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节
沙铁锁有了要归队的念头,饭量少了,话语也少了。刘汉秋不敢怠慢,将这一
情况及时报告给了张中亚。张中亚好高兴,连连说:好事好事。命令勤务兵迅速炒
上几个菜,拿出仅有的一瓶龙潭液要与刘汉秋对饮几杯。刘汉秋也没有客气,两人
都喝得有点豪言壮语才结束。刘汉秋回家后,已是傍晚时分,他让鲁燕为沙铁锁收
拾东西,自己先去卧房休息。鲁燕虽然打心底担心女儿刘秀过早的与沙铁锁有儿女
情长的事情,一但沙铁锁要离去,又十二万分的舍不得。两个多月来,她完全接纳
了沙铁锁,甚至产生自己要是有这样的一个儿子多好呀的感觉。其实,沙铁锁也没
有什么东西让鲁燕收拾的,但她仍一直收拾到子夜才上床。
翌日早上,沙铁锁一早就起床了。他穿着一套暂新的军服来到客厅,见鲁燕正
在向一个大包内塞吃的东西,走过来亲呢地说:“阿姨,不要大包小包的好不好,
好象俺这一走就不要俺回来似的。”鲁燕擦了擦挂在眼角旁的泪水说:“也没有什
么,只是你平日爱看的书。一边歇着去,我会帮你弄好。”沙铁锁见刘汉秋坐在红
木椅上喝茶,来到他身边坐下,说:“刘伯伯,这段日子给你添了不少麻烦。”
“你说的是那门子的话。”刘汉秋也显得六神无主。他端起茶过壶站起来,说:
“走就走呗,同我还有啥客气讲的。”沙铁锁又说:“刘伯伯,你对俺的恩德,俺
一定会铭刻在心,赶不了你的情定会念你的情的。”刘汉秋摆摆手说:“得啦得啦。
我也不图你报什么恩,惠什么德,只要你有那么一颗心,常回来看看就行了。”沙
铁锁想到今天又是星期天,刘秀是不上课的却不见她的人影,问鲁燕:“阿姨,怎
么不见秀秀?”
“可能还没有起床吧。”鲁燕懵懵懂懂地说。
其实,刘秀从昨天夜里就避而不见沙铁锁。刘汉秋带回沙铁锁明天要被张中亚
接走的消息后,刘秀就象掉了魂似的,将自己闩在房内,抱着枕头在床上整整坐了
一夜。这段时间,沙铁锁给了她无尽地充实和欢乐,她不敢想象他走后,自己的日
子将如何熬下去。她开始恨沙铁锁,不该要归队;更恨张中亚,不该要沙铁锁归队。
这时,门外传来沙铁锁的声音:“秀秀,你在吗?”刘秀闻之将枕头狠狠地砸向房
门,连说了三个“不在”,接着将被子紧紧地蒙在头上。
站在门外的沙铁锁显得有些不知所措,说:“秀秀,你开开门──────”
“她死不了。”刘秀在房内吼叫道:“要走走快点,我不想看到你!”
