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节
男人迟疑了好一会,终于消失在黑暗中,留下无尽的长夜,埋葬了母亲的青
春,也锁住了他的心魂……
“母亲……”云倦初闭上眼睛,让所有的回忆在他脑中最后一次纠缠,也选
择与心底的魔直面。
窗外雨声渐止,身后有脚步渐近——他来了——“皇上……”身后有浑厚的
声音响起。
云倦初将玉簪放入怀中,转身面对着来人:“这里没有旁人,你也不必拘礼
了。”
来人摘下覆面的黑巾,露出一张清癯的脸,正是崇远道人。“没想到你还活
着。”他的目光闪烁着,“你是不是都知道了?”
云倦初神情冷漠的看着他,回答:“我一直醒着。”
崇远的嘴角上扬起来,张口想说些什么。
云倦初阻止他:“还是听我说吧。萧崇远,辽国太后箫绰之后,世袭辽国北
院大王,后以道士身份潜入了大宋皇宫,法号崇远……”
“原来你调查过。”崇远打断他的话,“不错,我大辽原派遣了十名贵戚子
弟,潜入宋金两国,为的是挑拨两国关系,却不料,我刚入宋不久,大辽就断送
在金宋手里……”他的声音沉了下去,显得极为痛心。
“于是你的任务又变成了复国?”云倦初望着崇远,不带一丝感情,清冽的
眼神冷冷的穿透了他的灵魂。
“当然。”崇远回应他的也是冷漠,冷峻的面孔上也找不到一点父子重逢的
喜悦,只有点点火星在他眼中闪烁,“如今只有我还活着,也只有我还有这个机
会。”
他眼中的热切映在云倦初眼底,只让他看见了权力的欲望,于是他冷笑:
“你已得到了节制全军的令牌,差一点就成功了,可为什么又把快到手的龙椅让
给我?”
“因为它在你这个名义上的皇子手中,就不会引起宋民的怀疑,这于我复国
更为有利。”崇远微笑,“你虽然是宋君,可你和我一样流的是契丹人的血。”
这就是他生存的意义?云倦初眸中恒有的悲哀终于压抑不住地像涟漪一般渐
渐散开:为什么要生他在这个世上?为什么要让他流着契丹人的血?为什么要让
他成为权力斗争和皇室血统的祭品,让他永远飘摇在血缘和恩情之间?他咬着下
唇:“我倒希望我从来就不曾存在!”
崇远的眼中有几许复杂的无奈,但他不愿让对方瞧见,于是别过头去,只将
手中的黑巾握得死紧。
宫殿外面忽然传来打斗之声,只听方炽羽在大声呼喊:“有刺客!”
崇远不由自主地朝大门看去,冷面上闪过一丝担心。
云倦初看在眼底,却不动声色:“你快走吧,回你的道观,从此不要再出现!”
崇远移动了一步,又停了下来,看着云倦初。
云倦初知道他在等什么:“我会留命实现你的复国大愿的。”
他冷淡的语气让崇远心里先是一酸,随后便又化成冰冷,他留下一句:“我
会的!你也记住你刚才的话!”便重新覆上黑巾,闪身离去。
他又一次这样走了,又一次眼睁睁地看着他的亲生儿子沦入险境……云倦初
自嘲地冷笑,转过身去,走向殿门。
“公子,你没事吧?”方炽羽在外面焦急地敲着门,虽然云倦初已登皇位,
他却怎么也该不了口,依旧叫着云倦初“公子”,因他每叫一声“皇上”,便感
到云倦初又离过去远了一些,也离他远了一些。
“没事。”云倦初打开殿门,方炽羽飞快地跨进来,又将殿门紧紧关闭。
听到外面一阵兵刃相交之声,云倦初问:“是不是侍卫们赶来了?”
