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韦应物:她是一个纯和邪的梦。
一半是天使,一半是魔鬼。
他刚吃过晚饭,唐婉便开着小车接他来了。
“呦,你这经理小姐的派儿还挺足的嘛。”他用指头敲敲锃亮的车身,挺欣赏地看
着她。她今天穿着一身缀有粉嫩圆点白连衣裙,领口开的很低,高挑而富有性感。
“舅舅买的。”她给他打开车门。
不一会,喧哗拥挤的繁华大街便被抛得远远的了,车子爬上了大桥。坐垫松软而厚
实,他干脆将整个身子塌进去,惬意地呼了一口气,便专心致志地从反窥镜里盯着她。
“昨晚睡的好么?”她盯着前方。
“哦,还不错。”前面有车子堵着。
“做梦了?”她摁了摁喇叭。
他侧过头欣赏着她蓬松的刘海:“做了。”“美梦吧。”她抿嘴一笑,端出两个酒
窝,“给我说说,梦见什么来着?”“我梦见了一只白天鹅。”车在她手里控得很稳很
轻,像母亲的摇篮。他悠然神往地说。
“她带我远空翱翔。”“呀,很臭美啊。”她稍稍白了她一眼,“做梦也在写小说。”
“人总是在织梦、碎梦中过生活。”他感慨地说。
她始终浅浅地微笑着,像一位天使。他突发奇想,自己要有这样一个妹妹该有多好
啊。
她娴熟地打着方向盘,车子从桥中央向左蹁了出去,盘旋几下,便下到桔洲岛了。
可车子一拐,往与酒家相反的北方驶去。
“咦,你这是去哪?”他很奇怪。
“桔洲奇趣。到省城不去桔洲夜泳,岂非白来?”她笑望着他。
“哦,我倒是忽略了,早就听说桔洲的夜泳乃一大佳境。不过,”他为难地搓搓手,
说,“没泳衣呀。”“看把你慌的,”又是姣好地抿嘴一笑,“我还能不给你准备吗!”
车子穿行在葱茏蓊郁的桔林里。也不知从什么朝代开始,这个十里方圆的小岛便遍辟桔
园,种下了四季青碧,荒岛也便有了桔洲之名。在欲钻出桔林的一刹那,她将车停了。
滩头传来一阵阵泳者的嬉闹声。
“你先换吧。”她仍给他一个包,便下了车。
他匆匆忙忙地扒下衣服,手忙脚乱地换好,爬出车子,见她正笑吟吟地盯着自己,
便不自然地咧嘴一笑,不禁将脖子抱到胸前。
她咯咯一笑,钻进车子里去了。这阵的夕阳很嫩很嫩,挂在河西山巅上,像个十八
岁的少女,一脸的娇羞,一脸的诱惑,一脸的神秘。
“砰—”的一声,车门关上了。他却不敢回头迎她,在夕阳里。
“好啊,咱们走吧。”他心尖儿一颤,屏住了呼吸,一条温热而凝脂般的胳膊挽住
了他,挟带这一股令人头晕目眩、神魂颠倒的馨香。她像一尊玉雕,亭亭袅袅却比维纳
斯更吸引他。
他们选择了一处比较偏僻的沙滩。她扔下手中的包,欢叫着扑进了江中。
他没有跟着下去,他曲膝蹲在一块露出水面的礁石上,呆呆地看她游泳。像一条美
人鱼。
他想。江水在一下一下地往滩上涌,拖着一排一排涟漪的浪花。江水在一下一下地
从滩上退,留下一圈一圈细碎的黄沙。细沙渐渐垒高了、厚了,像一堵墙,留下了水和
