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韦应物:天堂和地狱都藏在我心中。
韦应物将最后一拨闹洞房的客人送走,随手将门插上。只见秦可卿正在春风酽酽地
收拾着盘子、酒盅,一面却在无所适从地躲闪着他那温存、爱抚的目光,一脸的娇羞无
比。
“可卿,这会儿清净了,咱俩痛痛快快地小斟几盅吧。”他拿了啤酒、杯子和几样
小炒,兴致勃勃地摆放在卧室的茶几上。她清着盘子头也不抬,说:“啤酒不能喝,我
爹说的,像喝潲水。”“那,”
他知道乡下人都不爱喝啤酒,便说,“咱俩喝葡萄酒吧。”说完,便起身去柜子里
取酒。
“别,这么晚了,还喝什么酒喽,你还是帮我快些收拾吧,人都困死啦。”“她打
了个长长的呵欠,拦住他。一时,他被弄得哭笑不得。见可卿果然是疲惫不堪,也就心
疼了,忙过去与她一道收拾狼籍的杯盘。”不一会,他的情绪又好起来了。可卿始终不
抬眼看他,害怕与他的目光相触。女孩儿家,害臊哩。他想起刚刚闹洞房的时候,单位
一位年轻同事轰着其他客人要他俩接吻。他不但不尴尬,反倒心甘情愿,便欲吻她。可
她挣脱几位姊妹的拉扯,将脸死死埋进床上的被堆里,再怎么着也不干。每回韦应物试
图吻她,总是事到临头都被她突然挣脱了去。这使他愈发觉得她的纯真、娇嫩,倍觉珍
爱了。
她正俯身在擦桌子,左手托着个大青花瓷碟儿。她那冰清玉洁的脖胫就像一弯温柔
的玄月,撩人地悬在那儿。他按捺不住,悄悄地在那上面甜甜地吻了一下。她身子像触
了电似的一抖,手中的碟儿“砀”地砸在地板上,碎了。
她好像是吓懵了,失神地咕哝着,不知如何是好。
“你,你怎么能这样呢……”
他不当回事,伸手去揽她的腰,被她拨开了,他大为不解:“可卿,你这是怎么啦?”
“你,”她带着哭腔说,“你真坏!”
“我怎么坏啦?”他挺好玩地盯着她。
“你,你欺负人。”她啜泣着说。
就像是听到了“天方夜谭”,他惊愕地瞪大了眼,道:“什么,吻你爱你,也叫欺
负你?”
“反正,你坏。”她一脸的委屈。
“我是你丈夫了呀。”他颇有点悻悻然了。
“是丈夫也不能这样随便就,就……那个呀,我娘说,女孩儿家要正派。”她的眼
泪像一串断了线的珠子,叭叭地坠落着,“你老这样,别人会说,会说我不是个正经女
人的。”这下轮到他发懵了。原来可卿是因了这种观念,才再三拒绝他,回避他的。他
异样地盯着她,就像盯原始穴居动物似的,透着某种扭曲的痛苦。
可卿蹲下身子捡拾着地上的碎瓷片儿,哭的越发伤心了,一面抽噎着数落他:“就
是你,碟子也碎了。”他想发脾气了,不禁提高了嗓门:“不就是一碟子么,也值得大
惊小怪哭一场?”她抬起泪眼反驳道:“你以为就一个碟子呀,我娘说,逢年过节办喜
事,绝不能砸碎碟呀碗呀盆呀什么的……”他腾地火了,吼道:“就知道你娘说你娘说,
你娘不早死了么,你究竟是你娘还是你自己啊?”一把劈手夺过她手中的碎瓷片,噼里
啪啦一个劲儿往垃圾桶扔。结果,两人的手都割破了,殷红的鲜血滴落在砸碎碟子的地
板上。她吓傻了,一边往后退,一边嗫嚅着:“我娘从小就教我这些的,应物哥,我…
…”
她退到窗沿停住了,也不坐下,就那么卑微地站在那儿,垂首饮泪。
他一屁股礅坐在床上,气呼呼地冲她说:“站着干吗,坐下吧。”
“嗯。”她应着,而后怯怯地缓缓坐在床沿上。
她越卑微他越没好气:“离那么远干吗,我又不吃人。”
“嗯。”
她欠着身子往他这边挪了挪,但始终不敢靠近他。他愈发气不打一处来,蛮横地吼
道:“别哭了,哭丧啊。”
“嗯。”她不哭了,像一只缩成一团的小老鼠,身子却还在抽着。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态度很恶劣,想想也太过份了,便不吭声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歉疚而谦恭地主动开口了,声音细弱的就像是从嗓子眼儿里拔
出来的一根丝线:“应物哥,对不起,是我不好……”
他心一下不禁大为感动。这会她要能投入自己的怀抱,岂非一切都烟消云散了么。
可她只是将头垂得更低更低了……。
未待他有所举措,她又颤颤地说道:“应物哥,你不解气,你打我一顿吧……”闻
言他心中一时大恸。他从小觉得爷爷打奶奶的事好无聊好混帐,因而打定主意长大不作
爷爷。他再也无法矜持,一把将潺弱娇小的可卿抱在怀里。可卿本能地撑了撑身子,但
到底还是依了他。
他疯狂、粗野地吻着她,泪眼、耳垂、面颊、脖胫、下巴、嘴唇……
