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韦应物:“当我变得日益恶心的时候,
我倒觉得自己活得更像一个人了。”
他将稿纸摊在桌上,提笔便写上了小说的题目:“昨夜温情”。接着又精心地在下
面加上一句“题记”:献给曾经爱我和我爱的人。
尔后,他将笔搁下,楞楞地盯着桌前明净的玻璃窗发呆。
那上面有一只没命冲撞着的苍蝇,它试图飞到外面阳光明媚臭气熏天的世界去寻找
自己的向往和期待,但透明的玻璃横亘在那,成了翅膀无法超越的墙。是黑暗是火焰是
凝重的铁壁铜墙它肯定毫不犹豫地远走高飞另辟蹊径,可它是玻璃,没有视差的玻璃,
它分隔了两个世界但它却让你毫无察觉,以为两个世界仍然联系在一起总是相同的,随
时都可走进走出来。于是,它欣慰地向光亮飞去,那充满诱惑的世界就等在前面呐!
可是,一次,二次,三次……它总也走不进那个世界,猛烈的冲击遭到了更猛烈的
反弹,懵了却还是不懂,为什么精彩的世界会被无奈隔绝。要命的是,那个隔绝的世界
却未被彻底隔绝,它总是看得见的,它的诱惑是那样的生动清晰地展览在阳光下,心何
甘,心何死?头破血流就头破血流吧,总要冲出去到另一个世界去遨游去品尝,外面的
世界厕所多。
可是,可是它仍然还在原来的世界,失败的冲撞早让它发昏,于是它的脑袋在一点
一点地破碎,流着看不见的血。终于,那只哀伤的无头苍蝇趴在没有颜色的玻璃窗上嗡
嗡地哭起来,为它永远也触摸不到的被无形隔绝的另一个世界美丽的烂肉死猫死狗和遍
地可见稀糊糊臭烘烘香喷喷的猪粪人屎,它痛心疾首伤心欲绝,它无法忍受它能想像得
到成千上万的族类正在尽情恣意撒着欢儿享受着这一切它梦中再也无法企及的美丽和芬
芳。它眼睛渗透出了殷红的血,它前面摆着一个搅动着的红色世界,在闻不到腥味的红
色世界热烈的刺激下,色盲的没了脑袋的苍蝇一阵心绞痛,咕咚一声陨落在书桌上,仰
面八叉死在他那堆雪白的稿纸旁……
他在昏眩中醒来,便暗暗庆幸这苍蝇不是自己。他用一个手指头砰地一下将它的尸
体弹飞老远老远。于是便有几只苍蝇嗡地扑了过来,在看不见但能感觉到的黑暗里。它
们有医院吗?有现代化的心脏启博器吗?它们分食同类腐烂生命熏天臭味吗?幸好自己
的房间有堂堂正正的门,随开随关自由自在,尽管有时别人恶作剧可以从外面将门锁上
也便有了两个独立隔绝的世界,尽管有时可能将开门回家的钥匙丢在外面迷失的世界莫
名其妙的地方白雾茫茫的路上,但,情急了还可以跳窗逾墙破门而入嘛。人,毕竟是高
级的!苍蝇癞蛤蟆休想吃天鹅屁狗戴帽子就人样了?哼,人的梦做不来就甭作。人的梦
和人的世界只属于人类。
他点了支烟,他闹不清自己怎么一个疏神竟然同苍蝇较上了劲。他突然觉得自己挺
恶心,直想吐。
他很着急。他在里面使劲,娘在外面使劲。
那一天,他醒来了便忍受不了啦。自己被遗弃在一个黑洞里,那里面是黑漆漆的黑,
没有一丝的光亮,热烘烘的,还能听到叮叮咚咚的声音,像山泉在响。他觉得憋闷不堪,
便伸手顿足肉乎乎地想打滚儿,外面透进来女人的声声嚎叫。他很吃惊,那嚎叫牵引着
他开辟了一个通道。于是,他憋着劲儿挣扎着往外溜,女人的叫声更尖厉更嘹亮更凄惨
了但他溜得更欢更便当了。那黑魖魖的洞壁突然也升起一股强力挤压着他,似乎是不愿
再收留他要抛弃他这个世界不再属于他,外面的世界在期待他。那会是个什么样的世界
呢?
