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嵇康:“女人,是男人心中袒露的秘密。”
灌了两口冰镇的“北冰洋”,还是没能冲淡他心中那份隐隐的酸楚。“哈罗,Welcome!
女士先请”的话语之流仍然像吐鲁番的葡萄一样忙不迭地从舞厅门口挤进来,尔后
不慌不忙地蹦进他耳鼓,却像用碎玻璃碴儿在水泥地板上刮擦一样,另人烦恶。就因为
他一张舞票,带着自己进了舞厅而遭到学生会把门的两小子不屑的眼神,他也只好将自
己的感觉弄得恶毒些了。大学念到这份了,也还真不容易哩。
于是,他不再留意于门口,开始将感觉集中到被声控彩灯弄的很朦胧的舞场。舞场
整个儿笼罩在那旋转的梦幻之中,洋溢着的是一种轻曼的陶醉和娇美,不是泰山不是黄
河,是雨后的月夜是江南的三月。
他看到嵇康了。嵇康今夜像个皇帝,那一头略略卷曲的漂亮头发,也在欢畅得意地
颤抖。
嵇康的舞伴他也是知道的。中文系的,写了个剧本拍成电影了,公映时还轰动过一
下子的,理所当然执牛耳充任了R 大的文学社社长。但这些还是嵇康先在“卧谈会”上
给他提供,随后在食堂排队买饭的时候方始对上号。
“喏,加塞的那位。”嵇康在背后捅他。
于是,他总是看到她在乐哈哈地经常加塞。于是,他也就懒得再注意这位在校园很
热过一阵子的女同学了,干脆就打消了那一度兴起邀她合作将自己的小说改编成剧本的
念头。今天算是真的端详她一回,才发现袅袅在裙簇中的她竟然像个皇后。舞场是属于
她的。他记得很清楚,她是穿着牛仔裤加塞的,曲线倒是挺显的,但那是岩后的裸露,
质地坚硬。今晚,紫罗兰套裙将一个线条柔和温馨的她凸现在梦幻般的调色板上,美丽
与清纯这会倒是可以用上了。他想。
她与嵇康的探戈跳得棒极了。这一来,便有了月亮与星星的悲剧。周围的人干脆都
停了下来,舞曲只为他们俩放了。于是,月亮变作了启明星。
他忽儿觉得自己好像一块俯瞰的天花板。有点累了,便想将姿势与角度放低一点。
年轻真好。年轻可以跳舞,沉醉地跳孟浪地跳。同女孩子跳舞是一种年轻的享受。
于是,他让自己取代了嵇康,是他搂着她在跳了……。
他开始后悔自己从来没跳过舞和根本就不会跳,学校食堂周末是舞厅这一事实今天
以前还与他毫不相干。他只是为正写的一部小说找感觉才向嵇康要了一张舞票。自己竟
然要讨厌跳舞就如同晚上出太阳白天出月亮一样,简直就是岂有此理。羞惭与凄凉霎时
都集中在他不会跳舞这一点上了。人,是需要生活的,而且,应该张开双臂拥抱生活。
玩便是生活,会玩便是会生活,嵇康是会生活的。他很羡慕嵇康。羡慕嵇康会跳舞,
羡慕嵇康被女生宣布为最受欢迎Boy ,尽管嵇康还在请他改诗尽管嵇康佩服并且也曾一
度摹仿过他那潇洒的孤独与孤独的潇洒。
明天找嵇康学跳舞去。一定。他咬了咬下唇。
一曲终了,他们向他这个角落走来,当然还牵过来许多辨不出个中三味的“探照灯”
. 他给他俩一人抛了瓶“北冰洋。”他感觉得到她额上那毛茸茸的汗珠儿正在组建
梯队。
咕哝了大半瓶汽水,嵇康方才畅快而夸张地“啊”了一声,滚了几个坡儿才落地。
她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文静地啜饮着,典型的紫罗兰调子。真无法想像,白天她会
在人头攒动的大庭广众之中“加塞”. 哎,温柔的夜,夜的温柔。
“需要我给你们二位介绍一下吗?”嵇康好像这才突然发现吃饭忘了拿筷子。
“免了吧。”她用手掠了一下头发,落落大方地冲他道。“我知道你是谁,你知道
我是谁,这不结了。”她的语音真动听,校广播站那喊红了半边天的播音员听了保准会
替自己害臊哩。他的精神马上积极起来,说:“对,我还赞助过你苏小小一块钱哩。”
其实,那回的电影票是嵇康请的客,宿舍八个人他都请了。没准那票还是嵇康从大
编剧苏小小本人那儿套来的,也是一文不花的借花献佛,卖乖可是老大一件占便宜的事。
她却丈二和尚莫不着头脑,闻言很是愕然,但随即便在两个男生的窃笑中恍然大悟:
“韦应物,你真鬼。”他读出了一如春风的似娇似嗔,就像一瓶冰镇的“北冰洋”。今
晚的格子容易爬了。他想。
“韦应物,我怎么从没见过你进过舞厅呀。”“不会跳呗。”“嵇康不是吹你们哲
学系男士个个舞林高手么!”“是吗?”“大学生嘛,怎么能连舞都不会跳呢?”“那
可能是风骚让嵇康独领了吧。”他笑得居然有点勉强。
“既然如此,我嵇康不能不识抬举,你们先聊吧,絮不奉陪了。”又一支舞曲开始
了。嵇康邀中文系另一位女孩子跳开了伦巴。那是一位拘谨娴熟的女孩。但她的舞步挺
幽雅。
他极力将自己的目光追随着嵇康,他们旋转着他的羡慕与叹息的目光,收束在舞池
中央。
她已经换到他的对面坐好了。他能感觉到她直视的目光,就像母牛照护羊羔一般。
他竟然只能用自己眼睛的余光慌乱而无可奈何地笼着对方微翘的下巴和浑圆的肩膀。
除了把玩手中的饮料瓶,一时双方都没说话。有话找话的时候是顶痛苦的。他开始有意
识地为自己的那篇小说设计氛围了。
“喂,你怎么不说话呀,不会跳舞也不敢踩别人的脚吗。”“你不也没说话吗。”
他振作了,但目光仍然游离、闪烁、恍惚。同女孩子说话他总是这样。
“哈,看来你老夫子还真是个女权维护者,说话也有个‘女士先请’的原则。好吧,
我告诉你,我认识你差不多六年了。”他吓了一跳,说:“你这不是故作惊人之语吧。”
“高一的时候便从《小说月报》上认识了你,后来便是通过各种文学刊物了解你,
你的名气倒是愈来愈大。你想知道我了解你的深度吗?你为自己学生时代的每一个阶段
都写过一篇小说,就缺反映大学生活的了。听说你正在写,题目叫‘第三类爱情’,是
吗?”