凶狠而放肆。可卿被动地承受着他疾风暴雨的倾泻,她不知道自己面上已紫痕累累。
疼痛与窒息,并未带给她甜蜜与快乐,她只知道作为女人,今夜她不能,也无法再
拒绝。
他狂热地唤着她的名字,一边用手摸索着去解她的衣服。见他那副如醉若狂的样儿,
她吓得大气也不敢出,想逃开又不敢。后来心一横,反正是他的人了,于是眼一闭,将
硬挺的像一根冰棍儿似的身子竖在那儿,任他摆布。
他变得温柔、缠绵、细腻了,衣服被他一件一件地解开,脱下。
她的牙关都咬不住了,发抖了。仿佛自己正被人在冰天雪地中剥去衣服;仿佛看到
自己丑陋的身子正赤裸着在热闹繁华的大街上行走,四周拥满了瞧希奇看热闹的男人女
人大人小孩……她都快晕过去了。
突然,她冷不防挣脱他的怀抱,唰地冲过去将房间里的灯关了,并慌乱地将所有的
红蜡烛噗噗一阵都吹熄了,黑夜顿时像一件厚厚的棉大衣将她的身子和她的眼睛严严实
实地裹了起来。她这才叹了一口气,尔后摸索着走向床边,他的跟前,木木地立着。
他犹豫了一下,终于又继续为她脱最后的衣服。他正要给她脱内裤,她却甩开她的
手,飞快地溜到床上用被子把自己盖起来,因为,这时她才发现,窗口居然透着月光。
他三下两下扒掉自己的衣服,便蹦上床,被子被她捂得紧紧的,拉扯了好一阵子,
他才钻进去,她慌的忙将身子侧向里面。他去扳她的时候,才发现她的内裤还没脱掉。
便用手去扒,可她的双腿夹得死死的,费了好大的劲儿才脱去。随后,她就那样直
挺挺地躺着,腿总是夹得紧紧的……。
最后,他沮丧了,就像一个不得其门求乞的叫化子。他觉得懊恼而烦躁,如一叶随
风颠簸的扁舟在茫茫沧海遇到一座可供生息的孤岛,却怎么也无法靠岸一样,除开绝望,
便只有叹息了。
他燃了一支烟,披衣来到阳台上。
外面是一个寂寞的世界,清凉的风和温柔的月在悉心地抚慰着大地。望着那轮欲坠
将落的明月,心中一动,他想起了那一个秋天的月夜,在西京大草原……
在那团白色的火焰扑向他,要将他烧为灰烬的时候,他惶惑了,退缩了,文明的矫
饰令他产生了本能的拒斥。但人终究无法从根本上改变自己原始的需要,也无法从根本
上改变自己原始的情绪。无论文明的果实怎样层层地盖起最现代化的高楼大厦,制作出
最时髦的现代化服装,都掩盖不了,也代替不了生命自身的活力和光彩。
于是,他无法再抗拒生与死的诱惑,生死如一的本能要求爱的激化褪去文明观念的
矫饰而直呈它的原始性,为文明所演化的观念反过来装扮着爱,激发着爱。人从诞生的
第一天起就寻求着人的完整,寻求着人与人的理解。生命从第一天开始便超出了生命的
整体。
终于,汹涌的旋涡将他们卷入了自然死亡的瞬间,仿佛合二为一、还原到了祖始的
球体,文明、观念、道德、理性在那一刻一齐死去,世界不存在了,他们紧紧贴着,回
复到了生命的完整与永恒……
轻轻地叹息了一声,他的灵魂已被那个神秘的夜深深地打上了生与死的烙印,刻骨
铭心,终生难忘。尽管后来文明的矫饰坚韧地一点点活过来,并开始了一连串痛苦的反
扑,终于使他离开了她,但那呼唤着情感却永远不会困于情感的确定性的原始冲动,带
着它的根,深深地根植在他灵魂的悸动中了。
性是人的自在方式,人要求在纯粹的性生活中获得最大的快乐和满足,这是人的自
身潜能的自我开发和自我确认,因而也是人的最大的自我享受。因此,有人说,每个男
人都希望自己的老婆在床上是荡妇,正如女人需要的不仅仅是个单纯的丈夫,她更多需
要的倒是个男人一样。
他回到床上的时候,可卿已经睡熟了,胳膊和腿依然夹的很紧,不时还在梦乡抽搐。
他抚着她滑腻的肌肤,呼吸急促起来,情欲勃发,浑身的骨头和皮肉都像在燃烧,
他感到饥渴,感到晕眩,感到浑身上下都在疼痛,他忍受不了啦,终于粗野地将她的身
子扳平了……。
在可卿被撕裂的呻吟和饮泣声里,他沉沉地进入了梦乡。
他睁眼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只是可卿大瞪着一双失神的眼睛,呆呆地望着天
花板。
“你一夜没睡?”他睡眼惺松地问。
“碟子砸碎了,是不吉的兆头。”她喃喃哝哝道,“我娘……”
“你……”但他终于什么也没说了。
“你再躺会,我烧饭去。”眼睛无意识地盯着可卿穿衣服,他觉得自己好像是掉进
姥姥的夜壶里去了,再也倒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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