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节
张中亚刚从刘汉秋家回到营房,就被站在营房门口的警务员截住,直接将他引
到他的官邸。这里距营房约有两华里的路程,是一座灰色的小别墅,共有两层楼,
被掩映在绿荫之中。别墅前有一个占地约一万多平方米的花园,一条由花岗石砌成
的小路足有一丈宽,乘车可以直达楼前的台阶上。张中亚走下吉普车,环视了一周
整个别墅群,内心在不断猜凝是不是警卫员搞错了。
“中亚。”这时,何菊香沿着高高的台阶向张中亚奔来,使他才相信警卫员没
有搞错,他连忙快步迎了上去,抓住夫人的手说:“海上没有晕船吧。”
何菊香也是从海门坐舰艇来台湾的,但与张中亚不在一艘舰上。到海门后,所
有军官的家属均被集中在一艘舰上,由他们的丈夫派出两名警卫人员陪同,提前六
小时启了航。踏上海岛后,何菊香就被自称为司令部特派员的军官接到这里,并告
诉她这里就是她的新住所。
张中亚同何菊香携步走进别墅内,见底层地面全部是褐色的花岗石铺成的,楼
梯至二楼全部是新换上的腥红的地毯,楼上的卧房和书房中所有的家俱也一律是红
木做的。除别墅外有戒备森严地警卫外,别墅内还有厨师等勤务人员。这一切让张
中亚不仅好生纳闷而且有些受庞若惊,他不明白为什么能享受到如此堂璜地待遇。
从二楼回到一楼,勤杂员已将饭菜端上了饭桌,并恭恭敬敬地伺候在桌旁。
张中亚落座后,见菜还算丰盛只是没有酒水,对勤务兵道:“来点酒。”
勤务兵望了一眼何菊香,见她点头应允便移身准备去酒柜取酒,却又被张中亚
制止住。他说:“不喝那种。菊香,将从家里带来的龙潭液拿来。”
何菊香接到丈夫地吩咐去了卧房,从小木箱里取出了一瓶龙潭液。这龙潭液是
用稻谷酿成的,用家乡的话说是叫老酒,也算不上什么好酒。张中亚爱喝,除了其
浓度高以外,还有个原因是酒里面浸泡了枸杞、陈皮等十多种中草药,他在大陆时,
不管转战到那里,只要有机会,他准请别人捎上几瓶。上个月接到南下的命令后,
他特地交待去接何菊香的士兵转告何菊香,一定要多带上几瓶。但是,由于兵荒马
乱地,家乡的那个酒厂一年前就已停产,市场上是断了货,何菊香费了好大地劲才
弄到三瓶。勤务兵从何菊香手中接过酒,为张中亚斟满一杯。张中亚刚端起酒杯,
一名通信兵匆匆跑进来,立在他的身边道:“报告,急电!”
张中亚放下酒杯,接过电报草草看了一遍,脸上的表情突然严峻起来。他“呼”
地站起身,对身后的警卫员手一挥,只说了一个字:“走!”
其是那份电报内容很简单,只是命令张中亚将从大陆押运到台湾的军火在一小
时内解到台中市内,具体交货地点听特派的联络员负责。令他神色紧张地是签发电
报的居然是蒋中正,而且文件笺头上注有“绝密”字样,签发的时间是民国三十八
年四月十二日下午三时整。 现在距规定时间只有不到四十五分钟。
当张中亚赶到营房时,早先接到紧急集合命令的参谋长已将部队集结完毕。未
等吉普车停稳,他便跳下车高声叫道:“迅速撤除蓬布,车队马上出发!”士兵们
象失去了蜂窝的野蜜蜂一样散开,卡车在手握红绿小旗的执勤官指挥下开始蠕动,
向营房大门驶去。
参谋长向张中亚介绍了联络员。张中亚脸上仍没有一点表情,他边匆匆向吉普
车走去边说:“前面带路。”
车队在台中市区绕了三条主干道,在一座高耸地大楼前缓缓减了速。张中亚从
车拦风玻璃看见整栋大楼已被荷枪实弹的士兵封锁得水泻不通,戒严的士兵个个脸
上木清。他紧紧地跟在特派联络员的车后,进了楼前的大门。
院内,有五名高级军官站在高高地台阶上,其中有一人佩戴着将军军衔,威武
地望着车队跚跚驶进来。张中亚见到他们,示意司机将车开到台阶前停下跳下了车,
行了一个标准地军礼后铿锵地道:“报告将军,机动团团长张中亚奉命赶到。”说
着从参谋长手中接过一本文件夹恭敬地递了上去。将军还过礼后接过文件夹递给身
后的参谋,仍气宇昂然地站在台阶上,目视着十八辆军车井井有序地停靠在院子中
央,然后高声命令道:“交接!”
静候在院两侧的士兵听到命令后,如出弓地箭奔向卡车,御下车箱上的蓬布,
将弹药箱小心翼翼地抬下来,按箱上标明地序号整整齐齐地码在院子的中央。货已
御完的卡车在院内绕了一小圈后徐徐地开出了院大门。等所有的卡车全部驶出大院
后,将军才率领身后的几位军官款款走下台阶,张中亚也连忙跟了上去。他们自动
分成两组穿梭在弹药箱之间验货,经过认真地清点和反复地复核确认无误后,将军
才接过参谋长递过来的文件夹,在上面郑重地签了名还给了张中亚,走回到台阶上。
突然,将军大声喝道:“张中亚!”
