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故事要从公元1948年农历十月十六说起。
这天是这个只有二十多户人家不到一百人烟的沙家垸最热闹的一天,垸东头的
小伙子沙铁锁娶媳妇。一大早,全垸的老老少少都关上自家门往他家跑。
沙家垸位于大别山南麓的半山腰上,海拔至少有800 米,人们常说这时是麻雀
不下蛋的地方。当年日本鬼子扫荡了山下十几个村子无数次,也不愿往这里跑,因
而没有遭到东洋人的骚扰,山民们也乐得其所。只是十年就有九年荒,生活过得艰
难。但也是个好事,他们之间没有剥削与被剥削,就有了和睦共处地载体,遇到婚
丧嫁娶的喜事,不用去请,都会自动跑过来送上一份薄礼,然后就留下来打帮手。
新郎是沙铁锁。这伢子也是个苦命的娃。两岁那年,他爹在渡过垸前的那条小
溪河时,被湍急地山洪卷走,直到三天后才在山下一座水潭中找到尸体。她娘——
大家都称她叫沙婶是个烈女子,无论别人怎么相劝也不肯再嫁二夫,拐着被裹得小
小的细脚,挖麻根、拾“观音土”(一种可以吃的土),再加上乡亲们的相助,总
算将他拉扯大。
沙婶还只有三十五岁,但岁月地煎熬和苦苦地扒作,使她看上去至少年近半百。
独生子今天娶媳妇,喜得她那额头上犁沟般的绉纹也平展了。只看到她在院子里钻
来窜去的,却不知道在忙些什么,真是当局者昏。要不是村长沙五羊帮助她掌场面,
恐怕这场喜宴要乱得个一塌糊涂。
“新娘子来啦,新娘子来啦——”
一群小玩童顺着巷中那长长的石板路,边喊边蹦蹦跳跳地向沙婶家奔来。头上
渗出地汗水,浸透了脸上的龌龊,象刚刚有蚯蚓从上面爬过,留下条条斑纹。
听到新娘子来了,站在用碎石垒起的围院内的沙婶激动得手忙脚乱。她一边在
腰间的围裙上反复地搓擦着双手,一边点动着细脚高声对沙五羊喊:“村长,村长,
快放炮快放炮。”
“早准备好啦。”沙五羊扬扬手中的鞭炮后,奔向院门口,伸头向巷尾眺望。
见大红花轿出现,迅速点燃手中的长鞭。噼哩叭啦的鞭炮声吓得孩子们用手紧
捂着双耳。
在悦耳地唢呐声中,红花轿在院门口徐徐落下。打扮得花枝招展地媒婆轻轻掀
开花帘,将头披红盖头的新娘攒拥着走下花轿。新娘叫苏锦花,只有十五岁,与沙
铁锁是同年对,但比他小八个月。对这门亲事,沙婶十分满意,扯起来,她的娘家
与苏锦花的娘家还是远房的亲戚。所以,媒婆一上门提亲,双方做长辈的就同意了。
苏锦花的娘家也好受商量,她同沙铁锁定婚只有五个月便举行了这场婚礼。
“傻小子,还懵站着干么,快将新娘子抱进门呀。”燃放完鞭炮的沙五羊佯装
着厉声对沙铁锁吼道。
沙铁锁尽管还只有十五岁,个头却足有五尺五,长得也相当结实。他天庭饱满、
眉宇开阔,一看就知道是位十分机灵且讨人喜爱的好娃。平时这个调皮又好动的人,
碰到今天这个场合,站在花轿旁却也不知所措。听到沙五羊地吼叫声,忙跨上前象
抱木头那样,夹起苏锦花就往屋里跑,逗得看热闹的人哈哈大笑,跟着他们鱼贯而
入进了院门。
媒婆没有忘记自己的职责,当沙铁锁刚踏进院门便高声叫道:“郎抱姐进门,
勤快又机灵。”接着又一路小跑跟着来到堂屋,从刚跨进大门的新娘怀里抓出一把
花生朝天一弄,道:“花生一捧,早生贵子。”诱得孩子们争相满地抢夺,未等他
们回过神来,她又将一把红枣抛撒开,喊道:“枣子一甩,白头到老。”再次引起
