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秦可卿:“他从梦中向我走来……”
前面就是埋着许多神奇传闻的黑谷了。他心里有点发怵,黑漆的夜令马路两侧连绵
的山丘和树木像鬼魂幽灵般向他压迫过来,胯下蹬着的又是一辆闸不灵的破单车,虽说
没铃铛,倒是惊天动地地轰响了一路,总是令他心惊肉跳,寒风苦雨纠缠了他一路,从
同学那借来的雨布裹在身上碍手碍脚的。他真有点失悔了,同学家见天晚了挽他留住,
可他执意要走,大年三十,按乡俗是非回家不可的,再说,孤独的老父亲还守在饭桌前
等他哩。
他觉得很疲惫,好容易才蹬上一个陡坡,这儿可以俯瞰黑谷。令他大为惊异的是整
个黑谷竟然光芒四射,如同白昼,更为惊惧的是这条唯一通过黑谷的柏油马路眼下居然
变成了三条。
他心下一凛:儿时便听村里老辈人说黑谷有“倒路鬼”,能使夜行人分不清路径而
丧生,路侧一边是条河一边是幽深的峡谷,因此,黑谷又叫丧魂谷。他浑身顿然起了一
层鸡皮疙瘩,心想瞧这邪乎劲儿,这辆破车还是别骑为妙,遂打定注意推车步行过黑谷。
正欲下车,突然,一辆摩托车迎面向他奔驰过来,就像是从黑谷地底唰地冒出来似
的,它跑的那条道平时是条河。摩托刹时到了他身边,陡地停下,车上坐着一位鬼气森
森的玄衣男子。
那男人呲牙冲他无声地一笑:“咱们比个赛吧。”
“比什么赛?”他有点紧张不知对方是什么来路。
“单车摩托车大赛。”
那人脸上笼着一层厚实的神秘,他总也看不清那人的面孔,便疑惑地问:“怎么比
呢?”
“看谁最先冲出黑谷。”
那人的口吻很冷峻,嘴角似乎挂着狞笑。他心下有点发毛了:“为什么要比?”
“你必须比,否则,你出不了黑谷。”
见那人说得斩钉截铁,他略略迟疑了一下,说:“我不比呢?”
“你别无选择!”
那人一字一顿地说完,将嘴努了努,他循那方向看去,差点吓出了一身冷汗:在那
原为峡谷的路上,正溜着一男一女,两人背上各梆着一块白木牌,正是刑场上罪犯插的
那种。那一对男女还若无其事地冲他咧嘴一笑,他心一紧,这两人的面孔好熟啊,是谁
呢?啊想起来了,他们都市邻村的。不是说他们因通奸杀人去年被枪毙了么,怎么又出
现在这儿?莫非,是才从监狱逃出来!
“想好没?”那人突然凶狠地冲他吼起来。这会,他反倒镇静了,走着瞧吧。
“比就比。”
“好,痛快。”那人喜不自禁地说,“现在,由你自己选一条路,建议你走刚才我
走的那条,那条捷径。”
“那你走那条路呢?”他不动声色地问。
“我走中间那条,那条路最长。”那人按捺不住成功的喜悦。
“是啊,中间那条路没有尽头。”他福至心灵的微笑着说,“不过,你年龄大了,
还是由我来走中间那条道吧,这样公平些。”
“不。”那人急了,“我的车快,我让你。”
“孩子,别信他,就走中间那条路!”一个苍劲洪亮的声音从前方山巅扔过来,他
大吃一惊,抬头望去,不禁目瞪口呆;咦,那不是爷爷吗!但见他肩扛鸟铳,衣襟临风,
颇有一番仙翁气象。爷爷死了四五年啦,哈,今天居然来位为孙儿保驾护航啦。
“好,我吃点亏走中间。”顿然豪气干云,“开始吧。”
在风驰电掣的空档里,他愕然地发现那一对男女居然将背上的木牌取下,拼命地挥
舞着,一面狂叫:“加油!”
