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赖子感觉最近这些日子来对那支杜冷丁针剂的渴求量越来越大了,以前一个
星期最多去打上两针,现在是一天一针他都感觉不够量。今天早上起来,因为疼
痛难忍已经注射了一剂,让他安静了几个小时,这些天来,他老感觉腹胀,肝部
肿大起来,用手摸隐隐有腹块,而且有轻微的发热症状。赖子他翻阅过有关肝癌
症状的资料,知道这是来日不多的预兆。看着自已越来越消瘦的身体他也明白,
死神已向他靠的很近,已是触手可及了。下午他又去医院注射了一支杜冷丁针剂,
不是因为疼痛,而是感觉已经上瘾了,对这针剂有了一种依赖,不注射过这针剂
就有精疲力竭的感觉,而注射之后会有几个小时的亢奋期,和注射海洛因差不多。
今天这个晚上对赖子来说,是一个很重要的晚上,他要在今晚给自已知道患
了肝癌之后一直在写的那稿自传体传记写上一个结尾然后划上最后一个句号。也
就是给自已的人生划上一个句号吧!对“死”这个字眼赖子早已漠然,他也早已
为自已的归宿作好了打算,他已经准备要出发了,去那个美丽的地方,那里是赖
子的天堂,圣地。
赖子洗完澡,点燃一支烟,在电脑前坐下,晚上他感觉精神特好,而且有一
种这些日子来少有的亢奋,在烟雾中,他让自已思绪像江水一样的自由流淌,正
在这时刻电话铃声骤然响起。
在拿起电话的瞬息间,赖子感觉到一定又是那个莫明其妙的沉默的人。果然
那边什么声音都没有。赖子也不出声,只把话筒夹在肩膀和下巴上。
赖子浑身一抖,冥冥之中出现了一个人的身影,他心中最放不下的那个身影。
半响,又半响。他忽然颤颤地说了一句:“是你,群儿!”
对方没有搁下话筒来,他听到了她的呼吸。
“群儿,是你,我知道是你。是我对不起你。其实我们谁都不能忘记谁啊!”
他终于听到了一声叹息。
“群儿,你说话啊,你,你好吗?”
“我很贱。我是个很贱的女人。”
李群儿话筒那边说。赖子听出眼泪流淌在她脸上的声音。
“群儿,你在那里?在那里?”
“我不想见你……我只想听听你的声音。”
“你真不想见我,那也算了。可能,可能……唉!”
赖子一声叹息。
“可能什么?你也过的不好吗?”
“可能你今生再也见不到我了!”赖子再也控制不了自已了,他想无法再对
群儿隐瞒下去。他一定要再见到群儿一次,他明白,今天晚上可能是惟一的一个
机会了。
“赖子,你到底怎么了?你别吓我好吗?!”
“群儿,你在哪里啊,你说啊,你知道我想你想得好苦吗?”
赖子听到了抽泣的声音。
“群儿,你说话啊,我今天无论如何也要见到你,你说啊,我的群儿!”
“我……我……我就在你楼下。”
“我来了!群儿你等着我,别走开。”
赖子扔下话筒,拖着拖鞋,冲下楼。
十分钟之后,两人在客厅的沙发上相互对视着。
过去了两年,宛如过去了一个世纪?忧伤穿过时间透心的袭来,他们谁都没
有说话,但是彼此都明白,他们其实彼此从来都没有分开过,这两年来彼此牵挂,
彼此思念,又彼此伤害,其实早已彼此让对方盈满了自已情感的天空,根本已容
不得任何旁人来插足其间。
两年前的那一天,在这间房子里分手,两年后的这一天,又在这间房子里重
聚。尽管周遭有些事物确然已经改变了,尽管有些线索与痕迹都已经消失了,但
仍然有些不变的见证还坚持存在着,两个人心中的这个爱字,从来就没有退色过,
李群儿的结婚,又离婚,就是一个见证,他所爱的人仍然是赖子。赖子内心深处
那一种隐秘的疼痛,时时刻刻对群儿的牵挂,当初逼走群儿。也是种见证,只有
群儿,是他的女人。只是彼此采取的方式是正确的还是错误的,这就无法得知了,
惟一可以得知可以确定的就是一切都是为了爱。
现在他们又坐在一起了。赖子伸出一只手,握着群儿的一只手,轻轻地抚摸,
仿佛要抚去群儿心中的创伤。而群儿的另一只手抚摸着赖子极度消瘦的脸颊,她
眼里含着泪花,群儿的手是颤抖着的,她的泪花是闪闪发亮的,一大滴一大滴的
滴下来,泪水滴在赖子的衫衣上的时侯他轻声地说道:“莫哭,莫哭。”然后用
餐巾纸为她擦去泪水。
“赖子,我可以原谅你当初对我造成的伤害,可我不能原谅你这样折磨你自
已;我可以承认我自已的贱,我还是放不下你,可我不能承认,现在在我面前的
赖子是两年前的那个赖子,你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模样的?”