他想去看看走走,那儿肯定是很大很大,哭起来会影响很响亮的世界,反正,先去
看看吧。于是,他顺着黑洞的那股力往外挤。好小好窄的一条通道呦,他挤得卖劲也挤
得费力,有希望在外面的通道口等哩。他痛快淋漓死命冲撞了一气,离开原来的地方已
经很远很远了,他欣慰地换了一口气,正欲再接再厉一气呵成,突然,他想那等在前面
的陌生的世界会是什么样子的呢?那儿也是黑暗的只不过更深更无边无际么,那儿有地
方睡觉温暖的软软的很舒适么,那儿会很安全很温馨让我轻松愉快么……他紧张了,惶
惑了,无边的恐惧包裹了他,他停了下来,不挤了。他害怕那个未知的世界,害怕是因
为不知道。
于是,外面的女人也不叫了,一切都还复了安详和宁静。不知过了多久,无边的恐
惧重又变成了无边的诱惑。管他呢,先到外面的世界看看再说,如果那儿太紧张太激烈
太冷漠太黑暗太丑恶太恐惧不堪忍受,那么,再回来吧回到这温暖宁馨的黑洞里来,对,
再回来。
于是,他喘了口气哗地振作起来重新往外面的世界挤,那女人的叫声又热烈了。
突然,滞重魖黑的帘幕掀开了……
他感到寒冷感到空虚,感到自己渺小娇弱,无所傍依。他闭着眼,看到一张丑陋的
老脸上,绽着两团抽动的花,“哇”地一声,他的第一声号哭,便宣告了生命的孱弱和
最终坟墓的悲剧。他惊慌失措,为这个异常陌生的世界痛哭流涕、伤心欲绝,他不知道
该怎么办,脐带被丑陋的老女人“喀嚓”剪断,脸上还欢快地挤出两团残忍的笑容,回
去的世界被隔断,再也寻找不到回去的世界了。恐惧和绝望,摧残着孱弱的生命。他只
有一味地哀哀啼哭,除此而外,他别无选择。
那年轻的女人斜倚在床上,脸上挂着虚弱无力的微笑。但洋溢着幸福满足的光泽,
也就不十分难看了。她从老女人手里接过赤条条的的他并用温软而粗糙的手在他露出在
两腿之间的最后一根肠子上畅快爱抚地揉了揉。尔后,将他整个儿掩在她的怀里。他重
又听到了曾经是那般熟悉的咚咚声,富有节奏和韵律。他明白了,就是眼前这个女人,
曾经给他创造了一个世界,一个世纪,她就是自己的娘了。她孕育了一个生命和他的世
界。
如今,回不去了,在这个陌生孤独的世界,只能从娘的胸口摸索到那曾经熟悉的温
暖,世界只有这一块柔软,才是安全可靠的。于是,他不哭了,只是死命地往里贴往里
贴,娘那咚咚的心律在催促在呼唤寻找回去的世界……
惊魂甫安那丑陋的老妪突然发难,将他从娘的怀抱夺走,回去的世界终于再度迷失,
无影无踪。老妇人狂笑着用一大堆破布将他缠紧再缠紧,手脚动弹不得,终于彻底绝了
回去的希望。他成了一只丑陋的粽子,他只有轰然号哭,表示自己绝望的愤懑和激烈的
反抗。可这两个女人居然还笑,那接生婆肆虐地笑也还罢了,就当是偷看了母鸡下蛋,
可那年轻的娘为什么要笑呢?她应该哀恸伤心、断肠。
她曾经在自己的世界里为他辟出了一方其乐融融的天地,一个完整的世界。如今,
被断然割裂丝毫不相干的两个世界了,哭犹不及,她居然还笑得出来,而且笑得那么甜
蜜,女人的心真狠。于是他在心里决定要恨这个叫娘的女人。她不应该将他遗弃在这艰
难陌生的世界的。他通过哭声传递着他的恨意,在他快要哭断气的时候,那老女人终于
捆扎完毕,竟然随手拖过一把怪可怕的老称来,将他挂了上去,八斤八两,那女人得意
地说气,他气得干脆懒得哭了,他忧心忡忡,他身上束缚深重,别人乐意怎么着就怎么
着吧,真受不了,还是快快长大吧,他想。
于是,他一天蹿出一个个头,他长大了,到处撒尿,显示自己生命的活力。他梦里
也在问娘,他是从哪里钻出来的?他始终惦记着回去的世界。
那天,他来到村外河边的沙滩上,他想将身上的衣服都扒掉,他固守着对过去的世
界的思念,渴望重新回到当初从那黑暗里爬出来的自己,可是他解不开背带裤,被娘打
了个死结,他急了,大哭起来,莹莹泪水滚滚如河浇洒在河湾那一片含苞欲放的荷花上。
于是,绽开了一片粉红葱白嫩绿的笑脸,像一张张摇篮抚慰着他那颗破碎的心。一群美
丽如春风的荷花女从河心冉冉升起,他顿时被荡漾春风吟吟笑靥紧紧拥住搂紧,他目瞪
口呆,她们是一群圣洁仙女,她们没有将自己锁起来,藏起来,她们身上一律只披着轻
如迷雾薄如蝉翼的纱巾,她们的胴体闪烁着天堂眩目的灵光,她们像姐妹、像女人一样
将他抱在怀里,给他解开衣裤,终于,他赤条条解放了,重又回到了自己。
她们牵他下到河里尽情戏水,享受着回复自己的欢乐。他很兴奋很畅快,自由自在
放肆地嚷着叫着,还向她们身上泼水,突然,她们消失得无影无踪,像是一阵风吹过。