“到!”张中亚对将军地突然喝叫有点猝不及防,但不愧是久经沙场的将士,
在刹那便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一个立正站在将军地面前。
将军从参谋长手中接过另一份文件夹,道:“委员长手逾。机动团团长张中亚,
护送国家重要装备有功,现任命为第七加强师副师长,蒋中正,民国三十八年四月
十二日。”
“谢谢委员长的栽培。”张中亚毕恭毕敬地接过委任状。将军 将委任状递过
来地同时也伸出另一只手:“恭喜你,中亚兄。”张中亚紧紧抓住对方的手说:
“同喜同喜。”将军 说:“进去喝一杯?”“谢谢,”张中亚伸手礼貌地:“请。”
来到将军的办公室,将军从酒柜里取出一瓶XO,说:“这个行吗?”张中亚却
说:“给我弄点白的吧。”将军笑了,说:“喝酒可以显示一个人的性格,你就象
这酒一样,烈!那我也陪你一杯。”将军将酒斟满后递过来,“我敬你,话在酒中,
干!”
张中亚与将军碰杯后一饮而尽。将军又边为张中亚斟酒边说:“你知道弹药箱
里装的啥?”张中亚笑着说:“军人只知道服从命令是天职,其它的就不想知道。”
将军说:“难怪老蒋将那么重要的任务交给了你,他的确没看错人。我告诉你,你
押送的不是军火,而是是黄金,足足二百吨黄金。”
“黄金?!”
将军的话大大出于张中亚的意料之外,近一个月来自己不断被加官进爵的场面
瞬间在脑海间闪现,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会连升三级和拥有那富丽堂皇别墅的原由。
再同将军喝了一杯白酒后,张中亚匆匆告别赶回自己的官邸,破门而入后边将
外套脱下丢到沙发上边嚎道:“酒,酒,我要喝酒。”
何菊香闻声从卧房赶来,奇怪地望着丈夫:“你怎么啦──────”
“你们没长耳朵,我要酒!”张中亚没理会何菊香,对待立在身旁的勤务兵吼
叫道:“统统都聋了?”
何菊香深知丈夫的性格,如果他没有不顺心的事绝对不会轻易发火,象今天这
大的火气,她已有一年多没见着,便示意勤务兵去取酒。
“我要刚才那瓶龙潭液!”张中亚说。
勤务兵将酒取过来为他斟满,另一个勤务兵端上了几碟小菜。何菊香帮助将菜
放上桌,见张中亚连干了三杯,焦急地走上前,温柔地说:“中亚,慢点喝,不要
与自己身子过不去。万事想得开,何必发那大火。”
“我发火?错!我是高兴。”张中亚说。何菊香糊涂了,“你是高兴?”“不
错,我是高兴,我又升职了,我现在是第七加强师副师长,能不高兴吗!”张中亚
又吞下一杯酒,辞退所有人员后说:“你知道我从大陆押运的是什么?黄金,全都
是黄金,足足两百吨,两百吨呀!”说着拿起酒瓶直往嘴里倒。
“中亚,你不能这样喝。”何菊香上前抢夺酒瓶,被张中亚一甩手推开,接着
将酒瓶狠狠地往桌上,双手抓住桌沿一掀,桌上的餐具连同菜全被掀翻在地上。何
菊香奔过来紧紧地搂着丈夫的颈不停地哭泣着说:“中亚,你是不是醉了,你不能
这样,中亚。”
“我没醉,我清醒得很。”张中亚猛地推开何菊香,咆哮着说:“是老蒋昏了,
原来他压根儿就不想回大陆,他无能呀,哇──────”说着重重跪在地上。
男人膝下是黄金。何菊香看到丈夫跪下连忙赶过来陪着跪在他边,不停地劝着
丈夫说:“中亚,不要这样,不要这样。”“妈,我对不起你呀,”张中亚边磕着
头边失声痛哭道:“儿子不孝,儿子可能再也见不到你了,不能为你老人家尽孝送
终呀,妈──────”何菊香潸焉出涕地说:“中亚,妈不会怪你的,你不要太
伤心、不要太伤心好不好,中亚。”张中亚不停地摇着头,失态地说:“沙铁锁,
我对不起你,我应该将你留在大陆,是我的自私害了你。沙大婶,我张中亚来生当
牛作马也要向你弥补这生造地孽,我一定将沙铁锁看成自己的亲生儿子,你就放心,
你就放心吧──────”的确,张中亚说到了也做到了。自打沙铁锁进驻军营,
张中亚就为自己订了一个高要求,将沙铁锁培养成一名将军,只是他的个性太强,
那反而坚定了张中亚的信心。那次,沙铁锁奋不顾身地救自己,将他那爱憎分明地
情感体现得淋漓尽至,使他倍感到培养将军的梦想已启动了艰难地第一步。接到开
赴台湾的命令后,他就电传已到台湾的拜把子兄长,时任军统处台湾联络员的王楚
平为沙铁锁找骨科名医,使沙铁锁一到台湾就被安排到了刘汉秋的家中。
在刘汉秋的精心护理下,沙铁锁的伤情恢复得很快。他的聪明和玩皮也深得刘
秀的青睐,每次一回家,首先要先来看望他,弄得她的妈妈鲁燕还有点吃醋。这天,
她放学回来照样先进了沙铁锁的房门,见沙铁锁靠躺在床上苦思冥想,计从心来,
蹑手蹑脚地走到他的身旁,对着他的伤处拍打地同时,用出了吃奶的劲大声叫道:
“喂!”
