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节
沙铁锁从刘汉秋家归队后,如愿以偿上了军事学院学习后勤保障专业。尽管有
限的文化水平为他的学习设置了不少的障碍,但他付出了人一已百的克勤毅力,还
是于三年后如期完成了学业。那时已是1954年的4 月了。
这一天,军事学院举行了隆重地毕业典礼。在军管乐队演奏着的进行曲中,学
员们身穿毕挺的军服一批批走上主席台接受授挂军衔。沙铁锁是第五批走上主席台
的,他被授为“中尉”军衔。毕业典礼结束后,学院在军人俱乐部为即将离校的学
员举办了毕业酒会。神采奕奕地校友们伴随着一首阿里山民歌音乐跳起了欢快地阿
里山舞,这些舞都是学院为丰富学员们的生活,请了专职老师来教的。沙铁锁由于
要在学业中做笨鸟先飞,所以,那个学习的场所一次都没进过,今天只好坐在酒台
后的一角装傻,一边品茶一边过过眼瘾。
这时,张中亚出现在俱乐部门口,他是学院请来的授衔嘉宾。他出现在俱乐部,
使沙铁锁一阵欢喜,忙起身迎了上去,道:“张先生。”
张中亚早就看见沙铁锁向他走来,早早地伸出了手,笑眯眯地说:“铁锁,祝
贺你。”
沙铁锁说:“全靠你的栽陪。”张中亚从服务生手上的托盘中取出两杯酒,递
给沙铁锁一杯,说:“来,喝一杯。”他俩碰杯后对饮了一下,沙铁锁说:“请到
那边坐下来休息一下吧。”张中亚点点头,随沙铁锁绕过舞池来到一吧台前坐下。
张中亚孜孜教悔道:“铁锁,学业虽有成,但奋斗无止境。你要好好学会把握机会。
我对你今后的要求和愿望只有三个字,超过我。”他特别加重了“超过我”三个字
的语气。
沙铁锁说:“记住了。我一定会努力。”“好,还是那股豪气。”张中亚呷了
一口酒后,问道:“你今天毕业,秀秀知道吗?”沙铁锁说:“知道。她还约我今
天下午到她家吃饭。五点钟,她准时到学院门口接我。”张中亚看了看手表,说:
“你这小子,还不快去,现在都四点半了。”沙铁锁站起来,腼腆地:“那我失陪
了。”
“等等。”张中亚从手腕上取下手表。这是一块金表,是七年前从日本鬼子手
中邀来的战利品,原打算送给儿子的。儿子死后,他视这块手表如生命一直珍藏着,
连自己的夫人也未曾触摸过。他递过手表道:“送给你。”
沙铁锁从何菊香那儿听说过这手表的故事,不敢藐然接受,推迟道:“这──
────”
“这什么,拿着,不要坏了我的好心情。”张中亚严肃地说:“一名合格的军
官,他对时间的慨念精确到了以钞为单位。以后不准再犯同样的错误。”
沙铁锁接过手表:“谢谢张先生。”张中来挥了挥手说:“快去吧。”
沙铁锁一路小跑来到学院门口,见刘秀已等候在对面的人行道上。他边叫着刘
秀的名字边在奔流不息地车流中穿越马路。刘秀也在车流之中搜寻到了沙铁锁,吓
得她咧着嗓子喊:“铁锁,小心,小心呀。”沙铁锁终于跑了过来,刘秀紧张地抓
住他的手腕,喘喘不息地说:“吓死我了。”沙铁锁笑道:“没这点能耐,还能对
得起中校军衔。”
“中校?”刘秀惊诧地绕着沙铁锁转了一圈,啧了啧舌头说:“你今天真的好
酷哟。
你前头先走吧,我在后头跟着。“
“为什么?”沙铁锁奇怪地望着她。
刘秀一本正经地说:“我要看看一路上,到底有多少靓姐倾倒在你的怀里。”
