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苏小小:宁愿在黑暗中行走,
在黑暗中想像太阳、想像群星。
元旦,R 大搞了一台大行文艺晚会,在海淀影剧院。
小小拿了门票兴冲冲跑来要他同去,他正呆在宿舍为那总也写不完的《第三类爱情》
煞费苦心。谈恋爱以来,早先那份喷涌笔端的才气和灵气,好像霎时间干了枯了似的。
每每一想起这事,他心里就窝火。
“不想去。”这段日子总是冲她没好气。
“干吗不去呢,眼瞧着就要毕业了,大学时代的最后一个元旦也不过么?”她很愕
然。
“不就是唱歌跳舞么,我反正不会这些,呆在那看也没劲。”一副焉不拉叽的样儿。
“美食家不一定是厨师嘛。还是去吧,就当陪我,好么?”她撒娇了。
“成,就当是舍命陪君子吧。”于是,他们一路上谁也没再说话。两人间似乎从来
没有过周瑜打黄盖的和谐,每次约会倒有似双雄赴会。常常折腾的双方都觉得别扭、沮
丧、疲惫。不几分钟,海淀影剧院便到了。
平心而论,晚会是成功的,好些个节目他心下认定还是挺牛B 的。可他今儿是存心
不想过的痛快,坐在身畔的她当然责无旁贷要从他那分摊些儿沉重了。他故意显的兴高
采烈,始终兴味盎然地在她耳边絮叨不已,搞着“现场直播”。下决心烦人,没治。
场内气氛很热,一如其他的公共场合,介乎正邪之间。怪叫喝倒彩轰然叫好声和时
而爆起的掌声时不不时呼应着伴奏带,那纸折的火箭飞机手榴弹更是不失时机地集团轰
炸着舞台。
“大学生的素质也就这么回事儿。”他的工作开始了,冷峻而又无动于衷。
一位吉他弹奏者由于怯场,好一阵也没能将弦调试准,遭到了全场毫不客气的轰赶,
可他居然燃烧着嫩脸子坚持将两支曲子弹完了,虽说略嫌草率了点。
“这小子会很有前途。千几百人一齐轰他,竟能一撑到底,有狠劲儿,妙在还能镇
定地鞠躬退场。这场演出他将终生不忘,他会兴致勃勃满怀感激地对自己的子孙谈及今
天的失败,他会毫不迟疑地将今天当作他人生的一个重要契机。”还真像那么回事儿,
这现场“解说员”当来似乎也容易。他自己差点儿就要陶醉了,她却败了他的兴:“注
意点儿,好啵,人家还要看呐。”“我这是同你说悄悄话,”他干笑了一下,“陪你嘛。”
一位入校不久的新生弹唱了两支爱情歌曲,无非“爱是无聊的游戏”之类,并且再三自
命不凡地声明是他自己写词作曲的,一面还身子乱扭,长发狂甩,派儿挺足的。
“小Boy 在苦苦的单相思中完成了他的歌曲创作,走不完的路是相思梦,无望、无
奈和沮丧啃噬着他的心,于是他觉得自己的心真的像砸碎的酒瓶一样破碎不堪了。今晚,
他获得了极大的满足,瞧他那得意劲儿,我敢打赌,不久,他便会在R 大歌坛上红起来。
当一个人发现出风头是一种发泄与满足之后,他会竭尽其能出足风头的。”他一直笑眯
眯地拿眼斜看她,果然,她恼了:“你今儿怎么回事,像一个瘪嘴老太,自己不看还不
让人看好。”我早想退场了。但他什么也没说,一丝不易察觉的恼羞掩饰在更加激越的
评点里。
三人舞《那就是我》的主角“大雁”穿着一身透明的紧身服,比那比基尼似乎更有
裸露效果,顿然场内掀起了疯狂的热浪,极尽各人所能地表达着自己的态度,以一支
“火箭”正中她跃起的胯上为高潮。“这就是我们的大学生,这就是我们男人。”他不
失时机地再度“直播”开了,“女人不要接受男人的掌声。当然,她乐意这样,跳脱衣
舞别人也管不着。
“也还真有人借艺术之名这么干哩。恶心。”她显然听出了他莫名其妙的矛盾。
恶心。我恶心,他的心被刺痛了。
是风靡校园的曹雨老师压的轴。她握着麦克风从台下到台上,潇洒飘逸地边行边唱
了一路。顿时,欢声掀顶,掌声雷动。她也在使劲拍巴掌。
“你是她的崇拜者?”“曹老师的歌唱的就是很不错嘛。”她喜气洋洋地唱了《思
念》、《最后的时刻》、《掌声响起来》三首歌。后来,他才突然意识到曹雨老师也穿
着牛仔裤。
“不过,她这一生登台的机会也是可数的了。”
“唉?”