刘秀的这一声,象将沙铁锁甩进了弹簧床被反弹起来,他叫嚷道:“喂,你搞
什么呀秀秀。人们常说打人不能打别人的痛处,你却偏偏朝痛处打。”
“好啦好啦,给你赔不是不就行了。”刘秀边说边将一根香樵塞进他的嘴巴,
“现在没空说了吧。对啦,你刚才在想什么,想得那么入神。”“想俺娘。”沙铁
锁边嚼香樵边说。刘秀说:“想你娘,你可以给她写信呀。”“写信?”沙铁锁睁
着圆圆地大眼睛不解地问:“什么叫写信?”“就是将你要说的话写在纸上,通过
邮政局寄给她呀。”刘秀说。
沙铁锁摇摇头,“俺不会写字。”“这好办,”刘秀说:“我可以教你。”沙
铁锁纳闷地说:“俺恐怕不行,俺可笨了。”“一定行一定行。”刘秀说:“其事
学写字好简单好简单的。比如说‘一’字吧就是一横,‘二’字就是两横────
──”
“哦,”沙铁锁似乎明白了,说:“那‘三’字不就是三横罗。”“对对对,”
刘秀高兴地拍着双手说:“你真的好聪明,我刚才说了你一定行的,这不你不一学
就会了。”
“那还是难。”沙铁锁嘟着嘴巴说:“而且特别的难。”“真的不难的。”刘
秀极力地说。沙铁锁说:“真的是难。如果俺要写一百,不要写好多横才行。”
刘秀叫罢扑嗤一声差点笑出泪来,她说:“说你聪明,你实在太蠢了。一百的
‘百’只有一个字,只要你学会了‘百’字,前面再加上一个‘一’字不就够了。”
刘秀严然进入了当师长的角色,她讲解道:“其实,国语汉字大多象形,比如说月
亮的‘月’字就是一个象形字。传说吴刚随嫦娥登上了月亮,所以‘月’字就象一
个月牙,中间还躺着两个人。”她边说边画给沙铁锁看。沙铁锁等她讲解完问道:
“那要学多少个字才能会写信呀。”
刘秀说:“汉字有好几千个。但是你只要学会了五、六百个就可以读书破万卷
了,到那时你就实现了下笔如有神。”
“你能每个字都教俺?”
“好多字都能从象形中学会的。你等等,我马上就回来。”刘秀边着跑到自己
的房中找出一本《生字图解》,回到沙铁锁的房间,翻开书说:“你看你看,这些
字旁边都有一个图解。就象耳朵这两个字,旁边不就画了一个耳朵。那是太阳,那
两个字就念太阳。”沙铁锁接书认真地翻动着。刘秀说:“光看是不行的,要动笔
写才记得牢、记得深。”说着她从书包里拿出纸和笔,手把手的教沙铁锁练起字来。
仗打完了,当兵的都回来了。
沙婶听真了苏锦花的话,她不相信儿子会撇下她不管而去台湾。因此,每天都
要跑到村头的樟树下好几次,幻想着儿子一定会突然从对面的山凹里走出来的。
这一天,她照旧移动着蹒跚的脚步向樟树走来,远远看见一群人在樟树底下叽
哩呱啦地在讨论着什么。她没有问也不想去问。自从沙铁锁被抓走后,她好象换了
一个人,再也不愿多说一句话不愿多问一件事,径直来到那似乎永远都属于她的那
块系牛石上坐下。这时,村长沙五羊从稻场下的田埂上来,有人叫起来:“村长来
了,村长他识字,让他看看。”众人也就都奔上来围住了沙五羊。沙五羊问:“什
么事,瞧你们急的。”有人说:“云贵叔的三娃石蛋捎信回来了,俺垸就你识字,
你给他瞧瞧。”沙五羊接过信展了展,瞟了瞟沙云后瞄了一眼信,然后递给沙云贵
说:“没啥好看的,他说他到台湾去了,不能给你尽孝。”沙云贵听罢“呸”地往
地上吐了一口痰,说:“你就是跑到天边海角,老子也是象瞎子死了儿,没得眼角
看。”说着一口气将信撕得稀粑烂,狠狠地向空中一丢。纸屑象片片雪花在空中飞
舞起来,有几片落在沙婶的脚前。沙婶望着脚根下的纸片,喃喃地说:“真的都跑
到台湾去啦。俺锁儿不会的,他不会自个跑走的。”她就这样唠叨着一直坐到日落
西山,直到苏锦花找过来,她才很不情愿地跟着回家了。
苏锦花也是太阳快下山了才从山上回来的。吃了中午饭,她就上山打柴去了。
打柴是她家贴补家用和换油米盐的唯一渠道,因此,她每天至少要打回三担柴。今
天,她的运气相当好,不仅打回了柴,还捡到一只被猎人打伤了腿尚未落气的兔子。
到家后没看到沙婶,猜想她可能是去菜园割菜还没回来,于是就径直去了厨房。等
兔子浇好了也没见沙婶的影子,猜测到她肯定又是在樟树下,便拔腿赶来,果然见
沙婶在那儿。
将沙婶接回家,苏锦花从厨房端出热气腾腾地兔子肉说:“娘,刚才下山时捡
到一只兔子,俺已经烧好了,你乘热吃吧。”沙婶听罢,脸当即黯下来,说:“你
知不知道过日子,一只兔子拿到大金铺要换两三斗米。嘴那么好吃,倒不如伏在地
上擦几下。”苏锦委曲地说:“娘,俺也是想着你好几个月没沾一点荤,害怕你身
