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
苏锦花的适应性特强,已完全进入了做媳妇的角色。家里的扫抹浆洗、烧茶煮
饭她全包了,沙婶仍没有一点好脸色对她。
这天傍晚,一身少妇打扮的苏锦花又从后山打了一担松树茅回来。她将柴麻利
地堆在院角落的柴火堆上,边拍打着身上的尘土边进了厨房升火做饭。刚将薯干淘
进锅,沙婶就提着一篮野菜进了厨房。她连忙上前接住,说:“娘,这些事俺都做
得过来,你就多歇歇吧。”沙婶却恶声恶气地说:“俺生来就是个贱命,用不着你
来讨俺的好。”
这些天,这样的话苏锦花听得很多,也就没往心里去。只是说:“娘,又是俺
做错了什么事,惹你生气了。”沙婶仍是那种口气:“不是你的错,都是俺的错。
俺只几天没挪身,就餐餐弄粥俺喝,连薯干也舍不得多放点。将俺嘴都喝尖了。”
苏锦花没有作声,她在沙婶面前总是这么乖巧。沙婶却没有打住话匣,说:“有些
人嘴里叫得再好听,其实心里巴不得俺早点死,好早点去嫁人。那样又不驼名又不
驼色。”
“娘,你──────”苏锦花委屈地一屁股坐在灶台前流起泪来。
“俺怎么了。想整死俺就明对明地来。不要想歪心,俺是随便整不死。”沙婶
说着一扭身出了厨房。她刚离开,苏锦花就“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伤心归伤心,落泪归落泪,苏锦花的手却没有空,不停地往灶堂内添柴火。锅
里的水开了,水蒸气弥漫了整个屋子,她连忙起身去米缸取米。米缸里的米能见缸
底,全部倒出来也没有一斗。她迟疑了一下随便捧了两捧,用水淘了淘回到灶台前,
捞起已煮烂的薯条将米倒了下去。待米煮好后滤干米汤装入一只大碗内,蒸了一大
碗干米饭,接着又炒了几样小菜。一切弄好后,她一手端饭一手端菜来到沙婶的房
中。
沙婶夸着脸静静地坐在床沿上一言不发。苏锦花将饭菜放在床头的桌上,划火
点着了桐油灯后轻声地说:“娘,吃饭了。”沙婶并没有理会她,仍一动也不动地
坐着。苏锦花说:“你先吃着,俺到灶下去吃,好照顾灶火。”说着就退了下去。
苏锦花回来厨房,往灶堂里添了一把柴,伸手端起了灶上的那碗米汤和薯干,
刚转身见婶站在身后,瞎得双手一抖擞,盛米汤的碗“咣当”一声从她的手中滑落
在地上。米汤洒得满地都是却看不到一粒米。她紧张地捡起碗,胆怯地叫了声:
“娘,俺──────”
“俺的好闺女呀!”沙婶一把抱住苏锦花,失声痛哭起来:“不是娘诚心与你
过不去呀,俺是实在不忍心你象娘一样,一生没有个盼头,年纪轻轻地陪着俺这样
的孤老婆子受活寡哇──────”
苏锦花也抱着沙婶泣不成声:“娘,你千万不要那样说。你不说俺也清楚娘是
在故意刁难女儿的,娘就是一天抽俺三顿鞭子,女儿也是不会离开娘的。俺只求娘
以后不要枉费那些心机,好好保重身体,等铁锁回来让女儿有个好交待。答应俺好
不好,娘。”
遇到这样的好媳妇,沙婶岂有不答应的道理。她点点头,为苏锦花擦干了眼泪,
将她拉到自己的房中,逼着她吃下了半碗米饭才肯动剩下的那半碗。晚饭后,沙婶
抢着洗了碗,苏锦花则为她打好了洗脸水。婆媳俩共用了一盆水后,沙婶说苏锦花
累了一天,催她早点上床休息,自己也熄了灯钻进了被窝里。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刚从垸对面山上出来的月亮,将皎洁地月光从沙婶房前的
窗户间硬塞进来,地上好象铺了一层霜。沙婶静静地躺在床上深思着,心情却没有
月光那么平静。掐手指算一算,儿子沙铁锁已整整离家一百二十八天,没有一点音