沙铁锁平生都没有人同他开这样的玩笑,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下。他乞求道:
“秀秀,不要拿我开心好不好,听了你那话,我浑身好象长满了虱子。”刘秀笑说:
“潇洒是男人的本钱,你真笨,有钱不知道花。”“秀秀,你再闹我就不理你了。”
沙铁锁有些黔驴技穷。“不理就不理,谁稀罕。”刘秀故意瞥头就走。沙铁锁以为
刘秀真的生气了,连忙追上去拦住她说:“你还真的生气了,我是逗你开心的。”
“真的吗?!”刘秀顺势挽住他的手腕,见一辆人力车过来,喊道:“要车。”
鲁燕为了这顿晚饭,昨天就着手准备。今早她又起了个大早上了一趟市场,采
购了许多刚上崖的海鲜。按理说她应该说该满足了,其实你们猜错了。中午,刘汉
秋刚出诊回来,鲁燕嫌没有野鸡,又要丈夫跑趟市场。这次,刘汉秋不满意了。
他说:“铁锁又不是个生人,何必劳心费力的,吃不完,这大热天的不都浪费
了。”
鲁燕见丈夫不乐意,说:“算啦算啦,你不愿去我自己去,不要罗哩罗嗦的。”
其实鲁燕是个懂得过日子的人。刘汉秋见她一天天在发胖,害怕她身体受不了,
几次提出请个佣人,她总不答应。她说起家好比针挑土,败家恰似浪淘沙,咱这点
家底经不起折腾,因此,宁可自己累点也没领丈夫的好意。见刘汉秋不愿动,便自
己提上菜上市场了。
刘秀从军校接回沙铁锁时,鲁燕正好将炖好的土鸡汤端上桌。沙铁锁忙上前接
住沙罐道:“阿姨,我来帮力。”鲁燕说:“不用,不用啦。你现在是贵客了。坐
下去歇着。”刘汉秋也搭上腔:“是呀,别弄脏了衣服。”
“这好办,我脱下不就行了。”沙铁锁将脱下军服叠好放在红木椅上,径直去
了厨房,见案板上摆放着十多个炒好的菜,说:“阿姨,这太铺张了吧。”
“你有两个多月没回家吃饭了,今个儿我要你全补上。”鲁燕又将一份爆鳝片
下锅后,见沙铁锁准备往外端菜,大声说:“那个阿秀也真不懂事,怎能要铁锁一
个人动。”
刘秀闻声跑进厨房,对沙铁锁吼道:“喂,你不要逞强了好不好,让我受批评,
难道你心里就好受了?”
鲁燕说:“好啦好啦,不要人没动,嘴就咕哩咕噜地。吃饭,吃饭了。”
等家人全部上桌后,刘汉秋道:“喝点什么酒?对啦,秀秀,去将那瓶龙潭液
——就是上回张伯伯请我吃饭时没喝完的那半瓶。”
“还是我去拿吧,都三、四年前的事了,秀秀那里知道。”鲁燕从酒柜里最底
层取出用红绸布包着的龙潭液过来,为刘汉秋和沙铁锁各斟了一杯。刘汉秋告诉沙
铁锁:“这是张先生那年从大陆带过来的,现在可难得得很,张先生舍不喝送给了
我。
来干一杯,祝贺你学业有就、仕途似锦。“沙铁锁干杯后说:”真是好酒。“
“那当然哟。”刘汉秋抚了抚银须道:“大陆那边地大物博、物产丰富、土地
肥沃,当然是极品层出不穷。来,今天咱叔侄俩就尽兴多喝几杯。”
刘秀闻声反对道:“老爸,你省省事吧。铁锁不能多喝,今晚我们还有节目。”
刘汉秋:“什么节目那么要紧,挪到明天去不行吗,不要坏了我的酒兴。”
刘秀说:“当然不行,我已与人约好,去康嘉夜总会跳迪士高。”
“跳迪士高?”沙铁锁推迟道:“不行不行,我可不会跳舞。”
刘秀连忙解释说:“你也不要害怕。是这样,我的好朋友也是我的高中同班同
学王琼今天过生日,在康嘉迪士高夜总会举办生日舞会。我想邀请你做我的舞伴,
难道不行吗?”
