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节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转眼到了公元一九六六年,一场史无前列的无产阶级文
化大革命席卷着中国大陆。目不识丁的苏锦花对这场政治斗争毫无察觉,她依旧挑
着一担树干早早来到大金铺。十几年来的岁月磨砺使苏锦花苍老了许多,衣着也更
朴素,她上身穿的是兰色大襟褂,下穿一条黑色涤确凉裤,头包一条白花毛巾。
走在十分熟悉的大金铺街面上,不见了昔日门庭若市的场面,路人都是步履匆
匆,临街店面的墙上到处可见五艳六色的标语和大、小字报。苏锦花对这一切是漠
不关心,挑着柴火脸旧沿街串巷叫卖着,她期待地是这担柴能卖个好价钱,为家里
再买一头猪仔,因为家里的那头肥猪在农历端午节出了栏,交给了镇食品所。
这时,前面的大街上的行人涌动起来,紧接着传来声声口号声:“打倒资本主
义!”
“打倒修正主义!”“将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口号声一浪高过一
浪,并时而夹杂着敲锣声。苏锦花此时也走累了。她担着柴来到街口,将柴火往墙
沿一靠,取下头上的毛巾边擦汗边赶到街口看热闹。她极力挤进人群。看见一男一
女头戴尖纸帽、胸挂大纸牌在一群身穿绿色军装、袖佩红卫兵袖章的青年人监督下,
各持一面大铜锣边敲打边喊道:“我是叛徒。”“我是内奸。”“我是公贼。”
“我是永不改悔的走资派。”
──────苏锦花好奇地问站在身前的一位妇女:“大姐,他们犯了什么罪?”
那女人回过头来,轻声地喜叫道:“锦花。”“春桃,是你呀。”苏锦花喜悦地抱
住苏春桃道:“听说你嫁到了大金铺,可一直都没有碰到你。”“我也总想碰你。”
苏春桃说:“你今天怎么有空出来。”
苏锦花用手指了指放在墙边的柴说:“卖点──────”
苏春桃没等苏锦花说完,忙捂住她的嘴说,轻声地埋怨道:“都什么年代了,
你还敢做那事。走,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
苏锦花被苏春桃拉出人群后,不解地说:“卖点东西也犯法?!”
“你还不知道呀。现在是文化在革命啦。”苏春桃轻声说:“卖东西就是搞投
机倒把,走资本主义路线。这个尾巴要被割掉的。”
苏锦花摇摇头说:“你的话我不懂。”
“你知道刚才那两个人犯的什么罪吗?那个男的昨天还是俺大金铺的书记,他
解放前搞过地下党,从国民党手中接过情报,今天就变成了头等、内奸。那个女的
更糟,她男人跟国民党去了台湾,是死是活还说不准。为了给生病的孙子抓药,昨
天摘了几斤豇豆卖了,今日里就变成了走资派、公贼。”
苏锦花叹道:“那女的命也真苦。”
“这柴是那个的,那个的。”这时,一名穿绿军装的女红卫兵边用脚踢着墙边
的柴火边叫喊道:“谁的?喂。”
苏锦花正欲走过去,被苏春桃按住。女红卫兵已察觉出苏锦花的形态变化,一
步步走上来逼问道:“那柴是你的?”
苏春桃忙不迭地说道:“不是不是,不是她的。”
女红卫后从上到下仔细打量了苏锦花一通说:“你是那个垸的,怎么从来没见
过你。”
苏春桃急忙解释道:“她是俺家的亲戚,来俺家来串门的。”
“哟,这不是锦花闺女吗,又来大金铺卖柴来了。”这时,媒婆桂嬷嬷出现在
她们的面前。女红卫兵严肃地问道:“你认识她?”桂嬷嬷一拍手,说:“报告革
命女将,俺当然认识她,她嫁到沙围垸还是俺做的媒、当的红娘。唉,真小气,男
人去台湾,就连媒人也舍不得谢。活该!”
女红卫兵惊讶地:“她男人也去了台湾?”