单车跑不过摩托车,这是谁都知道的,令他惊愕的是,他居然远远地将那人拉下,
很快便冲到了黑谷口,回望那摩托车却像是在沙滩上吭哧吭哧了一路,蹦达的像蜗牛。
他能想象那人的气恼,不禁开心地大笑起来:“喂,你输了嘞,摩托车输了。”
忽然,那人猛蹬油门,摩托吼叫着腾空而起,直向他飞撞而来,他忙不迭地一拐车
把避开了,摩托坠在地上还一蹦三尺高,真正吓煞人。那人一撞没中,再度调正方向向
他撞来,吓得他骑了车没命地乱拐,一个慌乱,“叭”地一头栽倒在地,那人狂笑着开
车冲了上来。
“罢手。”
正是危机关头,爷爷从天而降,用鸟铳对准了那人的胸膛,厉声喝道:“你退回去,
输了就输了,还要赖,快退回去,不然,我一铳打死你。”
那人恼恨的目眦尽裂,却无可奈何,只好功败垂成沮丧地架车退回黑谷。
他试图支撑着从地上爬起来,却是不能,他的眼镜砸飞了,感觉到脸上仿佛有东西
在蠕动,用手一摸,粘乎乎的,是血。爷爷走过来将他扶起。
“爷爷,你怎么来了?”
“我觉得有事,便出来打猎。”
爷爷边说边躬身将他那镜片碎了的眼镜,还有手套从地上捡起,塞进他的口袋。
“爷爷,我摔伤了。”
“没关系,我送你到医院去,你用车驮着我。”
一路上同车后座上的爷爷叨着,远在几十里外的县人民医院竟然不知不觉中一下就
到了。他刚支好车便有医护人员扶他进去了,他回头想唤爷爷,却发现根本就没有爷爷
的影儿……
门,被轻轻地推开了。他眼睛一亮,只见小小双手捧着一碗热腾腾的荷包蛋笑吟吟
地向他走来。
他欠身想从床上起来迎她,她忙将碗放到床头柜上,而后双手按住他不让他动,他
鼻子酸酸的,感动地握住她的双手,温乎乎的。
“小小,你真好。”
“别,别这样。”
小小想将手抽回去,可他攥得紧紧的:“过去,我错怪了你,原谅我,好么?”
“应物哥,快别这样,你放开我……”
她还在挣扎着想将手抽回。咦,小小还从来没有叫过他“应物哥”哩。呀,好亲切,
好温暖。他试图将嘴唇递过去吻她如樱的唇。
“应物哥,你醒醒,应物哥,你……”
终于,他醒过来了,睁眼方才发觉一位羞得满面绯红的少女正慌乱匆促地将双手从
他掌心抽走。
“秦……可卿,是你呀。”
秦可卿是他村子里的。他脸热了,自己刚才梦中将她当作小小了。
“应物哥,我……”
秦可卿一时仍觉怪难为情的,头垂得低低的,声音也如同雨露润无声,十足一位娇
羞的小女孩似的,忽儿,她像是获得了解脱,伸手将那碗鸡蛋端给他,说:“应物哥,
快趁热吃了,你饿一天还没吃东西哩。”
他这才恍惚发觉已是大年初一早晨,肚子这会也真饿了,便接了不客气地狼吞虎咽
起来。
“好吃吗?”她轻声地问。
“唔。”他吃得太急,噎着了。“真好吃,你做的?”
“当然喽。”她得意时说话声音也是轻轻的,柔柔的。
“谢谢你,可卿。”
他用手抹了把嘴巴,她忙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手绢给他,他也不拒绝,接过来又抹了
一把:“呀,真香啊。”
瞧他那副怪样儿,“扑哧”,可卿乐了,一面却腆腆地勾下了脑袋,洁白的护士服
托出两朵娇嫩的红霞。
“可卿,你怎么到医院工作来啦?”
“去年护校毕业分来的。”
“哟,我都忘了,听爹说过的。”上大学后他就没再见过她。
“应物哥,你昨晚怎么啦?”
“去看一位过去的中学同学,回家时天黑了,在黑谷见活鬼了。”
他摸摸自己右眼上缠的绷带,问秦可卿:“伤的厉害吗?都独眼龙了。”
“缝了五针,差一点点,你的右眼就,就……”
“就完了,是吧。”
他知道秦可卿顾忌新年说这话不吉利。他自己说出来了,秦可卿还有点不知所措哩。
这简直就是一个从《红楼梦》里走出来的女孩,古典而舒曼,真是女大十八变,四年不
到,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当然,也可能,是自己过去从未留意过她吧。
“你,你真遇到了……?”
