了
经济实力去妖娆。
这些年,柳羽凤经常被小城里一些企业聘为形象代表,这里那里去参加各种展
演,真是出尽了风头。去年,柳羽凤又突然坐上了文化馆馆长的位置,而还不到退
休年龄的馆长也只好自食其果,在其手下做了一般干部。显然,这个女人又依傍上
了更强硬的后台。
而欧阳飞飞却感到各方面都不顺的。她嫁了个丈夫是政府某部门的小职员,在
官场上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却始终不得志。让她很是瞧不起。前年,在一次朋友
的宴会上,她结识了一个在省城做公司总经理的男人。那男人极力邀请她去省城,
做了总经理办公室的文秘。这以后没有多久,她就与丈夫离婚了。
“那个老乌龟是他妈个骗子,说是让我辞职到成都去,他会帮我圆舞蹈梦的。
可这个老东西说话不算数,我去了都半年多时间了……刚开始,他还偶尔提起,
说是等有机会再说,可他现在就再也不提这回事了……其实,他不就是想玩我?要
玩,你明说啊!把老子骗得没了工作,上下不得啊……“在欧阳飞飞凌乱而不连贯
的叙述片段里,马丁阳还是大致猜测出了这个女人的人生轨迹。因为受到了好友借
色发迹的刺激,她的心理发生了扭曲,这就不可避免地影响到了她的工作、事业,
甚至后来的婚姻和家庭。这诸多的不幸,又导致了天性浪漫、倔强的她逐渐变得古
怪、不合群。而这样的结果,只能使她的人生更加艰难。心灵扭曲的她,就学会了
喝酒,以一醉解千愁的姿态去面对了她的人生。这人生就肯定不会是好人生。而她
在出人头地、时刻想飞的梦想驱使下,禁不住诱惑去了省城,做了总经理的秘书。
与此同时,她肯定也就同时成了总经理的情人。
然而,繁华、喧嚣的省城生涯,却并没有让她找到自己想要的生活。感到苦闷、
惆怅的她又在接触网络后,疯狂地通过网络拼命寻求刺激、以慰藉她那孤寂而时刻
愤愤不平的灵魂。
马丁阳突然地就很是怜惜了这个女人,也很想好好地抚慰了她那伤痕累累的心
灵。他觉得这个女人和他有着某种程度上的心灵契合,他甚至有了和这个女人长期
好下去的念头。
女人神情忧郁的样子,更加让马丁阳心痛,他起身很自然地坐到她身边去,抓
起她的一只手抚摩着。突然发现这个细皮嫩肉的女人手掌却是十分粗糙,又去拿了
她的另一只手掌来看,也是一样的布满了厚厚的老茧。
见马丁阳端详她手掌疑惑的样子,欧阳飞飞笑着问,你知道我的手掌为什么这
么粗糙吗?马丁阳不解地摇头说,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啊?你又不握锄头劳动的,
怎么会有这么厚的老茧呢?
女人亲昵地点了马丁阳额头一下,说,笨蛋,我天天练舞蹈,手要抓住那个杠
的,磨啊磨的,能不起老茧吗?马丁阳立刻痛惜说,好辛苦哦,就捧起那双手亲吻
了一下。
“飞,能够在这里跳个舞吗?我好想欣赏你的舞蹈哦!”马丁阳突然很想看看
这个女人舞蹈的身姿了。
“好啊。”没想到,欧阳飞飞立刻爽快地答应了。扯了纸把自己的油手擦拭干
净,就去那个大挎包里掏出一只亮晶晶的微型CD机来,居然还连带着两只小小的音
箱。
马丁阳这才突然明白了,刚才女人进门时他就觉得这么纤巧、秀美的女人肩上
却挎着只大包,显得太沉重了些。要是挎只小而精致的坤包该多好啊。原来这女人
的挎包是个工具箱,不但要装了化装品、小镜子之类的女人常用品,还要装了象CD
这类似的与舞蹈有关的物品,说不定里面还装着舞蹈鞋这些东西哩。
果然,欧阳飞飞又从挎包里掏出了一双用塑料袋子套着的舞鞋,柔柔软软,每
只鞋面上都绣着一只兰色的蝴蝶。女人甩掉脚上的高跟鞋,换上薄软的舞蹈鞋,又
脱掉上身的毛衣外套,双手舒展一下,就去CD机上摁了按钮,就有音乐出来了,如
山泉丁冬,又如湖波荡漾。欧阳飞飞立刻随着音乐翩翩起舞了。
马丁阳见她甩掉的一只高跟鞋还留在她附近的地毯上,怕闪了她,就低着头钻
