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韦应物:“爱没有喜剧,只有悲剧。”
圣诞节。
就他一个人呆在宿舍,凝视着玻璃窗上贴着的“逸鬼居”三字出神,是嵇康的大手
笔,张牙舞爪,颇有那么点鬼气哩。整整一个上午,他屁股也没挪,就这么坐在书桌前。
好像什么都想了,又似乎是什么都没想,楞登就是扛着一个白痴的脑袋在肩膀上。
一大早他便爬六楼去找小小,她早说过要他陪她去天坛许愿什么的。噔噔噔一气儿
就将六楼爬没了。R 大这方面异乎寻常的开明,让男女生同楼,男下女上。北大、清华
也没这么干哩。如此倒是省却了情人们许多的风雨路,什么时候兴致来了,便可“面对
面火车”,做一阵子“走廊情人”。他一敲门小小便出来了,这方面,她倒是真有的吹
嘘。她总说她的感觉是超一流的,旁人没法比。
“叭!”瞅着走廊没人,她在他额上来了个闪电行动,说:“想我了没有?”
“废话,想了一通宵。”
“骗人。你没睡呀?”
“我忘了这个题目。”像一个犯了错的孩子。“放了一个晚上的空白磁带。”
“呵,大小姐你可真福态安康呀。”他有点悻悻然。“八戒肯定不做梦,白吃白睡。”
“呀,你骂人,你也是Pig 。”她捶大着他撒娇儿。
“你自个儿要说是猪我没办法。”
忽儿,他看到走廊那头有人,忙将她搭在他肩头的双手掰开,将她推离一尺的距离。
因为有两个女孩子快要走过来了,尽管她们很自觉很懂味,一路的低眉顺眼。
她不吱声了。昨天下午从图书馆一路回宿舍,她想挽他的胳膊也被他甩掉了,说是
人太多了,没准还会碰上熟人。晚上散步他搂她抱她像是一把火,白天却从不。除非是
远离学校决没有遇到熟面孔的可能的地方,他才有可能在她的再三要求下揽着她的肩头,
脚下的路却走得有点不自然了。她也曾试图改变他,可他不可改变。为此,每次的兴都
让他扫了。
“对不起。”那两个女孩子已经走远了,他便活过来了。
“你每次都这样。”她伤心地说。“为什么?”
“我……”他真的无言以对。
“干吗要顾忌别人的眼睛呢,不累吗?”她神情黯然。
“我,累。”就好像他准备痛改前非似的,话从舌头小心的滚出来。
“那,你,”她不解释了,“你是不喜欢,不喜欢我这样?是不是女孩子表现得亲
热主动便让人觉得轻浮?还是,你不需要……?”
“不,不,我喜欢的。”他忙不迭地矢口否认,“真的,柔情万种,男人也是需要
的。”
“那你何苦非得压抑自己呢?”她对他轻轻地摇着头,说,“将自己放在别人的目
光里活着是挺累的。不要,好么?答应我,为自己活着。”
“我也是崇尚奔放、热烈的,但就是一遇具体问题便放不开了。可能,可能是灵魂
受束缚深了,我们从小接受的都只是为社会、他人活着的教育。”
他说的很诚恳痛切:“但我决不是答尔丢夫。”
他握住她的手:“给我时间。”
“我能理解。”她顿时热泪盈盈,猛地一头栽进他的怀里。
他轻轻抚摸她披肩的秀发。她曾经试图去理发店将长发绞掉,留一个野小子头,被
他断然拒绝了,说,那等于将美揉碎给人看,女人的悲剧。今儿嗅着被他抢救出来的黑
瀑,深觉倍儿馨。他俯在她耳边柔柔地说:“我们天坛去,好么?”
“呀,”她抬起头来,歉然地说,“今天我不能去。”
“为什么?”