体会垮下来。”沙婶丝毫没领苏锦花的情,反过来挖苦道:“俺是个贱命,亲生的
儿子就不管俺,还用得着你来猫哭老鼠——假把戏。”
“娘,”苏锦花深情地叫了一声,眼泪顺着鼻沟流下来。
沙婶也已意识到自己的言语过极了,走上来安慰苏锦花说:“俺明白你是个好
闺女,俺的话不是冲着你来的。俺是狠锁儿,恐怕他三年两载地是回不来了。”她
将沙云贵的儿子去了台湾的事情说了一遍后继续道:“你的孝心俺领了。吃饭吧。”
苏锦花十分乖巧,听沙婶这么一说便起身盛饭。沙婶往苏锦花的碗里连夹了好几块
兔肉:“你多吃点,家里的事要靠你一边山。”苏锦花也为沙婶夹了几块。饭间,
沙婶又说:“花,明日俺想上趟大金铺。”
苏锦花说:“娘,有啥事让俺去办吧,大老远的,让你难跑。”沙婶说:“俺
自己去。
那事只有俺自己办得到。“苏锦花想了想:”要得,俺就陪你一块去。“沙婶
没有同意,说:”今天俺去了趟菜园,那几棵白菜都快干死了,你明日就去浇浇水。
俺会快去快回的。“苏锦花也不好再坚持。
第二天一大早,沙婶便匆匆往大金铺赶。刚刚解放的大金铺到处呈现出一派节
日般的喜庆。她穿越在这种氛围中却没有去凑任何地热闹。穿过繁华地商业街,沙
婶拐进了一条小巷中,来到一间平房前,见大门虚掩着喊道:“桂嬷嬷在家吗?”
“谁呀。进来,进来再说话。”屋内传来应答声。桂嬷嬷就是撮合沙铁锁和苏
锦花的那个媒婆。沙婶闻声推门进去,见打扮得花枝抬展桂嬷嬷正同一老一少象是
父子俩的人相对而坐。她见是沙婶连忙起身迎上来:“呃,是沙婶呀。啥子风将你
吹来了,快坐快坐,俺给你沏茶。”
沙婶说:“不麻烦不麻烦。俺是专门来求桂嬷嬷的。”桂嬷嬷不愧是吃嘴巴饭
的,她弹着如簧的嘴巴说:“咱姐妹俩还啥子求不求的,那不说生了人。”
那父子俩见有客人上门,忙起身告辞。长者边走边说:“麻烦桂嬷嬷多费心了。”
桂嬷嬷说:“你就放一百三十个心。俺桂某人有多大的能耐,难道你还不知道。
除非是俺没动脚,只要俺挪出了步,天底下就没有俺办不倒的事。”送走父子俩后,
桂嬷嬷返回了身,边为沙婶沏茶边说:“姐姐怎舍得到俺这个狗窝窜窜门呀。咱俩
少说也有半年多没见过面吧。”
“俺知道你忙。俺也是无事不敢登你这三宝殿呀。”沙婶接过桂嬷嬷递过来的
茶说:“俺锁儿的事你是全知全晓,怕是十有八、九也去了台湾──────可俺
不能让锦花那样的好闺女象俺一样过一辈子人不象人的日子呀。”说着眼泪象断了
线的珍珠向下滚。
“姐姐不要太伤心,俺这个见不得别人掉眼泪。”桂嬷嬷噙着泪递上手绢,试
探着问:“姐姐的意思莫不是想再为锦花再找个人家,将她嫁出去。”
“要真是那样,也用不着俺来操心。”沙婶说:“她拼死拼活说生是俺沙家的
人、死是俺沙家的鬼,任凭俺怎么给她脸色看,说是不肯离开俺沙家。”桂嬷嬷说:
“这就将俺搞糊涂了。”沙婶说:“俺今天来求你,是请你想想看有没有个般配的
后生,肯上俺家的门,俺就认锦花为女儿,给她找个倒插门的当家人。”
沙婶的话让桂嬷嬷听后不免有些呆懵,那只是片刻。继而她大叫起来:“姐姐
真是找对了人!你放心,不出五天,俺一定帮你花儿找一个中意的,保证她开开心
心地过好这一辈子。”沙婶视桂嬷嬷的话为圣旨,是深信无疑的,便起身告辞。桂
嬷嬷要留她吃饭,她也谢绝了。
来到街头,沙婶又被包围在商贩们的吆喝声中。她看到一家布摊前人头攒动也
挤了进去,老板一见连忙看脸迎了上来:“大婶想扯布,随便看,随便摸,中意的
就来上几尺。这些都是昨天才从上海打来的,无论花样还是成色,绝对让你满意。”
沙婶笑了笑在布摊上仔细地挑选着。她看中了一种印着红桃花的粉红色布和一
匹纯青色布,红的扯六尺,青的来五尺。接过老板递过来的布,也没有再逗留便径
直回家了,正好赶上苏铁花准备吃午饭。
“花儿,花儿,先放下碗,娘给你看样东西。”沙婶说。
苏锦花自进沙家的门后第一次看到沙婶有笑脸,连忙放下碗,笑道:“娘,咋
这么高兴,是不是捡到钱了。”
“你真是贫嘴。”沙婶嗔怒道:“看娘给你买了啥东西。”边说边从包裹里取
出了布递过来。苏锦花十分惊喜,却说:“娘,这不要花好多的钱。”沙婶说:
“不贵不贵。
花儿,自你进了俺沙家的门,娘还没有为你置一寸新纱,俺心里过意不去。
“苏锦花感激地说:”费娘的心了。“”跟娘还讲那么多的客套。“沙婶将苏锦花
拉到身边坐下,说”花儿,娘还想问你一件事。你说你是做俺女儿好还是做媳妇好?