迅,只要一躺上床,他的影子就在她的眼前晃来晃去,折磨得她没睡上一个好觉。
想到儿子就联系到了苏锦花。“多好的媳妇呀。”沙婶总是这样为儿子惋惜。
的确,苏锦花是个十分还债的好媳妇,这段日子无论自己如何对她苛刻,她总
是不声不响地忍受着。大约是在二十多天前,苏锦花打回一篮猪草,沙婶见没洗干
净,噼哩叭啦地将她骂得狗血喷头也未听到她哼一声。晚饭时,当苏锦花端上烧好
的饭菜,沙婶没唠叨够,还罚她不准吃饭。苏锦花果真没有吃,弄得沙婶自己就觉
得不好意思也不忍心,她总是千万遍地咒自己快点死,免得害那天底下打着灯笼也
难找的好闺女。想到这些,她感到身上一阵燥热,便穿衣下了床,轻轻地拉开门来
到院中,坐回在碾台前,痴痴呆呆地眺望着明净的夜穹。
其实苏锦花也睡不着。她心里清楚沙婶那么对她只有一个目的,就是将她整走。
可她是铁钉卷了脚,就不钻她的圈套,沙婶越是刻薄使越觉得她是个好娘。想
到沙铁锁临走时的话,她相信他一定会回来的,并且就在这几天的时间,到时候娘
就不会再对她恶声恶气和鼻子不是鼻脸不是脸的。每次上床后,她总要努力地回忆
着沙铁锁的影子,在脑海中就是定格不了到底是那种样子。尽管沙婶拉门的声音极
轻,她还是听出来了,便连忙翻身下了床,赶到院子中来。见沙婶坐在碾台前,心
里总算落了魄。她轻轻地走过来坐在沙婶的膝前,抓住她的手伏在她的胸前说:
“娘,这么坐着,会着凉的。”
沙婶什么也没说,只是一只手将苏锦花紧紧搂在怀中,另一只手不断地抚摸着
她的头发。此刻看上去这不是一对婆媳而似亲母女。
苏锦花从沙婶的怀中抬起头来说:“娘,俺想明天去大金铺镇上赶趟集,担担
柴去卖,好粜点米回来。家里的米只够吃明天一天了。”
大金铺镇就地山底下,站在对面的山凹就望得见。但沙家垸的人真的要下山去
赶集,却要走十五里的山路。第二天天没亮,苏锦花就起了床,进厨房煮了一锅薯
干粥,匆匆喝了三碗便担起昨日准备好的一担松树干出了门。来到垸前,东方才露
出鱼肚白。她一路马不停蹄,走了三个多小时终于来到大金铺镇。
大金铺镇方圆约有十八平方公里。它背靠大别山,面迎太泊湖,是过境广济县
的唯一通道,可直达省城。由于有这样的区位优势,太泊湖周围几个县的货物也大
都通过水路运输到这里转运外销。因此,这里是商贾云集,边贸十分繁荣。苏锦花
刚进入大金铺就被笼罩在商贩们极力吆喝着地叫卖声及讨价还价声中。她今天的运
气特别地好,肩上的柴还未落地就被别人买走,并且连价都没还。
“馒头馒头,刚出笼的热馒头──────”
苏锦花将柴送到买主家收了钱走在小巷里,顺路看见有一处厕所便钻了进去。
来到街道上,听到商贩叫卖馒头声,感到肚子特别饿。尽管早上出门时喝了两碗粥,
一路上出了那么多的汗,加上又上了一次厕所,肚子确实没有内容。她上前道:
“老板,买两个馒头──────不,一个就够了。”老板非常热情地吆喝着道:
“好的,一个馒头。”苏锦花将馒头送到了嘴唇边又打住了,她向商贩要了一张油
皮纸将馒头包好,塞进大襟褂内向一块挂有“盐米”招牌的店铺走去。
这家盐米铺的老板生意做得好红火,油盐米面一应俱全。苏锦花一进门就说:
“老板,一包粗盐十斗米。”老板说:“好的,稍等。一包粗盐十斗米。”伙计听
罢老板的吩咐便忙碌开。苏锦花望着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好象他们的脸上总藏
着笑容,问道:“老板,今天大金铺咋这么热闹?”老板喜悦地说:“姑娘,你是
真不知道还装佯?”苏锦花被老板的反问弄得愣愣懵懵地摇摇头。“那俺告诉你。”