过去,替她拣了放去远一点的地方。女人对马丁阳献的这个小殷勤视而不见,顾自
舞动着,象进入了一个无人的境界。甩头,劈腿,金鸡独立,旋转;忽而激烈飞旋,
忽而柔曼如水;一会儿象只在一望无际的大草原奔腾的小梅花鹿,一会儿又象一只
鼓动着双翅翱翔在蓝天的海燕;柔柔的腰肢扭动如蛇,金黄的马尾巴在脑后不停地
摇曳、跳跃;鼓耸的胸脯,翘突的圆臀,圆润的大腿,平滑的小腹,都随着舞蹈的
节拍以各种姿势淋漓尽致地一一展现在了马丁阳的眼前。
马丁阳不禁在心里暗自慨叹了,这个女人确实是只舞蹈的精灵,大概她前世就
是一只孔雀吧,喜欢用舞蹈来展示她的生命,她的价值,她的激情,而偏偏命运却
没有提供给她这个机会。
看着女人凹凸有致、疯狂舞动的美妙身体,马丁阳的心里也逐渐兴奋起来了。
开始象是石头在水里激起的涟漪,一圈圈漾起,越来越大,越来越强烈;继而
象在荒原上燃烧起了熊熊大火,风助火威,越烧越猛烈了。那种来自生命底处的冲
动,象一头发怒的野牛,咆哮着一路冲锋过来了,其势锐不可挡。
那一刻,马丁阳猛然明白了,原来,这舞蹈竟然是一种高雅的调情方式,可以
在很短的时间内点燃生命的激情。怪不得古时的帝王,都喜欢在喝酒时找来美女跳
舞、唱歌,原以为是这些君王有雅兴,却原来是在调情啊。
在女人一曲结束,把身体定格在一个半蹲的位置时,马丁阳猛然扑了上去,嘴
里一边说着,飞啊你太可爱了,我好爱好爱你哦!一边就把女人的身体囫囵着抱了
起来,把她扑倒在了宽大的席梦思床上。
抱了女人婀娜多姿的曼妙身体,马丁阳的鼻孔和喉咙里都忍不住发出了一连串
的呜咽声,仿佛要吞咽了这个美丽的女人。一张嘴急促地在女人的脸颊上、额头上、
颈脖上留下了湿漉漉的吻印。两只手同时蛇一样游移在女人的身体上,胸脯、臀、
大腿,所到之处无不引起了女人身体的剧烈扭动,也紧搂了男人揉搓,喉咙里也有
了呻吟声象微风中的风铃,声不大却持久、绵长。
女人的呻吟美妙而销魂,立刻让马丁阳的身体燃烧到了极点,身心一阵急剧的
震颤,立刻感到他要不行了,慌着去脱下了女人的衣服,女人雪白的身躯更加蛇一
样蠕动不已。马丁阳一眼瞥见女人肚脐处有一道手术的疤痕,估计是剖腹生产留下
的,不由心里惋惜了这么美妙的艺术品却多了一道瑕疵。
再急促地除了自己的衣服,慌张着就要进去,却紧闭双眼的女人还在梦幻般的
臆想里游荡,兀自剧烈地扭动着身体,让他的进入变得十分的困难。挣扎着还没进
去却就突然一泄千里了,白色的污秽物流在了女人雪白的大腿和小腹上。女人睁开
眼睛一看,立刻恼怒了,说,你这么无能还出来找女人?真是丢人!
马丁阳立刻窘得脸通红,手足无措地张皇着,语无伦次地连连说,飞,我太激
动了,对不起对不起,飞,我们等会儿再……可女人却根本不听他的解释,依旧骂
骂咧咧,指着自己的身体,说,快给我擦干净!恶心,这里还有,这里,笨蛋!你
真的是好笨哦!我还没见过你这么窝囊的男人!
刚才还是春光明媚、两情缱绻,却眨眼间就乌风黑雨了;仿佛从缥缈、旖旎的
天堂一下子就跌落到了阴森、恐怖的十八层地狱!
马丁阳也算是个阅人无数的男人,却还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野蛮的女人。尽管
韩国电视剧有个《野蛮女友》,可人们看了后还是觉得野蛮的女人也有可爱的地方。
没想到他遇到的这个野蛮女人竟然是这么的翻脸无情,一点都不可爱了。
马丁阳心里终于忍不住了,恼羞成怒地低声吼道,你以为你是谁呀?你牛逼什
么呀?还不就是个被男人抛弃的烂货!女人勃然大怒,啪地挥手就了马丁阳一个响
亮的耳光,打得他两眼直冒金花,脸颊上火辣辣的疼。又羞又急的马丁阳真想也挥
手给这个蛮横女人来个更响亮的耳光,可他看着这个柳眉倒竖、已变得面目狰狞的
女人,脑子里立刻清醒了,要是他敢动手打了她,肯定会引起一场恶战,说不定就
此曝出了个惊天大新闻!