沙铁锁难为地说:“关健是我根本不会跳舞。”
刘秀:“难道你就愿意让我在同学面前掉面子。”
“铁锁,你应该去。”刘汉秋是个懂世理的人,在面子和原则问题上他很有分
寸的。
他说:“女孩子脸皮薄,在那个场所要是没有舞伴,肯定被人误解和看不起。
再说,多接触此世面,对你以后的前程也有帮助。”
“谢谢老爸。”刘秀万分感激地向刘汉秋一笑,然后,她拉着沙铁锁的手说:
“铁锁,你说我该穿什么衣服。”沙铁锁莞然道:“你知道我对穿衣从没有研究。”
“有了。”刘秀边说边跳离座位跑进卧室拿出一件乔其纱连衣裙,边比划边问道:
“这件怎么样?当今台中最流行这种款式。”刘汉秋点头说:“我看很不错。”刘
秀又跑到沙铁锁面前说:“铁锁,我不想你穿那套军服出现在我朋友的舞会上,你
那严肃地戎装会冲淡舞会的氛围。”沙铁锁连忙说:“那我还是不去为好。”
“你甭急,我已为你准备好了。”刘秀说着又跑进卧室拿出一套西装。这是一
套花格子毛呢料上衣,一件淡灰色西裤。她来到沙铁锁面前继续道:“我特意为你
买的,试一试,看合适不。”
刘汉秋笑眯眯地看了他们一眼,然后对鲁燕说:“老婆,年轻人的事让年轻人
去理论,咱们吃咱们的,不管他们的事。”
“老爸,不要光顾着吃喝好不好。”刘秀有意见了,她佯嗔道:“同妈妈为我
参考一下就不行嘛,看看我有没有眼光好不好。”
刘汉秋呷了一口酒说:“跟我说这些是对牛弹琴,太太,你就提提宝贵意见吧。”
鲁燕还真的仔细端祥起来。她为沙铁锁整了整衣领,弹了弹肩头,说:“还真
的很不错。铁锁穿这套西装,比穿军服英俊多了。”
沙铁锁第一次穿得这样正规、体统,浑身有些不自在。他尴尬地说:“太奢侈
了吧。”
刘秀挖苦说:“乡下人。慢慢地不就习惯了。快吃饭,不然会迟到。”
当他们赶到康嘉夜总会时,舞会还是开始了。王琼是刘秀最要好的同学,从初
小开始,她俩便是形影不离地好朋友,所以有着手足情深。眼看舞会已开始了半个
多小时,还不见刘秀的踪影,她便跑到夜总会门口观望。这时,刘秀和沙铁锁正好
走进大门,王琼迫不及待地奔上去急急地说:“刘秀,我好恨你。你干么要迟到。
我真的好担心你不会来,要真的如此,我今生今世就不会理你。“
“我是那种人吗?!”刘秀说:“铁锁,来,向你介绍一下,这位就是今天的
小寿星王琼。她们也是我的姐妹,伍芬、向娜、罗蔓蓉。”
沙铁锁礼貌地:“各位好。”
“哇——”向娜啧着舌头说:“啧啧啧,好酷呀。”伍芬也插过话题说:“刘
秀,你重色轻友,太不义了。”
刘秀说:“你说什么呀,那么肉麻。”
罗蔓蓉戏笑说:“还不承认,难怪那么多男生追你,你都不屑一顾,原来早就
有了白马王子了。还不赶快介绍我们认识一下。”
沙铁锁悄悄碰了碰刘秀的肩,紧张地问:“什么叫白马王子?”
“等会儿再告诉你。”刘秀轻轻向他耳语了一句后笑着介绍道:“你们也叫他
铁锁吧,至于职业嘛,暂时保密。”
向娜向沙铁锁身前挪了一步,说:“小白脸,你可不能对我的姐姐不忠,要不
然我们小姐妹会腌了你们小弟弟。”
伍芬说:“向娜,你不要说得那么赤裸裸的好不好,要真吓坏了沙哥哥,刘秀
绝对不会放过你。对不对,刘秀?”刘秀笑眯眯地不语。罗蔓蓉也来劲了,说:
“喂,小哥哥,咱姐妹什么时候有你的喜糖吃。”
沙铁锁已被这种场合捣弄得象是坐在半天云上。他吱吱唔唔地说:“我───
───我,吃我什么喜糖呀。”
伍芬说:“哟,还卖关子呢。”
刘秀意识到沙铁锁招架不住了,连忙解围说:“你们不要再斗争铁锁了好不好,
今天的主角是王琼,不要冷落了我们的小寿星。王琼,这是我和铁锁的一份心意,
小小意思,请笑纳吧。”说着递上了一盒包装精致地礼品。
王琼高兴地接受后说:“走,咱们跳舞去吧。”
沙铁锁被被动地卷进了舞池。在那两个多小时的舞会中,他缩在吧台后喝饮料,
其间,他虽然被刘秀拉进了舞池,滥竽茺数地跳了几曲,但脑子里一直在琢磨着罗
蔓蓉那句“白马王子”的意思。舞会结束时,已是深夜十一点了,越过闹市区来到
侧街上,街面人静车稀。路灯播洒着喑淡的光泽,偶而有行人擦肩而过也是步履匆
遽。刘秀挽着沙铁锁的手,仍沉浸在舞会的欢悦之中。而沙铁锁则表情木然,不时
用余光瞟眼把桦树下那些相互依偎、唧唧哦哦地恋人。
刘秀抬起头来,说:“铁锁,你能请我吃夜宵吗?”