老板张着笑靥的脸说:“仗全打完了!”“真?!”苏锦花高兴得心在蹦蹦地跳,
话语也说得极短。“真!”老板指着街道中夹在行人的军人说:“你没看见,当兵
的都回来了。这是你的盐和米。”
苏锦花将钱往柜台上一丢,抓起盐包背起米袋就往外跑,急得老板直喊:“姑
娘,找你钱找你钱,今日里米是八折价。”她没理会也不想理会,她巴不得一脚跨
到家,将这个消息告诉沙婶。
此时的沙婶还没有起床。她昨天一整夜到现在都没有合眼,脑子里除了想儿子
沙铁锁外,还在考虑着如何才能使苏锦花离开这个家,去寻找自己的幸福。憔悴和
疲倦使她脸如腊色,总在唠叨着同样一句话:“俺的命苦,俺决不能再造孽。俺只
有死,死了才能救这么好的闺女。”她发现门闩上的一根麻绳,颤颤痉痉地下了床,
取下绳子紧紧地抱在怀中,又磨磨蹭蹭地搬来凳子站了上去,将绳子终于系在屋梁
上,伸进脖子后大叫一声:“花儿呀,娘再也拖不倒你的后脚了,娘只愿你早早再
找一个婆家──────”说毕,一脚蹬倒了凳子。
或许是沙婶命不该绝。从大金铺回来的苏锦花一路小跑,被汗水湿透了的内衣
紧紧贴在后背心上,她干脆脱下了那单薄的棉衣。进门边将米袋往堂屋中间一摔边
大喊道:“娘──────娘,仗打完了,当兵的回来了,都回来了。”
苏锦花“哗”地一声将沙婶虚掩着的房门推开,眼前的情景一下子将她吓懵了:
被吊在屋梁上的沙婶在晃来晃去的。
“娘——”苏锦尖叫一声扑了上去,紧紧地抱着沙婶的双脚向上托,嚎啕道:
“你为什么要这样,你为什么要这样呀,娘!快来人──────快来人啦——”
路过屋门口的一群人听到苏锦花的惨叫声边跑进来边问道:“出啥事了,出啥
事了。”抬头看到沙婶自缢地惨景都一齐轰了过来,帮助苏锦花托着沙婶。
“快解绳子呀,木头。”一位妇女对她的男人吼道。男人连忙站到凳子上准备
解绳子,一个老人从身后取出砍柴刀伸过去,说:“用刀,用刀。”男人接过刀向
绕在梁上的麻绳砍去,沙婶滑落在苏锦花的怀里。“快弄到院子里透透气。”那妇
人话音未落,大家七手八脚了将沙婶抬进了院,将她平躺在一块门板上。
“让俺看看,让俺看看。”这时,闻迅赶来的沙五羊拨开人群挤进来,为沙婶
又是按手脉又是掐人中,还伏下身同她口对着口的为她接气。片刻,他对身边的苏
锦花说:“别哭,没事的,快去打盆热水来。”苏锦花离去,沙五羊将沙婶托着坐
起来,在她的后背推拿了几把。沙婶“哗”地一声吐出一口黄痰。苏锦花的水也打
来了,沙五羊接过水为沙婶擦了脸和嘴,沙婶有气无力地说:“你们——为什么要
——要救——俺呀。”
“娘,你不该这样作贱俺呀。”苏锦花跪在沙婶的面前,哭泣着道:“你要真
的有个三长两短,俺决不会一个人活在这世上。死也跟着你去伺待着你,娘───
───”
“是呀,沙婶。”乡亲们也纷纷归劝她说:“锦花那么还债,象你亲生的女儿
一样待你,你就不要老跟自己过不去。不为别人,也要为锦花想想。”
苏锦花乞求道:“是呀,你就为俺想想吧。上午俺在大金铺听到别人说,仗都
打完了,当兵的都回来了。俺在镇上的确看到了好多当兵的走来走去。他们都回来
了,铁锁这几天也肯定会回来的,你就宽宽心,宽宽心吧。”
“仗是打完罗,可苦了当兵的哟。”这时,从院门口传来唉声叹气地声音。大
家悉声望去,见一个头打着绷带,手拄着一根木棍的人依在院门门脸上。他乞讨道:
“好心人,给点热水喝吧。”沙五羊警惕地走了上去问道:“你是干什么的,怎跑
到这里来了?”那人说:“俺是山那边汪宕垸的。去年到大金铺赶集,让国民党抓
去当了壮丁,刚从战场上回来。”苏锦花闻声跑过来,急切地问道:“真的都回来
了?”