他很吃惊,终于盯牢了她是否海水是否火焰的双眸。
“除此之外,”她显然并不掩饰自己的得意。“你的小说从中学开始都以成年人及
其社会为描写对像,一进大学,你的文风便彻底改变了,变得粗砺、冷峻了,花样也玩
的多了,再也寻不到昔日的那份清丽、缠绵与淳朴,似乎你一夜之间真的长大了似的。”
那双眼睛真的挺有趣,居然一眨也不眨,他将身子往前倾了倾,想要仔细研究研究。
“你可别在心里暗暗高兴,早了点儿。”眼睛是不能当激光用的,这,她很清楚。
但她从来便相信自己的感觉。“你知道我为什么这样留意你么?”“说吧。”他呼
吸有点急促。
“告诉你吧,我其实一点都不喜欢你的小说,故作深沉,自己活得累还想别人也活
得累,心理够阴暗的,嘻嘻。怎么样,不高兴了吧。”“要允许百花齐放嘛,说下去。”
“我留意你,仅仅是因为我想看你最后是不是还能考上大学。”这就是全部?!
真他妈惨。他是一向喜欢充当听众的,今儿个却有点累了。这家伙一开口总让人吃
惊,而且是做梦也想不到的吃惊。她能将山穷水尽的陷阱布置成一个柳暗花明的杏花村,
牵你掉进去了她还会笑吟吟其乐也融融地问你折腾的是不是挺快活的。可能,电影剧本
就该这么编吧。呔,毕竟是穿着牛仔裤加塞的女大学生。见她又要开口,他忙截住道:
“得,我明白了,中学时代你苏大小姐也便拿着一支笔开始折腾了,结果遭到你妈再三
的强行干预,说是长此下去,考将不考,大学念不上,一切枉然。于是,你便盯着韦应
物想看他的下场。”“咳,真准,就这么回事。”竟然一派纯真样儿,他气得只差没砸
瓶子了。
“不过,念大学我完全凭的运气,那年高考,数学特容易……”“彼此彼此。”一
副表过不提的派儿。可他还没扳回来,便不放话题:“既然我上了大学,你该放弃费神
盯我了吧。总不致你又是为了要看我是否能考研攻读文学硕士,才再度硬着头皮看我的
小说研究韦应物文风之改变的吧?”“就是,就是”她斜歪着头,嗔道,“你怎样,小
肚鸡肠。”他仿佛陡然见到了那位自己自小便开始做的一个梦,只是她的小嘴巴上没有
可供哥哥用衣袖替她揩一揩的鼻涕虫而已。
能看出一个女人的期待是不难的。要理解这期待的内容,并给予正确的评价就难了。
沉默。
那边跳舞的人们开始了疯狂而热烈的扭曲。霹雳舞是什么东西?纤夫的号子?灵魂
在地狱里挣扎?
沉默。
当意识苏醒过来的时候他大吃一惊,在不知不觉中他竟将自己那对无意识的眸子嵌
在她那两汪幽邃的泉眼里了,拔不出来,也不愿再拔出来,那里面升腾着梦幻的缕缕丝
丝……。
找到了,终于找到了。一双梦的眼。
他惊喜莫名地连连揉着自己的眼,几疑梦中。女人,是男人心中袒露的秘密。他觉
得自己仿佛等了整整一个世纪。
舞曲,这会又是舒缓缠绵的了。
“慢三。跳吗?”她轻婉地问。
“不会。”他沮丧极啦。
“我教你,慢三的感觉最易把握。”她的声音透着紫丁香的魅力。
“不,跳舞需要天赋。”他感觉到了自己的卑微。
“那,”她略一沉吟,便爽快地说,“如果你乐意,外面遛遛?”“遛遛吧。”他
很懊悔,一个迟疑又让她抢了先。这种女孩子永远是走在前面的。看来,这个世界男人
真的成了问题,贾宝玉以来阳刚隳沉了。
可惜,把门的那两个小子这会不知哪儿去了。他心里嘀咕着。
外面,是一个繁星满天的夏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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