一阵骚动。接下来便是传统的拜堂仪式。
在院子一角,被炉火和水蒸气薰烤得满脸通红的厨师,听到拜堂声,左手高举
着锅铲对正在应附着客人的沙婶高喊:“沙婶,沙婶,菜都好了,快叫大家入座吧。”
“来啦来啦来啦。”满面春风的沙婶一边应答着一边奔到沙五羊的面前,笑呵
呵地说:“村长,村长。还要劳驾你将乡里乡亲的请入座中,等会儿我一定多敬你
两杯酒。”然后又车身对大家说:“叔老伯伢们,请大家自个找位置坐。粗菜薄酒
不成敬意,只图个亲热和热闹。”
沙五羊也帮助招呼道:“大家就不要客气。做喜事是个扯粑行的事,就自个招
呼自个。礼不到的地方,希望你们多多见谅。”他见人们基本都入座,从桌上端起
一碗酒继续说:“各位──────各位,今天咱们能喝上这碗喜酒不容易。多谢
大家东家一把苞谷西家一把麦的帮助沙婶将铁锁拉扯大,才有了这杯薄酒。在次我
就代那个死鬼敬大家一碗,今日是不醉不罢休。来,干了这一碗。”
“大家就多喝几碗,多喝几碗。”沙婶也在不停地敬劝着。跑堂端菜的两个后
生不断在酒桌边穿行,众乡亲也在举碗豪迈地畅饮。
沙铁锁的洞房内十分简陋。除了床上的两铺两盖是新的以外,再也找不到一样
象的东西。倒是窗户上贴着的一对剪纸龙凤喜字给洞房增添了无限地喜色。
沙铁锁蹲在窗台下,从窗缝中窥视着院中猜拳闹酒地热闹场面。或许是站累了,
他回过身来无精打彩地靠在窗沿旁,见苏锦花仍戴着红盖头,用半边屁股坐在床沿
上,两只圆圆的眼睛忽转忽转后便计上心头。他屏住息,蹑着脚轻轻地来到床前,
忽然伸出左手朝苏锦花的肩上重重一掌,吓得她猛地从床沿上跳了起来。
“喂,怎么不说话?”他说。
被吓得惊心未静的苏锦半响才吱吱唔唔地说:“俺娘说俺的红盖头没被你揭下
来,就不算你家的人。俺就不能跟你说话。”
“你这人真是木鱼脑。”沙铁锁全然没有初为新郎那种羞涩感。他跳上床双褪
盘坐在床中央,又拍了苏锦花后背一下,说:“你的盖头不是还没有揭下来,你干
嘛同我说话了。”
“──────”苏锦花无言可语。
“好啦好啦。”沙铁锁从苏锦花的右侧爬到她的左侧再盘坐好,说:“我这就
将你盖头揭下来。”
他的话音未落,便伸手“呼啦”一下将苏锦花的盖头拉下。去掉盖头的苏锦花
双面腼碘得象座红莲花,羞嗒嗒地低着头双眼盯着脚尖,一言不语。沙铁锁将盖头
往床里沿一丢,几乎是在同时跳下床,径直朝房门口奔去。苏锦花见状急急地说:
“俺娘说,今天入了洞房再出门不吉利──────”
“少多嘴!”沙铁锁车转身,一字一句地说:“我这人最讨厌别人多嘴多舌,
小心我揍你。我已有十几没打架了。”
苏锦花低下头,轻声地道:“俺娘说过,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给木鱼要俺
搂着走。俺已是你的媳妇了,爱打你就打。”
“那俺就不客气了。”沙铁锁挺着丰满的拳头向苏锦花奔来,吓得她本能地用
双手抱住头。眼见拳头已逼近鼻子,苏锦花感到全身在渗汗,紧紧地闭着双眼缩在
床头边。然而,她提心吊胆地等待了良久也没感到拳头落在身上。微微睁开胆怯地
眼,见沙铁锁瞪着大大地眼睛,象木偶人一样立在面前一动也不动,注视着自己。
突然,沙铁锁一个鲤鱼打滚跳上床,脱掉脚上的鞋,侧卧着身嘟着嘴说:“你真不
好玩,同你逗逗就吓成这样。”
苏锦花缓缓转过身来,慢慢伸过手拉拉沙铁锁的衣角,轻轻地说:“俺娘说俺