“苏锦花不懂沙婶话的意思,说:”管是做女儿还是做媳妇,不都叫你娘。娘,你
干么要问这样的话?“沙婶说:”那不一样。做媳妇赶俺叫婆婆,做女儿才赶俺叫
娘。“
苏锦花偎进沙婶的怀里,轻轻地说:“反正铁锁还没有回来,娘就先认俺是亲
生的闺女吧。”
桂嬷嬷办事可谓是神速,第四天的一大早真的领来了一位后生。她来的时候,
沙婶正在院内铡猪草,苏锦花在自己的房内试穿新衣服。为了赶在三月三的清明庙
会上让苏锦花穿上这套新衣服,沙婶修修改改地一连熬了三个晚上。桂嬷嬷一进院
门,嘴就关不住:“哟,姐姐一大早就忙开了。”沙婶闻声连忙放下手中的刀迎了
上来,亲热地说:“是桂嬷嬷,总算将你盼来了。屋内坐,屋内坐。”桂嬷嬷典着
鸭步边向屋里走边说:“为了姐姐家的事,俺腿就快跑断了,鞋底也磨化了好几双,
总算没白劳。”沙婶瞟了桂嬷嬷身后的后生,笑着对桂嬷嬷说:“俺心里明白,真
是让嬷嬷费心了。”
刚进大门,正好与换完衣服出来的苏锦花碰了一个满怀。苏锦花穿上这套衣服,
显得与往日换了一个模样,恰到好处地稳合上佛靠金装人靠衣装那句俗话。桂嬷嬷
一见苏锦花忙笑盈盈地迎上去:“是锦花闺女呀,还认得俺不?”苏锦花一眼就认
准了桂嬷嬷,说:“瞧桂婆婆说那儿的话。快请坐,坐下来慢慢说。”
为桂嬷嬷和那位后生搬过来凳子后,苏锦花继续说:“桂婆婆一大早就过来,
想必还没吃早饭吧。等俺去挑担水回来,立马就生火做饭。”说着就去墙角取水桶。
桂嬷嬷向那个后生使了使眼色,后生连忙起身说:“俺帮你去挑吧。”苏锦花莞然
一笑,说:“这咋好意思,你是俺家的客人。”“就让他帮你吧。”桂嬷嬷说:
“往后说不定这些事都得靠他做。”苏锦花不解地问:“桂婆婆的话是啥意思?”
“他是你娘──────”桂嬷嬷正准备回答,被沙婶厉声打住:“桂嬷嬷!你不
要乱开口!”
苏锦花看了看尴尬地沙婶,终于悟出了桂嬷嬷所说的意思。她痛苦地叫了一声:
“娘,你好恨心呀——”说罢,哭着跑进了自己的房中。
“唉!”沙婶一跺脚追了过去,苏锦花却“叭”地一声将门重重地关上,将沙
婶拦在了门外。沙婶焦急地拍打着门叫道:“花儿,开开门,有话好说,有话好商
量呀。”
“还有什么好话的、好商量的。”苏锦花隔着门哭着说:“俺要是做错了什么,
你打俺骂俺,俺都能认了。可是,你不能三番五次地想逼俺走呀。”
沙婶说:“俺没有逼你走呀。娘只是想为你找个人上门来,做做你的帮手,娘
的想法没有错,娘实在是不愿看到你象俺一样,一生没有一个盼头。”
“不,俺有盼头,俺有盼头。”苏锦花抽泣着说:“铁锁只是可能去了台湾,
他十年八年总是要回来的。你退女儿想过没有,要是铁锁有朝一日回来了,你让俺
怎么有脸去见他呀,娘──────”
沙婶见房门有点松动,便用力挤了进去,抱着瘫坐在地上的苏锦花说:“是娘
不好,是娘不对,娘不是人。你打娘,娘决不会还手的。你要是不敢打,就在墙上
画个巴掌印,娘自己去撞。”
“娘,”苏锦花一头扎进沙婶的怀里,哭泣着说:“花儿不敢打你,也不会打
你。
做女儿的也明白做娘的一片苦心,俺只是想俺是踏踏实实进了沙家的门,就要
清清白白做沙家的人──────,只求娘以后不要再为难俺,不然,俺只有一死
来保女儿的贞洁了,娘,你能理解吗,你能理解吗!“
“好好好,”沙婶紧紧地抱住苏锦花连连应允:“娘听到了,娘听清楚了。娘
答应你,以后再也不会难为你了──────”
桂嬷嬷真真切切地听到了婆媳俩地对话,明白这几天是白劳了。尽管心中有气,
却又为苏锦花的忠贞不渝所感动,也不好再说什么,领着那后生不声不响地走了。
张中亚的太太何菊香自在大陆看到沙铁锁后,已从内心喜欢上了他。到台湾后,
她几次想对张中亚说去看看沙铁锁,但又看到丈夫整天忙忙碌碌地又不好开口。
今天,她看到丈夫在家休息,在阳台上趟在睡椅里悠哉地晒太阳,决定向他提
出这件事。她端着一杯绿茶来到阳台上,轻声说:“中亚,你睡着了?”张中闻声
坐起来,拉过一把椅子示意她坐下。
何菊香说:“我有个事想同你商量一下。自在大陆看到沙铁锁后一直没有见到
他。
那娃子还真令人喜欢,不知啥原因,这几天老是梦见他的影子在眼前晃来晃去
的。
我想去看看他。“
