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无可选择
故事发生在二十八年前,那是一个深秋的清早,天很冷,万籁俱寂,太阳还没
有吐露微曦。
一切还都在浅淡的睡梦里,路灯散发着黄晕,似乎还在留恋着昨夜的最后一点
温存。沈雪梅就是在这个时候开始工作了,她是一个清洁工,她必须得在人们上街
之前将街道打扫得干干净净。
她就是在工作的时候发现了云云。云云被弃置在路边上,用棉褥裹着,沈雪梅
掀开棉褥的一角,看见了云云的小脸冻得红扑扑的,再伸手探探她的鼻息,还很均
匀,看来是刚刚被扔不久,沈雪梅不由轻轻舒了口气。
她小心地抱起了孩子,正巧一阵晨风,一片枯黄的落叶飘飘然轻柔无息地落在
孩子秀气的脸上。那孩子便下意识乖巧地朝沈雪梅的怀里依了依,一种极为温柔而
脆弱的情感闪电般击中了沈雪梅的心。那个孩子便这样机缘巧合地走进了她的生命,
并奇迹般地打动了她,母性的暖流将她的心融化成了一江春水,从而化解了这个原
本严酷的秋天。
云云从此有了一段短暂而幸福的岁月。沈雪梅原来有一个三口之家,丈夫李立
仁,儿子李韬,李立仁对云云的到来并不欢迎,认为她会给这个本来就拮据的家增
加沉重的负担,但见到包裹里的三万元钱,他就默认了。而当时已十二岁的李韬,
见家里突然多了一个漂亮的妹妹,则欣喜若狂,一放学就逗着云云玩。
虽然李立仁有些严肃而缺少温情,但一家人的生活也是平淡而不乏快乐的。云
云七岁的时候,已生得冰肌玉肤,纤弱而秀美,一双黑亮的眼睛闪现出温柔的性情
和解人的灵心,走在街上,就是陌生人见了也忍不住多看几眼。可沈雪梅的身体却
日渐憔悴,多年清贫而操劳的生活,令她惹下了一身的病,她的胃疼了十多年了,
最近几日却剧痛难忍起来,去医院检查的结果像一枚炸弹一样,炸得全家人都懵了,
是胃癌,晚期。
从此家里多了一股凄凉的调子,每个人的眼里都多了一股深切的悲愁。而沈雪
梅却一如既往的慈祥恬淡,对死亡表现得极为豁达、淡漠。
在云云八岁生日那天,妈妈精神很好,给她穿戴一新,带她去市里最大的公园
里玩。云云还从来没去过呢,她有些兴奋地拉着妈妈的手,眼里闪着快活的光。妈
妈也开心地笑着,宠爱地拉着云云的手和她散步在花园小径上,陪她在波光粼粼的
湖面上泛舟,带她在绿槐成荫的树间荡秋千,还让她参观了迪斯尼乐园,让她看见
了许多又新鲜又漂亮又可爱的东西。
那真的是好开心的一天。在乘公交回家的路上,云云坐在妈妈的怀里,亲昵地
伏在妈妈的胸前,无意间一侧头看见公车外面的路上盛开了许多五颜六色的花朵。
她惊喜地叫妈妈看,大概有五六秒钟,鲜花消失在人的视线,云云依恋地望着车窗
外的马路,有些遗憾地转回身,然后轻轻抬头,看见了妈妈那张灿烂的笑脸,那种
慈祥怜爱的笑容,不知为什么,转瞬间就在云云的心间打上了深刻的烙印,令云云
在有生的日子里时时地回想,久藏于怀,终身难忘。
那笑容正是一种惊心动魄的美,那笑容如火焰,烧尽了妈妈最后的生命,从此
云云不再过生日,因为她的生日,也是妈妈的忌日。
人生往往在短暂的时间内经历大悲大喜,大波大折。云云和妈妈下了汽车回到
院子里,坐在树荫下的椅子上看夕阳。那一天夕阳如火,烧得整片天空姹紫嫣红,
绚烂夺目。云云体贴撒娇地依在妈妈的臂弯,失神地看着那热烈艳丽的火烧云,几
乎屏住了呼吸,可是就在她全神贯注于那些醉人的颜色时,妈妈突然不支,倒了下