“不!”沙铁锁硬着嗓子回答道:“我有事要问你。”
“什么事这么重要,明天再说吧。”刘秀说。
“不行。刘秀,你那位同学说的‘白马王子’我明白是什么意思。”
刘秀企盼地说:“铁锁,我今天心情特别好,不要对我那么严肃好吗?”
“我今晚一律要对你说清楚。”沙铁锁甩开刘秀的手,倔强地说。
“说吧,说吧。”刘秀也气恼起来:“一点情调都没有。”
沙铁锁斩钉截铁地:“我不能害你太深。我不可能成为你的男人。我已经有了
老婆。”
“什么?!”沙铁锁尢如青天霹雷,震得刘秀口呆目滞。她连连反问道:“你
说什么,你说什么?”
沙铁锁急切地:“我在大陆娶老婆时,被国军抓来当兵,后来就糊里糊涂到了
台湾。”
“这不是真的,铁锁,你在骗我,对不?”刘秀紧张地抓着沙铁锁的双腕,梦
呓般地说:“我和你相处了几年,你一直都没告诉过我你有老婆。你一定是在同我
开玩笑。”
沙铁锁紧紧地按着刘秀的手说:“刘秀,那是真的,我没有骗你。”
“不,不——”刘秀猛地推开沙铁锁,大吼道:“那不是真的!”说着,车转
扑进了黑夜里。她的大吵大叫,引得了在林荫下卿卿我我地对对恋人踵足观望。
“刘秀,你镇静点。”沙铁锁三步化着两步追上刘秀,将她紧紧搂在怀中,急
切地说:“刘秀,你冷静点好不好,听我把话说清楚就不行吗!”
刘秀在沙铁锁的怀里挣扎着,恨恨地拍打着沙铁锁的胸口,哭泣道:“我不听,
我不想知道。我讨厌你,我再也不想看到你。”
沙铁锁一把推开刘秀,咆哮道:“你心里痛苦,难道我心里就好过吗!其实,
我比你更难受。要怪就怪那场战争,是战争害了我们,你明不明白。如果没有战争,
我就不会离开我的娘,离开我的老婆;如果没有战争,我也不可能来台湾,也不可
能认识你。你的心思其实我早就明白,只是不想过早、过急地伤害你、挫伤你。
要恨,你就恨战争吧。“
沙铁锁铿锵地呐喊象支支扑箭,钉在刘秀的心砍上。刘秀毕竟是高中优秀毕业
生,她一字一句品味完沙铁锁的话后情绪也就稳定下来。她跟在沙铁锁的身后,听
着他市讲叙着他的故事。沙铁锁说:“我两岁就死了爹,是我娘面朝黄土背朝天将
我拉扯大,掰着手指盼着我长大能为沙家接门香火,晚年图过儿孙欢乐。她苦耕细
扒攒点铜板,好容易帮我讨回了门媳妇,可是我──────我至今连媳妇是个啥
样子 都没看清楚。我不能对不起她。”说着说着,眼泪象断了线的珍珠往下滚。
手里紧紧捏着那块弥陀佛护手符。
刘秀轻轻来到沙铁锁身前,为他擦了擦眼泪说:“铁锁,男儿有泪不轻弹。”
沙铁锁:“我也是不是伤心不流泪。”
刘秀:“刚才是我不对,我向你赔不是。”
“赔不是倒不用。”沙铁锁真诚地:“刘秀,我在大陆只有我兄弟一人,在台
湾又没有一个亲人,反正你比我大,我就认你做干姐姐,行吗?”