桂嬷嬷说:“当然,是俺亲眼看到她男人跟国民党走的。”
“你看住她,我去叫人马上就回来。”青年人对桂嬷嬷丢下这句话便朝游行的
队伍前头跑去。
“锦花,快跑呀!”苏春桃拉起苏锦花就跑。苏锦花跟着跑了两步又挣开她的
手,回身想去挑柴火。苏春桃见状折转身推翻柴火,急急地道:“命都快没了,你
还要柴火干什么呀。”说着再次抓住了苏锦花的手,狂路而去。
桂嬷嬷望着她俩远去的身影,良久才如梦初醒,大喊大叫道:“喂喂喂,你们
都跑了我怎么向他们交待呀。”
苏春桃回过头来,骂道:“你就去死吧。活该!断子绝孙的死媒婆。”
苏春桃带着苏锦花左藏右闪地穿过几条小巷后才敢停下步来喝口气,她不敢留
苏锦花到她家中喝一口冷水,叮嘱她尽快离开大金铺这个是非之地。苏锦花是一路
小跑赶回家中,进屋后直奔自己的卧房,放下蚊帐倒头便睡。沙婶从自已房中的窗
户窥见苏锦花进了屋,看到她神色紧张,脚步沉重,心里象十八只水桶在打水——
七上八下,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赶到苏锦花的房中,拨开蚊帐问道:“花儿,是不
是病了?”
苏锦花侧过身来,有气无力地:“没有,没事的娘。只是有点累,睡会儿就会
好的。”
“那你就歇着。”
沙婶伸手拭了拭苏锦花的额头,放下蚊帐后退了出去。她来到厨房,从鸡窝内
拿出五个鸡蛋做了一碗荷包蛋,来端到苏锦花的房前,看见苏锦花在翻来复去地呐
喊救命啦快救命呀。她连忙奔到床前,来不及放下碗就去摇苏锦花,急切地问道:
“花儿,花儿,你怎么了。快醒醒,快醒醒。”
苏锦花“腾”地坐起来,猛地推开沙婶的手,退坐到床头边的枕头上叫喊着:
“别碰俺,别碰俺。”沙婶一把将苏锦花揽在怀里,说:“锦花,是娘,是娘俺啦。”
苏锦花这才看清了沙婶,神情稍微静和了一点点。沙婶望着余悸未尽地苏锦花
关切地说:“是不是什么东西吓着你了,要不娘等会儿去请个仙姑给你看看。”苏
锦花摇摇头说:“不用了,只是做了一个恶梦,没事的。”沙婶还是不放心,说:
“什么梦把吓成那样?”
对这个梦,苏锦花记忆特深。她梦见在大金铺看到地那群人在追赶她,桂嬷嬷
也夹在其中不停地叫唤着“抓住那个内奸”。她拼命地往一座山上跑,一边跑一边
乞求着说:“俺不是内奸,俺不是内奸。”身后的人不听她的解释,一直将她赶到
山顶上。她后退着,突然一脚踏空掉进了悬崖这中。但她不能说出这个梦,她怕沙
婶也为她担心,陪着难受。
沙婶见苏锦花不语,也没有多问,端上那碗荷包蛋说:“乘热吃了吧。冷了会
有惺味。”苏锦花推开碗说:“娘,俺一时还不想吃。”沙婶说:“那怎么行呢。
人是铁饭是钢,你今天走了那远的路,不吃怎行。吃完再睡。”
苏锦花知道熬不过沙婶,只好接过碗囫囵吞枣地吃完了荷包蛋,沙婶又为她打
来了洗澡水。她草草地洗漱了一下后又钻上了床,一直睡到了第二天早上没动身。
第二天早上,窗纸刚刚透明,沙婶就被一阵剧烈地拍门声惊醒,还听到门外吵
吵嚷嚷地叫门声。
“谁呀,一大早就吵吵闹闹的。”沙婶披衣下床来到外屋,刚将门拉开一条缝,
一群红卫兵便闯了进来,她紧张地:“反啦反啦,你们要干什么?”
