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节
沙望归在沙婶的呵护下一天天的成长起来,转眼三年过去,他能独立地满地跑。
沙望归的出现虽然让她的心灵多少有了些慰藉,然而岁月的苍河却又使她一点
点的衰老起来,不仅面容更加憔悴,而且思维也开始出现缭乱。
这天中午,沙婶静静地坐在磨台前,任凭沙望归持着棍子赶着啄食的鸡满院子
里跑。苏锦花收工回来了。她担着粪桶刚跨进院门,沙望归就吱吱呀呀地奔过去抱
住她的脚说:“抱──────娘抱。”
沙婶坐在原地一动也没动,说:“是花回来了吧,今个儿乍黑得那么早。”
苏锦花对沙婶这种反复无常了变化已习以为然了,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
“娘,你瞎说什么呀,还早着呢,俺才收工回来吃午饭。”
“不会吧。”沙婶使劲揉了揉双眼说:“俺眼前乍漆黑漆黑,一点也看不见。”
苏锦花听后心一下子提到心口上,她丢下粪桶扑了上去,焦灼地说:“娘,你
可不要吓俺。这是什么,你看见什么?”她不停地在沙婶的眼前使劲地晃着手。沙
婶仍然平静地说:“俺什么也没看到,眼前乌黑乌黑。”
苏锦花翻着沙婶的眼皮,眼泪里急出眼泪来,说:“娘,你眼睛怎么啦───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呢。”她象疯了一样奔到院门外,嚎啕道:“快来
人,快来人啦。”
苏锦花的哭叫声引来了左邻右舍,他们都纷纷问道:“锦花,出了什么事呀?”
苏锦花哭泣道:“俺娘──────俺娘的眼睛不知道怎么啦,早上还好好的──
────突然怎么会什么也看不见呢。”
沙五羊挤了过来,说:“快送医院,还傻站着干么呀。”
大家七手八脚地从屋里抬出一床竹床翻过来,垫上棉絮将沙婶抱了进去,一口
气跑到了大金铺卫生院。医院里坐诊的一名男医生不敢怠慢,掏出上衣口袋里的小
电筒在沙婶眼里晃了晃,踅身对身后的护士说:“快去通知郭医生、胡医生速来会
诊。”又对送沙婶来的乡邻说:“大家再帮帮忙,将病人送到急诊室。”
郭医生和胡医生接到信立马就赶到。他们匆匆进入急诊室后门就“哗”地一声
关上,将苏锦花隔在门外。她无力地滑落在门框前。送沙婶来卫生院的乡亲们或靠
在墙上抽闷烟或蹲在地上发懵,但眼睛都有一个焦点,那就是急诊室的乳白色的大
门。大约过了两去烟的功夫,门开了,为沙婶初诊的那位医生拉开了急救室的门走
出来问谁是病人的家属。苏锦花象触电似地弹了起来说:“医生,俺娘怎么了?”
医生问:“你娘是不是经常性的出眼泪?”
苏锦花擦着泪水点点头。
“你先没哭。”那医生说:“你娘由于经常性伤心流泪,导致眼部神经超负荷
受刺激而缭乱,久而久之造成眼细胞坏死,眼睛复明是没有希望了。现在需要住院
作进一步治疗,否则眼腔将会溃烂引起脑细胞感染而死亡。”
“求求大夫救救俺娘吧。”苏锦花“扑咚”一下跪在医生的面前,哭泣道:
“俺不能没有俺娘,求求你,求求你。”
医生将苏锦花扶起来,说:“我们一定会尽全力的。等会儿她出来后,你千万
不要再哭,不能再连累她流泪,知道吗!你现在去办理入院手续吧。”
这时,急救室的乳白色门大开,沙婶躺在手术车上被一个护士推了出来,另一
个护士高高地举着滴吊瓶说:“请大家让让。”
沙婶大半个头胪被白绷布包裹着。苏锦花奔了上去抓住沙婶的手,噙着泪跟着
护士将沙婶送到了病房。做完病床处置后,护士退了出去 .苏锦花扑到沙婶的胸前,
强忍着悲痛说:“娘,你饿不饿?想吃点啥,俺去给你买。”
沙婶微弱地说:“省着点吧,这一折腾还不知道要多少钱花呢。对啦,花,望
归呢?”
苏锦花听后全身微微一颤,从心中埋怨自己为什么那么粗心,怎么会将儿子给
忘了。但她马上镇静起来,说:“娘,望归没事,俺已托隔毗的水娥娘照顾着。”
她口里虽那么说,心已经飞回了家中。片刻,她又说道:“娘,刚才来时走得匆忙,
住院的钱带少了,俺回去再弄点。”
沙婶拍拍苏锦花的手说:“去吧。再来时,一定要将望带过来,那娃娃认生,
特别怕生人,别让人吓着了。娘也离不开他。”
“俺听清楚了。”苏锦花丢下这句话就奔出了病房。一路上,她如脚底生风,
汗水浸透了她全身的衣服也不敢停下来喘上一口气。总算到家了,她象暴风骤雨般
地旋进了院里,呼叫道:“望归,望归──────”
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突然被受到惊吓的几只鸡在满院子里飞。正屋的大门紧
闭,苏锦花象喝醉了酒一样扑了进去,叫喊着沙望归的名字找遍了旯旯旮旮也没有
沙望归的半点踪影。她疯了一样跳出了大门、冲出了院门,见隔毗的水娥嫂腰夹着
菜篮过来。她风风火火地冲上前去问道:“水娥嫂,你──────你看到俺家望
归了吗?”