张中亚呷了一口茶说:“去吧。顺便拜见一下刘汉秋夫妇俩,说我今天有空,
想约他们到台中的聚贤山庄聚一聚,一来感谢他对沙铁锁的精心照顾,二来也向他
们了解一些台中这个地方的民间习俗,免得往日出洋相。”何菊香得到应允后连忙
起了身,又被张中亚叫住:“等等,我写张请柬你带去,显得隆重一些。”
何菊香拿着张中亚的请柬在勤务兵的导引下,乘坐张中亚的黑色专用轿车来到
了刘汉秋的小洋楼前。她下车后示意勤务兵在门外静候,自己款款走上台阶,伸手
敲响了大门:“请问刘先生在吗?”从屋内传来脚步声,开门的是刘汉秋本人。他
见何菊香,迟凝地问:“夫人是──────?”何菊香自报家门说:“敝人是张
中亚的夫人何菊香。”刘汉忙让开身,躬身道:“在下不知,请夫人宽恕。快请进。”
何菊香进屋后,刘汉秋朝楼上大喊道:“老婆,来贵客了,快取来最上等的阿
里山云雾毛尖。”鲁燕闻声从楼上跑下来,刘汉秋向他介绍了何菊香,她热情地:
“夫人请上坐。”说着沏来茶。何菊香从红木椅前站起来接过茶说:“谢谢。刘先
生,还有夫人,这段时间,沙铁锁的事让你们费碎了心。在此深表感谢。”
刘汉秋说:“手上的活,不敢受夫人‘费心’二字。”
何菊香说:“今天登门造访,一是受我先生特遗,躬请先生和夫人今晚到聚贤
山庄小坐;二是想看一看沙铁锁那孩子。”
“真是有劳夫人的大驾。我们实在感受不起。”刘汉秋说:“不过,沙铁锁的
伤恢复得相当快,夫人请随我来。”
刘汉秋领着何菊香推开了沙铁锁的房门,见他正在埋头练字。写过字的纸丢得
满地都是。“阿锁,张夫人来看你了。”刘汉秋一边捡起地上的纸一边让进何菊香。
何菊香一步跨过去,将沙铁锁紧紧地搂在怀中,说:“铁锁,要你受苦受痛了。”
说着,眼泪“哗哗”地往事下流。
“婶,没什么的。”沙铁锁为何菊香擦着泪水说。何菊香用手轻轻拂着他受伤
的脚,问:“脚还痛不痛?”沙铁锁摇摇头说:“不痛,都快可以下地走路了。”
“是的,”
刘汉秋也插上话茬说:“再过三五天就可以脱夹板了,他就能下地活动活动。”
何菊香叮嘱说:“还要刘先生多多关照。”
“应该,应该的。”刘汉秋回应后对沙铁锁说:“阿锁呀,你瞧夫人对你多关
心,你可不能婶呀婶呀的叫,至少也应该称她为阿姨。”何菊花连忙说:“没什么,
没什么。叫婶还要亲和些。在大陆,人们一见面都那样称呼。铁锁,这些字都是你
写的?”沙铁锁向她点点头。何菊香又问道:“谁教你的?”沙铁锁回答说:“刘
秀。”“哦,就是我的女儿。”刘汉秋补充道:“自己本来就只有半桶水,还拿当
油料使,整天围着阿锁转,瞎折腾。”何菊香喜悦地说:“这真是天大的好事,不
愧是名门出英才呀。刘先生,我代表铁锁谢谢你养有那么好的女儿。”刘汉秋客气
地说:“让夫人见笑了。”
他们回来了客厅,又拉了一些家常,何菊香就起身告辞,临出门时又叮嘱刘汉
秋夫妇要准时赴约,刘汉秋道谢后承诺一定准时赶到。
台中市的市民夜生活来得极早,太阳尚没有下山,整个街道便华灯初上,霓虹
闪烁。刘汉秋没有失言,比约定的时间提前了半小时赶到了聚贤山庄,谁知道张中
亚比他来得还要早,正静候在大门前。
张中亚今天穿的是一套灰色中山服,显得比较庄重,何菊香却穿了套紫色旗袍,
显示出高雅华贵。他们见刘汉秋夫妇从一辆人力车走下来,连忙迎了上去。张中亚
说:“刘先生肯赏脸,让我张中亚没齿难望。打挠你了。”刘汉秋说:“张师长言
重了,你的盛情让我刘某人受庞若惊。我是无功受禄,实在担当不起呀。”张中亚
说:“刘先生太客气了。听我夫人说,你不但治了沙铁锁的伤,还治了他的盲。千
言万语难以表达我的寄情,薄酒一杯不成敬意。刘先生请。”
张中亚非常重视这次宴请,特地订了一个豪华包间。宾客分主次坐定后,服务
生便将一桌精美的佳肴摆上了桌。刘汉秋说:“张师长太盛情了,就我们四个人,
怎能吃得下这么多的菜。”
“我也不是一个奢侈的人。但今天的场合不一样,吃不了咱们打着包兜着走。”
张中亚笑着拿起桌上的龙潭液说:“这是我从大陆家乡带来的酒,是用稻谷酿造的,
品位不高但实在。只剩下了两瓶,今天就喝它。”等服务员为各自斟满酒后,张中
亚举杯倡议道:“来,刘先生、刘夫人,一杯薄酒不成敬意。干!”