过了你家的门,就是成家立业了。俺娘还说,你娘一个人将你从两岁拉扯大不容易,
吃了好多的苦,要俺好好地孝敬她。俺娘还说要俺管着你,不要再顾着贪玩。俺娘
还说──────”
“有完没完啦。”沙铁锁翻身坐起来,虎着脸吼道:“总是俺娘说俺娘说的,
也不怕累着。”苏锦花吓得又往床头旁躲,又深深地将头埋下。
“来来来,过来坐。”沙铁锁招着手将她叫过来,摸着她眉宇间的一棵痣说:
“你长得真好看,特别是这地方的一棵痣。”
“不要瞎说。”苏锦花的脸羞得象三月的桃花侧过去。沙铁锁将她的脸再扳过
来,十分认真地说:“俺说的是真的。你比俺沙家垸的女人都好看。不信,出去比
比就晓得。”
苏锦花没再说什么。片刻,她从内衣口袋里掏出一枚弥陀佛玉佩,说:“这是
俺为你在菩萨爷爷面前求地护身符。俺娘叫俺过门后说为你戴上,愿菩萨爷爷保佑
你处处平平安安地。俺这就为你戴上。”
沙铁锁此时象只温驯的小绵羊,主动将脖子伸了过去。这时,从窗台下传来村
长沙五羊带有七分醉意地声音:“你这几个小──────小毛头,偷什么地──
────地看。你也有──────有那么个的──────的一天,有能耐的─
───- 的就快- ────- 快点的长──────”
他俩闻声不约而同地将目光移向窗户,果见窗纸映显的几个小脑袋忽地消失了。
院子内,沙五羊还揪着一个孩子的耳朵,痛得那孩子咧着嘴腾出双手去掰沙五
羊的手。“记着吗?傻娃子。”突然,喝酒的人唰唰似潮涌般地向他压来,还夹杂
着碗碟落地哌哌地碎裂声。他被推到墙角边,顶得呱呱大叫:“干什么呀干什么─
─────哎哟哟,挤死了──────挤死俺罗,你们干什么嘛。”
沙五羊好容易挪过身来,吓得冷汗直冒。只见二十多名国民党军人持枪插刀鱼
贯而入,将村民们包抄在屋檐下。紧接着一位年约四十五六的军官手持教鞭威风凛
凛地跨进院门,向人群走来。他在人群前晃动了两趟,厉声喝道:“谁是村长,村
长在不在?”
沙五羊的酒被吓醒了一大半,忙从人群中挤出来,陪着十二分的笑脸道:“鄙
人说是,鄙人就是。来的都是客,请长官再有多大地事,等先喝了这杯喜酒再说。”
说着,他顺手端起桌上地一碗酒,双手敬了过来。
军官没有接酒,而是挺着胸迈着鹅步绕着沙五羊转了一圈,突然挥起教鞭向酒
桌抽去。随着“啪”的一声,桌上的碗筷“哗啦啦”地从桌面上滚下来掉在地上。
吼道:“前方将士为了国家的命运正欲血沙场,你们却纠集在一起鱼肉酒。
让你招征几名将士报效党国,却迟迟还不能到位。“
“长官,俺也是有难言之忍呀。”沙五羊脸露难色地说:“俺村的后生均已被
国军征走,现剩下的也只是孤儿寡母、老弱病疾。再说,今年国军下来的名额,俺
们也只有一个没有完成──────”
“你给我闭嘴,这难道就是理由?!”长官说。
“不是理由,不是理由。兵爷爷的话永远是对的。”沙五羊放下手中的酒碗,
从衣袋里掏出一叠钞票递上,点头哈腰地说:“请长官体谅俺这个做村长的。这点
小意思,请长官带各位兄弟喝杯清茶。”
军官接过钞票看了看,让沙五羊看在眼里乐在心中。谁知那人却“啪”地一声
将钱砸在他的鼻梁上,气宇昂然地:“你也太小看我张中亚了。难道我就是见钱眼
看开却视党国之命运安危而不顾的傀儡?!”
院子内的吵闹声惊动着沙铁锁。他翻身下床被苏锦花拉住,问:“你要干么?”