门外传来汽车的引掣声。鲁燕神情慌张地奔过来,抓着沙铁锁的手说:“阿锁,
车────- 车来啦。”沙铁锁扑在鲁燕的肩头,说:“阿姨,谢谢你。”“有时
间多回来看看。”鲁燕的言语显得那么地无力。
“俺会的。”沙铁锁从鲁燕肩头移过身来,对着刘秀的房门说:“秀秀,谢谢
你教俺识了好多的字。俺要走了──────”
“走吧走吧,走得越远越好,越快越好。”刘秀在房内嚎啕道:“我再也不想
看到你。”
沙铁锁携着鲁燕一步三回头地走到了客厅,刘汉秋已提着行李走到了大门口,
两名来接沙铁锁的士兵忙上前接过了行李。他回过头来见鲁燕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
不满地说:“瞧你这个女人,一大清早地哭啕个啥子的。快点快点,免得兵哥们久
等。”
鲁燕一直把沙铁锁送到了车边。来接沙铁锁的是一辆黑色伏尔加,一名士兵站
在开启地车门旁静候着。刘汉秋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诚恳地说:“阿锁呀,你
是个聪明的男人,回去后,该怎么做你自己心里清楚。有什么难处找刘伯伯,伯伯
会全力帮助你。”
“谢谢刘伯伯。”沙铁锁说罢,深情地望了一眼小洋楼后,才钻进伏尔加,恋
恋不舍地慢慢离去。
沙铁锁离去的这一幕,被站在窗前的刘秀尽收眼底。望着徐徐而去的伏尔加,
她象一只受惊的小鹿,“嗖”地从自己的卧房中飞出来,赶到大门口,对着远去的
伏尔加声嘶力竭地喊叫道:“铁锁——”
刘秀这一喊叫声,有点惊天动地,让刘汉秋和鲁燕都流下了伤感地泪水。
沙铁锁是被直接送到张中亚的官邸的。已基本适应了城区生活的沙铁锁走在那
厚厚地腥红地毯上,没有任何恐惧地感觉。倒是张中亚显得有些拘怩。
早上,自派出接沙铁锁的士兵走后,张中亚一直绷着脸站在阳台上静候着沙铁
锁的到来。刚才,他看到伏尔加进了官邸的大门,脸色更加严峻了。何菊香埋怨他
说:“中亚,你老绷着个脸,会吓着铁锁的。”
张中亚说:“不知怎么搞的,我能游刃有余地指挥一个师,就是不敢面对沙铁
锁这样的一个小兵。说心里话,我既想见他又特别害怕见他。”
何菊香安慰他说:“这是心里障碍,你同他有个结没有解开。只要解开了那个
结,一切都会云过天开的,这个结只有你自己来解。笑一笑,好不好。”
张中亚点点头,强挤出笑容说:“这样行吗?”何菊香笑了,说:“比哭还要
难看。”
张中亚苦笑地:“人字好写但难做呀。”
这时,门外的卫兵报告说沙铁锁已经带到,张中亚顿时又象上弓的箭,粗声粗
声地说:“带进来。”“你温柔一点呀。”何菊香轻声说罢迎了过去。
沙铁锁闪进门来,一个标准的军礼,道:“报告,士兵沙铁锁──────”
“好了好了。”何菊香上前抚着沙铁锁的脸,和蔼地说:“在自己的家里,还
讲那么多规柜干么。过来坐,坐下来再说话。”张中亚也指了指沙发说:“坐吧。
但只有你一个人特殊,可以在我的家里随随便便。”何菊香扶着沙铁锁落座后也在
他的身边坐下,关切地问:“伤全都好了?”沙铁锁点点头,道:“没有问题。”
“那就好,那就好。”何菊香喜上眉梢地说:“先在我这里再住一段时间,将身体
调养更扎实一点再作其它的打算。”沙铁锁说:“谢谢阿姨。我想快点归队。”张
中亚听了这句话,心里暖烘烘的。品了一口茶后问:“急着要归队,有什么打打算。
说出来,我替你安排。”
“俺要读书!”沙铁锁“腾”地站起来,铿锵地说。
“读书?!好哇!”张中亚高兴得拍案而起,“有志气、有骨气。说说为什么
要读书。”
“俺在刘伯伯家认识了好多字,看了好多的书。看书让俺懂得了好多,知道了
上海、北京、重庆、广州等好多的地方,也让想到了很多很多东西。做事也知道分
主次了。”
真可谓仕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说话的口气也与过去不同了。张中亚从内心发出
了这种感叹,但却不动声色地说:“想到那里读书?”
“到军校学习军事后勤保障。”沙铁锁说。
沙铁锁的回答大大出于张中亚的意料之外,他追问道:“为什么偏偏要上军校,
还要学军事后勤保障?”
沙铁锁说:“刘秀教俺读过《三国演义》、《水浒传》,俺也看过《孙子兵法》
等书,俺认为要有一支强盛战斗力的军队,后勤保障要起决定性的作用。书上说,
人马未动、粮草先行。每次战争、战役中,军事后勤保障都左右着整个局势。”
张中亚听罢这一席话,情绪兴奋到了极点。他暗暗叫板我张中亚没有看错人。
这时,内勤通报说饭菜都准备好了。何菊香忙说:“好了好了,话匣一打开就没完
没了。吃饭吧,咱边吃边聊。”
他们来到餐厅,何菊香将沙铁锁拉到自己这边坐下。张中亚又伸手说:“拿我
的龙潭液过来。”何菊香笑着说:“还那来的龙潭液,剩下最后一瓶让你昨日同刘
先生喝干了。”张中亚拍了一下头,说:“瞧我高兴的──────那喝点什么?”