马丁阳慌慌张张地穿好衣服,冲着还躺在床上赤裸裸的女人从牙缝里蹦出一句
:“你这个臭女人,滚你妈的蛋吧!”说完,立刻转身冲出门去了。背后,一个枕
头象一枚出膛的炮弹嗖地飞过来,砸在了他的脚后跟上,伴随着的还有一句怒骂:
“你去死吧!”逃出宾馆的马丁阳感到狼狈极了,尽管他明白大街上的行人并不知
道在他身上发生了什么,可他还是觉得满大街的人都在用嘲笑的眼神看了他。仿佛
背后就有人指戳着他的脊梁在说,瞧这小子,性无能!那一刻,他才突然发觉,性
并不是总是让人愉悦的事情!
心里想着刚见了这个女人时,他还心里想着要与她发展成为长期情人的,没想
到这么快就交恶了。这人生真是比戏剧还戏剧啊!
而这一天好象注定是马丁阳倒霉的日子。
从宾馆匆匆回到家,独自一人坐在书房里发呆,脑海里老是会不自觉地响起欧
阳飞飞扇他的那一记响亮的耳光,马丁阳觉得这是他这一生最耻辱的事情。尽管他
想拼命忘记了它,可他知道,这件事情会象烙铁烙上了一样,永远留在他的记忆里
了。
他妈的,这都是网络惹的祸啊!不管没见面时两人说的有多么的好,可一见面
了就不定会有什么事情发生。他在网络上也看到过不少关于网友见面被敲诈,被作
弄,甚至有被勒索的例子。也许,他今天遭遇的,还只是轻松的,也算是给了他个
教训吧。他决定从此后断然不上网聊天了。就是那个已经情深似海的“万人迷”,
他也不想再去招惹她了。
正想着,突然电话响了,是一个陌生的男人声音,问,你是不是马丁阳?马丁
阳心里突然一激棱,因为这个陌生的声音似乎不友好。他说,我是,请问你哪位?
对方说,你先不管我是谁?我问你,今年《女儿家》第二期上发的那篇“难言
之隐,千万富翁的”绿帽“”二奶“造”,是不是你写的?
马丁阳的心里咯噔一下,立刻预感到出纰漏了,压抑着紧张问,是啊,有什么
问题吗?对方冷笑一声,说,什么问题?问题大了!你侵权了知道不?马丁阳心都
提到了桑子眼儿上了,生气地说,我侵什么权了?侵谁的权了?对方还是不紧不慢
地说,你急什么呀?你干吗写王汉江是千万富翁啊?你凭什么说他是千万富翁啊?
王汉江就是那个找小姐生下了孩子的采购员。马丁阳心里有些发虚,但还是硬
撑着,说,这也没损害他什么呀?你是谁?你是王汉江吗?对方说,你能说你没有
损害他吗?你知道不知道你把他写成一个千万富翁会给他带来多大的麻烦啊?他老
婆抹脖子上吊找他分财产哩!你说这有没有影响啊?
马丁阳有些心虚了,说,你是谁?你想怎么样啊?对方说,我是《西部观察报
》记者秦汇,当初那个消息就是我报道的。人家还以为是我写了《女儿家》上那篇
文章,来找我了。我又去找了《女儿家》杂志社,才知道是你干的这好事。你说你
想怎么办吧?
听到这里,马丁阳咂摸出点味道了。他也记起了,当初他在《西部观察报》上
看到的那个消息,作者好象就是叫秦汇。就说,秦先生是吧?你也是搞新闻的,我
想应该知道记者在写新闻时免不了会有一些夸张的吧?只要基本事实没有改变,这
也不算什么侵权吧?对方立刻恼怒了,说,你说没侵权?你去采访了吗?你找过他
本人吗?谁告诉你新闻可以夸张的?哪一本新闻教科书上有这样的规定?