水娥嫂说:“看见过。两个时辰前,看林场的那个哑巴还带着他在院子里玩。
他这时候不在院里呀,你去看看,是不是哑巴将他带到林场那去了。”
“什么?!”苏锦花听后大吃一惊。她想起来了,刚才在院子里找儿子的时候,
看见磨台前又多了一担被捆得整整齐齐的片柴,只是找儿子心太急没心事去理论那
东西。她似乎明白了什么样。未等水娥嫂说完,抬脚就往林场小屋赶。
一路上,她慌不择路,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越在林荫间。绊倒了再爬起来───
───她看到了,终于看到了那间小屋──────再一次被绊倒,脚裸被树桩剌
破了一道小口,鲜血象沙浸水那样往外渗。她顾不了那么多,满脑里只有一个慨念,
就是马上见到儿子沙望归。咬咬牙向那个目标作冲刺──────“望归────
──”
苏锦花“咣当”一声撞开了哑巴那间小屋虚掩着的门。哑巴虽然什么也听不见,
但屋内光线突然增强刺激了他。他抬起头看到了苏锦花,双眼流露着惊愕,继而双
镇静下来,用右手指了指熟睡在他怀里的沙望归笑了。苏锦花半点也半迟凝扑了上
去抢过儿子,紧紧抱在怀中亲呢哭了。沙望归从睡梦中惊醒,认出了苏锦花,用口
齿不清地言语呀呀道:“娘,娘──────奶奶,俺要奶奶──────”
哑巴起身为苏锦花搬过一把椅子,“呀呀”地示意她坐下。苏锦花看到了桌上
摆着饭菜和两只饭碗,其中有一只碗整整齐齐地放在桌上尚没有动过,另一只碗剩
下半碗白米饭——她明白那一定是沙望归没吃完的。她还看见了墙旯旮井井有序地
堆放着许多松树干片柴,那捆扎的样子同她家院子里完全一样。她三年来苦苦要寻
找的答案终于在这里找到了。
苏锦花抱起儿子,指了指墙边的柴火比划着说:“俺家的柴都是你送的?”
哑巴用哑语比划道:没啥,没啥。你的事垸里的人都告诉过俺,你是个了不起
的人,俺佩服你,帮助你是应该的。
苏锦花又问:“俺家菜园也是你帮俺整的?”
哑巴又比划道:都是手上的功夫,俺有的是力气。你有什么事尽管来找俺。
苏锦花热泪夺盈而出,抱起沙望归边深深地向他鞠躬边说:“真的好谢谢你。”
哑巴扶起苏锦花,哇哇在比划着说:俺受不起,受不起,这会让俺掉头发的。
两次被哑巴相救,苏锦花就对他已是领情不已,如今,她从内心更是感激不尽。
由于心中惦记着沙婶,她抱着沙望归离开了那间曾经不知路过多少回却从未进
去过的小屋。哑巴一直将她送到了山脚下。
经大金铺卫生院的医生十多天的精心治疗,沙婶的病情已基本得以控制。医生
叮嘱苏锦花说这段时间要对她娘加强营养调理,特别是多给点骨头汤她喝,那会对
眼睛的恢复有很大帮助。苏锦花将医生的铭刻在心,每天早晨都要起个大早跑到食
品站去买半边猪头,一来买猪头不用花肉票,她家里每年只有十八斤肉票;二来买
半边猪的钱只需一斤肉的钱,便宜。
这天,苏锦花考虑到天天让娘喝猪头汤心里过意不去,便买了一只猪后腿,跑
回家泡了一碗黄豆放在一起煨,然后装进一个瓦罐内抱上沙望归赶回到卫生院。来
到病房,她放下儿子,指着躺靠在病床上的沙婶说:“望归,那是谁──────
奶奶呀,快叫奶奶。”沙婶听到苏锦花说沙望归来了,张舞着双手喊道:“望归,
俺的心肝,快让奶奶抱抱,快过来呀。”
沙望归原地迟凝了片刻,张开双手跌跌撞撞在跑到沙婶的床前,口中喃喃地说:
“奶奶──────奶奶抱──────抱──────”
沙婶一把捞起孙子搂进怀里,双手不停地在他身上摸来摸去,说:“两天没看
到俺乖巧的儿,让奶奶快想疯了。让奶奶好好摸摸──────哎呀,俺心肝又长
高长胖了,再过得几年可以讨媳妇啦。”她自言自语地笑着,腊黄的脸有些红晕了。
苏锦花将装有猪脚汤的瓦罐取出来,舀了一碗汤一手递给沙婶一手抱起儿子说:
“娘,饿了吧。俺今个儿为你买了一只猪脚煨了点黄豆汤,先喝点再吃饭吧。”沙
望归见后叫道:“吃──────吃──────”沙婶连忙舀起一勺说:“来,
奶奶喂给你吃。”
“这里还有,俺来喂。”苏锦花将沙望归放在大腿上坐好后喂起了沙望归。沙