红卫兵们个个显得群情激奋,说:“我们来抓苏锦花,快叫苏锦花滚出来。”
沙婶急了,质问道:“你们凭什么要抓她,她又没犯王法。”
一名红卫兵说:“她是叛徒、内奸。都给我去搜。”
沙婶见有几个红卫兵正向苏锦花的房中闯去,猛地扑了上去揪住了最前头的那
个红卫兵。由于用力过猛,手指将那人颈上划出了一条长长的血印。红卫兵用人一
抹见到鲜血,咧着嘴跑到一个瘦高个人的面前,道:“报告革委会高主任,她想谋
杀红卫兵革命小将。”
高主任来到沙婶面前大声警告说:“老婆了,你识相点,搞得不好老子连你一
块抓。”
“你抓,你抓。俺让你抓个够。”沙婶一边说一边向高主任撞去,吓得他一脚
跳出了门外。这时,苏锦花被一群红卫兵从房里揪了出来。沙婶见状扑了上来,死
死揪住失魂落魄的苏锦花,哭泣道:“你们想将俺花儿弄到那去呀。”苏锦花见到
沙婶,挣扎着道:“娘,快救俺,快救救俺,娘。”
几名红卫兵全力将沙婶与苏锦花分开,说:“老太婆,你这样做是反党反社会
主义。”
“反你个娘卖身儿做贼。”沙婶说着操起墙边一根木棍边横扫过来边骂道:
“老娘打死你这些断头、挡炮子的。”
“打绳了将那疯婆子绑起来、绑起来。”高主任高喊着,几个红卫兵闻讯一涌
而上将沙婶按倒在地,用一根草绳将她绑在石磨上。
“娘,娘,你们不要那样对俺娘,俺跟你走,俺跟你们走。”已被拖到院子中
央的苏锦花叫喊着:“娘,娘,你们不要那样折磨俺娘。”
苏锦花的声音招来了乡亲们,他们个个都义愤难填地质问道:“你们欺服两个
女的算什么鸟。”“谁敢将她们拖出门外俺要打断她脚。”
高主任望着黑压压地乡亲,厉声说:“你们都听清楚,我是大金铺革命委员会
的高主任。老话说得好,枪打出头鸟。现在是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这个特殊时期,
谁敢想用鸡蛋碰石头,我不但要苏锦花活着比死难受,就连敢出头的人一起做,带
走。”
刚才还气呼呼的乡亲们听了高主任的言语,不知不觉地让出了一条道来。被绑
在磨台前地沙婶眼睁睁地看着苏锦花被带出了院门,重重地跪在地上哭道:“俺晓
得上辈子造了什么孽呀,这辈子要三番两次的折磨俺,天啦!”
苏锦花被红卫兵挟着一溜烟地带走后,乡亲们蜂涌般地围了上来,解开绑在沙
婶身上的绳子,纷纷劝说道:“沙婶,你别这样,锦花吉人有天相,一定不会有事
的。
别哭了,天一点点热起来,热坏了身子,反而要锦花多操心。“
苏锦花被带到大金铺后谁也没难为她,一直被关在一间办公室内。其间,除革
委会高主任来过两次外再也没人来过。他第一次来时为苏锦花送了一瓶凉开水,笑
了笑后就离开了。第二次来时已是下午两点钟左右,他为苏锦花送来了一份米饭,
还有两个炒菜一碗汤。炒菜分别是黑木耳炒瘦肉和烧鱼块,汤是猪肝掺线粉。看到
这些菜,苏锦花倍加尴尬,她连过年也没享受过这些东西。高主任送来饭后仍只笑
了笑便退了出去。苏锦花足足望了这些菜一个多小时才敢动筷子,她实在太饿了。
昨天一天仅吃了沙婶做的那碗荷包蛋,今天又是大半天粒米未沾,再也顾不上胆怯,
三下五去二将米饭、炒菜和汤全倒进了肚里后,静静地等待着发落。
直到傍晚才有一名红卫兵进来,说:“没事了,回去吧。”
苏锦花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含含糊糊地反问说:“俺就这样走了?”