马丁阳哑巴了。他也知道,尽管在新闻的操作上,百分之九十的记者都有夸张
的做法。不仅是他在报社时这样干过,他也发现许多记者都有过这样的经历。而且,
就是这个叫秦汇的家伙,他敢保证没从来没有写过有夸张成分的新闻稿子吗?可是,
这只是暗里的做法,却是不能拿到桌面上来说的。因为,毕竟对新闻的要求是真实,
反对弄虚作假的。更让他无话可说的,还在于这个稿子他确实没有去采访。因为当
时他一看到这个消息,就估计到了采访的难度非常大,因为无论是那个采购员,还
是那个小姐,都不可能接受他采访。就根据这个消息自由发挥了,他初写时也并没
有想到把这个人物的层次拔得那么高,是焦廷春要求他改成那样的。
停停,马丁阳无奈地问,你说说你的想法吧。对方毫不犹豫地说,你发表在《
女儿家》上那篇文章多少稿费啊?马丁阳一听,更明白了对方的意思了。就说,你
想怎么样?对方说,稿费有五千五吧?我已经向杂志社打听清楚了,这一点你不要
想蒙我。我也不跟你多说,你把稿费全部汇过来,王汉江那里我去替你摆平。不然
的话,人家就要向杂志告你,说你胡编,制造假新闻!愿意不愿意汇款,你看着办
吧?今天是十五号,月底要是我们没有收到稿费,就立即打电话去杂志社!说完,
电话立刻挂断了。
马丁阳颓然跌坐在椅子上。好半天,脑子里都是嗡嗡的回音:侵权!侵权!以
前在报社干时,马丁阳也惹出过不少麻烦的,可那都是有报社出面去摆平的,并不
涉及到他本人多少事情的,最多也就是被报社领导批评一顿。可这一次,却完全是
他自己的事情了。
他想了,其实这事也没有什么了不得的。就是打官司也输不了什么。可是对方
口口声声要去向杂志社告发他,这却是他担心的。因为《女儿家》杂志现在是他赖
以谋生的最重要的同盟之一。要是被这家杂志封杀了他的稿子,这对他无疑是沉重
的打击。因为这家杂志也是一再要求作者真实报道的,至于杂志社的一些编辑为了
上稿量,和想上稿的作者联合了做些某种程度上的造假,尽管这已是公开的秘密了,
但正如那个秦汇质问他的那样,没有哪一本新闻教科书上规定了新闻可以夸张的。
可能对方也清楚知道这一点,所以就总说要去向杂志社告他,却并没有一来就
说要去打官司的。而且,马丁阳也看出了,这事情百分之八九是那个秦汇在里面捣
鬼,目的就是想得稿费。因为他首先写出了那个稿子,却不过得了几十块的稿费,
而他马丁阳却通过他的稿子再发挥后就得了几千元稿费。这就让那个家伙嫉妒了。
或者,那个王汉江也确实因为《女儿家》上的文章去找过他,但决不会是这样
的要求。因为那个王汉江自己屁股上就有屎,这事就是闹上了法庭也没他的什么好。
而且,知道用向杂志社告发来威胁自己的,也只有这个秦汇懂得的。就在心里
恶毒地诅咒了那个秦汇:无赖!恶棍!王八蛋!甚至想,若是能够找了个黑社会的
杀手,去把那个家伙给砍了就好了。
想了想,马丁阳给焦廷春打了个电话去。焦廷春一听说稿子出事了,立刻慌张
了,马上抱怨说,哎,你当初也是的,怎么不亲自去采访一下啊?马丁阳一听焦廷
春这样说,心里就来火了,但还是压抑着。说,当初不就是你要求我这样修改的吗?
焦廷春立即说,你现在不要这样说啊,我们老总要是知道了,这可不得了啊!
你当初要是去亲自采访了,或者,你给那个采购员一点好处,事情也不至于弄成这
样啊!
这事,马丁阳本来也没打算让焦廷春替他承担多少,只是希望和他共同商量个
好的应付办法。因为他也明白,这个事,他要说是焦廷春叫他这样做的,焦廷春不
认帐他也拿不出任何凭证的。但他也万万没想到,事情来了这个焦廷春竟然想的是
怎么推卸了自己的责任干净脱身。不由在心里恶狠狠地骂道,老狐狸!王八蛋!
电话里焦廷春还在说,看你想个什么办法尽快把事情摆平吧,最好不要影响的
我们今后的合作。马丁阳咬咬牙说,好吧。就先把电话挂断了。恨恨地骂道,还合
作个球,你这个滑头还指望我跟你合作啊,你做梦去吧!
这个事情还没想出个解决办法,电话又响了,是《情缘》杂志的贺编辑来的,
她说,马丁阳上个月给她的那个“为爱疯狂,帅哥工程师抢劫富翁女友”的稿子还
是没有通过。上个月,马丁阳这个稿子给了这家杂志,报上半月就没通过,马丁阳
认为这个稿子不错,应该可以在这家杂志用出来的,就又让编辑去报下半月。没想
到,竟然还是没有通过。这家杂志的稿费每篇可以拿到两千多的,也算是不错的。
先前马丁阳还一直以为这篇稿子可以挣到那两千多块的稿费。真是福不双降,
祸不单行啊!