婶吃了一口后说:“花,你也吃一点吧。这阵子俺那一折腾,今年的肉票肯定不够
用了。”
苏锦花说:“你不用担心,要吃肉时再想办法。”
“钱也要紧点用。这回住院,少说也要几十百把的吧。”沙婶说:“你吃完饭
后去问问大夫,看啥时候能拆布。”苏锦花回答道:“大夫说明天就可以。”
“那俺明天就出院,在医院住的都是钱。”沙婶说,“能少住一天就少住一天。
俺现在是个废人,家里就靠一个人挣工分糊口,不容易。”
“那要看大夫怎么说。”苏锦花说。
“那怎么行。”沙婶反对道:“他们还不是巴不得你天天住下去,住在这里还
怕你不出钱。”“等明天再说吧。”苏锦花见儿子在她怀里打磕睡,便轻轻地将他
放在沙婶的身边道:“娘,你小心点,望归睡着了,俺将他放在你脚下,你照应着
点。”
沙婶赶忙说:“不要放脚下,放到俺肩膀下那才不会翻到地上去。”
料理完儿子,苏锦花将昨晚洗澡换下的脏衣服装进了竹篮里拿到医院后面的水
塘去洗。这天是今年入伏以来最热的一天,万里碧空没有一丝云彩,树梢象名卫兵
一动也不动,清澈见底的水塘平静得象一面镜子,偶而有鱼儿调皮地泛起了涟漪片
刻又隐退得无影无踪。塘岸上的洗衣石被灼热地阳光洒得滚烫烫,苏锦花光着脚板
刚踏上去便缩回了,咬咬牙还是踏了上去,赶紧往石板上洒了一些水才凑和着蹲下。
身影倒立在水中,她看到了;她还看到了一对红鲤鱼在水底下荡漾,那尾雄鲤
鱼一前一后小心奕奕地呵护着雌鲤鱼。她呆滞地看着这一幕。她看到了那尾雄鲤鱼
变成为哑巴,哑巴高高地举着铁镐“哇哇”地向高主任横扫过去;她看到了哑巴高
高地站在露水草丛中喘着粗气;她看到了哑巴将片柴悄悄地放在磨台下不声不响地
离开了;她看到了空空地菜地被栽种上了适季的蔬菜;她还看到了哑巴在喂沙望归
吃饭──────又一尾调皮地鱼儿在水塘中间绞起了一个浪花,荡曲了平静地水
面也荡碎了苏锦花美好地回忆,她从呆滞中惊醒过来,捧起一捧水洗了一把脸,用
来掩盖自己的尴尬。她在内心不停在自责:“俺这是怎么啦,怎么可能会想到她?!”
她草草地将衣服洗了洗,丢进竹篮里,逃似地离开了水塘,跑回了病房。
回到病房,医生正在那里等她。医生告诉她说沙婶明天可以拆线,问她有什么
想法。沙婶赶紧说拆了线就出院回家,她一天也不想在这里呆。医生说出院当然可
以,必须注意眼部卫生,特别是不能再流眼泪。沙婶说俺当然知道,眼睛是俺的,
俺肯定晓得去爱惜。医生也再说什么好说的,叫苏锦花回去找个人帮忙,明天拆完
线就可以走了。下午就给沙婶办出院手续。
一下午,苏锦花脑子里装着一个总是,明天找谁来帮忙呢。这时候正是“双抢”
农忙季节,大家把不得一双手变成两双手去抢工分,这时候耽务别人一天就差
不多抢了他家一天的口粮。一个人的影子在她脑前闪过,那就是哑巴。对!只有他
才有功夫帮得上这个忙,他是不需要去抢工分的。她抽了空跑回家了趟,跑到了哑
巴的那间小屋。哑巴正好打了一担树杈回来。她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向他说明了来意。
哑巴用手语向她说:你放心,明日一大早俺就下山。你去忙。
翌日天刚亮,哑巴便推着一辆独轮车来到了卫生院。苏锦花从卫生院食堂买了
五个馒头,又从供销社买了一盒纸烟。哑巴同苏锦花推迟再三最后接过了纸烟,坐
在住院部门前抽着纸烟等待着沙婶拆线。大约在九点钟,苏锦花才掺着沙婶走出了
住院部,哑巴瞄见后连忙奔上前将沙婶抱上了独轮车,踅身又将沙望归抱进了独轮
车右边的一只箩筐里,操起车把就出了卫生院的大门。
一路上,苏锦花默默地在前面拉,哑巴架着车把不声不响地在身后推。片刻来
到回家的山脚下,苏锦花肩上的纤绳更直了,哑巴额头上的经脉更粗了─────
─他们终于爬上了回家的第一座山坡。
苏锦花回过头来看了看箩筐中的沙望归,他在独轮车的颠跛中甜甜地进入了梦
乡。
哑巴也看到了沙望归的睡态,无声地笑了着。
沙婶感觉到独轮车的速度慢了下来,她问道:“花,望归睡啦,怎没听见他说
话?”