“不这样走了难道还要我们派小车送你不成。”那红卫兵说着离开了办公室。
苏锦花还是在猜凝,她不相信天底下有这般好事。辛辛苦苦地将她抓来,又管
吃又管喝却又白白地给放了。蹑手蹑脚地来到门前探出头胪瞄了瞄,走廊里连一个
人影也没有。她猜想着这可能是真的,抬起脚便逃出了办公室。出了镇政府大门一
路小跑,直到跑到了通往家里的山路上,回头再望了望身后的,确证无人追赶才稍
稍歇了一口气。抬头看了看蜿蜒迤逦地山峰被笼罩在暮雾之中,她不知不觉地加快
了脚步被挪动地节奏。走到一片密密地松树林间的小路上,天一下子黑了许多,她
突然有些紧张起来。村里人不只一次的提起过这里常出吊颈鬼的故事,说的是五十
年前,上垸有个姑娘途经这里,被一名地痞给糟蹋了。那姑娘为表贞节就用自己的
裤腰带吊死在树林中,从些,这里经常出现吊颈鬼。苏锦花嫁到沙围垸也有十五个
年头,虽从来也没在这里看见过吊颈鬼,但每次路过时心里总有点胆怯。今天的感
觉更不一样,全身有种毛骨耸然地感受。她在心中默默地祈祷着说姑奶奶,俺是个
苦命人,你老千万别吓俺。
“别走得那么急嘛!”有人在说话。
哇。苏锦花象一下子掉进了万丈深渊,全身在翻鸡皮疙瘩,背心在溢冷汗。不
断在内心埋怨说这种倒霉事怎么偏偏让俺碰上了。不对呀,吊颈鬼是个女的,刚才
的话音是个男的。她这样安慰分散着思维为自己壮胆。回头望望身后的山路,空荡
荡的没一个人。她嘲笑是自己吓自己,身上顿时显得轻松了。
“我在这里。”
不错,是个男的声音。苏锦花这回不但听清楚了,而且还辩清了声音是从路边
的树林里传出来的。
“是你?!”苏锦花招头看清了那人,惊惶不安起来。
他就是大金铺革委会的高主任。高主任站在路边的土坎上,给苏锦花一种居高
临下的感觉。他嘻皮笑脸地说:“我现在是驻你们沙围垸无产阶级专政工作组组长。
他们没难为你吧,要不是我,恐怕你今日游街,命只剩下半条了。看你怎样谢
我。“
说着纵身从山坡上跳了下来。
“你──────你要干什么呀!”苏锦花哆嗦着后退了几步。
“你是个聪明人,”高主任步步逼向苏锦花,讪笑着说:“难道这还不明白。”
“不,不。”苏锦花明白了高主任所说的谢意指的是什么,折身撒腿就跑一被
高主任跳过去堵住了出路。她折回身一边朝松树林里跑一边高喊:“救命,救命啦。”
高主任看到苏锦花往树林深处跑,得意地笑了起来:“你喊,就是喊破嗓子也
没有人能救得了你。”说着连爬带扑追了上去。
树林中的苏锦花慌不择路,象一只受惊的小羊羔在林子中间乱窜。她看见了,
终于看见了,树林中有一个人扛着铁镐向山下走来。她声嘶竭里地边叫喊着救命边
向他狂奔过去。
然而她失望了,那扛镐的人端着旱烟袋自顾着自己一边抽烟一边下山,一点反
应也没有。回头再看了看身后的高主任,他象一只搜寻到猎物的猎手仍在穷追不舍,
只是爬山的动作好似狗熊太笨倔,要不然她早就成为他的猎物了。她知道那扛镐的
人是她唯一的救星,只有他,她才能摆脱虎口。她使出了吃奶的劲向扛镐的人冲出。
十丈、九丈──────五丈、四丈,那扛镐的人仍没有丝毫回应。
她终于扑倒在扛镐人的身前,吓得他“哇哇”直叫。她明白了他原来是一个哑
巴。
她被他扶了起来,听到了他“嗷嗷”地叫声。她边也比划着向她穷追而来的高
主任边朝他身后躲去。他明白了,将铁镐朝地上一竖,象一堵高耸地墙将苏锦花拦
在了身后。高主任离他只有两丈远了,他突然举起铁镐“哇哇”地叫了两声向他横
扫过去。高主任被猝不及防的铁镐吓得仰面一跤,滚进了草丛之中。他冲了上去,
在草丛中乱砸乱挖,吓得高主任抱头鼠窜。看到高主任消失在树林之中,哑巴回过
身来向余悸未尽地苏锦花伸伸手将她拉了起来,和善地笑了笑,示意着没事没事了。
苏锦花感激地向哑巴鞠了一躬,朝山下挪起了如铅地脚步。
哑巴一直将苏锦花送到了家门口,天已完全黑了下来。屋里没有掌灯,沙婶呆
滞地坐在磨台前。苏锦花跨进院门凄惨地叫了一声娘便扑在院门框上哭了起来,从
苦闷中惊醒过来的沙婶挪着细脚跑了上去,连连说:“花,你回来了,怎么样,有
没有挨人打?”