放下电话,极度沮丧的马丁阳快要坐不住了,一时之间竟然有了想哭的感觉。
本来就因为这段时间连续的熬夜,严重睡眠不足;又在网上和“万人迷”多次
做爱虚耗了许多的精神,已是精疲力尽了,现在更有了心力憔悴的感觉。只想倒下
去再不醒来,那些所有的烦恼也就没有了。
往日里,马丁阳只以为自己是多么的自由、快活,谁也管不着自己,想什么时
候上班就什么时候上班;想去哪里只要能够找到个采访的线索,立即就可以背了摄
影包去的,几多的风景名胜顺便就可以去游玩了;有朋友打电话邀约了去玩,也不
需要向谁请假什么的,迈开两条腿去就是了。真是要多快活有多快活,要多自由有
多自由的。却没想到,他也会有了不自由不快活的时候。
中午赖秀丫回来就赶紧去看生病的叮当。好几天了,叮当一直在打针,却病情
始终不见好转。这也成了赖秀丫每天最牵挂、最揪心的事情。马丁阳犹豫了好久却
不敢向她说了被人勒索的事情。这段时间她本来就因为叮当的事情烦心,更何况那
是五千多块钱要拿出去的事情啊,这在女人来说,不啻于剜了她的心挖了她的肉,
她不要哭闹个昏天黑地才怪!
吃饭时,马丁阳犹豫着没说,怕一吵闹了就影响两人食欲。可吃完饭了,他又
不想说了,怕影响了午眠的。就径自去床上躺下了。躺下了却怎么也睡不着,心里
老是想着秦汇。这个人就象颗随时会爆炸的炸弹,又象一把悬在头顶上的剑,不知
道什么时候就砍下来了。突然担心那个家伙会不会在这个时候又打来电话?要是突
然让赖秀丫知道了,不定要闹翻天哩!
马丁阳赶紧起身去把书房里的电话话筒拿起来,扯了一角报纸,捏成了小团放
在话筒下面,这样线路就被隔断了,外面的电话就打不进来了。再去床上躺下,却
还是睡不着,女人晚来一会,都已经响起鼾声了,却他还是睡不着,脑子里一片混
乱,神经也开始一阵一阵的刺痛,估计疲惫的大脑已到了承受的极限,再紧就要崩
溃了。
实在躺不住了,马丁阳就轻轻起身出来,过客厅的大镜子前,他下意思地瞟了
一眼里面那个男人,就如霜打的秧苗,焉耷耷的了。面如菜色,神情委靡。与往日
那个神采飞扬、春风得意的男人比了,简直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的。
坐在书桌前,马丁阳什么心思都没有了。他觉得一天不把自己头上悬着的利剑
除去,他就一天都不得安宁。而现在解决的办法,就是按照那个恶棍说的,把稿费
全部都给他,他要不想断了他在《女儿家》的财路的话。但他又实在不甘心就这样
被人宰了。而且,他的妻子赖秀丫那里,也是他难以迈过的一道高门槛。马丁阳感
到头痛得更厉害了,他快有些支撑不住了。、每天晚上和中午,马丁阳都睡不塌实
了,大脑神经总是停留在一种恍兮惚兮、半梦半醒的状态,早晨起来梳头,头发掉
得十分厉害,梳子上、地上,到处是掉下的头发。
第四天上午,那个秦汇又打来了电话,问考虑得怎样了?马丁阳说,还没考虑
好,再等几天吧。那家伙什么也没说,啪地就放了电话。马丁阳却更感到了某种潜
在的危险正在向他一步步靠近。处理得不好,就有可能让他陷入一个难堪的境地了。
第十天,那个可恶的电话又再次响起了,马丁阳终于撑不住了,说,你把帐户
给我吧。对方好象早就准备好了似的,立即就念出了一长串的银行帐号。马丁阳仿
佛能够看到一只贪婪的狼正狰狞地露出得意地的邪笑。马丁阳心里恶狠狠地想,有
朝一日,我一定再化几千元钱请人把你这个恶狼的爪子给斩断一只的!