“要生孩子啦,终将被淘汰。”
“你是说她是女人?”
“她已老了,再有三两年便三十了。”
“你今天不正常哇,不是给人吞苍蝇,便是给人灌输莫名其妙的沉重。”
“我恶心。”
“你病了?”
“我变态。”他依然牵强地咧嘴笑着,正经看起来也可以说是哭。但他下决心一直
到道晚安也要给个笑脸。
华灯装点得如同白昼的街头寒风凛冽,要不了三两天肯定大雪覆京都。她一反常态,
并没有紧紧偎着他,只是并肩而行,好像平日反倒格外怕冷似的。
“感觉如何?”他心里清楚,她最讨厌他这定势这腔调,可他每回总要端出这样一
副派儿。
“我感激却并不沉醉于那许多投射给我的太阳的光芒。”她并不看他,凝视着遥远
的夜说,“因为那光芒常常只是为了托出我在被动中无力的黑暗。”
“我也是。”他恶狠狠地捏了一下自己的下巴。
“我宁愿在黑暗中行走,在黑暗中想像太阳,想像群星,想像无论来自什么的光芒。”
“我也是。”
“直到有一天,我终于能说,我的地平线已不再遥远,我也是太阳,我即将升起…
…”
“我也是。”
“或许,无论我说,我是太阳,或说我是星星,或干脆说我是一片纯然的黑暗,都
只是为了说,”她顿了顿,说,“我同你一样,也是自然,我有我的自足的欢乐和痛苦。”
“我也是。”他觉得自己很可恶。要恶就恶到底吧。于是,他又补了句:“你也是
太阳,我也是太阳,两个太阳,很好啊。”
“有什么不好,一齐发光发热。”
“后羿干吗射日?天空干吗只能有一个太阳?”他凶巴巴的,“一个家庭两个丈夫,
成吗?”
“话怎么能这样说呢,在各自的轨迹上照亮各自的路,不行吗!”
“别把话说得太冠冕堂皇了,什么太阳,什么星星,什么黑暗,不就是意志冲突么?!
你想凌驾我反凌驾,简单得很。”
“你猪八戒倒打一耙,谁凌驾谁了?”她都气哭了。“意志是自我状态,它应是自
在的,不受外人和外物的干扰。意志给心灵筑起保护的城墙,使心灵变得坚强、有韧性,
它本身就是心灵的支架。她没有要毁灭别人这一心灵的支架,也不会让别人来毁灭或拆
除自己心灵的支架,她要自己照亮自己的路。”
“你在逼我作月亮,而让你作太阳。”他也觉得自己几近无赖了。
“你从来就不愿理解我,总是凭你自己的意志删削一切。我寻求理解,这理解不是
两人之间情感、理智的交流,它是我的存在,我的存在方式。它带动着我的意识和我的
原始活动力中的全部无意识成分追逐新的生命,在每一个瞬间,我都不再是我,但也不
止是我的‘你’,甚至也不止是‘我、你’。可是……”她一口气说了下来,最后,无
限苦楚地瞪着一双泪眼在他那里黑暗的眼里寻找着:“我的理解在哪儿呢?我只要独立
自足的意志和心灵。”“我知道这些富有哲理性的东西。”他故意表现得不耐烦。“但
你根本就全弄错了,知道么,爱是无意识的。你若将意识充斥到爱里,那只意味着战火
纷飞,硝烟弥漫,爱却成梦想。”他摆出的是一副摊牌的架式,他觉得自己像一只无头
苍蝇。
“我明白了,爱只能体现你的意志。”她做梦也没想到,今天的故事会是这样的。
她饮泣着顾自跌跌撞撞跑进了校门。
理论上他是知道的,仅有爱没有意志,爱便失去力量;但没有爱,意志便只是徒然
坚硬。
可他仍然忍不住冲她的背影快意而刻薄地大叫起来:“谁要你跟男人恋爱呢,开眼
了吧,真正的男人就是这样的。晚安吧,宝贝。”嚷完了,竟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快意痛
苦地袭上空旷的心头,数日来的郁闷一扫而光。但这种感觉只那么一瞬便消失了,望着
空寂的校门和那两个不正经的门卫,一个词徒然浮现脑际——心理变态。
心中顿然一片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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