苏锦花摇摇头,说:“没有,只是──────只是在回家的路上,要不是林
场的哑巴搭救,差点让那个瘦高个的给糟蹋了。”沙婶骂道:“那个千刀跺万刀刮
的,他一定会遭午雷霹得没有一个全尸,永世图不到一个好死。花,咱娘俩明日里
买两瓶酒去谢谢那哑巴。”苏锦花这才想起哑巴,忙说:“他还在门外,是他将俺
送回来的。”“那快请人家进来坐,留他吃晚饭呀。”沙婶说。苏锦花连忙转身跑
出院门,门外没有了哑巴的影子,回头说:“他可能走了,没看到他。”沙婶长叹
一声说:“真是天底下最好的好人呀。”
这时,巷里头有一个人边敲着铜锣边吆喝着向这边走来。他喊道:“各家各户
都听好啦,每家每户明日派一个壮劳力到南山头去开挖群英洞,四更吃饭,五更上
路。
缺一人扣工分十个。“他来到沙婶院门外见她俩都在,笑眯眯地说:”沙家婶,
你俩都在,俺正要找你。驻俺村的无产阶级专政工作组的高主任特别关照说,你家
里同样要去一个人,缺一天要扣三十个工分。“
沙婶气愤地说:“那来的高主任、矮主任,对俺家如此刻薄。”苏锦花心里清
楚,她对沙婶耳语道:“说是早上那个瘦高个子,刚才俺说的那个人。”
“是那个兽牲。”沙婶咬牙切齿地说:“你去告诉那个短命鬼,老娘俺亲自去,
看她奈何得了老娘个么事。”她看敲锣人还站在面前,吼道:“不认得老娘了,站
在那里象个灵牌。”“沙家婶怎么说这种话,俺又没得罪你。”敲锣人讨了个没趣,
敲着锣吆喝着走了。
南山头离沙围垸不算远,站在垸门口就可以望见,但走起路来也有二十多里路
程,还要翻过垸后的大山。这里两边群山,中间是一条大壑谷。所谓地群英洞就是
在山里挖一条洞,等洞挖通后再将大壑谷截一堵坝,使谷里的水引到山外去。
苏锦花没有让沙婶来群英洞。她三更就起床做了饭,吃完饭以后天还没有亮便
动身了,当她赶到南山头,太阳已有五树高了。工地上到处是红旗猎猎、人声鼎沸。
开山的炮声一浪高过一浪。挂在树头、树杈上的高音喇叭不停地播送着《东方
红》、《大海航行靠舵手》等革命歌曲,来自四面八方的群众和着乐曲、吆着号子,
抬着一块巨石、搬弄着一车车碎石。工地上到处呈现一派热火朝天地劳动氛围。
苏锦花是工地上屈手可指地几个女性中的一个,她在工地一角同一个光着膀子
的壮劳力配对打炮钎。酷热和超强度劳动,汗水使那件黑大布大襟褂紧紧地粘贴在
她身上,老处女的妩媚之身裸露般地呈现在众人面前,除了革委会高主任外没有一
个人往她身上瞄上一眼。
高主任是刁着烟来到苏锦花面前的。他神气十足而又佯装关心地说:“喂,苏
锦花,累不累,要是受不了,我带你换个事做。”
苏锦花只用眼角瞟了他一眼,又低头全神贯注地扶手中的铁钎。
“看你识相不识相。”高主任得意地蔑笑了一声,从口中吐出了一个烟圈后,
悠然自得地往其它地方去了。其后,他又转过来了三次,见苏锦花仍不搭理他,装
着若无其实地样走开了。
苏锦花同那个壮劳力一口气打了七个炮眼。这时,高音喇叭响起了军号声。这
时休息收工吃饭的信号,顿时,放下工具的群众象散了骨架纷纷席地而坐,各自取
出从家里带来的蒸土豆、稀饭等狼吞虎咽起来。好烟的却先尽情地抽上了一口劣质。