苏锦花回答说:“是的,睡着了。”
沙婶又说:“谁在帮助推车,半晌也没听到他说句话。”
苏锦花迟凝了片刻还是告诉了她,“是看林场的哑巴。”
“怎么叫他?”沙婶说。
“大家都在忙‘双抢’,想多抢几个工分,怎好意思叫他们,就叫他了。”
“他是个残废人,麻烦他真过意不去。那要好好谢谢人家。”
“娘,”苏锦花说,“你不是天天在说要找到为俺家送柴火的人吗,俺找到了,
他就是哑巴。还有菜园里的那些菜,都是哑巴帮俺栽的。”
“那你咋不早点告诉俺呢。”沙婶埋怨说。
“俺也是你住院那天才知道的。”苏锦花说,“那天俺急懵了头,忘记安顿望
归。
当你问起望归时,俺匆匆跑回家,望归不见了。原来,哑巴又为俺家送柴火时,
见只有望归一个人在院子里,便将他抱去了林场,还烧了饭给他吃。那时俺才知道
这两年默默帮俺家的是哑巴。“
“唉!”沙婶长长地叹了一声说:“为啥好人不出世,出世的偏偏又是个残废
人呢。”
哑巴将沙婶接到后,又将她抱上了床。沙婶紧紧地抓着他的手抖了拌说:“劳
烦你啦。”哑巴摇着头“呀呀”地笑。沙婶又说:“花,你快去下点面条,弄几个
荷包蛋给哑巴吃。”苏锦花向哑巴转告了沙婶的意思,哑巴拉住了她的肩比划着说:
不用不用。踅身出了大门奔出了院门,推起独轮车沿原路返回了,苏锦花赶出去拉
也没拉住。
沙婶经过一个多月的休养,身体渐渐恢复起来,但是眼睛彻底的失明,别说做
家务,边照看沙望归也困难了。家里里里外外全部压在了苏锦花的身上。这天中午,
她烧好午饭后边端上桌边说:“望归,快去夫奶奶过来吃饭。”
沙望归看到苏锦花端出了饭菜跑过去搂住他娘的脚一个劲的叫:“吃,吃,吃
饭。”
苏锦花好容易挪到桌边摆好碗筷,将沙望归抱上凳子说:“娘,你先带望归吃
着,俺出大队加工厂扎一担谷,屋里头没米了。”
沙婶说:“吃了再去吧。”
“等回来再吃,晚了人家也要回去吃饭,又得等好大一会儿,说不定还要耽务
下午出工。”苏锦花说着挑起放在桌边的稻谷出了门。
来到垸门口,苏锦花远远地看到自家的菜园里有人头在晃动。她心里暗暗着急
起来,是谁这么大的胆,青天白日的敢明目张胆地偷菜。挑着担子急急赶到土坎上,
那人仍低着头在菜园里钻来钻去。她放下担子取下扁担冲了过去,来到跟前才看清
楚是哑巴。他正在一厢空地上播萝卜。她奔过去抓着哑巴的手比划着说:“你以后
不再帮俺了,俺能忙得过来。”
哑巴笑了,打着手语道:全弄好啦,回去,回去吧。示意叫苏锦花前头先走,
扭身挑起了水桶跟了过去。
来到路上,哑巴看到了放在路边的谷箩。他比划着问道:你的?苏锦花没语。
哑巴放下水桶打着手势说:你先回去。说毕挑起谷担就走。
苏锦花冲上去抓住箩绳说:“老麻烦你不好,俺心里不好受。”
哑巴推了她一把,比划着:没事,你将水桶挑走。
苏锦花望着哑巴大步流星地背影,不知怎么回事,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她
一贯认为自己是一个刚强的人,轻易是不会掉眼泪的,怎么会为哑巴流泪呢。她在
心中问自己。
她看到对面有两个垸里的女人过来,连忙悄悄地擦干了泪水,挑起水桶正准备
走,那两个女人走上来了。其中有一人问道:“锦花姐,哑巴是帮你家扎谷?”苏
锦花免强地笑着点点头。另一个女人说:“那哑巴的心眼真是好,垸里没那一家没
享到他的福,管是谁找他帮忙,他脚都快踢断了。”
“他光知做事不说话,要是那个女人肯跟他过,肯定有享不了的福。”那个女
人又说。
女人的话象一根银针深深地扎在苏锦花的麻筋上,全身麻酥酥。她放慢了脚步
琢磨着那妇人的话,她们是故意讽刺还是无意闲侃。平心而论,自己对哑巴的确有
那种意思,这种意思并不是为了报恩,而是一点一滴积累起来的。特别是那次也是
第一次走进哑巴的小屋,揭开了两年多的谜底后,心里好象有条毛毛虫在蠢蠢欲动。
