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节
被他注视的道人接近五十年纪,两鬓已然花白,眉目俊雅,略显冷峻,看得
出年轻时应是个俊美男子。他的目光也毫不掩饰的凝聚于云倦初的身上,冷中有
热。
“叛国篡位,该当何罪?”云倦初低声问着,眼眸却仍未离开那道人。
“这……”张邦宗吓得语无伦次。
“罪诛九族。”有声音冷冷地响起,正是那道人。
“崇远,你……”张邦宗不敢相信地回头看他,脸色已吓得煞白。
云倦初开始微笑,似乎早就预料到了崇远道人的落井下石。
崇远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双手呈上:“皇上,这是节制天下兵马的令牌,
宫乱之时为贫道侥幸获得。贫道深知此物之要,因此才忍辱偷生在张邦宗麾下,
正是等待皇上一朝即位,好交与皇上。”
云倦初接过令牌,沉吟不语。
“皇上,张邦宗及其党羽该当如何处置?”随驾的李纲问道。
云倦初微笑,眸中有寒光一凛:“叛臣贼子一律按律法处置,至于这位崇远
道长……朕看……”他没有明说对崇远的赦免之意,但口中尊称的“道长”却让
周围久居庙堂的百官全都领会了他的弦外之音。
“臣等明白了。”李纲点头。
“起驾回宫吧。”云倦初喃喃道,“朕已经许久没回宫了……”
他仿佛是自语,又仿佛是感叹,只见下面跪着的众人中有一双眼睛在听到这
句话后精光一闪……
站在荒废多年的玉辰宫内,看漫天落红如雨,云倦初原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不
会再回来了。谁知命运的齿轮却是环环相扣地运转着,将他硬推至风口浪尖,力
挽狂澜,也让他不得不想起滴血的曾经。
轻暖的风吹进内室,细白的蛛网在风中颤抖着,缭绕在寝殿中阴暗的墙角,
斑驳的雕梁,以及如今已残缺不全的暖阁的镂花图案,云倦初隐约记起那里镂刻
的是祥云的图案,因为曾经有宫人告诉过他,在他的母亲当年得宠的时候,父皇
曾特意让工匠镂了这样的图案,将她的封号——“云妃”嵌于其中。这些图案从
他出生便存在了,并随着岁月的老去,慢慢的褪色、凋零。
暖阁里是母亲的床塌,也是他温暖的过往。云倦初伸手拨开床上密结的蛛网,
厚厚的灰尘下面有一具古琴,琴旁有一点微弱的亮光,他拂开灰尘,竟是一根玉
簪。他将玉簪攥在手里反复端详,直觉地认为是母亲的,可又怎么也想不起来母
亲究竟何时戴过。
窗外不知何时响起了淅沥的雨声,打在他的心房之上,痛得钻心,心潮汹涌
地起伏着,脑中尘封已久的往事竟像开了封的书页一样,飞快的翻动着,将他卷
入十年前那场痛不欲生的旋涡里……
如果时间能倒流,如果命运能让他选择,他一定不会去选择出人头地,一定
不会去破解那年金人刁难的三道难题。可是,一切都已发生了,就算他后悔了十
年也没有用处,当年只是一时兴起,又如何会料到那将造成他一辈子的悲哀?十
三岁的他料得到朝堂上父皇的欣赏,群臣的赞叹,兄弟的嫉妒,却料不到金人竟
会怀恨在心,而向宋国提出要以他做人质,更想不到他会因此而知道自己的身世
之谜。
十年前的那个冬夜,这里还是个美丽的梦幻,而他就躺在这张卧榻之上,透
过雕花的暖阁间隔,看到了他繁华迷梦的破碎。
那天外面也下着这样大的雨,敲打在绿檐红瓦之上,就像是声声催命的咒符,
从梦中惊醒的他听见了外间低低的争吵声——是母亲和一个男人——一个陌生的
男人。
“小声点,别吵醒初儿!”男人的声音传来。
“你还记得他?”——是母亲的声音。
他的心跳开始莫名的加快,有一种窒息的预感像蟒蛇一样缠住他的身心,叫
他想睁眼却怎么也睁不开。
“云清……”那男人叫着母亲的名字,“你不要意气用事。”
“意气?”母亲显然已经愤怒,“难道将初儿送到金国去,就算是理智吗?”
男人道:“皇帝不是已经答应了你:若肯将初儿送到金国去,他便立他为太
子。”
“太子?”母亲冷笑,“太子的虚名重要,还是他的性命重要?送去金国的
人质,有几个能活着回来?况且金人要初儿前去,本就是为了报复!”
“我自会暗中保护他的。”男人说。
“……”母亲沉默半晌,只听见她痛苦的啜泣声。
“云清……”男人小声地唤着。
他忍不住睁开眼睛,昏黄的灯光下映出一个男人的侧影,正拥着母亲。他惊
呆了,他想喊叫,想下床,可最终他什么也没有做,因为一种刺骨的寒意正从脚
底迅速蹿升到头顶,将他的头脑完全冻僵,让他动弹不得,也让他一辈子都无法
忘怀。
“你……你究竟把我们母子当成什么?”母亲低声的喘息,身子颤得像风中
的烟烛。
“……”男人迟疑着。
母亲的声音里透着股绝望:“你心里可曾有过我?可曾有过你的亲生儿子?
你只将我们当做你复国报仇的工具,是吗?“
“不……”男人直觉地回答。
“啪”——母亲的一个耳光打断了他的解释。
男人捂着脸,怔怔的。
母亲从他怀中挣脱,扶着柱子,泪流满面:“萧崇远,想不到你如此无情无
意,是我看错了你,你以为你真做得成那秦时的吕不韦?你走,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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