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小贤走后的半年，有一天，在哥哥惊讶的眼光里，我以不告诉爸爸作为交换条
件要了第一支烟。我突然发现，学抽烟并不难，更没有难受的感觉，吞云吐雾，在
那缭绕的迷蒙中，我突然看见了小贤正微笑地看着我。于是，在小贤离去的日子里，
我除了从她留下的书中、读书笔记中寻找她的痕迹，还懂得了从缭绕的烟雾中去拥
抱小贤的身影。李静总说我抽烟的样子很迷人，她就是从那刻起迷上我的。李静是
哥哥同学张克的表妹。我重新做回哥哥的跟班后，也和他们成了铁哥们儿。我们经
常下课到学校凉亭里聊天，或者跑到城市的河边找个 安静的地方抽烟。每天在外
面和他们到处乱逛，我尽量让自己不去想小贤。可梦里会梦到小贤。想她的时候我
总是把她送的玉用嘴咬着，望着远方，祈祷她一切都好。我不知道小贤对我重要在
哪里，但是就是觉得忘不掉她，想起她的感觉，有点酸涩，但回忆又让我觉得很甜。
时间在我每天迷茫的回忆中过去了，小贤在我脑子里还是15岁的样子，甜甜的笑，
秀美的脸，白皙的皮肤……烟雾中她时而清晰时而朦胧，让我那样地渴望却又无望
地思念着。
哥哥很顺利地考上了大学，有次妈妈让我放学后给哥哥送件毛衣。当穿过绿地
广场的时候，我看到有几个人围在一起似乎在吵架，我似乎听到有哥哥的声音，我
慢慢地走过去，看到哥哥的身影，细听似乎是在为一个女孩吵架，他们厮打起来的
时候，我拿起那块砖对着那人后背就是一砖，哥哥立刻翻身起来把他按到，我站边
上说：使劲打。那个周末哥哥回来，我就当什么事情也没发生，他回学校的时候对
我说：幼幼，你有种！我知道你是为了谁！哥哥知道我转变的原因，所以他从来不
提小贤，他总是带着我一起去玩，我挺感激我哥哥的，我们都有着细腻敏感的心。
在他心里，我仿佛不是妹妹，而是铁杆兄弟。
时间就这样流逝着，我和小贤在不同的国度都在慢慢长大，我们曾经非常渴望
的长大似乎如期而至了，当我觉得我已经完成了我们当初的渴望，我参加了学校的
18岁成人礼时，她却已不在我身边了。
我也考进了和哥哥同样的大学。哥哥有了女朋友，就是当年为了她才打架的女
孩，叫田文娟。于是我和李静走得挺近，她高我一级，再加上认识好多年，于是经
常在没课的日子，我们就跑到学校的河边找个僻静的角落抽烟，那时候感觉就是因
为抽烟而抽烟，在缠绵的烟雾中我感觉心有种平静的快乐，沉醉在其中，似乎什么
都不用去想，似乎慢慢地也就成了习惯。
打小我几乎就没有留过长发。到大学里就剪得更短了。和李静并肩坐着，估计
别人会以为是情侣。李静人长得漂亮，性格开朗，可就是奇怪她怎么一直没有男朋
友，有时候我会开玩笑说她是不是暗恋的人已经有主了，她总是反问我：你呢，你
不是一样孤家寡人一个。我总是笑着说：我太帅了，人家都喜欢像你这种漂亮的小
鸟依人型啊。李静在校园里也不乏追求者，看到她老和我在一起，不少男生就特喜
欢通过我给她递情书，她每次收到情书都是匆匆打开看看，然后撕得粉碎，丢进垃
圾筒，我奇怪地看着她，终于有次我们系的高材生给她的情书被她撕了的时候，我
问她：李静，你到底想找什么样的人啊？她笑着说：你这样的。我愣了一下。
因为我们都是一个人，所以经常没事就在河边坐着，我喜欢和她在一起的感觉，
不说话，静静地坐着。偶尔我们会看着河塘里的荷花说些什么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
蜻蜓立上头的酸腐诗句。我们有时候也会躺在学校的草坪上，我看报纸，李静看书，
因为熟悉，所以我会在她面前幽默，和众人前冷漠忧郁的样子不同。李静曾经问我
那玉的来历，我僵了一下，然后低头说是别人送的。李静似乎是想打破沙锅问到底，
我苦笑了一下：嗯，是我12岁的生日礼物。
李静要毕业了，那年初冬，面对着一塘残荷，我想起了小贤，然后我的眼泪就
流了出来，发现李静默默地看着我的时候，我才发觉我已经泪流满面。