黄土地亲吻的痕迹。但一忽儿,风挟排浪滚涌而来,墙碎了,没了,再寻不到它的踪影。
于是,一切又从头开始,堆了碎,碎了再堆……。桔洲岛就是这样在冲激中留下了。
“喂,你倒是下来呀。”她远远地在江心呼唤他。
于是,他溜到水里,一步一步向她缓缓挪去。
“游呀,”她瞧着发急,可惜没法跺脚,“你不会游吗?”“会的。”他仍然只是
一步一步地挪。水渐渐深了,淹到了下巴,江流冲撞着他,他走不动了。抬头再去看她,
却没了影儿,正自纳闷,冷不防自己陷在淤泥中的腿被一双手抱着拔了出来。
他呛了一口水,她冒出在他身边,笑嘻嘻地望着他。
“还不肯游么,水鬼又要拖脚了。”“多年不游了,我想先试试水性。”他盯着她
那映着晚霞的眸子说。
“试好了?”她认真地问。
“试好了。”他认真地说。
“好,我们比一比,看谁先到西岸,再游回来。”她快活地说。
“好。”他畅快地应道。
江面很宽,水雾茫茫。尽管香蕉一般的桔洲将它分割成了两瓣儿,河岸在视野里依
旧迷蒙。他游得很费劲,几度对自己失去了信心。他突然觉得自己老了。
她早早地到了西岸,正双手扒着一块礁石用脚丫子一下一下地扑腾着江水。
“怎么样,第一局输了吧。”她得意地冲他乜着眼。
“输了。”他气喘吁吁地攀住礁石,无力地说。
“有能量扳回一局吗?”她将自己小巧的下巴搁到他的手肘上。
“没有。”他老实地摇摇头,心里不禁凄凉。
“我带你回去。”她牵住他的手。
于是,他被她一路拖回原来的出发之地。他像一条死狗,叭地一头栽在沙滩上,要
死不活地说:“我输惨了。”“你很在乎吗?”“无力在乎了,也在乎不来了。”“别,
你这是男人的失败。”她也趁势一屁股将自己摊在他身旁的沙滩上,一面用手绞着水渍
渍的长发,一面舒服地哼唧着。晚霞在做最后的燃烧,整个世界都穿上了少女的连衣裙,
一片玫瑰红。他沉醉地闭上了眼。
“累了吧。”“太对了。”“我们喝点吧。”她拖过那扔在地上的包,翻出一大堆
啤酒,面包、火腿、香肠、辣酱。
“这酒怎么喝?”他抛了抛手中的啤酒罐。
“就喝呗。”他“噗”地拉开了灌盖,咕哝了一大口。
“那没劲。”她翘了嘴巴。“咱们罚酒吧。”“怎么罚?”他疑疑惑惑地问。
“咱们猜拳吧。”她热切地说。
“我不会呀。”一脸的沮丧。
“猜最简单的吧,一试就会。”她兴致勃勃地教他,“两人一齐喊,原则是老虎吃
鸡,鸡吃虫子,虫子吃棒子,棒子打老虎,会了吧?小孩都会。大学时我们女生都玩这
个。”“好,开始吧。”他振作地翻坐起来。
“老虎。”“棒子。”她得意地笑了。“嘻,该你唱。”“虫子。”“鸡。嘻,你
喝。”“虫子。”“鸡。嘻,又你喝。”“棒子。”“虫子。嘻,快喝。”“鸡。”
“老虎。嘻,别客气,喝。”忽儿,她停住了拍巴掌,惊异地问:“咦,你怎么出神啦,
输酒伤心啦。”
他怔怔地望着北去的滔滔江水,想起了遥远的京西大草原……。
人固守着爱的回忆,就像固守着生命的源头。
他怎么会总是猜错呢?