内勤兵说:“酒柜最好的只有日月潭了。”“行行行。”张中亚说:“只要是酒就
行,管他龙潭还是日月潭。”
内勤兵取来酒,为在座的各斟了一杯日月潭白酒。张中亚端起酒杯,说:“铁
锁,我敬你一杯。”
“师长──────”沙铁锁连忙站起身来。张中亚坐在原位向他招招手,和
蔼地说:“我还是那句话,其它人在我家要那样称呼我,唯独你可以例外。按年龄,
我是你长辈;论职位,我是你长官。但这杯酒我还是要敬你,有三层意思:一是向
你谢罪,二是感谢你的救命之恩,三是愿你学业有成。”沙铁锁吱唔着道:“可是
我实在不会喝酒。”“中亚,”何菊香也帮助解围,说:“让铁锁少──────”
张中亚挥手制止住何菊香,说:“你不必多说。这杯酒一定要喝,不要扫我的
兴。
沙铁锁,将你过去的酒量拿出来。看着,这是命令,我先干了。“说着一仰脖
子就见杯底。沙铁锁望了一眼何菊香,也一个圄囵吞下了那杯白酒。张中亚连连说
痛快。内勤兵又欲斟酒,张中亚接过酒瓶说:”我自己来,你们都退下。“
待所有内勤兵们全都退出后,张中亚又开始为沙铁锁斟酒。沙铁锁感觉到不妥,
站起身欲接酒瓶,张中亚招了招手说:“你坐你坐,还是让我来吧。”他斟完酒回
到自己的座位上继续说:“现在咱们都随便喝,不讲什么礼节了。”何菊香也插过
话茬说:“多吃点菜,少喝点酒。来,铁锁,这些都是特为你准备的海鲜,多吃点。”
“谢谢阿姨。”沙铁锁接过何菊香夹上来的菜,说:“张师长──────不,
张先生。我想请你告诉我,我的老家在什么地方?”
“什么意思?!”张中亚警觉地盯着沙铁锁,“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沙铁锁回答道:“我想写封信回家,向我娘她们报声平安。”
张中亚听罢,举起酒杯饮了一口,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摇摇头说:“没用的。”
沙铁锁急切地问:“为什么?”
张中亚说:“现在海峡两岸关系愈来愈紧张,不仅禁了航,而且禁了邮。那边
的消息传不过来,这边的信息也不准传过去。何况你还是个军人,更不行。”
“可我总该知道自己是那里人吧。”沙铁锁情绪急燥起来,声调也高了八度。
“告诉你又能怎样。”张中亚口气也变粗了,“好,我就告诉你,湖北省广济
县大金铺镇沙家垸。”
沙铁锁站在那里,不断地重复着那个地址,顺着脸额往下流的泪水,象一串断
了线的珍珠,一粒一粒滚在餐桌上,瞬间被砸得粉身碎骨。他端起酒杯道:“张先
生,谢谢你告诉了我的家在那里。”说着将杯中的酒一干而尽。
何菊香拿起白餐巾,边为沙铁锁擦眼泪边说:“孩子,别强忍着,想哭就大声
的哭出来吧。”沙铁锁顺势靠在何菊香的肩头,强忍着泪水说:“谢谢阿姨。”何
菊香轻轻地拍着沙铁锁的后背心,陪着流泪说:“铁锁,你娘不在身边,你就当我
是亲生的娘吧。中亚──────中亚早就有意思收你为干儿子。”
“不!”沙铁锁猛地抬起头,说:“我愿意认你作干妈,但要叫他干爹,办不
到!”