“不一定啦。”那人接过一位老妇人递过来的水,“咕噜咕噜”地喝了一通,
抹了抹嘴说:“死的死、伤的伤,能回来的不是缺胳膊就是少腿的。没死没伤的都
被拉到福建往台湾跑了。”
张中亚的机动团经过五天四夜的奔波,终于到达了闽南某地驻扎下来。他们有
两个目的,一是休养二是待令。沙铁锁由于一路上得到无微不至地呵护,外伤恢复
很快,只是左脚仍被打着严严的绷带,只能趟在床上静养。驻扎后,张中亚专门派
了两名卫生员和八名士兵为他服务,因此,吃喝拉洒等一切都不用他操心。越是这
样沙铁锁越感到无聊,总在找机会想同照顾他的士兵聊几句,士兵却一慨象金口玉
言立在他的面前不肯动半边嘴唇,唯一能帮助他打发时间的是颈上那块弥陀佛护身
符。
三天后,驻营上空又响起紧急集合的警报。沙铁锁伸头从窗户向外望去,看见
张中亚站在营房的一块空地上,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官兵们忙碌地身影。这时,一个
士兵跑步来到他身后,向他汇报着什么。沙铁锁对张中亚恨之入骨,见到他的正面
忙收回了视线趟下床来,继续捣弄手中的弥陀佛护身符。
刚才士兵告诉张中亚的是他的夫人何菊香已接到,在他的寝室等候。张中亚闻
讯后立即赶到寝室。身穿赤色旗袍的何菊香见丈夫进来,扑了过去:“中亚───
───”
张中亚抱住何菊香,神色紧张地问:“路上没出差错吧。”何菊香摇摇头说:
“没有。
怎么这么急将我接来。“张中亚推开夫人去将门关上,说:”奉上级命令,我
军将全线撤离大陆退居台湾。这一去啥时候能回来,我也不知道。所以差人火速将
你接来。“何菊香紧张地问:”那爸妈怎么办?“张中亚说:”上面有命令,正师
以下副团以上的军官只准带一名嫡系家属。名额有限,也管不了那么多。赶快收捡
一下,我领你去看看我的救命恩人,然后直奔海门登船出海。“”救命恩人?!
“何菊香吓出一身冷汗,急切地问:”你没事吧?“”没事。“张中亚边收拾桌上
的文档边介绍了事情发生地经过,最后说:”那个伢子是我亲手从洞房抓来当兵的。
个性不仅象我们那短寿的儿子,连相貌牲也硬象一个模子倒出来的。我从心底已经
把他当成了我们的儿子。“何菊香见丈夫提到儿子流下了伤心的泪,说:”你打算
怎样待他?“张中亚说:”想认他为干儿子,他肯定不会答应的。他心里一直都恨
着我不该将他抓来当兵,还夸海口要亲手杀死我。“何菊香担心地说:”那不是在
养虎为患。“张中亚说:”就因为他有这么倔的性格,才让我更喜欢他了。走吧,
时间来不急。“
当何菊香跟着张中亚来到沙铁锁的房间时,令她惊呆了。丈夫说的真是没一点
出入。张中亚见夫人快步向沙铁锁走去,严厉地说:“沙铁锁,我的夫人来看你。”
沙铁锁没有理会张中亚,但以笑脸迎着何菊香。何菊香拂着沙铁锁的脚,潋着
泪说:“孩子,要你受苦了。”沙铁锁笑着说:“没事的,大婶。”
这时候,两个士兵拿着担架进来,看见张中亚站在房内停住了脚步。张中亚向
他们挥了挥手退了出去。士兵快步来到沙铁锁的床前,将他抬上担架。沙铁锁挣扎
着说:“你们又要将俺弄到那去?”士兵没理他,抬起担架就走。何菊香也跟着出
了房门。
海门海滨,一辆辆卡车吼叫着往舰艇上。海滩上,到处是一片狼籍。运载着沙
铁锁的卡车是直接开上舰艇上的。不到一刻钟,舰艇就在长长地汽笛声中离开了海
岸。沙铁锁问身旁的一位老兵:“这是去那儿?”老兵说:“台湾。”“台湾?”