“出去看看。”沙铁锁挣脱苏铁花的手,边跑边说:“我立马就回来。”
他冲出房门,拉开堂屋的大门,从人群中向前挤。沙婶见状忙他拉到身后,压
低着嗓门埋怨道:“你跑出做么事,凑啥子热闹。”
“出什么事了,娘。咋来了这多当兵的。”沙铁锁急急地问道。沙婶连忙伸手
掩住他的嘴,但她的动作已被张中亚尽收眼底。
张中亚慢慢地踱到沙铁锁的面前,注视了他良久才温和地说:“想必你就是今
天的新郎官,恭喜你。来,今天我就借花献佛,敬你一杯。”说着从桌上端起两碗
酒,一碗留在手中,一碗递了过来。
沙婶慌了,用身子拦住独生子,忙不叠地说:“兵爷兵爷,他还是孩子,不会
喝酒。求求你,不要────- ”
“拿着!”张中亚吼喝道。
当沙婶伸出颤抖地手刚代儿子接过酒,张中亚便一仰脖子。只听到一阵“咕噜
咕噜”地声音响过,他手中的碗干酒尽。他将碗口对着沙铁锁,仍是温和地:“该
你。”
沙婶急了,说:“我代他喝。”
“不行!”张中亚声音突然升高了八度且言短意骇。
“喝就喝。不就是一碗酒。”沙铁锁从沙婶手中抢过酒碗,未等母亲反应起来,
已一饮而尽。
“好样的!”张中亚从沙铁锁手中接过酒碗,用结实的拳头朝他的部胸用力拥
了拥,说:“好男儿志在四方,不应苦守爹和娘。”说着回到桌前再倒了两碗酒,
递向沙婶一碗,继续道:“这位大姐,我张中亚今天多有得罪,冲了你家的喜庆,
在此向你赔个不是。喝不喝由你,我先干为敬了。”说着又将碗中的酒一口而尽后,
狠狠地将酒碗掷在地上。碗“叭”地一声碎了。
沙婶还未从多多逼人的话语中回过神来,又闻张中亚地厉声说:“这后生今天
我是带走定了。”
“不——”沙婶丢掉酒碗,死死地抱住沙铁锁,声嘶厉竭地嚎啕着:“你不可
以这样做──────”
“带走!”张中亚车转身命令后,径直向院门奔去。
洞房中的苏锦花也听到张中亚的命令声,再也顾不得羞涩,拔腿从洞房冲出来,
见八、九名揪扯着沙氏母子,象疯子一样扑了上去:“娘——”
死死拉着沙铁锁手的沙婶咆哮着:“锁儿,锁儿——”。沙铁锁也在尽全力挣
扎着:“娘,娘!我不要离开娘,不要离开娘。”来贺喜的乡亲虽在蠢蠢欲动,但
面临着荷枪实弹的士兵又望而却步。苏锦花终于从人群中挤过来,纵身扑上抱住正
被国民军人架拖着而去的沙铁锁,紧紧地抱着他的左腿,哭道:“你不能要丢下我,
你不能不管我呀,铁锁。”
“好好照顾我娘,我会回来的,我一定会回来的。”沙铁锁犁着马步吼叫着,
但还是被架出了院门。干涸的地面上留下了他用脚后跟拖下的深深地痕迹。担任警
戒的国民军人见沙铁锁被拖出院门,退步向院门撤离。
“锁儿,锁儿——”沙婶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地叫喊声后昏厥了过去。乡亲们
蜂涌般地围了上去,叫嚷着:“沙婶,你醒醒,你醒醒。”
“娘,你不要吓我,你不要再吓我。”苏锦花扑过来双手托着沙婶的头,不停
地在她脸上抚摸。
“还懵在那干么事,将她弄进屋呀。”沙五羊说。
大家在沙五羊地指挥下,抬头的抬头,抱脚的抱脚,将沙婶抬进了屋内放在床
上。他又是点人中又是掐手脉,还叫自己的老婆去烧了锅姜葱水为沙婶擦了一遍身
子。就这样折腾了一支香的功夫,沙婶僵硬、发紫的身子才慢慢回复过来。
这时,天已日落西山了。他对仍站在屋内的乡亲们说:“没事了,大家都回去
吧。”
沙婶在床上整整躺了一夜一天。这一整天她好象度过了十年,满头乌黑的吉发