“沙铁锁,你反了!”张中亚一拳头“嘣”的砸在餐桌上,震得餐具“哗啦啦”
地响。
“中亚,你就不能省省火。”何菊香向张中亚投去发企求地眼光。
“好啦好啦,不同你说了。”张中亚坐下来,独自喝起闷酒来。
转眼又是农历三月初三,是大金铺镇百姓最看重的“鬼火节”。这一天,老老
少少都在赶到药王庙去拜药王至尊,祈求老人家保佑六畜兴旺、五谷丰登、人丁康
安。
这一天,苏锦花和沙婶都起了个大早,一个去厨房烧饭,一个在堂屋准备香纸
炮烛。匆匆吃了薯干粥后,沙婶就催促苏锦花道:“花儿,你快点好不好,不然赶
到药王庙怕就要是响午了。”
“来啦来啦。”苏锦花应声而去。她今天穿的是沙婶为她新缝的那件粉红色布
大襟褂和纯青色布裤子,让人看上去是那么的水汪汪、秀灵灵。她从沙婶手中接过
装有香纸炮烛的篮子,又伸手支挽住沙婶的手,亲呢地说:“娘,咱们出门吧。”
沙家垸距药王庙也不过二十多里山路,但三岁时就包了细脚的沙婶,走起路来
象只企鹅,只能一步一步向前挪。当她们来到药王庙山下,已接近午时。此时,依
山而立的药王庙已是香客云集,在通往大雄宝殿的十八盘上,上上下下的善男信女
们熙熙攘攘,擦肩而过。
苏锦花搀着沙婶艰难地爬过了十八盘上那一千二百七十八级台阶后,阵阵木鱼
声和着和尚吐出地让凡人永远也听不懂的经文声迎面扑来。他们稍喘了一口气便进
了大殿内。高大威武地药王爷等诸尊神,总是以它那宽怀的笑脸笑纳着虔诚地信徒。
沙婶从篮子里取出贡果放在神台上,借着烁烁地大红腊烛点燃了檀香,双手合香拜
了三拜插到香炉上,然后又在化纸炉中焚烧了冥钱,拉着花锦花的手跪在蒲团上,
向众神磕了三个响头。跪在她右侧的苏锦花将嘴巴送到沙婶的耳边,说:“娘,俺
想向药王爷讨支家宅签问个凶吉。”沙婶点点头,说:“问吧。”苏锦花又虔诚地
向药王拜了三拜,抽出一支签,问了一个诰。是一个胜诰,准签诰。她拿着诰找坐
寺的和尚换了纸签,问和尚是个什么签。和尚只说天机不可泄露。沙婶听在耳里急
在心头,拉着苏锦花就去找人解签。
庙街上,沙婶顾不上庙会上的种种热闹,直奔一张挂着“赛半仙”幌子的占卦
台前,急急地说:“先生,先生。请帮俺看看这签怎么说。”
“赛半仙”展开签仔细看了看,将手上的折扇“啪”地向桌上一甩,说:“好
签,好签,真是上上的好签呀。敢问大姐,你家前面是不是有座大山?”沙婶点点
头。
“赛半仙”又问:“垸前有条小河?”“先生怎么知道?”沙婶满脸的惊讶。
“没急,没急叱。”“赛半仙”拿起折扇弹开,边扇边道:“本仙还想斗胆问
一下,大姐膝下有几个子女。”沙婶如实地告诉他只有一个儿子。“儿子是不是不
在你身边尽孝。”“赛半仙”句句逼进。沙婶说:“去年让国民党抓去充壮丁了。”
“赛半仙”高声叫喊道:“好事好事呀。”
“屁话。”沙婶有点气急了,“这还是好事。”
“大姐你没急。如果你想听本仙说真话,就慢慢听来。要不请自便。”“赛半
仙”
端起桌上的茶壶呷了一口,见沙婶没有走的意思,继续道:“你看这签上说,
东边太阳西边雨,没愁一梗挡黄梁。九曲回流晨日出,枯逢甘露更茁壮。那意思是
说,虽然别的人家儿女成群,却抵不上你一个儿子,尽管他不能在你身边尽孝心,
可风水轮流转,你家一定会在万人之上──────”
“闭上你的臭嘴。俺不愿在万人之上,俺只要俺儿子能马上回来。”沙婶丢下
这句话匆匆离开,急得“赛半仙”大喊道:“大姐,钱──────钱,你还没给