高音喇叭中的军号嘎然而止,传来了男播音员雄厚地声音。他说:“下面播送
驻沙围垸无产阶级专政工作组组长高主任的广播稿,题目是《建好群英洞,用实际
行动将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亲爱的广大贫下中农们,我们最最敬爱地
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说,水利是农业地命脉,我们沙围垸躲在深山之中,一到
下雨淹死人,一到睛天干死人。修好群英洞是一项人定胜天的好事,是对毛主席他
那老人家最最好地汇报──────”
广播里的声音至少有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人没听进一个字,他们或低头喝能照得
见人影的稀饭或抓紧时间说上几句过过嘴瘾地笑话,催促开工地军号又响起来了,
一个个极不情愿地走向了各自的地方。这一天的劳动直到天黑才收工。
苏锦花回到家,沙婶已将晚饭做好。她边开饭边问苏锦花:“是先吃饭还是先
洗洗。”
苏锦花说先洗洗。
“那你去找衣服,俺给你打水去。”沙婶从厨房将水打出来提进苏锦花的房里,
苏锦花已将衣服找好。她接过水说:“俺自个来吧,娘。”沙婶推了她一下将水倒
进木澡盆里后说:“你中午啥时候回来的,娘怎么没看到你。”苏锦花说:“俺中
午没回来呀。”
沙婶啧了下舌头说:“那就窍了,院子里那两担松树毛从那里来的。”
苏锦花不解地问:“什么松树毛呀?”
“真是怪事。俺晌午从菜园回来,磨台边放着一担松树毛。俺还以为是你回来
了。
这真是窍事。“沙婶边说边退了出去,并顺手将房门带上。
苏锦花脱下衣服,赤裸裸地坐进澡盆里,用毛巾沾着热水擦拭着身子,全身顿
时感觉沁人肺腹,一天地劳累热水一浸在慢慢地消失。当她的手触摸到自己那高耸
的乳房时,浑身一阵燥感,双眼禁不住热泪直转。她伤心地用双手掩住了双眼,轻
声嘤嘤哭了起来。
第二天,苏锦花照样三更就起床做饭。当她拉开大门准备去抱柴火时,看到磨
台下放着一担被劈得十分精细的松干片柴。她急忙喊道:“娘,又不知是谁送来了
片柴。”沙婶闻声披衣出来,道:“真上大好人呀。帮人也不留个名声,俺一定要
设法找到他,不能老麻烦人家。”苏锦花应了一声说:“知道了。”抱着柴火进了
厨房。
苏锦花一连十多天都同男人一样干在工地上,高主任时不时有事没事总要绕过
来看上她两眼后不声不响地又走开。苏锦花每每瞟见他总是目不斜视地干自己的活,
臭屁不理他。这天晚上收工时,队长突然告诉她,生产队的猪场死了一头母猪,明
天为工地的群众加餐,考虑到她是个女人,就安排她帮厨。队长说:“你十点钟赶
到就行了。从家里挑担柴火来,生产队给你记上三个工抵柴钱。”
苏锦花高兴得差点要向队长磕头谢安。这段时间,她实在累得够惨的,就连前
两天身上来了“好事”也不敢耽务半刻。她只有七分底,是全垸妇女中最高的分底。
按照高主任的意见,她缺工一天要扣三十个工计算,扣一分至少要扣四个工即
四十分,所以,她不敢怠慢半步。摊到这样的好事,她能不高兴吗?