出现了缕缕白丝,额头上那岁月的壑沟被犁得更深。她披着大襟棉袄趟靠在床头的
土坯墙上,被泪水浸泡得青肿的双眼,透出的目光是呆滞和憔悴。屋后的山峦又收
回了余辉,将黑暗和凄凉再次播下。她没有去理会也不想去理会,心中只有儿子沙
铁锁,在内心不停地琢磨着他现在在那儿、在干什么。苏锦花端着一碗荷包蛋来到
了房中。她将碗放在床前的桌上后,划火点着了桐油灯盏。桐油灯盏是放在床头旁
用木板钉在土墙上的灯架上的,微弱的火苗在微风中跳动,将房子搅得忽明忽暗。
苏锦花将盛有鸡蛋的碗送到沙婶面前,轻声地说:“娘,你一整天都没沾一滴
水,多少吃一点吧。”
沙婶慢慢地慢慢地将颤抖着的手伸过来,捧着苏锦花的双手,忽然“哗”地一
声大哭起来:“好闺女呀,俺这辈子晓得造了什么孽、得罪了那方的神呃,自己守
了一生的寡不说,又错点了你这对鸳鸯,让你一进俺沙家的门就要受罪呀。”
苏锦花泪如泉涌,哭着说:“娘,你不要说这些好不好,你这样会让俺更难受。
俺进了沙家的门,死是沙家的鬼,活是沙家的人。铁锁不在家,俺会将你当亲生的
娘一样伺侯,只要俺有一口粥就不会少你一餐饭,有一瓢水不少你一口汤。
娘,看在女儿的面子上,你就将这碗汤喝下去吧,免得又要俺再去过火热了。
“
沙婶将花锦花紧紧地抱在怀里,噙着泪水说:“俺的好闺女,娘的全听你的。”
苏锦花从沙婶怀里爬起来说:“娘,让俺来喂你吧。”说着将碗接过来,一勺一勺
将蛋汤往沙婶碗里送。沙婶还未吃下一半,村长沙五羊风风火火地跑进房来,道:
“沙婶,沙婶,亲家母来了。锦花,你娘看你来了。”
苏锦花刚起身,她娘已经进了房门。见到亲生的娘,委屈和痛苦一齐涌上胸头。
她一把扑了上去,投进了娘的怀里,半响才哭出声来:“娘,女儿命好苦呀。”母
亲将女儿紧紧地搂在怀里,双手不停地抚摸着她那长长的秀发,没有言语只有洗面
的泪水。她见沙婶正挣扎着准备下床,忙奔了上去:“亲家母,别起来别起来,看
重身子要紧。”沙婶紧紧地牵着苏锦花她娘的手哭泣着说:“亲家母呀,俺对不起
──────对不起你呀。”
“千万莫这么说,怪就怪这个世道。”苏锦花的娘坐在床沿上,陪着边掉眼泪
边说:“亲家的心要放宽敞些,一切都要顺其自然。”
这时,沙五羊插上话来:“锦花,想必你娘还没有吃饭,你去弄点吃的。俺家
里还有点事,就先走一步。”
送走沙五羊,苏锦花便进厨房熬了一锅薯干粥,菜是昨日喜宴上剩下的。看到
这些剩菜,她的泪水又象断了线的珍珠,一滴一滴掉进炉堂前灰箱的热灰上,时而
发出了“哧哧”地响声,并伴有热气弹出。饭菜端上桌后,两位母亲也只是象征性
地动了动筷子便撂下。她俩一直聊到子夜,锦花的娘才跟苏锦花回房休息。
沙婶送走亲家母后,好象床上有刺,在床上一直翻来倒去的,直到鸡啼三更仍
没一点睡意,便披衣起身下床,轻轻地出了房门拉开大门。一阵凛冽地寒风迎面向
她袭来,将她的心都吹凉了。
来到院中,沙婶抬头注视苍穹地夜空,只有几棵零零点点地星星不断在奔腾地
云层中若隐若现。寂寞地夜空下,不见了屋前屋后的山峦和光秃秃的荒石岗,如不
是隅而有几声犬叫,定会认为天不是天、地不是地,天地间被化为一潭。她摸到院
左侧的石磨前坐下,看到苏锦花的房内仍亮着灯,并隐隐约约听到苏锦花娘儿俩的
窃窃私语。
母亲说,闺女呀,你是从娘的下身拉出来的,是娘身上吊下来的肉,娘心痛呀。
如今这世道说不清楚,到处是兵荒马乱的,被抓去当兵的十个总有七八个不能回来,