苏锦花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进院门的,尽管脚步声很轻,沙婶还是听出了她那
熟悉地脚步声,问道:“花,这快就回来了。”“嗯,”苏锦花从恍惚中惊醒过来,
极力掩住内心的虚伪但仍实事求是地说:“在出垸的路上遇到了哑巴,他拼死拼活
硬要帮俺挑去扎,俺敌不过他,只好让她帮了。”沙婶说:“怎么好老麻烦人家呢。”
苏锦花不好多说什么,走上前边接过在沙婶怀中熟睡地沙望归边说:“娘,将
望归给俺抱到床上去睡吧。”沙婶挡了她一下说:“算啦算啦,俺抱着心里还要踏
实些。
少许又要出工了,你快去喝两碗粥,顺便将碗给刷一下。“
苏锦花没有坚持,收拾了饭桌来到厨房,将用过的碗放在灶台上,从锅内盛出
一碗粥夹了几根豇豆坐在柴旯旮的草蒲团上。她刚准备往嘴边喝,能照见人影的粥
而上好象有哑巴的身影在晃动,那两个女人的话似乎又在耳边回荡──────
“不,俺是不可能跟她过的。”
苏锦花从蒲团上跳起身来,烦恼地奔到灶台前,将所有空碗一咕噜全投进另一
口锅内,心烦意乱地刷着碗。刷好的碗被堆在灶台上,她踅转身去取水瓢时手一拖,
灶台上的碗“咚咚”地全掉在地上,至少有三只碗被砸得粉身碎骨。
“俺今日是怎么啦?!”苏锦花烦懊地将抹布丢进锅里,一屁股坐回到蒲团上。
碗的碎裂声惊动了屋外的沙婶,她问道:“花,怎么啦?”
“没什么,碗掉在地上。”苏锦花有气无力地回答道。
沙婶埋怨说:“这一阵子你到底怎么回事,老是毛手毛脚地象丢了魂,东西砸
坏了还不是要钱买,你小心一点要不得。”
苏锦花听罢,双手捂着脸“哇”地一声哭了起来。片刻,她边擦着泪水边将地
上的碗片和几只未砸破的碗捡了起来。
苏锦花在这种寻爱与守贞地矛盾之中踱过了半年,转眼又是农历的年关。这天,
她从菜园回来时天已平平黑,草草做好晚饭后将饭菜端到了沙婶的房里。今天是入
冬来最冷的一天,老天从早上一直阴霾着脸,朔朔地寒风时而将蒙窗的塑料纸吹得
“啪啪”的响。为了避寒,沙婶一整天都没有起床,坐在被窝里打发着难熬和无聊
的光荫。苏锦花为沙婶刚盛好饭后说:“娘,你先吃着,俺先为望归洗个澡,水已
准备好。”说着抱起被窝里的沙望归往外走。沙望归挣扎着哭道:“不洗,不洗─
─────- 吃- ────- ”
哭声渐渐远去,沙婶哆嗦着刚端饭碗,屋外传来铜锣声和老村长沙五洋沙哑地
叫喊声:“大家都听清楚了,每家每户派一个人到礼堂参加年终决算大会,七点准
时开始──────”
沙婶听后大声喊道:“花,花,你快点去听听。今年年岁要好点,看能不能多
进点钱,过年好多买斤把肉。”
苏锦花回答说:“俺听到了,马上就洗好了。”沙婶扒了几口饭还没有苏锦花
过来,催促道:“你倒是快点呀!”“来啦,来啦。”苏锦花将洗过澡、穿着内衣
内裤的沙望归放在沙婶的被窝里道:“跟奶奶睡着,娘要去开会,领了钱给你添几
套新衣服过年。”
还没有止住哭声的沙望归嗓声更大了,他钻出被窝抽泣着:“不,俺也要去,
要去。”
苏锦花哄他道:“望归,听娘的话,吃完这碗饭,娘就带你去。好吗?”沙望
归推开筷子坚持道:“俺不,俺就要去。”
“不哭,不哭。”沙婶抱过沙望归搂在怀里唠叨道:“奶奶帮望归捞痒痒──
────”
沙望归终于在沙婶的哄唠声中睡着。苏锦花将他放进被窝里说:“娘,俺走了。
望归还没吃饭,等他睡了再喂给他吃点。”
沙婶说:“去吧,去吧。这些俺都知道。”
苏锦花赶到祠堂内,会议已经开始了。在高高挂起的尿壶灯下,老村长沙五洋
正在高声读着年终分配表。苏锦花刚走进大门就被他看见,他拉了拉眼镜笑着道:
“锦花,你来啦,正念到你面前,先挪个屁股坐下。”
苏锦花刚找个位置坐下便急不可待地问:“邻座摊多少钱一个工?”