第二天,太阳已从窗户晒到她的床前,苏锦花还没睡醒。沙婶做好了早饭,看
到时候不早了,才将她叫了起来。吃过饭,苏锦花挑起磨台前的一担松树干劈成的
片柴上了路。这几天,隔三差五地总有人为她家送柴,沙婶总想来个“人赃俱获”
却都失败了。
尽管肩上的柴有近百斤,但苏锦花感觉并不重。她在心里不断告诫自己今天一
定要拿出最好的手艺为大伙做上一顿好饭,用事实答谢队长地厚爱。不知不觉加快
了脚步,片刻就来到了半山腰上。
“锦花,累不累,要不我为你换换肩,我正好去工地。”
在条林荫间的山路,平时就及少有人走。那声音象午后的惊雷,吓得苏锦花差
点丢下了肩上的重担。她看清了那人又是高主任,口里仍刁着纸烟象个流子哥一晃
一晃向她走来。
“今个儿起得不早,怎么还是碰到鬼了。”
苏锦花在心里嘀咕了一句,折腿拐进了另一条山路。高主任三步两脚就赶了上
去,拉着她的担子说:“你不要不好意思嘛。”
“你放手,不然俺不客气了。”苏锦花见高主任死拉着片柴不松,重重将担子
丢在地上吼道:“你到底要干什么呀!”
高主任嘻皮笑脸地说:“你不要不开窍嘛,只要你灵便一点,就不会吃那么多
的苦。”
“俺心甘,你管不着。”苏锦花喝道。
“好,好,好!今天老子就要看看是你狠还是老子狠。”高主任猛地将烟蒂往
地上一丢,象饿狼一样扑向苏锦花。这时,树林中响了几声干咧地咳嗽声,吓得他
立住了脚步。扭头向树林投去仇视地目光,见哑巴握着铁镐站在草丛中喘着粗气,
下身衣服已被露水浸湿。苏锦花又象弱水中的娃娃抓到了一根稻草,脸上绽开了感
激地笑容。
高主任被哑巴的眼光盯视得胆怯起来,他转过头来恶恨恨地说:“苏锦花,除
非你今天就死了,否则,我决不会放过你的。”说罢车身走了。
苏锦花两次被哑巴相救,但并没有改变她的命运。在工地上,最重地活儿总有
她的身影。这天,她又被队长派上同男人结对抬砌墙的方石。又一趟下来,她整个
身子象瘫了一样坐在地上。那男人说:“锦花,受不了别强蛮,去歇一会儿吧。”
“没事,没事。”苏锦花边说边从地上爬了起来。那男人喘着粗气说:“那咱
们去喝口水。”说着走向一只大木水桶。苏锦花跟着过来,舀起一瓢水就往嘴里吞,
然后将没喝完的水劈头淋在头顶上。
“不好了,不好了。出人命啦!”
不远处有人在呐喊,有人在奔跑。苏锦花也看见了十几丈处有尘灰在滚动,跟
着众人跑了过去。她从后面挤了上来急急地问道:“出什么事,出什么事了。”
“塌方了,有人被埋进去了。”有人回答她。“是谁。谁埋进去了。”她又问道。
“高主任,工作组的高主任。”
苏锦花听后,笑了。她从人群中挤了出来,骂了一句:“活该,死了才好呢。”
“让一下,大家让一下。”高主任被群众从土里挖出来后抬了过来。一个老人
上前号了号他的脉说:“没救了。死啦。”
苏锦花听了后又为高主任叹惜起来,轻声说:“人真不值钱,说走就走了。”
她刚转身,背后有人叫她:“那是锦花大妹子吗?”她闻声连忙转过头来,见一个
陌生老人望着她笑,她迟凝地问道:“老人家是──────”
那老人说:“俺是你娘家上面垸的。前日里你娘叫娘看到你就捎个信,说你爹
中风倒床了,要是合适就回去瞧瞧。”
老人的口信让苏锦花着实伤心起来,算了算,她又有五个多月没回去了。端午
节,娘家的弟媳差侄儿来接过她,苏锦花怕沙婶一个人在家过节太寂寞没回去,想
起来真有些愧对爹娘了。由于工地出事,下午放了工。苏锦花赶到家时,沙婶还坐
在桌上吃午饭。她听说高主任被砸死了,笑说:“这是报应。”
苏锦花从锅时盛出一碗粥边往桌上坐边说:“娘,俺想跟你商量个事。”
“直说吧,还啥商不商量的。”