中午赖秀丫回来,马丁阳鼓起勇气把这事说了,并说了自己想化钱买平安的意
思。果然,赖秀丫立刻就暴跳如雷了:“胆小鬼,怕他干啥子?你越怕,他就越来
劲,你这次给了他,他以后还来要,你怎么办?”女人是坚决不同意给钱。马丁阳
说,他怎么可能还来嘛?这次是撞到他的枪口上了,我下次肯定会小心了……
可无论他怎么说,女人就是不同意拿钱出来消灾。并责骂马丁阳做事欠考虑,
自己挣下的钱都要被别人敲了去。
看着女人只认钱不认人的德行,马丁阳的心里突然感到说不出的悲凉、凄苦。
他曾经想过自己悄悄筹集资金去支付,可这数目实在太大,他根本无法解决。
看到女人说起钱就暴跳如雷的样子,他想,我都快被人逼死了,可这个和自己生活
了十多年的女人在这紧要关头却只是想着钱,完全不顾了他的艰难处境,不免心里
凄凉、绝望。不由在心里恨恨地骂着女人。
悲愤不已的马丁阳突然想到了对他痴迷已深的“万人迷”,很想真的就跟她去
私奔了。象他们在网络上多次说起的那样,逃去一个陌生的城市,一切重新开始,
也免去了这许多的烦恼。
马丁阳饭都没吃就钻进书房去,关上了门。
傍晚回来,赖秀丫看到马丁阳还关在书房里没出来,终于不忍心了,就去推开
门,对一脸愁苦不堪的马丁阳,说,你若答应给了他龟儿子这么多钱,他会不会眼
馋了以后再来勒索你哦?马丁阳心里一动,知道事情有转机了,就赶紧说,怎么会
啊?我也再不会有什么把柄让他握住了的。女人就恶狠狠地说,那就给他龟儿子嘛!
就当我们打发了孤魂野鬼嘛!
看男人还是痛苦的样子,女人就又说,哎呀,怄个球的气啊,舍财免灾哩!只
是你以后千万要小心些哦!马丁阳心里这才暖和了不少,觉得女人也不完全是那种
认钱不认人的。就说,我晓得,以后一定小心的。
赖秀丫就去卧室捣鼓了半天,拿出了厚厚一叠百元大钞出来,你明天就给那个
龟儿子汇去嘛。马丁阳接过钱,心里也是说不出的难过。
第二天上午,马丁阳一直磨蹭到快中午了,才去邮局汇款。快到邮局时,马丁
阳突然想起那个在邮局写书信挣生活费的艾贤文,心里竟然有了怕见他的惭愧。尽
管艾贤文没有他往日领取大额稿费的荣耀,却也决不会有他今日这样窝囊的烦恼的。
就觉得这世界上,其实每个人的生活都是一样的,挣钱多少并不是快乐与否、
幸福与否的绝对尺度。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苦恼,也有每个人的快乐。
进了邮局,马丁阳却惊讶地发现,正有一个女人给艾贤文送了饭来。那是个中
年女人,容貌和身材都还不错的。艾贤文正在写书信,女人就把饭盒翻开,取出里
面的菜盒,又把筷子递到艾贤文的手上,说,你先吃了再写嘛,不然饭凉了。看女
人对艾贤文那份亲昵,马丁阳感觉她应该是艾贤文的女友。不禁心里替他高兴了。
把钱汇了,就往艾贤文的桌边走过去,近了说,噫,老艾现在有人送饭了哈?
艾贤文抬头看见马丁阳,就也笑了,说,大作家又来领稿费哈?马丁阳心里痛
苦地抽搐了一下,还是强笑着说,什么大作家啊,你最近又写什么作品了?
艾贤文就指了女人说,这是我女朋友,辛桂芝。那女人就冲马丁阳腼腆一笑。
马丁阳立刻感觉出这女人是个有着坎坷经历的人。他笑着说,恭喜你啊老艾,
你是应该有个人来关心关心了。待艾贤文匆匆把饭吃完,女人又收拾了饭盒走了,
走前还没忘了给马丁阳点头示意。
看着女人的背影,马丁阳说,老艾,你这个女朋友很不错的啊。艾贤文说,是
吗?就很高兴了。他告诉马丁阳说,这个女人是离过婚的,她原来的男人花心,经
常在外面找些不三不四的女人,彻底伤了她的心,就发誓要找一个感情专一的男人。
马丁阳就诚恳地说,老艾,这是你的福分啊!你不要嫌她是离过婚的,其实这
种人才最懂得过日子。现在许多的女人都是心浮气燥的,总是这山望了那山高的,
你找了那样的人也会养不住的。说实话,一个人能够塌塌实实过日子那才是幸福啊!