去。
黑夜来临了,云云惊恐地看着众人七手八脚地将妈妈抬上车送到医院,然后再
夜里十点半的时候,别人告诉她,妈妈死了。
一切都那样的不真实,生日、游乐场、车窗外转瞬而过的鲜花、笑容、艳丽的
火烧云,然后是死亡。她在不久前还依偎在妈妈温暖的怀里,而转眼间,妈妈死了。
云云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声,那尖锐悲恸的哭声令当时在场的人皆心惊肉跳,
心酸不已。
而接下来,爸爸郁闷得不爱回家,哥哥也很少话,不久参加高考,也落榜了。
哥哥在家呆了一个月,去一家造船厂学习焊工,一个月回来一次,不在家里住了。
哥哥走了七个月后,李立仁开了个裁缝店,娶了颇有姿色、年仅三十八岁的女
裁缝李婷,带来了一个比云云大半年的女孩,李美玉。
李美玉与自己的母亲一样,相貌美丽性情张扬,最初几个星期还没什么,云云
小心翼翼,她们对云云也算客气。可是李美玉渐渐发现,云云比她漂亮,比她聪明,
成绩好,比她更受老师和同学的喜欢。妒忌令人恶毒,李美玉开始构陷云云了。
她最有力的武器就是自己的亲生母亲,她常常在自己妈妈面前罗列云云的罪名,
说云云在外面报复她,或谎称自己丢了东西。李婷则向李立仁哭诉告状,李立仁刚
开始是骂,然后是罚站、饿饭,最后就开始打了。
情况愈演愈烈,李立仁夫妇已把云云当成是眼中钉肉中刺,没有理由也节外生
枝地对之施以打骂了。
李婷虽然已四十来岁了,但身材苗条,穿着时髦,每天在化妆打扮上至少花一
个小时。一天夜里,李婷从外面回来,在镜子前卸妆保养,李美玉亲昵地凑过去扑
在妈妈怀里,大声叫道,“妈妈,你可真漂亮!”李婷拥着女儿,在女儿腕上耳后
喷了点香水,母女二人相视而笑,其乐融融。云云看了一眼,默然地回到卧室,悄
悄拿出妈妈的照片来。她小心地擦拭着,看着妈妈和善的笑脸,禁不住流出泪来,
心里想:她再怎么描眉画眼抹嘴唇,再怎么打扮,穿漂亮衣服,也没有妈妈一半漂
亮。
不久李立仁回来了,云云忙将照片藏起来,打开书本做作业。还不到十分钟就
听到李婷尖叫道,“哎,我放这儿的五十块钱呢,美玉你看见了没有?”一段短时
间的沉默,传来李立仁一声厉吼,“云云!过来!”
云云心一紧,手中的铅笔落在了地上,她的心怦怦跳起来,战战兢兢走过去,
李婷劈头一个耳光,叫骂道,“我说这家里怎么出了贼了!啊,你吃我的,喝我的,
还偷着我的!”说完又甩了云云一耳光,跺脚哭叫道,“这日子可怎么过呀,我这
是上辈子欠了谁的!李立仁!我这儿搁不下这个贼!你舍不得你就跟这个小骚货过
吧,我们娘俩走!”
云云向李立仁申辩道,“爸!我没偷钱!”
李美玉尖叫道,“是她偷的!她今天下午请好几个同学吃雪糕,她还在外面说
我妈是遭五雷轰的,我和爸爸也应该死,这个家是那个死女人的,是她和她哥哥的!”
云云道,“我没说!”
李美玉道,“她说了!她还说,家里的钱是她那死妈挣的,她应该花!她还咒,
该死的是我妈,不是她妈!她说早晚有一天在饭菜里下毒,把我们都毒死!”
李婷顿时像母老虎一样冲上来,抓住云云的头发,将她的头撞到墙上,手不停
地扇她的耳光,骂道,“你还咒我死!你还想下毒啊!你偷钱有理了!我,我今天
不打死你!看我不打死你!你这个烂货!狐狸精!下流种!你想你那死妈,就去找
她吧,你去死吧!死吧!”