“我们友好宿舍今天安排了活动,晚上还有舞会哩。”她兴奋地告诉他,“可能,
还得玩通宵,真抱歉,今儿一整天我都不能陪你,你自个儿去天坛吧。要不,就改日…
…”
“什么,我自个儿去?!”他腾地火了,“是谁说去天坛许愿来着?我去,我去撞
鬼呀。”
有舞会,还要玩通宵。妈的,清华那帮小子也真能折腾。要毕业啦,什么都疯狂了。
“你别急嘛。”她没想他翻脸会这么快这么突兀,她才刚擦过泪哩。
“行啊,我不急。”他一脸扭曲的怪笑,“女朋友让人给搂着玩通宵,自己被扔在
孤独的街头,你说,我能不急吗?能不急吗?”
他咆哮了。嘿,男人吃起醋来个个有种,都能牛饮一气。
“你别说的那么难听好不好。”她也上气了,这简直就是……什么嘛。
“我脏了难听了,可事实呢,事实是不是搂着、玩、通宵?”他就像是要一口吞下
他,“喝,还正经哩,干着没事,说出来就脏了难听了,怎么回事,咹?”
这人真不可理喻。她气哭了:“你非咬定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别的意思,我只要你陪我天坛去。”语气仍然挺冲,但缓和多了。
“改天吧。”她让步很多,但每回最后的步总是不让的。
“那你是主意打定了?”他的牙齿暗中在“巴格耶鲁”了。
“是!”泪流之后是坚定。
“你爱我吗?”他突然出奇地温柔起来,双手扳着她的肩膀,定定地照着她的那双
眼充满笑意。
“当然爱呀。”她莫名其妙,被他的阴阳剧变弄到西南非洲去了。
“那成,陪我天坛去吧。”一副挺畅快的样子。
“你这……?”
“还没弄清逻辑?你掂掂我与你那友好宿舍哪头沉,掂掂吧。”他笑得很潇洒,也
很刻薄。
“你这什么逻辑,哪跟哪呀。”她啼笑皆非。
“干脆明说了吧,免的你装迷糊费劲。”他放下搭在她肩上的手,陡然恶狠狠地说,
“你若要我,今儿就去天坛。你若嫌同我在一起不够热闹,不够刺激空虚了不满足了,
你就去胡闹穷折腾吧,何去何从,悉听尊便。”
“你不能逼我,你好没道理。”她就像不认识他似的,眼睛瞪的大大的。
“管他有没有道理,今天就来这么一回吧。”他是多少次都准备豁出去了的。“选
择吧。”
“我拒绝选择,两者毫不相干。我不要你给我笼子。”她按捺不住提高了嗓门。
“拒绝就是选择,祝你玩的开心,拜拜。”
他掉头就往楼下跑。在那一瞬间,她潸然泪下,但她也就是不出声的哭而已。每次
争吵之后一切都会烟消云散,她们争吵的过程很伤人,但争吵总不留芥蒂,因此,她并
不从根本上担心明天。她只是觉得自己太女性,爱哭罢了。
可他感觉上却是不同,他坠入了黑暗,他没有为明天准备了。他看不见她与他的基
础,他一直在寻找,但他找到的似乎只有日益的沉重和烦恼,他累了。虽说如此,他的
心却一直在等待,等待着她来敲门,以回到他身边来告诉他她的选择她的爱。但整整一
个上午,他只等来了绝望的孤独和孤独的绝望……。
突然,门被推开了。是嵇康。
嵇康看他那起身相迎的架式,惊奇地说:“岂敢有劳,尊驾请坐。咦,你今天怎么
呆宿舍,真稀罕。”
“寻找孤独呗。”他故作漫不经心。
“孤独的人是可耻的。怎么,想走回去了?”他像是听到了人咬狗的奇闻。
“或许,男人本质上需要的只是孤独和自由。”
“可能吧。”嵇康的哲理挺多。“女人们保持男人爱情的一个秘密就是至少要让他
们觉得,他们拥有自己的孤独和自由。”
“那么,女人呢?”他心有所动。
“这个,这个嘛,”嵇康搔开了头皮,“可能,嘿,时代发展到今天,男女都一样
了吧。”
“是这样吗?”