你没听歌里唱的吗,平平淡淡才是真啊。
这以后马丁阳去邮局,就发现艾贤文彻底变了,原来的长头发剪短了,脸上也
经常刮得腮帮子铁青,显得年轻了许多,也精神了许多。感觉明显的比原来多了些
人间烟火气。可马丁阳却又觉得,他眉宇间也少了往日那炯炯的神采,那种桀骜不
逊的东西。就想,曾经那么顽固的一个人,与众不同、格格不入,却终于还是融入
了大众,顺应了世道人心。
马丁阳突然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悲哀,这种悲哀来自骨髓,来自心灵的最深处。
这世俗的力量真是强大,它可以改变了任何一个人。马丁阳突然不明白了,艾
贤文的这种转变,是喜,还是悲?是他参透了人生,还是屈服了世俗?他原来那样
活着,尽管卑微,却不容许人低瞧了的,至少马丁阳是这样感想。可他现在这样,
却再没了让人敬佩的地方,只是一个平凡、普通的人,和千千万万的人一样,也过
着了一份庸常的生活。而这样的人,世界上太多太多了。多到让每一个这样活着的
人成了有你不多,没你不少的一种存在。
可有可无,对一段人生来说无疑是一种失败。但是,这个世界上,就有无数的
人都曾经想和别人活得不一样,最后生活还总是把他或她磨砺成和大家一样的了。
想到这一点,马丁阳心里掠过一阵深刻的悲凉和绝望。
十多天了,叮当的病情一直不见减轻。看着叮当奄奄一息的样子,赖秀丫常常
会情不自不禁地抱着小家伙抽泣。这段时间,她经常守着小家伙流泪。马丁阳心里
也很难过,但他毕竟是男人,总是自己挺着去安慰了女人不要急,说叮当会好的,
这么重的病医治起来肯定有个过程的。其实,他心里也没底的。
这天上午,他们又去给叮当打针,老兽医说,你们这狗恐怕不行了,就不医了
吧。这么贵的药费,要是没治好,你们会抱怨了的。赖秀丫一听这话就当众哭了起
来,马丁阳就哽咽着对老兽医说,老师,你尽管拿最好的药给它治,它不管出现啥
情况,我们都会给你付钱的。你就尽力给它治吧!这个小狗与我们一家的感情太深
了,我们一定要尽到最大努力,哪怕只有一线希望我们也要给它治的。老兽医有些
感动了,说,好吧,我尽量吧。就又找出些好针药来,给叮当注射了进去。
回到家里,赖秀丫泪眼汪汪地看着马丁阳,说,你说我们怎么才能把叮当治好
啊?马丁阳的心里也酸酸的,就说,我们尽力吧。如果它与我们的缘分还有的话,
它就会好了的。如果缘分尽了,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赖秀丫哭泣了好一阵,才
去了店里。
叮当已经瘦得脱了形,身体抱着轻飘飘的了,它那双明亮、清澈的大眼睛也总
是无力地闭着,喊它几声才勉强睁开一下,就又闭上了。由于它常常拉,所以赖秀
丫用旧衣服包着它的身体,放在苹果箱里。
赖秀丫去店里不久,马丁阳突然听到另外一间屋子里传来异常的响动,就赶紧
跑过去看,只见叮当已经挣扎到地上来了,身体在剧烈地扭动着,抽搐着,他的心
猛到往下一沉,糟糕,叮当可能在做最后的挣扎了。他吓坏了,赶紧呼唤着,叮当,
叮当,你可有挺住啊!你一定要挺住啊!我们爱你啊叮当!
但是,小家伙听不见他的呼唤,只是痛苦地抽搐着。马丁阳的眼泪唰地就下来
了,手脚无措地跪在叮当面前,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无助地地看着小东西痛苦地
挣扎,挣扎。终于,小东西的挣扎越来越弱了,越来越慢了,最后猛然一蹬腿,就
完全停止了一切动作。
马丁阳颓然跌坐在地上,泪如雨下。这时,家里的电话响了,他过去接了,是
赖秀丫打回来的,问叮当怎么样了?马丁阳努力平静了自己的声音,说还是那样。
赖秀丫问,没什么变化吧?马丁阳说,没什么变化。就搁了电话。放下电话,
想了想,马丁阳去找来旧衣服把叮当的尸体裹了,又去找来一只塑料袋,把它装进
去,拎到角落里去放着。王清回来做饭,马丁阳也没告诉她叮当已死的消息。
中午赖秀丫回来一开门就去叮当的窝里看它,却发现叮当不见了。她赶紧问跟
过来的马丁阳,你把叮当放哪里去了?好些没有?马丁阳什么也不说,只是一脸阴
郁。赖秀丫突然明白过来了,一把抓了男人的胳臂,急切地摇晃:“叮当呢叮当呢?