“莫这样说群儿,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我谁也不爱,只爱你。只有你才真正是
我的女人。”
“那你当初为什么要那样对我?”
他不做声了。
这个问题,他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正是因为他爱她,深深地爱着她,才
会那样做,爱到极致,也许本身就是种伤害。
李群儿她也同样,由于爱过他,并且是刻骨铭心地爱过,所以她再也没有能
力去爱另外的男人。因为不能爱另外的男人,她在内心深处就更加地爱他,一刻
也不能忘怀他。随着时间的流逝她一天比一天思念他,渴想他,所以她因一气之
下而成的婚姻也匆匆地解体了,而且她忍不住,冲动地拿起电话,见不到他,听
听他的声音也是种满足,于是听到他的声音,她的眼泪就无声地淌下来了。
“你为什么不回答我的问题,你一定会有什么事瞒着我。你还想再这样把我
欺瞒下去吗?”她再次的追问。
女人的直觉是敏锐的,李群儿在电话里听到赖子对她说:“可能你今生再也
见不到我了!”这句话时,她一时还以为是赖子想见她,吓她的,可当她看见赖
子憔悴消瘦的让她简直无法相信的时侯,她已隐隐感觉到了一种不祥。
书房里门是敞开着的,赖子下楼时很匆忙的,没顾得上关电脑也没顾得上关
书房门,李群儿坐在客厅里的沙发上,可以很清楚的看见书房书桌上杂乱无章堆
放着那些药品,当她在电脑前坐下看到赖子的那些文字时,眼泪又不可遏止的流
了下来,屏幕上的那些文字都变得模糊、颤动、发着寒光,一个个文字像一把把
锋利无比的利刃,在她心头绞割。
群儿她终于哭出声来:“赖子,这不是真的,不是真的是吗?这是你写的小
说,一定是你虚构的小说。赖子你说话啊,赖子你说话呀!……”声音嘶哑,一
只手有些歇斯底里翻着书桌上的那些药品,想从其中寻找出证实这一切不过只是
一种幻像,另一只手擦拭着怎么也止不住的泪水。结果很容易就翻到了赖子今天
下午刚去过医院的那张病历卡:晚期肝癌,肝区疼痛,腹胀,和肝肿大有腹块出
现。病人伴有低热,黄疸,消化道出血症状……
群儿只觉得一阵阵的天晕地转,瘫软到了地板上。赖子从后面抱住她,他自
已眼泪也终于忍不住了,她无力地把头靠在赖子的肩上,他用力地揽住了群儿的
身体。
“赖子,你怎么可以这样骗我,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啊,你好傻,好傻啊,
我该怎么办呀?啊!”群儿猛烈又轻轻地摇撼着赖子悲痛欲绝。
赖子轻轻地劝着群儿,深情地望着群儿,帮他擦拭着眼泪。他以前从没有感
受到群儿这样深深地爱着他,他有些恨自已当初放弃了求生的欲望,恨自已有些
醒悟的太迟了。如果能够活着多好啊,会有家庭,有爱自已的人。不管怎么样痛
苦地活下去,也是值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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