钱。”苏锦花连忙回身丢下一张纸币追赶沙婶而去。一路上,她不停地劝解沙婶道:
“娘,就当那‘半仙’是二懵子瞎说,你不要同他计较。”
沙婶立住脚,叹道:“同他计较又有什么用呢,还不是只能讨气沤。老话说得
好呀,命中只有三斗米,不是你的莫强求。不说那么多无聊地话了。”她抬头看见
不远处有家不吃店,说:“花儿,咱去那吃食店吃点啥,也好歇歇脚。”
苏锦花刚车转身,正好与一个姑娘碰了一个满怀。
“锦花。”
“春桃。”
她俩面面相觑片刻,几乎是在同时叫出了对方的名字,接着互相拥抱在一起。
苏锦花见沙婶脸上写着迷惘,介绍说:“娘,这是俺做姑娘时最要好的伙伴,叫春
桃。
春桃,这是俺娘,啊,就是俺婆婆。“
苏春桃很懂礼貌,同沙婶亲热地打了声招呼。回过头来又和苏锦花闹开了,说:
“锦花,俺快有半年没见面吧,怪想你的。对了,看到你娘?”
“俺娘?!”花锦花喜形于色地反问道:“俺娘也来了。”
“对呀。俺早上还是跟她同路来的。刚才还看见她在菩萨面前为你和你家当家
求功名签呢,想必这时候也在庙街上。”苏春桃突然惊喜地说,“在那边在那边,
你娘在那边。”
苏锦花顺着苏春桃的手指望出,见自己的娘手提着竹篮朝她们这边走来,一边
高喊着娘一边跑了过去。苏锦花的娘见女儿突然出现在自己的眼前,眼泪不停地在
眼腔内打转,终于忍不住象池闸的洪水涌了出来。她一把将女儿揽在怀中,半久才
梦呓般地说:“花儿,娘,娘不是在作梦吧。”苏锦花噙着泪水道:“不是,不是
的,娘。你不是在作梦。”“儿啦,你瘦了。”苏锦花的娘捧着女儿的脸,说:
“娘让你吃苦了。”苏锦花摇着头哭泣着说:“不管娘的事,是女儿自找的。娘,
你不要这么说了好不好。”
这时,沙婶也赶了过来。她亲热地说:“亲家母,你老人也来赶会了。花,站
着说话不是个礼儿,到前面的茶馆找个地方坐下来,让你娘歇歇脚。”“亲家母不
要客气。何必多花冤枉钱。”苏锦花的娘推迟后继续道:“亲家,俺有个事想同你
老商量一下。花儿自出门后也有几月半载地没有回家过,今日里俺想──────”
沙婶忙说:“亲家就太客气了,这事还能容啥商量的,叫花儿陪你老回去多住些日
子。”
“娘,这不好吧。”苏锦花对自己的娘说,“俺要去也等俺将娘送回去再说吧。”
沙婶说:“花儿,你也太不放心俺了。俺长有两只脚还怕找不到屋,去吧去吧,宽
心的去吧,不要让你娘多失望。”苏春桃高兴地搂着苏锦花说:“去吧锦花,咱俩
一路上也有个伴。”苏锦花看了看沙婶,又望了望自己的娘,点头应充。
苏锦花的娘家离药王庙不远,从另一条山路下山后再走五里多的小路便到了。
她的家也在村口,是三间土坯茅房,院子比正房要大三、四倍,四周是用竹子围成
的篱笆。她的娘尚未进院门就高喊着:“她爹,她爹,花儿回来了,花儿回来了。”
正在院内整理镐锹的苏锦花的爹,慢腾腾地扭过头来,看见苏锦花一边喊着爹
一边向他走来,一脸的憨笑,只象征地说了句回来了,又低头做自己手中的活。苏
锦花上前拍打着他爹身上的尘灰说:“爹,俺真的好想你。”她的爹仍是憨笑说:
“走了大老远的路,进屋歇着去。”“不累的爹。”苏锦花从篮里拿出两壶白酒说:
“这是俺婆让俺捎给你的。”锦花的爹仍然言语很简短:“回来就回来了,还用啥
子钱呢。”
“站在那象桩钉着似的。”苏锦花的娘从屋里放下东西出来,边去抱柴火边埋