我的叮当在哪里去了?“马丁阳紧紧抓住女人的臂膀,把她领到角落里。女人
看到了那只异常的塑料袋,不禁哇到一声大哭起来了,身体一软就往地上梭去。马
丁阳早有准备,死死地抱住了她,把她扶到沙发上去坐下。女人倒在沙发上得死去
活来,两手胡乱地捶打着。马丁阳就站在她旁边默默垂泪,什么也不说。
当赖秀丫稍微平静下来了,马丁阳才扶着她去看了叮当的尸体。赖秀丫看着脏
污了的小尸体,哭着说,我们不能让叮当就这样去了,给它洗个澡,让它干干净净
地去吧。
马丁阳鼻子一酸,忍住了。就去打开热水器,放好了水,又过来帮着把叮当的
尸体搬过去洗涤。赖秀丫一边洗,一边哭,洗完了又找来毛巾给它仔细擦干。看着
女人泪如雨下地做着这一切,马丁阳的心里象被什么抽空了一样,泪水也哗哗地淌
下来。
女人把洗干净的小狗再用干净的衣服包裹好,放进塑料袋里去,想想,又去把
叮当玩过的两个布玩具,和给它洗澡用的一瓶还没用完的“波波”三合一宠物浴露
都装进去了。说,我们叮当喜欢玩具,也爱干净,就让它把这些东西也带去吧。
做完这一切,就和男人商量去哪里埋葬叮当。马丁阳说,还是去青牛峰吧,那
里好,我们还可以经常去看望它。
下午,两人拎着装有叮当尸体的塑料袋下楼了,马丁阳去向门卫黄大爷借铁锨。
黄大爷见马丁阳两口子都眼圈红红的,又见了他们手里拎着的袋子,就问,你
们怎么啦?马丁阳郁郁地说,我们的叮当死了。老人哦一声,脸色也立即凝重了。
他从门后拿出了铁锨,又说,我替你们去埋吧,免得你们见了更伤心的。马丁阳感
激地勉强对老人一笑,说,谢谢您黄大爷,还是我们自己去吧,我们还想最后再看
它一眼的。说完,泪水就又涌出了眼眶,赖秀丫抹一把眼泪匆匆走了。
两人把叮当的尸体拎到青牛峰的山坡上去,选了一块不容易被人骚扰的地方,
掘了一个坑,掩埋了。看着马丁阳做这一切,站在一边的赖秀丫哭得站不住了,几
次蹲在地上。
马丁阳看妻子神情恍惚,就喊了三轮车亲自把他送到她店里去了。马丁阳自己
也不想立刻回到那个家去,他会想起那只可爱的小生命,那个屋子里现在充满了悲
伤和痛苦,他只要回去就会流泪,就会陷进痛苦的深渊里去。
马丁阳就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乱走着,熙来攘往的行人,擦身而过的三轮车、
汽车,他全都视而不见;商店里播放的音乐,喧哗的市声,他全都充耳不闻。只是
随意地走着,他不知道自己想去哪里,他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有那些地方可以去。就
只是走着,走着。
“马老师,马老师!”一个声音在他耳朵响了好几遍,他好象听见了,又好象
没有听见,茫然地看着前面,却什么也没有看到。有人在他的肩膀拍了一掌,他这
才醒悟了过来,是刘汝毅。刘汝毅说,马老师又在构思小说了哈,这么入神的?
马丁阳什么都不想说,嘴角扯一扯,想咧一个笑出来,却没成功。就想告辞了
走人,刘汝毅突然拉住他的胳臂,很神秘地说,马老师,我给你提供个素材,非常
火暴的哟。马丁阳就茫然地站住了。
刘汝毅看看周围的人,压低了声音去马丁阳的耳朵边说,昨天晚上,裤裆巷里
“红唇逍遥娱乐城”里出事了。马丁阳还是茫然着,既没问什么事情,也没在脸上
表现出什么惊讶的表情。这让刘汝毅的兴趣打了个折,却还是接着说下去了。阳副
县长的小司机和晋副书记的秘书为一个小姐争风吃醋而大打出手,小司机把小秘书
从三楼推下去,摔成了重伤,好象是颈椎严重受损,说是医好了都有可能成为植物
人。县里拼命封锁了这个消息,不让报纸和电视台播。
马丁阳这时才有些清醒了,他惊讶说:“那个小司机,他有这么厉害?”刘汝
毅就冷笑了说,靠,这些人在领导面前可能是只挺老实的哈巴狗;可在其他人面前,
他们就是恶狗、狼狗了。趾高气扬、飞扬跋扈,不可一世。马丁阳感慨地点着头,
说,深刻,深刻。你这话说得深刻。
人生无常,生命无常啊!马丁阳一路念叨着,梦呓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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