为了感谢李静这三年陪我，我提议在我家聚餐，把当年的哥们都找来。
哥哥和嫂子领了结婚证，住到了单位，这天也早早地赶回来了。
张克高中毕业在他老爸的公司上班，现在西装革履，一副事业有成的样子，我
好几年没见过他，关于他的风流韵事都是李静告诉我的；王云智大学毕业回我们以
前的中学教书，真是教师子弟，混来混去又混回去了；许明到外地工作所以没来，
周文文和李静一届，不过她考到外地读书去了，戴副眼镜，举止优雅得让我陌生，
如果在大街上我都不敢认了。
大家就开始谈自己这几年的生活，首先就说起了哥嫂的罗曼史，说实话，他们
的爱情太普通了，不过他们从校园能走到现在，真是不容易的一对痴情鸳鸯。
越长越瘦的王云智更绝，他找了个学生，让我们一顿痛骂他没有师德，他委屈
地说不是他主动，是那女孩高中毕业了倒追他的，我们又骂他得了便宜还卖乖，都
让他快结婚，长胖点，再瘦下去可以和麻秆相媲美了。
最风流快活的要数张克，这几年女朋友涮了一大把，他掏出两盒大“中华”，
甩给大家，接着津津乐道地说他追人家电台里的年轻主持人，又怎么把人家甩了，
我们都说他吹牛，他说不信下次去他家看照片。可能是因为我们这里有女的，他没
有讲太露骨的事情，但可以看出来这小子自诩为情圣了，哥笑着说：好了好了，你
好好风流去吧，小心AIDS啊。一句AIDS引得我们哈哈大笑，他也自嘲的说：什么啊，
我都找处……然后我们都骂他摧残少女，卑鄙无耻。
周文文一直都静静地坐那， 当我们都望着她的时候，她推推那副制作考究的
金边眼镜：我准备考研，目前还是单身，等考上了再说。张克笑着说：哇，未来的
女博士啊，是不是要出国？周文文嗔怒地看他一眼：是硕士，张克，你别乱叫啊，
搞的我妄自尊大似的，如果你供我读书，我就出国，怎么样？于是大家又对着张克
哇哇起哄了。在乱七八糟的吵闹声中，在一片沉闷的烟雾里，我想起了小贤，我丢
掉烟头，习惯性地把玉掏出来含在嘴里。后来李静说我那个样子特落寞。
大学毕业了，我坚决地离开父母搬到外面住。整理东西的时候，我看到很多过
去的小东西，那些尘封的记忆被这些上了年纪的物品勾起，想到小贤，感觉那是我
遥远的梦，可是这些东西却又告诉我那不是梦，我深深的叹口气，然后就想一切都
随缘吧。我把和小贤的合照放在床头柜上，把那些一起看过的书整齐的地码到书架
的最高层，我怕伸手就可以翻开我们太多的回忆。但是收拾新家的时候我还是想起
了小贤和我当初设想的家，于是我买了天蓝色的窗帘、白色的家具，还有个小小的
梳妆台放在我电脑桌的旁边。客厅里我买了玻璃茶几， 买了两尾金鱼放进小鱼缸
摆在茶几上，蓝色的拐角沙发，一个蓝色玻璃风铃挂在窗前，每当有风吹进来时，
我都觉得叮当声中似乎小贤来问候我了。
工作了，感觉生活很充实，看着身边的人都成双入对的谈恋爱，我也不知道我
该怎么办，心里也急，不是急着找朋友，而是搞不清楚自己到底喜欢什么样的人，
一旦有人靠我太近，我就会浑身不自在，我有时候想我是不是真的很自恋，于是更
多的时候我与烟成了最亲密的伴。眯缝着眼睛看着那圈圈的烟雾，我感觉自己并不
是一个人存在。
李静是做老师的，所以一到假期，她就喜欢周末来找我。我发现自己挺喜欢和
李静在一起的，因为她在我面前很随意，让我也变得随性的很，我们争执不下的事
情，就用石头剪刀布来决定，她经常输，所以也经常耍赖，每次我们可以从一盘定
胜负改三盘两胜改五盘三胜，每次我们坐在床上哈哈大笑的时候，妈妈总是跑过来
问我们笑什么，同时也旁敲侧击地关心李静是否恋爱的事情，每当妈妈问起，李静
就做出不知道如何回答的样子，我就把妈妈推走，也问过李静怎么还没朋友，她说
没看到合适的，总不能找个没感觉的结婚吧，然后一脸严肃地说：幼幼，结婚是一
生中的大事，绝对不能马虎，知道吗。于是我们同时爆笑，因为那感觉像五十步笑
一百步，而已。
我喜欢和李静在父母不在家的时候抽烟，抽烟的时候我就不喜欢讲话，放张齐
秦的CD.