沙铁锁紧张地问:“台湾在那儿?”“海中间。”老兵流下了失望地泪水,说:
“仗,我们打输了,被共产党赶下海了。”“海——中——间——”沙铁锁仔细品
了品这三个字,他突然明白过来,挣扎着咆哮道:“不,不。俺不去台湾,俺要回
家,俺要回家。”护理沙铁锁的士兵忙上前按住他,不知是谁在慌乱之中碰到了他
的伤口,他痛得“哎哟”大叫一声,无力地躺在担架上。
舰艇在海上航行了五个多小时,停泊在台湾中部一处海滩前。张中亚率领汽车
团浩浩荡荡地开上海岛,又经过两个多小时的行程,车队开到了离台中市不远的一
座军营。这里百废待兴,如不是那顺着地势围耸而立的铁丝网和进超出出的军车以
及吵吵攘攘地士兵,谁也难相信这是军营。
张中亚的汽车团风弛电擎般地驶进营房内,在 凸凹不平地操场上停下。张中
亚从吉普车上跳下来,对执勤官喊道:“每四辆车为一组,尾尾相依靠靠在一起,
迅速用蓬布封盖起来。命令一纵队加强警戒。”
执勤官应声而去。在他的指挥下,卡车有序地拼靠边着。官兵们拉绳子的拉绳
子,牵蓬布的牵蓬布,打桩的打桩,一纵队的士兵则荷枪实弹地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将六十多辆卡车紧紧地围抄住。
沙铁锁乘坐的卡车没有去军营。卡车刚上海岛,就有三名袖戴红十字的袖章的
士兵爬上了车,其中两人上了车箱,一人钻进了驾驶室。汽车上了公路离开了车队,
与其它军车背向而行。沙铁锁不解地问:“我们这是去那儿?”
“台中市区。”一个戴红十字袖章的士兵回答说。
“你小子得时哟。”另一个戴红十字袖章的士兵操着厚重的闽南口音接过话茬,
没好气地说:“救了一个团长的命,却害得我们跑断了脚。人没到台中,找地方骨
科名郎中的命令就到。我怕是留你做人种。”
沙铁锁听罢火了。他翻身坐起来吼道:“抄你娘的臭屁蛋,你敢再说一句,俺
要你做太监。”“你敢!”那士兵也不是盏省油的灯,他爆跳起来:“老子扇你做
太监还差少多。”车上的士兵见状忙将他们分开。汽车全速向台中市弛去。
车在市区内越过了六条主干道又穿过了五条林荫道,在一栋欧式小楼前停下。
坐在驾驶室的那个戴红十字袖章的士兵跳下车跑到车箱后喊道:“到啦到啦,下车,
将伤员抬下车。”说罢他先奔进了小洋楼内。
汽车的引挚声惊动了楼内的主人刘汉秋。沙铁锁刚被抬下车来,刘汉秋就迎上
来。
刘汉秋只有三十七岁,精瘦精瘦的,身高却足有五尺三左右,穿着一件黑长褂,
蓄着山羊胡,看上去至少要老十岁以上。他是名扬台北的骨科郎中“千佛手”鲁焕
银的封门弟子,所以得到师傅的真传,他的太太就是鲁焕银唯一的女儿鲁燕。
鲁焕银一生追求医学不止,到了四十五岁才媳了一房太太生了这个女儿。刘汉