“至少,在提法上是一样了,现实生活中,还得看我们这些个大男人让不让了。”
“你自己呢?”
“我他妈就是太孤独太自由了,从前不识孤独,还找你引进,都无缘品到。这阵有
女朋友了,反倒品出了个中滋味。”
“朱淑真怎么啦?”
朱淑真还是那回嵇康趁韦应物与小小聊天的时候,一圈伦巴缠夹上的。
“甭提啦,真他妈没劲,说她懒得恋爱么她又挽着我的胳膊走在通向食堂、图书馆
的大道上,说她不懂爱情么她又死心塌地刀枪不入颇像那么回事儿,可就是,就是太那
个了。这个话可怎么说呢,就是冷也不是、热也不是,情也不是、爱也不是,对,是这
么回事。”
“你这么一说,可把我弄得七荤八素一塌糊涂了。”
“喝,这玩艺只可意味不能言传。”他又挠了挠头,“我换个表达方式吧,就是朱
淑真总是令我太孤独太自由,孤独自由得无所事事。”
“你这不是废话么。”但他马上一拍脑门,恍然而悟,“噢,我明白了。她不过问
你一切,总是由着你。对吧?”
“对,就是。我他妈同她就好像没什么故事情节似的。”
“而你却在心里渴望有一个女人管一管你,是吧?”
“这,”他有点忸怩起来,“恐怕,男人都有这种心理吧,或多或少。”
“像母亲一样管着你,约束你?”
“你小子什么意思,想给我扣上‘恋母情结’的帽子呀?”
“哈哈。”他笑的挺放肆,也有点做作。
“呦,该吃中饭了。”嵇康看了一下表,“韦应物,咱哥俩撮自己一顿如何?你买
菜,我打酒去。”
“行,不撮白不撮。”
“撮了也白撮。”
“什么意思?”
“哈,撮自己嘛。”
不一会,他就买回了排骨、牛肉、火腿、粉肠和好几样凉菜。跟着,嵇康也抱着十
来瓶啤酒破门而入,一面还胡哼着:溜溜的她呦,她呀咦呦,穿着一条牛仔裤……
“吓,你怎么买这么多酒啊。”
“酒逢知己千杯少啊,哥俩今儿个难得同病相怜一回。你他妈别作怪相,你那会在
走廊咆哮我可是在室内窃笑。嘿,哥们,有种!你那男子汉宣言可是把全宿舍姐们都镇
住了。不过嘛……”
“不过什么?少那儿挤眉弄眼卖关子。说。”
“你老兄的底子可在中文系女娃子那儿掉光了。事后她们一致劝小小别尿你,大男
子主义,喝什么干醋,云云,还要小弟我大可给你递话哩。嘿嘿,今儿这酒喝来恐怕还
嫌不够了吧。”
嵇康这家伙的德行就是邪乎,说话从来就是专拣不好的说。他吧吧磕掉两个瓶盖儿,
塞给韦应物一瓶,说:“哥们儿先干它一瓶垫底儿。生命总在昨天与明天的绞索之中,
只有断裂的瞬间,生命才获得自身的实在。干!”
“砰”地一碰即分,韦应物什么话都没说,叽咕叽咕瓶底便朝了天。
“叭!”酒瓶在水泥地上砸出了一堆破碎的花。
“好,痛快!”
“叭!”嵇康也陪他一个。接着,吧吧又开了两瓶:“来,再干一瓶。完整的倾注
和要求,一半是天使一半是魔鬼,它可以使男人上天堂,也可以使男人进地狱。”
“叭!”
在嵇康咒语般的声音里,地板上又留下了两堆破碎的花。
“这第三瓶还干吗?”