就算是有回来的,不是缺胳膊就是少腿的。你和铁锁还没同过房,还是一个纯闺女。
不是娘坏良心,娘是不愿看到你守着空房守活寡呀。
不要再多说。苏锦花说,你过去告诉俺要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给木鱼搂着
走。俺相信铁锁吉人有天相,菩萨老爷会保佑他会平平安安回来。就算是回不来,
俺也要替他为娘养老送终。你就是再好话说一谷箩,俺也不会听你的。
母女俩的话字字落进了沙婶的心中。但她无动于衷,仍静静地坐在磨台前,任
凭寒风抽面,呆呆地仰视苍茫的星空,直到雄鸡啼醒五更晓,东方露出鱼肚白。
早起的苏锦花见大门虚掩,正感到纳闷,却见沙婶象木偶一样坐在磨台旁,惊
得象出弓的箭飞了上去,抓住她被冻得冰冷的手急切地:“娘,你怎么啦,乍一大
清早就坐在这儿。”
沙婶面目无神,只是轻轻地说:“花儿,可怜天下父母心。你和你娘的话俺全
都听到,她说得会是理,你不能为我这个孤婆子搭上一生。”
苏锦花明白了沙婶发懵地原因,更意识到她至少是在二更就坐在这里。她哭泣
道:“娘,你千万别这样说,你就是用猪笼子将俺装走,俺也会寻回来的,就是死
也要死在你沙家的祖坟山上──────娘,你不要多心,铁锁答应过一定会回来,
就一定会回来的,我也答应过他要好好照顾你,就一定会好好照顾你,俺是不会走
的,娘——”
无论苏锦花怎么去求,沙婶再也一言不发。她推开苏锦花的手,慢慢地站起来
径直向里屋走去。苏锦花一把扑上来,抱住沙婶的腿,苦苦地哭泣着说:“娘,你
听我说,你是赶不走俺的──────,娘──────”
沙婶甩开苏锦花的手,不理不踩独自奔进自己房后将门“叭”地一声闩上。
苏锦花边拍打着房门边“啪”地一声重重跪在房门口,嚎啕道:“娘,你开开
门,你不能这样──────,你开开门,俺给你跪下了──────”
“花儿,出了啥事,出了啥事?”闻见苏锦花凄惨哭声的苏锦花娘,跌跌撞撞
从内房奔过来。
跪在地上的苏锦花听到她娘的声音,猛地跳起来,用手指指着母亲大声吼道:
“都是怪你──────都怪你兴风作浪,夜里说了那么多多嘴多舌的话,让俺娘
全听到──────,俺不要你为俺好,你走,你马上走,俺不想看到你,一辈子
都不想见到你──────”
“闺女呀,你要搞清楚,俺才是你的亲娘。”
“俺没有你这样的娘,俺不要你这样的亲娘,一生一世也不要。你走,你马上
走!俺永远也不想再看到你。”
锦花的娘气得浑身打颤:“你──────你这个坐屎不知臭的东西,俺为你
累死心中血,你却当成了苋菜汤。好好好,你不认俺这个娘,俺也没有你这样的畜
牲。”
苏锦花看见母亲撒褪而去也没理会,继续拍打着沙婶的房门,哀求着哭道:
“娘,你开开门,你开开门好不好。你要是再懵出啥毛病来,待铁锁回来,你让俺
怎么个向他交待。娘,你就不要再为难着女儿好不好,俺没有那个不讲理的娘,俺
就是你亲生的女儿,你就是俺亲生的娘。”
苏锦花的哭叫声也惊动了左邻右舍,他们象燕子一样飞来,也帮助苏锦花叫门。
直到村长沙五羊闻讯赶来,门仍没叫开。他担心沙婶会出事,便抬褪向门踹了一脚,
门“咣当”一声被踢开。苏锦花率先跨了进去,见沙婶侧身躺在床上,悬在心头的
巨石总算落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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