刘秀打量了沙铁锁一番后扑进他的怀里,说:“当然好。”
沙铁锁紧紧地抱着刘秀的手说:“姐姐,我代我媳妇感谢你。”
刘秀回到家里已是子夜时分,是沙铁锁将她送到家口的。由于明早就要下连队,
他谢绝了刘秀的留宿回军校去了。
屋内还亮着灯,鲁燕坐在灯下缝补衣服,刘汉秋斜靠在红木椅上看书。
“爸,妈,你们还没睡。”刘秀进屋后打了一声招呼去倒了一杯凉茶喝下。刘
汉秋见只有刘秀一个人进来,问道:“铁锁呢?”刘秀说:“回学院去啦。他明天
要下部队,回去做准备。”
见女儿神情沮丧,鲁燕紧张地:“秀秀,脸色怎么那么难看,是不是病了。”
“没──────没有。”刘秀吞吞吐吐地回答道。“那一定是出了啥事。”
鲁燕追问道:“快告诉妈,是不是跟谁闹别扭。”
“真的没有,妈。”刘秀磨磨蹭蹭地挪到刘汉秋身旁,声音低沉地说:“爸,
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说吧。”刘汉秋放下报纸说。刘秀望了望鲁燕欲说又止。鲁燕急道:“还有
什么事跟妈保密的,我会支持你。”
刘秀顿了顿,终于道出口来,道:“我要去美国读书!”
“什么?!”刘氏夫妇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脱口而出。鲁燕急切地拉过刘秀道:
“秀秀,你是不是在发高烧,半夜里说出这种话来。”
“没有,妈。”刘秀的眼泪突然如山洪瀑发,她“哇”地一声扑进鲁燕的怀里,
哭道:“铁锁──────铁锁,他──────”
鲁燕:“铁锁他怎么啦。”
“他在大陆已娶了老婆,我完了,妈。”
“哎呀呀呀,我早就知道会有那么一天。”鲁燕显得束手无措,焦虑地说:
“不知道它来得这么快、这么早。”
刘汉秋站起身来,平和地说:“你逃避现实也不是一个办法。秀秀,坚强点。”
刘秀哭泣道:“爸,我不是在逃避。我已接受了另一个现实,答应铁锁认做干
弟弟,我只是想换个环境。我高中已念完,出动后一来可以多学点东西,二来一个
人好好的静一静,重塑自己一个崭新的形象。”
刘汉秋在客厅内踯踱了几圈后说:“既然你有信心,老爸支持你。我明天就去
给你安排。”
刘秀说:“谢谢爸爸。我还想说一句,这件事暂时不要告诉铁锁,免得他压力
太大。”
刘汉秋在台中也算是个名人,再加上他为人亲和,医术高超,许多高层人物都
欠着他的人情债,当他对两位要好的朋友说了刘秀想去美国留学的事后,经那两位
老朋友一炒,几乎他的交际圈内的人都知道,认为这是个还人情债的好机会。不出
十五天,刘秀出国留学的所有手续不仅都办齐,而且行程也已确定。对这一切,沙
铁锁全被蒙在鼓里。
沙铁锁毕业后,被分配到某炮兵基地军需处任中校。尽管离台中路程不远,但
他事业心极强,不是泡在仓库里算算点点的就是爬在办公桌上写写画画的。下部队
一个多月了,没有去看望过张中亚及其夫人何菊香一次,更别说去看望刘秀了。
这一天,他正在仓库内清点武器装备,一名士兵来报说张中亚打来紧急电话,
命他速去台中,他在家里专程等候。沙铁锁向同事简单地作了一下交待后,便自己
驾车直奔张中亚的官邸。
刚进入客厅就见何菊香急得团团直转,忙上前问道:“干妈,出了什么事,张
先生急着召见我?”
“我也说不清楚。你赶快跟我来吧,你伯伯在书房等着。”何菊香将沙铁锁引
到书房前,轻轻推开门道:“中亚,铁锁来了。”
“沙铁锁,”伏案而坐地张中亚闻声拍案而起,厉声道:“你真种!”
沙铁锁象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问道:“张先生,我做错了什么?”