秋拜师学医时,鲁焕银见他聪明乖巧,精灵好学,就全力扶持他孜孜不倦了钻研医
术。果然,刘汉秋没有让师傅失望,将他的事业在台中发扬光大。
坐在驾驶室的那位士兵见刘汉秋迎出来,谦和地说:“刘先生,给你添麻烦了。”
“不客气,不客气。”刘汉秋一边应酬着一边走向担架旁,对抬着沙铁锁的士
兵说:“慢点,慢点。”士兵在刘汉秋的导引下,将沙铁锁担进楼内的一间卧房内,
放在一张硬板床上。
“大家劳驾各位兵爷了,大家请回——请回吧。”送走士兵们后,刘汉秋边向
沙铁锁的卧房匆匆走去边对厨房叫道:“老婆,快将烧好的姜葱水端来。”
“来啦来啦。”随着应答声,刘汉秋的太太鲁燕端着热气腾腾地姜葱水来到了
客厅。
鲁燕比较富态,体重少说也在一百八十斤以上,与其老分形成了一个极大的反
差。
走起路来象只企鹅,摇摇摆摆地觉得特别吃力。
鲁燕来到卧房,刘汉秋已为沙铁锁退除了裹在脚上的纱布。红肿得象块年糕的
脚杆上散发着剧烈地恶臭味,沙铁锁不由自主地捂起了鼻子。他见鲁燕端着脸盆恭
恭敬敬地站在刘汉秋身旁,刘汉秋全神贯注地用浸着姜葱水的热毛巾,一丝不拘地
为自己擦脚,不声不响地放下了捂着鼻子的手,紧闭着眼躺在床上。
刘汉秋为沙铁锁擦净脚杆后,将毛巾放入姜葱水中搓了搓拧干,轻轻地铺在沙
铁锁的脚杆上,暗运内功,气沉丹田,然后双手合一,隔着毛巾轻轻地按摩着。突
然他一使劲,双手朝骨折处运力一合。痛得沙铁锁大叫一声:“哎呀,娘嗯───
───- ”
额头上的汗水象黄豆一样往下滚,双手紧紧的抓着被子不放。
“快去天台拿天合草!”刘汉秋吩咐鲁燕后,从医药箱中取出一包银针,边推
拿边将十二银针扎进了沙铁锁的肋骨处。待鲁燕从天台返回时,刘汉秋已将银针全
部拔出来。他接过鲁燕递过来的天合草,一一地塞进嘴内嚼烂后再吐出来,辅在沙
铁锁的脚杆上,又说:“夹板。”鲁燕连忙将夹板递了上去。刘汉秋接过夹板,小
心翼翼地为沙铁锁上好夹板,再用白纱布捆扎好,说:“好了,只要再吃了我给你
配的中药,保证你在半个月后说能下地活动了。”沙铁锁感激地点点头。
这时,门外传来吉普车的引擎声,刘汉秋抬头从窗户看到刚才送沙铁锁过来的
那位袖戴红十字袖章的士兵,领着张中亚匆匆向屋里走来,连忙奔出卧房来到客厅。
他正准备伸手拉门,戴红十字袖章的士兵已经推门进来,说:“刘先生,我们
团长张中亚先生来拜访你。”说着将张中亚让进门来。
刘汉秋见到张中亚,抱拳道:“失礼,失礼了。”
“不客气。”张中亚紧紧握住刘汉秋的手,温和地说:“沙铁锁的伤情,还望
刘先生多多费心。”
“一定尽全力,请张先生放心。请上座。”刘汉秋诚恳地说:“张先生想喝点
什么?