“马上就知道,马上就知道。”老村长清了清嗓门,继续道:“锦花家的。苏
锦花出工348 天,出夜工87个,沙婶出工144 个,夜工没得,全家共计出工579 个,
乘以每天两角七分,进钱一百五拾陆块叁毛叁,扣除口粮款一百五拾一块二角,合
作医疗拾二块,共计超支六块八角七分,加上为沙婶治病借支五拾块,总共超支五
拾六块八毛七分──────”
苏锦花叹道:“唉,这一年到头苦做活扒的,反倒要超支,这庄稼还有啥做头
唷。”
苏锦花开完会回到家,屋内一团漆黑,知道沙婶已经睡下,进门后边划火柴边
朝沙婶的房里走去,道:“娘,俺回来啦,你睡着了吗。”
“没有,没有。”沙婶急切地问道:“进多少钱了?”
苏锦花点燃床前的煤油灯,说:“说出来寒心,做了一年还超支六块八角七分。”
沙婶着急了,说:“那加上诊病借的钱,不要超支几十块。”
苏锦花说:“差四块多钱六拾块!”
沙婶叹道:“这日子真难过。”
苏锦花说:“年年难过,年年过吧,反正人不死,债不烂,慢慢来。”
“也是这个理。不过,今年吃年饭,一定要将哑巴接来吃顿饭,算是赶人家一
个情。”
苏锦花没有任何表示。
哑巴过年没有到沙婶家吃年饭。沙婶几次催苏锦花去接哑巴,苏锦花总是以种
种借口含含糊糊地搪塞着敷衍过去了。
其实她何曾不想哑巴来吃顿呢!
那两个女人的话,不管是善意的还是恶意的,都象一支利箭捅破了苏锦花本已
脆弱地心扉。她心里十分清楚在这个年月,人们尽管肚子是空的但嘴是关不住的。
唾沫星里能淹死人那个道理她懂。自从那次后,她总是千方百计躲着哑巴却又
无时无刻不在想着他,不知多少次还在梦中与哑巴相会。虽然她并不知男女情爱之
事的侠意,却有几次在冥冥之中与哑巴有了男女情爱之欢,但每每醒来身边只有憨
睡地儿子沙望归和被泪水浸透的枕巾。
春节的三朝年不知不觉地远去,讨厌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地后生们掰着手指
盼着正月十五的元霄节。这一天才是他们真正意义的“年”。每年的这一天,他们
都要抱出几捆稻草扎一条能让全垸大大小小“红丁”都能参加的“草龙”,沿着垸
前屋后耍过够,然后点上一把火再将龙烧掉,说是送龙上西天,以求这一年能风调
雨顺,年底能多分点钱去买包把带过滤嘴的香烟风光风光一下。等送龙上天时他们
都已是汗流浃背,清疲力尽地回到家中已过半夜子时。
沙婶没有去赶今年的热闹,但还是端了条板凳坐到了院中去感受了那热闹地氛
围,直到苏锦花抱着沙望归送走草龙带着贡龙的贡果——一包水果糖回来,她才回
到屋内。苏锦花已经为她准备好了洗脸水,接过她手中的凳子说:“娘,你洗洗脸、
烫烫脚吧。”
“让俺自己来吧。”沙婶接过毛巾边擦脸边叹道:“唉!年也过了,月也过了,
一年又得从头挪了。对啦,花,哑巴那个人尽管听不倒说不倒,人倒还是挺劳靠的。
你说是吗。“
沙婶的话象一棵炸弹落在正在为沙望归洗脚的苏锦花的心头。她紧张地问:
“娘,你咋问这样的话?”
沙婶却显得万分平静。说:“花,娘的眼睛是瞎了,可耳不聋心不懵。俺心里
明白。”
苏锦花全身慌得似散了骨架,忐忑不安地说:“你听倒什么闲话了?”