嵇康尽管未必喝酒必写诗,但他写诗必喝酒,酒量挺大的,女生叫他嵇康做酒鬼他
很受用,后来干脆就用酒鬼作笔名了。韦应物则根本就不能喝,沾酒就脸红。因此,嵇
康很担心他,他却似喝的并不是酒。
“干。”
“好,吻你姑的。”吧吧又是两瓶。“这喝酒呀,就得拿出一副豁出去的精神来,
失败是成功他妈,喝醉一回便知道回头是岸了。”
“叭!”
地板上到处都缀着破碎的花,遍地落英。
“好,”嵇康吧吧又开了两瓶:“剩下这几瓶哥们就着菜悠着点喝吧。”
“酒~鬼”他分明感到自己的舌头正在离开他,“你说,你嫌同朱淑真没故事情节,
是……吧?”
“就是呀,没劲透了,像一杯白开水。”
“不,”他不自觉地连连晃着脑袋,“不……是的,你那个,她是瓶啤……的酒,
很有味,啤……的酒,好喝。”
“朱淑真是瓶啤酒?”嵇康觉得有趣,好玩。“我最爱喝啤酒了,可我怎么就品不
出来呀?”
“你,不识庐山,真……真面目,只缘身……在,在此山……中。”他干脆趴桌上,
这样子省劲多了。
“那你苏小小是什么?”
“她可能是,一瓶特曲……佳酿,寻常……人喝、喝不动,我……我也喝不动。当
初,咱俩要是……换个对象谈,就好了,苏……会让你有……轰轰烈烈的故事……情节
的,而你的朱……可能更……更适合我。”
“你不知道,我曾经追过苏小小的,”嵇康说得心酸,“可她拒绝了我,说她早有
选择了,看来,她早就看好你了。”
“真……真是阴差阳错。你,后悔么?”
“我不后悔,但有遗憾。”嵇康深沉地说,“讲老实话,我爱苏小小不爱朱淑真,
但我会与朱淑真结婚的,我主张与你爱的人恋爱,与你不爱的人结婚。我只遗憾我在同
我不爱的人恋爱,并将同她结婚。”
在很大程度上,女人是最好的反思对象,所以佛洛伊德毕三十年的精力仍不敢说解
开了这个不可思议的迷。
“看来,男……男人真的不是东西。”
他心里还是十分清楚的,只是人整个儿显得不那么流畅罢了。
“是啊,对女人的任何批判,男人都要落到更大的被批判中去。”
敢于否定自己的结果,是男人对女人的领悟和女人对男人的渗透,它是更男性的,
或是更女性的。没有这种否定,男人和女人不可能创造同一个生存空间。
“对我们男……人来说,女人,无非是现实的梦……想和梦想的现实罢了。”
女人问题之所以是一个不得不倾注着生命清理的问题,除了因为女人自身以外,更
重要的,是因为只有围绕着女人问题,男人才能获得真正的展开。
“如果不是因为这个世界有千千万万的男人和女人,就不可能产生把世界还原为男
人和女人的问题。”
“但正因为这个世界有千千万万的男人和女人,因而本来意义的还原从一开始就已
经不可能。所谓还原,是在强制性的他人世界中执著于我和你的单纯。”
所有的酒都喝光了,他才感到自己一点都没醉,只是有点头晕、乏力,肚子胀。嵇
康打开了录音机,又是嵇康特钟情的龙飘飘在唱:我的梦,就像这雨蒙蒙我的梦,我的
梦就像这雨蒙蒙……
“龙飘飘的雅韵龙腔特富性感。”嵇康沉溺地说。他今天倒是真的喝醉了。
韦应物斜倚在床上,有一种想要放弃有限的、真实的自己,而沉浮、挣扎于无限的
虚无的渴望,沉溺于自设的心理陷阱,直至淤泥淹没他的整个星空……
后来,他就那样子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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