咖啡怎么样,正宗南非产。“
“谢谢刘先生的盛情。现在党国正处在百废待兴时机,实在难有时间品你的咖
啡。
待有空再来拜访时,再细细地品尝。“张中亚边说边从身后的警卫手中接过一
个礼包打开。里面包着五根金条。”这点小意思,还望刘先生笑纳。“张中亚边递
上来边说。
刘汉秋谢绝道:“俗话说得好,交友没交财,交财两不来;张王刘李陈,天下
一半人。你我都是大家大族,不应该为钱财而义门。只是一点想向张先生请教。”
张中亚说:“且说无妨。”
刘汉秋说:“张团长为何肯为一个小兵而屈膝下驾、奔波操劳。”
张中亚说:“一言难尽。兄弟今日实在没有时间详叙,待日后再约,一定倾情
相告。
小弟在此告辞。“
张中亚与刘汉秋的交谈全被沙铁锁收进耳中,但他对张中亚没有一点感激之情,
反而更加恨他。他认为这一切都是被张中亚害的,这个仇一定要报。刘汉秋送走张
中亚后回到房中收拾东西,鲁燕也跟着进了房间端走了那盆脏兮兮的姜葱水。
刚出门,与她的女儿刘秀撞了一个正着。刘秀见到浸在盆中的绷带,撮着鼻子
大叫起来:“哎呀呀,臭死了臭死了。”
“秀秀,正经点。”刘汉秋对女儿吼道。
刘秀是刘汉秋的独生女,只有十六岁,正在念高二年级。剪着齐耳高的学生发,
身穿浅兰色学生服,左肩斜挂着挎包。她反剪着手不以为言地说:“我那点不正经
了。好啦好啦,不说就不说了。”他看到沙铁锁对她谦和地笑,也对回敬了妩媚地
一笑。
刘汉秋说:“还愣在那干啥,快去倒杯水过来。”
刘秀从客厅取了一杯水回来。刘汉秋接过来帮沙铁锁服了药丸后说:“好好休
息一下,等睡个好觉后,让阿姨为你煨锅龟汤。”
刘秀见父亲提着医药箱离开了房间,坐到沙铁锁的床沿,叫道:“大哥哥──
────”“你叫俺啥,”沙铁锁打断刘秀的话,说:“大哥哥?你多大呀?”刘
秀回答说:“十六岁。”沙铁锁笑道:“哇,俺这么老,俺等过了年才只十六岁。”
“这么说,你该叫我大姐罗。”刘秀十分活泼,问题也特别的多,问:“你从那里
来,干什么的?”
沙铁锁说:“当兵的,从海那边来。”
“海那边?!”刘秀惊讶地:“你是从大陆来?”
“大陆是什么?”沙铁锁摇摇头说:“俺没见过。”“海那边的陆地就叫大陆
呀。”
刘秀说。沙铁锁似乎明白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难怪坐了好多天的车
才到海边。”刘秀又问:“你知道北平吗?”沙铁锁摇摇头说:“不知道。”
“上海呢?”
沙铁锁仍是摇摇头。“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呢。”刘秀十分失望且遗憾,继而
又情绪激动起来:“上海好大好大,至少要比我们台中大十几倍。那里有洋行、娱
乐园。
上海大世界是世界上最大的娱乐园之一。还有上海的外滩,那可是十里洋场,
每当华灯绽放,那可是梦里天堂。“
“你去个上海?”轮到沙铁锁发问了。刘秀说:“没有。”
“你怎么知道那多?”
刘秀回答说:“从书上学的。我正在读高中,还准备明年去北平考清华大学呢。”
“你真了不起。”沙铁锁羡慕地说。刘秀听到沙铁锁的夸奖沾沾自喜,又问:
“你是大陆那里的?”
“大山沟沙围垸的。”
“大山沟沙围垸的,它在那个省那个县呀。”
沙铁锁又是那句话,“不知道。”
“你这个人真没劲,怎么一问都是三不知呀。”刘秀很不满意,说:“好啦好
啦,问你知道的。你家里还有谁?”
沙铁锁本想说俺家还有娘和媳妇,又怕说出来刘秀笑他十五岁就娶了媳妇,只
轻轻地回答了一个字:“娘。”
“娘是什么东西?”
在台湾没有对母亲的称呼为娘的,刘秀是第一次接触到这个名词,不解地问道。
“娘不是东西。”沙铁锁急了,极力地解释道:“娘就是娘,就象────-
就象- ────”
“象什么呀?”
这时,鲁燕从客厅喊刘秀吃饭。沙铁锁忙向外一指,说:“娘就是她。”刘秀
也明白了,说:“啊,娘就是你妈——妈咪。”
“不是猫咪。”
沙铁锁更急了,他的憨相逗得刘秀忍不住捂着嘴笑。她连连说:“好好好,不
是猫咪,是娘,是娘,好嘛。”说着从床上跳起来,活动了双手,反剪着手边走向
客厅边说:“吃饭罗。”
--------
黄金书屋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节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