“花,你也不要惊慌。”沙婶的声色仍是静如秋水,“娘是黄土垅齐颈的人。
有话不说出来,心里不踏实。你要是对哑巴真有那个意思,就跟娘直说,娘替你作
主。”
“你说什么呀,俺年轻时就不曾有那个想法,现在都快四十半老人了,还说这
种事。”苏锦花口头虽这么说,可一股酸楚不知不学涌上心里。她又对自己的话有
些后悔了。
沙婶摸索着上了床后继续说:“俗话说得好呀,少时夫妻老来伴。娘是受了一
辈子寡过来的人,最懂这话的意思。那时候也象你一样硬气穷,说什么也不愿再下
堂改嫁。如今老啦,老了连个暖脚的人也没有。这个中的酸辣,娘心里最清楚。”
听了沙婶的话,苏锦花感觉到到自己的呼吸在加剧,喘出的气息是热呼呼、火
辣辣的,但嘴里仍然坚持道:“俺和他根本是不可能的。”
沙婶说:“你也不要那么急着说这样的话,先听娘把话说完。哑巴那个人要帮
你,俺已体会到那是铁钉卷了脚的事,天长日久了,难免没人嚼嘴头骨、烂舌头干,
不如乘早将这事挑明,省得外人说三道四的。再说,这个家大大小小也有三张嘴,
靠你一个人却是不容易,有个帮手倒不如找个贴手──────要不,明天俺托个
人找哑巴说说去。”
苏锦花连忙阻止道:“娘,你千万不要──────”
“不要再多说,这事就这么定了。快二更天了吧──────快带望归睡去。
俺今天也累了。”沙婶说。
苏锦花看着沙婶钻进了被窝内,草草地收拾了一下房间抱着沙望归回到自己房
里去了。
其实,沙婶一点睡意都没有。没有睡意是来自于困挠。她从去年中秋后就体察
出苏锦花对哑巴有那种意思。当时,即使打死她她也接受不了这个有可能发生地现
实。但是,做了十几年的婆媳,沙婶熟知苏锦花心里的苦楚。当了几十年的寡妇,
她更懂得做女人的奢求。于是,只好多抓了几把“盐巴”将不想也不愿接受地话和
事都腌在心中,静观事态地发展。近几个月来,她努力在记忆的硬盘中调出哑巴所
有的资料,在脑海中一次又一次地将他与苏锦花磨合着,终于找到了一条迂回地空
间,那就是“女人也有女人的需求”。苏锦花如果真的能与哑巴结合在一起,那将
是苏锦花的福气,因为哑巴是个典型的只会做事而不说任何多余话的人。她看穿了
如今的世事,她讨厌那些唯风就是雨的人,要不是他们多嘴多舌,在自己的男人刚
死去三天就断言说她最多只会在沙围垸呆上三个月,或许她真的改嫁了,不可能守
寡这一辈子,枉在人世间走了一朝;要不是那个短命的国民党军官强行抓走了与自
己相依为命的儿子,俺那贤娴、孝顺的媳妇也不会重蹈自己的覆辙──────那
都是过去的事,想也没有用了。现在,最要紧的是请谁去跟哑巴挑明这件事。
对,老村长沙五羊。他是全垸德望重的人,只有他去做那个红媒就没有人敢挑
舌头磨牙齿骨。
苏锦花回到自己的房里,也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她在猜测着娘说那话的
意思到底是为什么,她是在试探自己的贞洁还是真的猜出了自己的心思?她又想到
了哑巴,一阵骚热困绕着全身。她不知不觉用手去揉搓着自己仍然是那么高耸、坚
拨除了自己和儿子沙望归再也没有人触摸过的乳房。那种骚热很久很久也没有消退。
她累了,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苏锦花起得很早,做好了早饭沙婶还没有起床,她便过去叫她。
实际上,沙婶一夜都没有合上眼,她之所以迟迟不起床是在静观苏锦花对她昨晚那
话的反应。一早上,苏锦花却没有再提那事,沙婶心里有底了。吃过早饭,她便去
找老村长沙五羊。苏锦花是看着她离开家的,没作任何拦阻,这令沙婶暗中有点惊
喜。
沙五羊响午就回了信。那时,沙婶正坐在院里的磨台前晒太阳,孙子沙望归握
着一根竹棍赶得院子里的鸡满院里跑,时而惊得鸡儿拍翅奋飞。沙五羊跨进院门就
喜形于色地说:“沙婶,办妥了。哑巴同意了。”沙婶喜出望去地:“要你老人家
跑路了。你一生总是那么热心肠,俺真不知道咋感谢你。”沙五羊说:“沙婶,你
那话就说生人啦。都是乡里乡亲的,一家人还说啥两家子话。老婶子,人心都是肉
做的,锦花自进了咱沙家的门,连个哼鼻气的闲话也没听别人说过,真是不容易呀。
俺要替锦花谢谢你,她有你这么个通情达理理的好婆婆。对啦,锦花她最后同意了
吗?”
沙婶说:“知女没过母呀。她心里咋想的,俺这做娘的最清楚。五羊哥,这事
没迟疑,你老就再给俺家顶个梁柱,作个主,选个干净的日子办桌酒,请垸里的几
位老人作个证,就让他们搬到一起过吧。那时俺就是死了也能伸直脚。”
沙五羊是村里唯一读过私塾的老人,看过不少书,也接触过许多相书、八卦等
东西,垸里的人办红白喜事都是请他查八字、择良辰。他思冥着捻动着手指后说:
“今日是正月十六──────二十是这个月唯一的一个干净日子──────俺
知道哑巴是属鸡,锦花是属猴──────对,就正月二十,这个日子是个好日子。
你满意不满意?”