她还不敢肯定这话该不该问,他想逗一逗她,便说:“是真遇到鬼了。”
“没错,是这样的了。”她喃喃自语道。
“什么‘是这样的了’?”他有点纳罕。
“你昨晚说了一个通宵的胡话,什么黑谷呀,三条路呀,摩托车呀,男的女的呀,
对了,你还一劲儿唤你爷爷哩。”
她像是思来尚犹后怕似的,说话时神色不定。亏她昨晚一个通宵熬过来了。
“你怎么就敢断定这些东西是鬼呢?”他觉得挺有意思。
“黑谷不是有‘倒路鬼’吗,我娘在我好小的时候就说过的,让我别去那儿。‘倒
路鬼’出来就有三条路,让你分不清走那条路好。还有,你不知道吧,早两年姜冒岭村
那个骑摩托车的邮递员就是被‘倒路鬼’迷住摔死的。你昨晚遇到的肯定就是他的鬼魂,
他想找个替死鬼他好超生出来哩。还有,你知道那一男一女是在哪儿枪毙的吗?不知道
吧,就是在黑谷,你昨晚都遇上了,好险哟。”
他也听得傻了眼,顿时呆若木鸡。不过,他不相信世上真有鬼。
“应物哥,你说鬼是什么样子的?”
“鬼就是人。”
“完全一样吗?”
“人就是鬼。”
其实,他这根本就不是在回答可卿,可卿自然也听不明白。
“那你害怕吗?”
“你害怕你自己吗?”
“怎么会害怕自己呢。”
可卿更加大惑不解了,但他却仍然若有所思地嘟哝说:“我害怕的……”
“别怕,应物哥。”可卿紧张了,忙趋近他,给他壮胆。“有我在,人多,鬼不敢
来的。”
他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世上哪会有鬼神呢,你真是个小孩子。”
“可你分明遇到了呀。”
“那可能是我摔跤之后失血过多的恶梦,也可能黑谷那地方有某种致幻物质存在,
因而常有人在那儿突然见到三条路。真正的鬼神是绝对没有的,这点,你学过医的人比
我更清楚。”
“你不知道,昨晚快十二点的时候,突然有人敲我门,我开门一看又没见人,正要
回去,却听到外面有人喊‘救人’,跑出来一看,地下躺着一个人,我把值班大夫招找
来,才发现是你。你说怪不怪?这肯定是你爷爷显灵哩。”
可卿肯定不会骗人,他困惑了。仿佛有一股渗人的阴风直蹿脊背。但他还是坚持认
为是某种偶尔的巧合吵醒了可卿,被她误认为敲门声了,那喊声有可能是自己临晕倒前
发出的。
“我是晚上七点左右在鬼谷出事的,二十几里地花了四、五个小时,显然是一路推
车步行来到医院的。要是真有显灵一说,爷爷肯定会让我腾云驾雾的。”
“你干吗非要不相信呢,你爷爷死后一年你就考上北京的名牌大学了,村子里的人
都说你爷爷葬到了一块宝地,是你爷爷在处处保佑你哩。”
“嚯,这都是那些个旧时代的遗老们嚼舌头嚼的,你还真相信这些鬼话,你那书算
是白念了。”
但他并没有看轻可卿,没有因此而认为他们不是一个层次的,相反,他觉得可卿很
纯,很真,是一块不可多得的璞玉。
“唉,”可卿无可奈何地叹息道,“你总是不相信,我不说了。”
“好好,我信,我信他个大头鬼,成了吧。”
见他故作虔诚地点着头,像鸡啄米似的,可卿忍俊不禁吃吃地笑起来。
可卿笑起来那面颊的两对小酒窝可真好看,像风中微微摇曳的花朵似的,在他记忆
里好像还从没见过如此美丽的笑靥,他都看的呆了。忽然,他想起了一个问题:“可卿,
你昨晚守了我一宿,是吗?”