李婷打了一阵,停下来坐到梳妆镜前,有些扫兴地拢了拢弄乱的头发,俨然一
贵妇人一样,对李立仁冷笑道,“想我也是清清白白地嫁到你李家来,没想到被人
这样诅咒,我这是对不起谁了!她偷钱,还说是她的!你看她那心毒的,要把我们
全毒死!我一天到晚辛辛苦苦在外面做衣服挣钱,回到家还得提防人毒死!今天我
也把话说清楚了,这个家是有我没她,有她没我!”
云云见李立仁的脸色阴恶莫测,内心只觉得要大祸临头一样,忙偷偷地向门外
挪,想着到杨婶那儿避一避。李立仁突然站起来,云云便转身朝门外跑去,她打开
门正要冲出去,便被李立仁一把拎起来,扔到客厅里的地上,又粗又重的皮带就狠
狠地落在身上。云云心里怕极,大声喊救命,李立仁恶向胆边生,扔了皮带,用穿
着皮鞋的脚死命地朝云云踹去,幸亏杨婶闻声赶来,才把被踢得在地上直滚得云云
救了下来。
杨婶看见云云的惨状,当下也火了,厉声道,“他李叔!你这是干什么!有你
这么打孩子的!杀人是要偿命的!你这是想把云云打死啊!”
李立仁红着眼睛吼道,“我管孩子关你屁事!杀人偿命用不着你偿!我看你是
多管闲事!”
这时围上了十来个邻居,纷纷指责李立仁,李婷觉得理亏,尖声道,“我家管
孩子关你们什么事,谁看不顺眼谁把她领了去养!少在这儿指指点点、说三道四的!”
这时云云已脸色煞白,黄豆大的汗珠不停地冒出来,杨婶一看尖叫道,“不行!
这孩子出事了!得赶紧去医院!”众人忙散了,慌慌张张地将云云送到医院。
结果还好,云云有一点轻微脑震荡,不会留下后遗症,身上多处软组织受伤,
腰骨裂缝,细细调养,还不会落下残疾。
杨婶与沈雪梅关系特别好,她年轻守寡,有一子一女,儿子杨京华,与李韬同
年,又是非常要好的同学、伙伴,高中毕业考入警校;女儿杨翼凤,小李韬两岁,
初中毕业考入中专念护士。两个孩子平时都不在家,杨婶也就像对自己女儿似的照
顾云云,她对云云说,“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你妈尸骨未寒,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
被那两个没良心的打死,你就在婶这儿住下!”
云云于是寄居在杨婶家里,李韬是一周后才知道这件事的。他急匆匆地赶回来,
云云见哥哥进屋,忙喊了声“哥”,热泪直流下来,李韬心疼地抚摸妹妹的头,看
见云云秀气的脸上还残留着些许青紫,腰背上亦是青一块紫一块的,有抽过的痕迹。
杨婶道,“耳朵差点被他们打聋了,腰骨也裂缝了,这么小的孩子亏他们下得了手!”
李韬怒火中烧,气道,“他们这是嫌弃云云,想把云云弄死,不行,我不能让
他们那么逍遥!”说完甩手出了杨婶的家,来到自己家门,拿出钥匙打开门,进去。
当时李美玉正坐在镜子前摆弄她漂亮的发卡,见到李韬,尖叫道,“妈!又来了一
个丧门星!”李韬见了她不可一世的样子,上去一脚踹翻了椅子,李美玉便稀里哗
啦地跌坐在地上。李婷怔住,但很快转过神来,冲上去高声尖叫道,“你想干什么!
敢打我女儿,我跟你拼了!”说着,一头撞在李韬的胸口上,李涛顺手抓住她的一
头长发,猛地一推,将她甩了出去,头重重地磕在了柜子上。
李立仁见爱妻受了欺负,眼睛都红了,操起一根棍子朝李韬挥去,李韬一闪,
棍子重重地落在身后的梳妆台上,东西劈哩叭啦地落了一地。李立仁不及收手,李
韬已一把夺过棍子,一把将父亲推倒在地上!