“你怎么啦?”他醒过来,说:“想听听我的爱情故事么?”她忙用手指将耳朵堵
住,连连摇头,说:“不,我不要听。”“为什么?”他很惊异,“女孩不是都特爱刨
别人根么?”“反正我不要听。”她把手指从耳上取下来,头仍然摇得像货郎鼓,“我
既不想做别人的罗曼蒂克的影子或替身,也不愿作别人悲剧婚姻的媒介或牺牲品,我只
要我自己。”他不说话了。暮色已经很浓很浓了,夜泳的人早已离去。天上的星星正在
多起来。
“我冷。”她往他身边挤了挤。
“我们回去吧。”他站起来将她从地上拉起。于是,他们相拥着往停车的地方默默
走去。天上一颗星,地上一个人。他数了一路的星星。
当两人分别从两侧一同钻进车子的时候,他这才发觉、还没换衣服,忙窘迫地说:
“我先下去。”“不用。”她叫住他,“反正天黑了。换吧。”他接过她塞过来的衣服,
一时有点不知所措。最后,还是硬着头皮换了,脸上热辣辣的,像是被人逮着的小偷。
换好了,才发觉她那边竟一点动静也没有。也好,回家换吧。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她开始脱泳装了。他极力克制着自己不要侧头窥视,但、
他却能想像那动作那过程……,他觉得呼吸很艰难。
她将裙子穿好了。忽又反手将背上的拉练拉开,对他说:“给我挠挠背,我痒。”
他颤颤地将手伸进她的裙子。这是他平生奉命做的最异乎寻常的一件事。
她将头斜视着他,说:“靠上一点,轻点儿。”等一下又吃吃地笑着说:“靠左一
点……噢……好舒服……再低一点儿……再低一点儿……”他紧张极了。他俩的脸挨得
很近,对方的鼻息直冲面颊。他看见她的眼眸在星光下闪动不已,流露出女人的魔力和
神秘。他还不知不觉时,两人的胳膊便互相搂抱起来,完全是自然。几乎是同时,两人
的嘴唇凑到了一起,急切抵紧压在一起,疯狂地吮吸起来……。一个世纪之后,满天的
星星被摇落了。
她温软的身子久久地瘫软在他的怀里,用毛茸茸的脑袋蹭着他的胸口,喘息着说:
“我那喝杯咖啡去?”“好吧。”于是,雪亮的车灯唰地点燃了满天的星星。
她插上电热咖啡壶给他煮咖啡。
“要加糖吗?”她问。
“不用。越苦越好,我喜欢。”他将自己整个儿陷在舒适的沙发里,说,“人生原
本就是苦的嘛。”“别一味自己跟自己过不去。”她将两杯咖啡放在沙发前的茶几上,
便挨他坐下。
“喜欢喝茶,还是咖啡?”她给他端了一杯。
“啊,真香。”他啜了一口,若有所思地说,“曾经是茶,现在是咖啡。”“嗬,
口味高啦。”她温情脉脉地望着他,说,“以后我每天都给你煮咖啡。”他没应声,顾
自喝咖啡,喝的其实挺痛苦。
“你在想什么?”
“秦可卿。”
“秦可卿是谁?”
“我妻子。”
“是你大学同学?”
“不是,同村。初中同学。”
“什么?”她像是听到了奇闻,不相信。他咂了咂嘴,淡淡地重复了一句:“初中
生。”
“这怎么可能呢?”
“这怎么不可能!”
“一个是天,一个是地,能吻合么。”
“但天地恰恰吻合了亿万年。”
“总有一天,地球要坠落的。”
“不会的,还有别的星球帮它撑着哩。”
“女子无才便是德?!”
“女人成不了贤妻良母是悲剧。”
“女人仅仅是贤妻良母也是悲剧。”他放下杯子,凝视着她那秋水盈盈的眸子。她
真的挺深刻,他想。她被盯得不好意思了,便温柔地将头埋进他怀里,幽幽地问:“你
不爱她,是吗?”
“我仍然喜欢她。”
“你累了,是啵?”
“嗯。”他摩挲着她如瀑秀发。
“为什么?”
“我总是在寻梦。”她忽然抬起头,定定地望着他:“寻到了么?”
“寻到了。”他黯淡地说,“又一个个失落了。”
她更紧地依着他:“再找么?”
“找的。”他痛苦地闭上了眼。
“还会失落么?”她紧紧地缩在他怀里,好像是怕冷。
他拥紧了她:“也许还……会。”“你不害怕再失落吗?”“命运掌握失落。”似
有无限悲怆。
“你相信命运?”
“你觉得可笑吗?”
“不。”她认真地摇头。
“在命运的压迫面前,人是无法不相信命运的。”
“你能具体地描摹你的梦吗?”
“悲剧在于,人更多的时候似乎说不清自己的梦。”
“告诉我,”她坐端身子,理了理云鬓,“你现在寻找的是一个什么样的梦。”他
眼里霎时燃起了太阳:“你是我期待的梦。”
她身子颤抖了一下:“你会……失落的。”
“不,”他热切地揽住她的腰,“我要你同我结婚。”
“我不会的。”她一动不动地坐着。
“为什么?”他吻着她的耳垂。
“不愿意。”静如止水。
“你不爱我。”他停住了吻。
“我爱你,第一眼就被你吸引。”她将头仰靠在沙发上,冲天花板说,“爱,不一
定意味婚姻。”
“没有婚姻的爱正如没有爱的婚姻一样,是不道德的。”
“那是你们的道德。”她冷哼了声,将头拐向他,说,“干吗非得结婚呢?”