“是。”方炽羽点点头,戒备的贴在门上听动静,“还好刺客人不多,宫中
的侍卫应该够应付。”自从汴京失陷之后,皇宫被洗掠一空,连宫人们也被掳走
殆尽,偌大的皇宫竟不剩几人,记得他当初进宫的时候只觉毛骨悚然。现在的侍
卫宫人都是不久前才招进宫的,而且数量少得可怜。胡思乱想一番之后,方炽羽
道:“公子,究竟是什么人要杀你?”
云倦初给他一抹清淡的微笑:“我怎会知道?”
他的笑太过云淡风清,反倒让方炽羽生疑:“你一定知道的!没有什么事是
你不知道的。”
云倦初闭上眼睛,摇摇头:“朕不知道。”
这是他第一次在他们二人之间用“朕”,方炽羽不再言语了,这尊卑分明的
“朕”字就像种酸涩卡在了他的喉口,如同他越来越强烈的不祥预感。
时间在荒废的宫殿内悄悄地凝固,只有隐约传来的打斗声仿佛离他们越来越
近切。也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的厮杀终于转为平静,有人在门外禀报:“皇上受
惊了,刺客已被尽数剿灭。”
方炽羽想开门,却被云倦初拉住:“你知道外面说话的是什么人?”言下之
意:究竟是侍卫剿灭了刺客,还是刺客杀尽了侍卫?
方炽羽怔住了:他从不知云倦初会如此多疑,面前的云楼公子已让他觉得越
来越陌生。“那我出去看看,你自己小心。”他从后窗绕向屋顶,企图躲避云倦
初眼中陌生的冷冽。
云倦初贴在门上,依靠身后的宫门支撑他身体的重量,平静地看着方炽羽的
身影一步步远去,体味着那份即将到来的孤寂——从此之后他便又要回到孤独一
人,因他选择的是一条不能回头的路,越往前走,就会有越多的人离他而去,也
许还未等到他的身世公布于天下,漫漫长路上就将只剩他一人踽踽而行。所以他
才执意要挥别过去的一切,以免这一幕幕的别离将他本就不多的心血一次次地抽
干。
……
“公子,你是不是又犯病了?”方炽羽不知何时已经回来,见云倦初面色苍
白,忙抢上前来。
“没有。”云倦初下意识的扶住方炽羽,习惯地看着他的“娃娃脸”又一次
为他露出担忧之色。
云倦初的手抖得厉害,方炽羽甚至能透过衣衫感到他手上细密的冷汗。他也
会恐惧?他也会依赖?方炽羽在心中疑惑着。
云倦初稳了稳心神,勉强问道:“查看清楚了吗?”
“外面确实是侍卫,几个人我都见过,是李丞相原先的部下。”方炽羽回答。
“那就好。”云倦初点头,不露痕迹地将手从方炽羽身上移开,“开门吧。”
“是。”方炽羽打开门,门外还未消散的血腥很快替代了门内年久失修的腐
朽之气。
“启禀皇上,康王昨夜奉旨入京,现在正在偏殿候驾。”有侍卫报。
“知道了,朕这就去见他。”云倦初说话间,似乎无意地看了一眼身侧的方
炽羽,眼中是些许无奈。他知道方炽羽关心他,与其让他私下冒险去察刺客的身
份,倒不如他亲自告诉他。
康王一来,刺客也来?方炽羽有些反应过来,他忽然又想起了云倦初在应天
府说过的几句模棱两可的暗示,瞬时间明白了些什么,不由不寒而栗:“他可是
你弟弟……”
“如果当你只差一步便能登上皇位的时候,却忽然有人捷足先登,你会怎么
想?炽羽,这便是权力顶峰的诱惑,没有人能够抵御。”云倦初平静地解释,仿
佛习以为常,“因此,只有人不择手段地夺取皇位,却没有人能在坐上皇位后将
它让出来。”这是最普遍的人性,康王也不会例外,若他成皇,他怎会想救出父
兄,放弃到手的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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