李韬的眼睛也红了,他拿着棍子回身将家里的家具一顿猛打,连电视、冰箱也
没放过。李立仁坐在地上不及动弹,颤抖着手指着李韬说不出话来。李婷见状,则
呼天抢地地哭喊起来,“我没法活啦!你儿子这样地欺负我们母女俩,我还有什么
活头!你这个老不死的坐在地上不管不问,看我的笑话,我嫁给你这样的男人算是
瞎了眼了!你砸吧,有能耐你连我也砸了!你拿刀杀了我!今天你不杀我,你就是
婊子养的!”
李韬正怒火中烧,听此话在厨房操起菜刀冲到李婷面前,李婷看见菜刀,一下
子煞白了脸,尖叫一声,惊恐地瞪大眼睛,颤抖着向后退。云云正巧进来想拉哥哥
回去,见此情景吓呆了,忙扑上去哭叫道,“哥!你别杀人!你别杀人,哥!”
李韬不理云云,沉着脸喝问,“你骂谁是婊子养的!”
李婷双腿一软,一下子瘫坐在地上,李韬挥刀砍过去,李婷护住头一声惨叫,
人倒在了地上。好半天才战战兢兢地发现,李韬是将刀砍在了离自己二尺远的墙上,
刀把儿还在微微地颤抖。李韬一把抓住她的领口将她拎起来,问道,“你骂呀!你
再骂一句我听听,骂呀,谁是婊子养的?”
李婷几乎要昏过去,哪里还说得出话来。李韬将她甩在床上,对自己父亲恨恨
道,“你们别以为我不知道!我妈才死几个月,你就娶小老婆!你给她开店,别以
为我不知道你用的是云云的钱!我妈病成那样都没动云云的钱,那是云云的嫁妆!
是她狠心的外公留给她的!你们给花得一干二净,还想把她扫地出门!一个那么懂
事的孩子,喊了你这么多年的爸爸,你把她往死里打,也亏你吓得了手!养着那么
个狐狸精!你就跟她过吧,看着你最后能有什么好果子!”
李立仁大概摔伤了,动弹不得,气得直抖,骂道,“我今后怎么样,用不着你
管!还轮不到你来教训我!我,我……”他颤抖着手要砸儿子。李韬哼笑道:“你
省省吧,省点力气管管你的宝贝老婆和宝贝女儿吧,等着他们对你好侍候你吧。”
说完,转头对云云道,“云云,你进屋收拾东西,我们走。”
云云怔住一时反应不过来。李韬见她不动,气道,“你愣着干什么!舍不得走,
没住够啊!”云云怯怯地问道,“哥,那我们去哪?”
李韬道,“哪儿不比这儿好,收拾东西去!”李韬顺手拿了几件衣服和两床被
褥,李立仁骂道,“你滚!你滚吧!出了这个门,你别再回来!”
李韬“哼”了一声,对父亲道,“等你走投无路到我家门口那一天,我再认你
这个爸爸!”
李立仁恨道,“我走投无路?你等着吧,就当我没生你这个儿子!你不是我儿
子,也用不着你认我这个爸爸!滚吧,滚得远远的!”
李韬不再说话,他就这样带着云云扬长而去。
与养父继母的生活像是一场恶梦,当哥哥把她领到厂子附近的小平房的时候,
灿烂的阳光正将屋子照得亮堂堂的,她欢呼着几乎跳起来,她从此有一个新家了,
这个家虽然很小很穷,但哥哥从小就疼她,她再也不会担心别人的恶毒打骂,再也
不会被饿饭罚站,再也不会放下作业去擦地洗衣直到深夜了,她从此将是一个幸福
的孩子了。
她和哥哥搬出去后,便与李立仁夫妇断了来往。她每天去上学,都遇到李美玉
恶毒的眼光,可云云再也不用怕她,便也冷冷地回应。同学们知道云云被毒打后,
都很憎恶李美玉,没有人搭理她,几个调皮而富有正义感的男同学还吓唬李美玉为
云云出气。李婷曾气愤填膺地到学校闹事,大叫大闹,闹得举世皆知,那几个男同
学受到批评,但李美玉也因此臭名远扬,半年后被迫转学,离开了云云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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