苏锦花说:“俺娘托人捎信来说俺爹中风倒了床,叫俺回去看看。”
“这还有啥商量的。明日里俺跟你一块去。”沙婶说。
“你就不要去了,大老远的要你跑来跑去的不方便,再说家里虽没有猪还有鸡,
总得要有个人照看。”苏锦花说,“下午队里不出工,俺想今日就去,免得又要耽
务明天出工。”
“下午去也行。去了以后就多陪你娘歇几夜,工分爱不尽。”沙婶边说边从贴
胸的口袋里掏了半天才掏出钱包,取出十元钱继续说:“看你爹喜欢吃点啥,绕大
金铺转一趟为他老人家捎点。”
苏锦花说:“不用吧,娘。家里有鸡蛋,带十几个鸡蛋去就行了。”
“蛋也要带,东西也要买。你毕竟是他们身上掉的肉。”沙婶边说边进自己的
卧房:“俺去为你准备鸡蛋。”
沙婶足足装了一小篮子鸡蛋,至少有七、八十个,塞给苏锦花就催她上路。她
来到大金铺食品站买了两斤肉,又到供销社买了两瓶桔子罐头和半斤水果糖——带
给她侄儿侄女的,就一路小跑向娘家赶。刚出大金铺镇镇口,见一群人里三层外三
层地围在一起看热闹,并里面还传来婴儿的啼哭声。这时,有两个女人从里面挤了
出来,跟在苏锦花的身后边走边议论着说:“谁家的人也太狼心了,亲生的骨肉就
肯往外丢,养不起就别生。”
“那孩子也是造孽,放在那快一天了,看热闹的人多就是没人去捡。”
“想起来那孩子倒还真有点得人爱。”
“那你就发点善心抱回去养了算啦。”
“你没笑俺。一天忙到黑才挣八分钱,养自己就多于一个嘴巴,何况俺已有了
三个。”
“──────”苏锦花听了两女人的话,脚步不经意地放慢了。见她们超过
自己,犹豫了解片刻折转身来到人群后,轻轻地挤了上去,看见那孩子被装在竹篮
里放在一把油布伞下,不停地蹬着双脚在嚎哭。她瞥了瞥围观的人群中没有一个熟
面孔,解下包在头上的毛巾蒙住脸挤了上去,提起竹篮就往外走。围观的人们不知
不觉为她让出一条道来,目送着她消失在巷尾。
苏锦花出了大金铺径直往家里赶。人没进屋便惊慌地叫喊道:“娘,娘───
───”
“你这人怎么又回来了。”沙婶闻声从自己的房里迎出来埋怨说。苏锦花伸出
手里的竹篮,吱吱唔唔地说:“俺,俺────- 捡了- ────- 捡了一个娃娃。”
“什么?”沙婶大吃一惊,接过篮子一看,那孩子正甜甜地睡在里头。边将孩
子从篮子里抱出来边骂道:“哎唷唷,是那个没心没肺的,连一条小幼虫舍得糟蹋。”
她解开孩子身上被尿浸湿了的尿布,惊喜地:“呦,胯下还有个小鸡鸡。”见
苏锦花不知所措地站在她身后,说道:“还懵在那干什么,快去打盆水过来呀。苏
锦花急忙放下手中装有鸡蛋和肉的篮子跑向厨房打来一盆热水。
沙婶为孩子上下洗了个遍,叫苏锦花到厨房熬了一碗酽米汤粥。那孩子吃饱后
又甜甜地进入了梦乡,脸上露出了小小的酒窝。她笑着说:“这小毛虫,就知道笑
了。”
呆坐在沙婶面前的苏锦花说:“娘,这孩子咋办?”
“什么咋办。喊你叫娘,喊俺叫奶奶呗。”沙婶轻轻抚着孩子的脸,爱不释手
地说:“人家没良心,奶奶可不能坏肝肺。奶奶老啦,正好有你这个醒眼虫捻捻手
喽。”
苏锦花羞涩地说:“那也该他取个小名。”沙婶说:“当然唷。进了沙家的门
当然就信沙喽,如果有一天铁锁回来了,肯定也会在梦中笑醒。”苏锦花脸上飘过
一阵红晕,细细地说:“娘,就叫他望归吧,盼望他老子早点回来。”
“行行行,就叫望归,叫望归。”沙婶仿佛一下子年轻了十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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