他呼唤着她们,但只有天空杳杳白云和河水中静静荷花,他一阵慌乱,哇的痛哭起来。
天要黑了,村口传来娘那焦灼的呼喊声,他盯着滩头那一堆衣服发呆,难道又要重
新自己将自己包起来吗,不,他惊恐地再度退回河心,娘正往河边匆匆奔来。他一发急,
一个猛子栽进水底,不要再出来。他叮嘱自己。于是,他将自己深深地陷进河底淤泥,
他还能听到娘那撕心裂肺痛不欲生的哭声,他心中有点酸,但他拼命地将牙咬紧,这是
最后通向回去的路了,赤条条来赤条条回吧。他不愿再放弃。
于是,在娘的嚎嚎痛哭声里,村子的后山上垒起了一座小小的坟墓。他呆在里面他
觉得自己回去了,重新回到了那个温馨的黑洞,他惬意地开颜大笑起来……
这一笑,他便醒了。才发现天亮了,自己正赤条条躺在一个赤条条的女人怀里。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竟然作了这样一个梦。从唐婉的床上爬起来,便开始构思《昨
夜温情》。这会动笔来写了,他又想起了这个梦。他记不清梦中荷花女的面容了,只是
隐隐觉得有点像苏小小、秦可卿、唐婉,还有那位火车上遭逢的神秘女郎。
于是,他凝视着雪亮的稿纸想自己的《昨夜温情》。
在个体生命的每一次死亡中延续生命的,是爱;在生命时空的每一层断裂中,连接
着时空的,是爱;在人类心灵的每一个创口中弥合着心灵的,是爱。爱,极其稀有,却
无处不在。
一个男人和女人的遭遇、理解、默契,或许,就是生命奥秘的无解之解。这遭遇、
理解、默契,不仅能承担任何外在的困难和风险,而且能承担起历史,承担起社会。
其实,人的真正的背景是虚无,人在虚无中沉浮,在虚无中升腾、坠落,唯其有这
沉浮,这升腾,这坠落,虚无才显现出它作为存在的真实性和丰富性,否则,它只是一
个概念上的空无。在这个世界上,一些人从来没有真实地爱过,因而也几乎没真实地体
验过生命。
肉体的消失是死,同时,还有另一种直接腐蚀着毁坏着生命的死,即活着的死亡。
它是一种丧失爱的死、活之间的不死不活的状况。性,一头与死相关联,一头与爱相关
联,性因而成为爱与死的界面。
爱包含着恐惧,因为它是毁灭或再生。
炼狱即是在生和死的交织中体验爱的期待的人,是处于蒙蔽的价值意义中不敢真面
人的存在的真实深渊的人,是不懂得生命真谛的人。正如一个时代,如果缺少对痛苦、
死亡和爱的本质的揭示,则是一个贫乏的时代一样。将生命从过去拖出来,就像从地心
中拖出自在之物一样,终于或终将要拖出来。上帝说,一个疯狂的精灵,我将把它引向
何处?
在爱的寻求中,人是怎样地在灵魂中经历生命的冒险,一个拒绝就会导致一辈子的
怨恨和自卑。因一旦得到,一种无限的可能性便获得了许诺和默契。这才是爱。它因获
得无限的可能性而达到并超出自身。这是这样一种结合:原始的本能渗透着文化气质—
—文化不是远离原始性的单纯的社会化,而是一种转化着的现时历史的生命时间。于是,
爱携带着的审美化了的生命本能,成为两个生命时间的重叠和复合。
男人说:你是我精神的载体。精神可以自地出入,融合,或抽身离去。于是女人无
言地迎上,连同精神一起升腾。
“第三者”,在中国成为一种不能回避的、发人深省的现象。它实际上是婚姻与爱
情分裂的产物,是爱情在异化形式——没有爱情的家庭中——呼求对自身的回复。所以,
没有爱情的家庭和第三者相对爱情而言,都是异己的分离的存在,都应该同时予以“扬
弃”,才能回复自身,这一事实表明在恋爱、婚姻家庭等各个阶段上。爱情的完美境界,
生活中不可多得。问题在于,向往完美本身就是一种自持、超越、转化的力量。
男人的努力是一个包容女人的总体的人的追求,女人只要突出其女人的自然气质—
—情绪、灵性,就能直觉地把握到这种追求……
突然,他悚然而醒,就像从“气功态”中醒过来。仿佛是骤然意识到,自己在同秦
可卿结婚的那天便同秦可卿离婚了。这期间,已经过去了两个世纪。
转而想到现在,想到正在床上娇懒的穿着衣服的唐婉,心,不禁一阵阵发慌,好像
被什么死死揪着。在文学史上,爱情悲剧总以其内在的追求和超越的本质震撼着人心。
那么,生活中,超越不了悲剧的爱情就不仅仅只是令人沮丧了……
只有他自己近乎恐惧地直面着他内心的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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