张中亚冲到沙铁锁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衣领问道:“你到底与秀秀之间发生了
什么事情,令她那样伤心。”
何菊香见张中亚用这种粗暴地态度对待沙铁锁,连忙掰着丈夫的手腕道:“中
亚,你冷静点,有话慢慢铁锁说,不要那么凶好不好。”
张中亚狠狠地推了沙铁锁一把,反剪着手背过身去道:“你给祥实的说出来。”
沙铁锁感到万分焦虑,急急地说:“我真没与秀秀发生什么,我只是如实地告
诉过她我在大陆那边娶了老婆,我和她之间是不可能的。”
张中亚“呼”地车转身来,质问道:“你以为你沙铁锁是超人,能长出翅膀穿
越海峡,飞到你那个老婆身边。亏你还是个军人,连这点形势都不会分析。”
沙铁锁倔犟地:“我决不会见色迷心,去抛弃自己结发的妻子。”
“好,你有种,你有骨气。”张中亚重重地敲打着写字台道:“你替秀秀想过
没有。
她为了逃避你,要背井离乡跑到美国去。“
“什么?”沙铁锁有些招架不住,惊叫道:“不可能,你在吓唬我。”
“我吓唬你,我能有你那份闲情逸致吗。”张中亚说,“你以为你当了个中校
就很了不起,一个多月不给人家一点音讯,你当然不知道。”
沙铁锁急了,转身边走边说:“我再在就去找她。”
“你去找她,到那里去找她。秀秀现在已快到台北机场了。”张中亚说。
沙铁锁一听,象疯子一样跑出书房。何菊香跟着赶了出来,喊道:“铁锁,一
路上小心,一路上小心呀。”
沙铁锁三步化着两步如离弦的箭冲出张中亚的官袋邸,来到车前的他顾不得打
开车门,象猫一样纵身从已御下玻璃的车窗跃了进去,发动引掣起动车高事速向驰
去。此时,刘秀已到了台北机场。她是在刘汉秋、鲁燕以及好友王琼、伍芬、向娜、
罗蔓蓉等人的陪护下走进候机厅的。
刘秀回头望了望机场外熙熙攘攘的人流,问刘汉秋:“爸,铁锁知道我今天走
吗?”
刘汉秋说:“我没有通知他,但他应该知道。我告诉过你张伯伯,他一定会转
告铁锁的。”鲁燕轻声唠叨道:“我想他不会来。下连队一个多月,连电话也没有
打一个。”刘汉秋语重心长地说:“秀秀,既然想要忘掉的东西,就不应该再去惦
念了。”
“话也不能那样说。我既然认了他做干弟弟,去那么远的地方应该告诉他一声。”
刘秀转身说:“我还是去给他打个电话。”
刘汉秋说:“算了吧。马上就要登机了,就是通知到他他也来不及赶来。等我
回台中后再告诉他一声。”
刘秀点点头后,拉着鲁燕的手说:“妈,女儿想求你和爸爸一件事。我走后,
你们要象自己的亲生儿子一样对待铁锁,他的命真的好苦好苦。”鲁燕拍拍刘秀的
手说:“你放心去吧,我和你老爸一定会做到,决不会让你失望。”
这时,候机厅内的广播响起了催促乘客登机的汉英文对白声。刘汉秋一把将女
儿揽在怀里,轻轻在她后肩膀拍了两下,沉重地道:“一路小心。到了那边就给爸
爸报个平安。”刘秀点点头,一步三回头地跨入了安检门,隐没在登机厅里。眼泪
早就在盈眶打转的鲁燕将王琼紧紧抱在怀里,“哇”地一声哭出来。伍芬、向娜等
人连忙围了上来,纷纷安慰道:“伯母伯母,你不要这样,刘秀还没离港。她看到
了会很伤心的。”刘汉秋叹道:“让她哭哭吧,那样心里好受些。”王琼气愤地骂
道:“沙铁锁,你是冷笑血动物。”
正好赶到候机厅的沙铁锁听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寻声找来看到了刘汉秋和鲁
燕一行,跑步赶了过来,急急地:“伯父伯母,秀秀──────秀秀呢?”
伍芬没好气地:“被你气跑了。”
“她不应该那样做。”沙铁锁丢下这句跑到候机厅后檐的大屏落地玻璃前眺望
机场,见一架“麦道”客机正缓缓滑向跑道。他呐喊着:“秀秀,你不该这么做,
你不应该那么傻,秀秀。”
“麦道”客机在跑道上不断加速。沙铁锁见状,飞似地奔出候机厅来到广场上,
举目向天穹搜寻,看着那架飞机慢慢消失在天际。他无力地靠在身后的一辆轿车上,
喃喃地:“姐姐,是我赶走了你,我对不起你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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