刘汉秋品了品酒后赞叹道:“真是好酒呀,不仅烈,里面的内容也很多,枸杞、
虎骨、陈皮、香椿、山地黑蚂蚁──────少说也有十三味中药。”张中亚敬佩
地说:“不愧是名家世里。敢问刘先生的贵庚是──────?”刘汉秋回答说:
“宣统年间。”“真是看不出。”张中亚说:“差点错挂了塞旗,我原以为我比你
大。”大家都会意地一笑。
张中亚站起身抱拳道:“小弟想结拜刘先生为兄长,不知意下如何?”“真合
我意。”
刘汉秋也站起身来说:“只是我刘某人出身卑微,不敢造次。”张中亚说:
“兄长出言差也。既为兄弟,岂能有贫贱高贵之分。好,我今日要敬你四杯酒。”
说着下位来到刘汉秋的身旁,道出了四条理由。这第一杯是结义酒,感谢刘汉秋肯
认他为小弟;第二杯祝刘汉秋合家欢乐、四季心想事成,祈望日后多多关照他为人
处事;第三杯是感谢刘汉秋这段时间为沙铁锁费刹了心思,使他的伤情得以迅速恢
复;第四杯是感谢刘秀帮助沙铁锁读书识字。
这四杯酒,刘汉秋一礼全受了,连喊痛快,并说:“老厶,你左一个沙铁锁右
一个沙铁锁,兄长我猜想你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张中亚诚恳地说:“不瞒大哥
你说,小弟不是图沙铁锁的救命之恩,而是小弟有罪于他。”见刘汉秋不懂,他简
述了抓沙铁锁为壮丁的经过和自己儿子的遭遇。刘汉秋从他的言谈之中似乎意识到
什么,迟凝地问道:“老弟的意思是──────”张中亚没有隐瞒自己地观点,
说:“是的,我有意思认他为义子。我深知那是夺人之爱,可我实在望不了我那死
去的儿子。回头想起来又有些寒心,那个沙铁锁的脾气也太犟了,看到我就象触人
的牛。太识抬举。”说这些话后,张中亚情绪有些急燥。刘汉秋轻轻地握了握他的
手说:“凡事要从长计议,常言说得好,好事多磨。”“对,大哥说得对。”张中
亚也想开了,举杯道:“喝酒喝酒,别让那些不顺心的事冲淡了咱兄弟的酒性。”
这顿宴,他们都喝得痛快,直到十点才带着八分醉意离开了聚贤山庄。回到家
里,刘汉秋就直往卫生间里跑。鲁燕边为丈夫铺床边道:“老公呀,这几天我发现
秀秀很不正常。”
刘汉秋穿着睡衣从卫生间出来,说:“啥不正常的。我没感觉到。”
“他有事没事总爱往阿锁房里跑,好象对他有那点意思。”
刘汉秋睁着惺松地眼问:“啥意思?”
“反正不是好事。”鲁燕说:“你可要明白,阿锁在大陆可是娶了老婆的了。”
刘汉秋说:“真是少见多怪。现在海峡两岸关系越来越紧张,连邮政、航空都
禁止了。这样的局势也不是一天两天、一月两月、一年两年能够解决得了的事,你
她管那多干么。让它顺其自然吧。”鲁燕见刘汉秋睡下,不好再同他唠叨,为他盖
好被了也钻进了被窝里。
沙铁锁的伤势基本康复,夹板已经拆除,能下地活动。这天,他正坐在刘汉秋
家客厅的红木沙发上专心致致地看书,见刘汉秋一路风尘地从外面回来,忙道:
“刘伯伯回来了。”
刘汉秋点了点头,问:“看什么书,那么入迷。”
沙铁锁回答说:“你的一本医学书。能识字真好,长好多的见识和学问。”
刘汉秋笑了笑,一边收拾医药箱一边说:“你的腿今天感觉如何?”