沙婶连连说:“行行行,就定正月二十。锦花的话由俺来说。”
晚饭后,沙婶同苏锦花说了这事,苏锦花只说了一句话,何必那么急呢。这句
话让沙婶的心终于落了魄,媳妇同意了。
转眼就是正月二十。在沙五羊的操劳下,垸里的七位资历较深的老人如约来到
了沙婶家。尽管只办了一桌酒席,但左邻右舍的人还是赶过来帮忙。苏锦花和哑巴
都没有上桌,而是并肩忙碌在灶台前后。哑巴又将一碗水煮腐竹端上桌,沙五羊拉
住他的手后伸头对厨房喊道:“锦花,你也出来一下,灶下的事让他们顶一顶。”
苏锦花知道沙五羊喊她的意思,没有做声,但还是被嫂嫂婶婶们推了出来。
沙五羊端起酒杯说:“各位叔老伯父,你们都是俺沙家垸有头有面的人。既然
大家都过来了,俺就不再多喽喽嗦嗦的。从今日起,锦花和哑巴的事就这么定了,
大家就同饮了这杯酒,就算是对他俩的祝福吧。”他带头喝下了这杯酒后清清嗓子
说:“锦花是个好媳妇呀。尽管她来俺们沙家垸都快二十年了,没有听到一个人说
她一句闲话,那更不知道什么才叫男人,不容易不容易呀。没个女人的家不叫家,
没个男人的家更不叫一个家,俺真不能体会她是怎样挺过来的──────不说,
不说那些了,今天咱们是来喝喜酒的就只管喝酒──────喝锦花真正的喜酒。”
沙婶也附和着说:“是呀,没有好菜。几盅水酒,就请叔老们多喝几盅。”
苏锦花今天穿的是一件青色的对襟衫,脸上写着的羞涩和喜悦,让她至少年轻
了十五岁。她轻声地说:“请大爷大叔多喝点,怪菜没有怪酒。”哑巴也跟在她的
屁股后,吱吱呀呀地为叔老们斟酒。
酒席是下午三点开始的,直到天平平暗才结束。一轮圆月已悄悄爬过垸前的山
头,将一片详和播给了沙围垸。哑巴抱着熟睡着的沙望归不停地在院子内走动。忙
完的灶上活的苏锦花稍稍走过来,从他手中接走了儿子沙望归。哑巴也跟着进了屋。
坐在自己床沿上的沙婶听到了苏锦花那熟悉的脚步声,说:“花,将望归给俺
吧。”
苏锦花说:“还是俺带她睡吧。”
沙婶说:“你这个人咋那么不懂事,今个儿是啥日子。快抱过来。”
苏锦花知道沙婶的倔劲,只好将沙望归抱进了沙婶的房里,轻轻将儿子递给沙
婶,扭身为她铺床坦被。这时,哑巴端着的盆热气腾腾的水进来,站在沙婶身边吱
吱呀呀地叫着。沙婶扭身问苏锦花道:“花,哑巴在说什么?”
“他给你打来了热水,要给你洗脸烫脚。”苏锦花说。
沙婶一听,急了,说:“快让他端出去。一个大男人,怎能做这种女人做的事
呢。”
苏锦花忙用手语对哑巴说:“娘对你做这种事不高兴。”
哑巴笑了,点点头却没有出去,反而从门角落旁取出了洗耳恭听脚盆,蹲下身
为沙婶解鞋脱袜。两串眼泪象两条涓涓不息地小溪,顺着面额泻下。苏锦花紧张地:
“娘,娘,你怎么啦。”沙婶擦了擦泪水,宽慰地说:“花,真是帮手不如贴手,
你总算有个出头日了。”
料理好沙婶和沙望归,苏锦花和哑巴象对归巢的燕子,双双回到了苏锦花的房
中。
她直接来到床前动手铺床。哑巴走过去,呀呀地打着手语道:俺──────
苏锦花忙向他比舞着说:“你什么也别说。”她将哑巴轻轻地推到窗前一条木椅上
坐下,用哑语说:“你,你能抱抱俺吗?”说完又深深地埋下了头。
哑巴明白了她的意思,将苏锦花拉到他的褪上坐下。苏锦花顺势靠在了哑巴那
宽厚地肩膀上,好象找到了一座久唯地靠山。
如银的月光从窗柱间洒落进来,照在他们的身上,也将他们带入了梦一般地世
界之中。苏锦花用左手抚摸着哑巴的脸和他那坚硬的胡茬,不停地在内心中问自己,
这就是男人,这就是女人常挂在嘴边的男人吗?她终于重新认识了这个世界中真正
的男人,也真正明白了女人常说的男人。她再一次将头扎进了哑巴的怀里,禁不住
缨缨哭了起来。
哑巴从她那抽泣地颤动意思到她在哭,用力掰起她的头,眼睛吓得睁得圆圆地
说:你怎么啦?是俺搂痛你了?
苏锦花摇摇头,眼泪中映透着幸福和憧憬。她偎在哑巴的怀中更深了,直到月
光悄悄从窗中退出。哑巴这才推了推在怀中熟睡了的苏锦花。从梦中苏醒的苏锦花
缅碘得象只熟透的核桃,逃似地来到床前重新为她和他铺床。
哑巴来到她身后,轻轻地用哑语说:俺要去林场。
苏锦花抓住哑巴的手,乞求地说:“不要,不要!”
哑巴摆摆头,用哑巴道:不行的。俺不在,会用人去林场偷树的。大队的干部
知道,会怪罪俺,还会扣俺的工分。
苏锦花知道再怎么解释和乞求都是无用的,说:“俺同你一块过去。”说着从
床上抱起一床新被子奔到哑巴身边。在哑巴的呵护下,他俩悄悄地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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