怨道:“傻呼呼的说个不完,快去杀两只鸡呀。”“这就去这就去。”苏锦花的爹
丢下镐锹就去抓鸡。院子里的鸡被他赶得满院子飞。苏锦花帮助她爹抓到鸡后来到
厨房,见她娘灶上一把灶下一把便坐到灶堂前做下手,帮助烧火。她娘问她说:
“花,铁锁还没有信儿回来?”苏锦花低头不语,望着灶堂内的火不停地在跳跃。
她娘又说:“闺女呀,人人都有十八岁,个个都念二十春。娘还是想劝你几句。”
“娘,”
苏锦花打断她的话说:“你就不要再说那么多好不好,你的心意做女儿的清楚。”
“好好好,不说就不说。反正说也是日里白说、夜里暗说了。”锦花的娘喽嗦
了几句后不再语了。
这时,苏春桃来到厨房叫道:“锦花姐,你真是勤快,几个月没回家,还是闲
不住。”
苏锦花笑道:“你说什么呀,俺只是想同娘在一块儿多呆一会儿。”锦花娘从
苏锦花手中接过火钳说:“去吧去吧,陪春桃回房去坐。对啦,春桃,你别走,留
这同锦花一块吃饭。”
苏锦花和苏春桃有说有笑地来到苏锦花过去的闺房。苏春桃轻声地:“锦花,
你的那口子长得倒象个人样,垸里的人都夸他是十里挑一的人。”“俺可看就没看
清楚,他就被国军抓走了。”苏锦花脸上写着苦涩,眼泪禁不住顺着脸夹流落。
“是呀,全垸的人听说后,都为你流了泪。”苏春桃打住话题说:“算啦算啦,不
说那伤心的事了。锦花姐,教我绣花吧。”苏锦花擦了擦泪水,接过绣花框,思索
着说:“绣什么呢?──────对,相思鸟,相思鸟怎么样?”
一下午,苏锦花同苏春桃躲在房里没动身,直到锦花的娘来喊她们吃饭才出去。
此时,一对栩栩如生地相思鸟,已在苏锦花的飞针走线中站在了盛开的桃花枝
梢上。晚饭后,苏春桃一直坐到夜深人静才离去,苏锦花才脱衣上床。望着桌上那
在弱风中摇曳的桐油灯,翻来覆去怎么也难入睡,无奈中披衣下床,端着灯盏来到
娘的房前轻声道:“娘,爹。你们都睡着了?”锦花的爹娘闻声都翻起身来,诧异
地:“花儿,什么事?”
苏锦花将灯盏放在床前的桌上,挤上床靠在娘的身边道:“娘,俺睡不着。俺
一合上眼,婆婆的影子老在俺面前晃来晃去。俺想明天一早就赶回去。”锦花娘听
了,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真是嫁出去的女,泼出去的水,想收还真的比登天还
难。”
“行行行。明日一早我就送你下山。”锦花的爹边说边翻身下床,道:“今个
夜,你就陪着你娘睡一宿,俺去你的房里睡了。”说着点着了另一盏灯盏出去。
第二天五更天,苏锦花就在父亲的护送下下了山,赶到家里,太阳才只出来树
把高。沙婶正在猪喂猪,见苏锦花突然出现在院里,双眼有些发懵,半响惊喜交加
地埋怨道:“花,你真不懂事,怎只住一宿就往家里赶。”
“娘,俺不放心你一个人在家,怕你孤单。”苏锦花从沙婶手中接过猪菜喂完
猪,将竹箕放到磨台上,从竹篮里拿出一些水果说:“娘,这是俺娘昨日在岳王爷
面前为俺家讨的平安果,俺那份已吃了,这些是你和──────铁锁的。”她说
铁锁两个字时,声音显得好脆弱。
沙婶接过水果,紧紧地抱在怀中,双眼注视着苍穹,轻声地:“铁锁,你听到
了吗,俺的娃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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