“好多了。”沙铁锁甩了甩腿,在客厅内来回走动起来。刘汉秋说:“不要老
呆坐着,现在你要多加强活动,会加快坏死的肌肉再生。”
“俺明白了。”沙铁锁见刘汉秋提着医药箱准备出门,道:“刘伯伯又要出门?”
“出诊一个中风的病人。”
“你能带俺外出走走吗?来台湾快两个月了,还不知道外面是个啥样子。”
刘汉秋顿住了脚步,想了想问:“你脚受得了吗?”沙铁锁连连说:“行行行,
绝对没有问题。”
“那好吧。”刘汉秋说。
沙铁锁是第一次进入城市。他和刘汉秋坐在一辆人力车上走在台中市区内,那
奔流不息的车流、鳞次栉比的商店让他眼花缭乱。
“秀秀说得对,台中真的好大唷。”沙铁锁情不自禁地说。
刘汉秋和蔼地笑了笑说:“读万卷书赶不上行万里路。没事多出来走走,会长
更多的见识。”沙铁锁轻轻地点点头,表示应允。
人力三轮车在一家小商店前停下。刘汉秋走下车说:“到啦,下来吧。”
沙铁锁置身于闹市中间,有一种目不从心地感觉。他看到了不远处的一座书店
店名,轻声地念道:“古旧书店。”“走呀,阿锁。”刘汉秋拉了他一把。沙铁锁
才回过神来,说:“对不起,刘伯伯。我不想跟你去出诊,我想到对面的书店等你。”
这两个多月来,刘汉秋基本摸清了沙铁锁的脾气性格,只要决定的事别人是难
改变的,于是说:“好吧,但不要乱跑。”“知道了。”沙铁锁丢下这句话便朝书
店奔去。
书店约有一百二十平方米,共有八个大书架,分为文学、自然、教材、军事等
九个科目。沙铁锁对所有的书都爱不失手,不知不觉地来到了军事书架下,拿起一
本书如饥似渴地阅读起来──────- 约摸过了一小时,刘汉秋来到书店找沙铁
锁,远远看到他半依在书柜上沉浸在字里行间,便轻轻走到他的身后,拍了拍他的
后肩,说:“阿锁,该回去了。”
沙铁锁从书中惊醒,见刘汉秋站在他身后,忙道:“是刘伯伯,这么快就回来
了。”
刘汉秋笑着说:“什么书让你那么入迷。”沙铁锁亮出书的封面,说:“是
《孙子兵法》。”刘汉秋见罢从心里非常高兴,说:“你能看懂?”沙铁锁说:
“能凑和认出一些字,但意思不全懂。”刘汉秋很满意,说:“喜欢就买回去慢慢
看。”沙铁锁吱唔着说:“可我──────我没有钱。”刘汉秋从衣袋里掏出钱
包,说:“你不用管。”“这怎么行。”沙铁锁口中虽那么说却爱不失手地将书紧
紧地抱在怀中,“我一定会还给你的。”
回到家里已是正午,鲁燕已将午饭端上了饭桌,单等他们。刘秀见沙铁锁进来,
三步化成两步迎上去说:“阿锁,你到那里去了,让我好担心。快过来吃饭,我妈
熬了好多的乌鸡汤。你先坐,我为你勺汤。多喝点会帮助你加快体力的恢复。”沙
铁锁见汤从碗中溢出,说:“够了够了,都满出来了。”刘秀放下汤碗又往沙铁锁
的菜碟夹菜,说:“这海参、还有这海蜇都是新鲜的,你也多吃点。”
鲁燕看不惯女儿那股亲呢劲,心里很着急。她好担心女儿的早熟会影响学业,
不断地向刘汉秋使眼色。刘汉秋好象没理会那种意思,反而说:“秀秀说得对,你
现在是应该大补,能吃就吃,能喝则喝,才能满足营养需要。”说着也往沙铁锁的
碟中连夹了好几下菜。鲁燕也不好再说什么,她总是那么贤慧。
刘秀扒了几口饭说:“阿锁,你累不累。今天礼拜六,我下午没有课,天气这
么好,我陪你去植物园走走,怎么样?”
沙铁锁想起了刘汉秋说的那句话,读万卷书赶不上行万里路,连忙应允道:
“好呀!”
台中植物园。这里的春天显得来得特别的早,绿草茵茵的草地间点缀着姹紫姻
红的花卉,诱得蜜蜂和蝴蝶不停的在上面婷婷点点。刘秀导引着沙铁锁在花卉间穿
行,不断地介绍着花儿的名称。沙铁锁好象对那些一点也不感兴趣,只是机械地跟
在刘秀的身后,勉强地应酬着,双眼却不时地窥视着或坐在草地上或站在树荫下孜
孜不倦读书的青年。他们来到一座长椅前,沙铁锁说:“秀秀,咱们歇歇吧。”
“行。你先坐坐,我去买点饮品。”刘秀说着向不远处的饮品店奔去。沙铁锁
坐进椅里后,弓身捡起地上的一根枯树枝,不断地在地面上写写画画,目光里散发
着一种渴望。
“阿锁,你怎么了。”刘秀买了饮品回来,察觉到沙铁锁好象有心事,却问道:
“是不是累了?”
沙铁锁却腾地站起来,将手中的树枝狠狠向地上一摔,说:“我要归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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