“嗯。”她羞怯地勾下脑袋,用手揩着自己的衣摆。
“……”他感动的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双手冲动地伸出,但马上又缩了回来。
他用无限温柔的目光抚慰着可卿,心里觉得格外温暖。
对人类来说,温暖永远是比光亮更基本的需要。只要有了温暖,就可能在升华中转
向光源,转向太阳。他认为自己的希望不能只是同精神的太阳一起升起,它必须渗透到
自己日常的、琐碎的生活中,才能整个地把自己支撑起来。
“可卿,我该回家了。”
他从病床上爬起来,觉得有点晕晕乎乎直发沉,想是失血过多的缘故。下床的时候
打了个趔趄,可卿忙扶住他:“别担心韦伯,我一早就托人捎信回去了,你下午再走吧,
我给你烧午饭。”
好体贴细腻温柔的秦可卿!他几乎能感觉到自己苦苦寻找的归宿了。
他也很愿意多滞留哪怕是片刻也好,能与这样一位里外透甜的姑娘呆在一起,确实
是件赏心悦目的事。但他终于还是执意要走了。
“别忘了一周之后来拆线。”
那神情竟也有点迷蒙的恋恋不舍,但更多的是某种无望的茫然。
“忘不了。”
他知道她站在门口一直等到他身影的消失。哈,天涯苦苦追寻的青鸟竟在自己的出
发之地。他快活地吹了一路的口哨……
一个星期后,他重新出现在秦可卿面前。看的出来,秦可卿同他一样,早就期盼着
这一天了,连眉梢都透着欣喜。
拆了线,可卿给他打来热水擦脸:“呀,就一点隐隐的伤痕贴着眉,比过去更英俊
了。”
“你骗人,哪会有了伤疤更美的。”
“不骗你,你自己看看嘛。”
她将一面镜子端在自己手里让他照。
“天啦,难看死啦。”他夸张地苦着个脸。
“不嘛,就是好看了。”
“你真的这样认为吗?”
他突然一眨也不眨地盯牢她,她躲开他的眼睛,又将头垂下,害臊似的喃喃道:
“就是嘛。”
“再说一遍。”
他惊喜得要跳起来,不,他甚至想将她一把搂在怀里,吻她。
“我,不说了。”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刹时耳根都红了。“你坏。”
“我怎么坏了,嗯?”
“就坏。”头垂得更低了。
“哈哈。”他得意地大笑起来。忽而,他顿住了,紧张地问:“可卿,有男朋友了
没?”
“没有。”那声音低得都快没法听见了。
“太棒啦。”他情不自禁激动地用双手抓住她的肩膀,好像是怕她飞走了似的。
“可卿,嫁给我,好么?”
她的身子在他手下颤抖,突然,她哭了:“我不。”
“为什么?”他的双眼陷进那一片雾气腾腾的迷蒙里去了。
“你,你有了……那个小小。”
一副好委屈好无奈的腔调。她将身子往一边扭了扭,想甩掉他搁在她肩上的手,可
能终究是内心的依恋,也就没能真的摔掉。
“我已经同她分手了。”
说这话时,他微微觉得有点尴尬。
“你骗人,你梦里都唤着她的名字。”就好像小孩子不相信解放军里面也有坏蛋一
样。
“真的不骗你,我与她合不来,她要的是一个新潮丈夫,或者是模范丈夫,而我哪
样都做不来,也不愿意娶想做我丈夫的女人做妻子。”
“真的吗?”满脸是一种童话般的惊喜。
“真的,我只要一个你做我的妻子,你是一个真正的女孩子,你会是一个很好的妻
子的,答应我,可卿。”
但会是一个很好的女人吗?他觉得这种顾忌是废话。
“我……”她迟疑了一下,说,“我不。”
“为什么?”他急了。
“你一个名牌大学生,那么高,追求你的好女孩多的是,我不配……!”
就像是摁着自己的胸口说出这番话,可卿竟有点黯然神伤,一脸的无奈。“原来你
是不相信我。”他放心了,“那好,你等我,下期一毕业我就同你结婚,行么?”
“……”激动与幸福像电流袭遍全身,几疑梦中。
“我不会再放过你的。”
他将她揽在怀里,紧紧地拥着。她竟颤栗得哽咽起来。他分明又看到了那双梦的眼。
许多艺术家总是把爱情高扬为目的,不过是使爱情成为艺术心造的幻影罢了。自己的爱
情是什么?是怀里的秦可卿。他用自己滚灼的唇吻着她嫩嫩的面颊……
忽然,她像一只突然惊醒的兔子,一下蹿出他的怀抱,不胜娇羞地说:“别这样子,
人家看到会说闲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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