我从来没有邀请李静去过我自己的家，我想保留那个天地，只属于我。
有次我抽完烟侧头看李静，发现她流泪了，我忙问她怎么了，她说她想起那年
我和她在河塘边听磁带我流泪的事情，我笑她傻：我哭你就哭啊，傻姑娘？我拿面
巾纸给她擦眼泪，她问：幼幼，你哭是因为送你玉的人吗？我举起的手陡然垂了下
去：不是，你别乱想了。我躲开她逼视的目光，站起来去换CD，
“我发现失去一个很重要的东西，那一年我想要认识你的一种勇气，
它让我毫不畏惧的告诉你我的感激，如今害怕着思念着每一个过去，
思念已占据了你走后大不部分的时间，不然这个时候我应该在你的房间
我试着勇敢一点，你却不在我身边，我的坚强和自信是因为相爱才上演，
我一定会勇敢一点，即使你不在我身边“
我走到窗前，听着赵传的《勇敢一点》这首此时不合适的歌曲，习惯性的把玉
含在嘴里，我听到李静的啜泣声，我只好叹了口气，转过身走到她身边，坐到她旁
边，摸着她的头问：傻姑娘，你到底怎么了嘛，说出来好不好？是谁欺负你了么？
停了一会儿，李静小声地问：你是不是一直想着那个送你玉的人？ 我实在不想回
答这个问题，但是为了不让她再哭，我故意装出微笑的样子摸着她的头说：什么啊，
她是个女的，小时候的好朋友而已，怎么了？李静低头想了一下，又问：你很喜欢
她，对不对？我笑了：是啊，她和你一样，都是我的好朋友，如果不喜欢怎么做好
朋友呢？我发现你一抽烟就问些奇怪的问题，你自己一个人抽多少烟啊，李静？她
的回答让我不知道该如何说：我只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抽烟。我说：为什么，陪我吗？
小姐，牺牲自己的健康陪我抽烟？她说：我怕你落寞，我想你能开心一点。
我突然很想哭，我突然明白她做了很多事情都是为了我，在学校的时候陪我坐
河塘边，帮我洗衣服，给我打饭，拉我去武术班，激起我心底的那份健谈幽默，总
是在猜拳的时候输给我……
我愣愣地看她了好一会，然后使劲按了一下她的头：傻啊你，你何必呢，不过
我真的谢谢你，谢谢你给我了一个快乐的大学时光，如果不是你，直到现在，也许
我更孤僻，不过我希望你也快乐，做回你自己，去找属于你自己的幸福，我们是好
朋友，我想，嗯，你该嫁人了！
如果我想嫁给你，你愿意要我吗？她看着我说。
真傻了，我是女的，怎么娶你？我哭笑不得地望着她，仔细地看着她的神情，
想知道她是不是哭糊涂了。
如果你愿意，就可以！
别说胡话了！
你没听说过同性恋吗？
听说过，那是外国人的生活。
不管是哪里，总之有这样的人，对吗！
对。我有些无奈地说。
那次在桃园里，我就喜欢上了你，喜欢上了一个忧郁的、喜欢把脖子里的玉含
在嘴里望着天空的你！
我无言。那个时候我心里被她说得像突然明白了我如此落寞的原因，难道我就
是这样的人么，我对谁都没有兴趣是因为那个时候我就爱上了小贤吗？我需要安静，
我不由得闭上眼睛，和小贤的过去又闪电般一幕幕浮现到我面前，我想我是喜欢和
小贤在一起的，因为小贤我和哥哥打架，因为小贤我放弃了做哥哥的跟班，因为小
贤的离去我品尝了痛苦的滋味，最后想到了和小贤的吻……我在回味那已经过去了
十二年的感觉——那份莫名的甜蜜，慢慢的我真的感觉到我又触到了她柔软的双唇，
我拼命地吮吸着，我感觉到有柔软的舌头探进了我嘴里，这让我很兴奋，我张开手
想把小贤拉进怀里，当我真的感觉我抱到了她柔软的身体的时候，我突然从遐想中
惊醒，我睁开眼睛，我看到了什么，我看到了和我接吻的是李静！我僵在那里，松
开了拥抱她的双手，使劲把她推开，也许是我用力太大，她跌坐在地上。
她哀怨地看着我，我也看着她，我不喜欢和她此时的对视，我立刻起身，简直
是飞奔冲到洗手间，我不停地用冷水洗脸，看着镜中兴奋后颓废的表情，那是我吗，
我突然无法克制地挥拳砸向镜子。
李静听到玻璃碎裂的声音，冲了过来，她拉着我全是血的手，也许是血吓到了
她，她哭了出来，用毛巾包着我的手，拉着我去医院。
那个时候我脑袋一片空白，我似乎在听到镜子碎裂的声音后就进入了另一个世
界，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此前我一直不知道我和别人是不一样的人，这让我惊恐，
让我不知所措，我怎么会和别人不一样呢？我不断地问自己，我很害怕，那一刻，
我的心在强烈地抽搐着，然后心似乎在下坠，落到一个无底深渊，我，无力改变，
我能做的就是只有屈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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