“婚姻是爱的长城。”
“婚姻是爱的坟墓。”
“难道,你不想有个家?”
“我想要有个家,”她重新坐好,说,“但我不要那种世俗的家,我只想要个今晚
这样的家。想散就散,随时走人。”
“……?!”他怪异地瞪着她,瞠目结舌。
“害怕啦?梦失落了吧。告诉你,我还跟许多男人睡过觉呢。”沉静了一会,他才
艰难地说:“你会患爱滋病死掉的。”
“我不怕你咒。”她笑的很邪恶,“我不缺钱花,我不会跟老外上床的。”他想,
女人是男人净化的力量;女人也是男人罪恶的渊薮。女人是男人的堕落中神圣的诱惑。
“怎么,吓得连话也不敢说了?”她饶有兴味地盯着他,像动物园看大熊猫的幼儿
园小女孩。他感慨万千地说:“你是一个纯和邪的梦。一半是天使,一半是魔鬼。”
“本来嘛。何必苦苦压抑自己,违拗本性呢。”她打了一个哈欠,舒服地伸伸手,
抬抬腿,冲他道,“感觉不太好了,是吧?”
“不。”他摇摇头,“我只是很惊讶。”
“惊讶什么呢?”
“惊讶咱们中国终于苦心孤诣培养出你们这样一代人了。”
“哈,”她作了个鬼脸,“承蒙夸奖,世道必进,后胜于今嘛。”
“我不是夸奖你。”
“我知道。”她忽儿认真地盯着他的眼,说,“但你内心是欣赏的,是吗?”他没
啃声,只是点点头。他心下清楚,要否认是困难的。
“我说就是嘛。有妇之夫乃至天下所有的男人,其实骨子里都欣赏的,一面嘴上骂
我们堕落、无耻,一面夜里又与我们上床做爱。这说明了什么?除了道德的虚伪而外,
便是因为这个世界仍然是你们男人的世界。”他做声不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忽儿,她将温软的身子整个儿投入他的怀抱,说:“我不是说你,你只是束缚太深
活的太沉重了,我是爱你的。”他用嘴堵住了她的嘴。到处都是男人和女人纠缠着的命
运。这命运,在生活中几乎是追逼着渴求生命完整的男人和女人。
好久,她才透过气来,说:“不要太匆匆地赶路,请别忽视逗留,把一切抛开、忘
掉,好么?”“唔。”他点点头。
窗外的月亮红红的,有微微的风注视着天井的夜。他的眼睛和她的眼睛开始了倾诉
:没有爱和没有爱的日子是黑色的。
寻到帆而又丢失了帆的渔人是孤独的。
不知怎样去爱和被人爱是不幸的。
忘掉泪水最好大笑。哪怕只能大笑一次也是开心的……
于是他们都笑了,笑窗外那轮红红的月亮。
于是,他抱起她走进卧室,将灯熄了。
晶莹的月亮自窗外泻入,比那天晚上更皎洁、热烈。他开始脱衣服,抬头一看,她
正在飞快地脱下裙子,取下乳罩,一样一样扔在床边的地板上……。
然后,两人的肉体和灵魂,在痛苦和喜悦的狂欢之中一同融化了,肉体长期积郁的
渴望,终于突然在一刹那获得了满足,两个人合二为一了。她的手急促地在他身上以无
限甜蜜温软的情爱在移动、探索、捏搓、紧压、抚摩。只有肉的感觉,别的一无所有了。
他们仿佛在全宇宙的黑暗里,在难以忍受的痛苦和喜悦里,死去。仿佛只有这样死去,
才创造出他们自己的世界自己的时代。尔后,旋转和冲撞的动作稍微低弱下来,他们仍
然彼此触摸对方,紧抱对方。
“你舒服吗?”她问。
“好……舒服。”“我也是。”她喉咙里发出低而急促的呻吟声,“别看不起我,
我爱你,真的爱你。”于是两人坐起来说话。后来,太阳和月亮不禁再度相撞。他意外
发现她娇小玲珑的身躯里,竟蕴藏着那么深厚的爱。
当一切失望、遗憾,一切痛苦、失落,一切完整、真实,都要在一个人身上得到弥
补时,整个世界也是疯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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