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节
沙铁锁离开刘秀的星湾麻棉制品公司后,经过两个多月的紧张筹备,一家注册
资金达300 万美金的沙氏药业公司正式成立,主导产品有甲硝唑、呋喃唑酮、安必
讪等三种抗生素。在张中亚、刘汉秋等人及他们的朋友关照和帮助下,公司效益不
断扩大,月盈利达到70万美金。沙铁锁不失时机实施了公司扩张,花重金购买了某
食品研究所开发的冰茶生产工艺,公司也更名为沙氏企业集团。
这天,冰茶项目经理宋志雄拿着一份文件夹穿过忙碌的写字间,匆匆敲响了总
经理沙铁锁的办公室。正伏案批阅文件的沙铁锁闻声应道:“请进。”
宋志雄推门进来说:“总经理找我?”
“哦,是志雄。坐吧。”沙铁锁批完手中的文件后丢下笔站起来,边沏茶边说:
“你做的冰茶市场调查报告我看过,很不错。但是你忽视了三个关健性的问题。”
他将递给宋志雄后回到自己的座前继续说:“一是产品的保质期,二是产品的外包
装,三是产品的品牌宣传。产品的保质期直接左右着产品的质量,保质期太短,如
市场一压货,顾客买到的可能就是无健康保证的产品。你抓紧时间同周教授联系一
下,请他务必在一个星期时间内拿下这个技术问题;产品的外包装决定着消费欲,
它就象一个靓丽的小姐再穿上一套合体而漂亮的时装,必然会引起众人的青睐。
因此,在包装上要注重多元化,以满足不同消费层次的需要;品牌的宣传,你
提到印刷精美的招贴画、在报纸上作广告,那固然是两个好渠道,但他的幅盖面还
是有一定的局限性。我有一个见议,那就是在电视上打广告。据我了解,如今的电
视覆盖率约为25% 左右,目前,还没有一个公司和企业想到电视也是广告的一个载
体,如果我们开这个先河,电视台不仅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说不定还成为媒体的
热点,将会有更多的新闻机构炒作我们,那我们就捡了一个大便宜。“
“谢谢,谢谢总经理的教诲。”
宋志雄比沙铁锁长五、六岁,他曾是台中一家商行的销售经理,沙铁锁是在星
湾麻棉制品公司任职时认识他的。在别人的印象中,宋志雄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人,
即使是自己的老总做错了的事也敢当前顶撞,因些,他每谋到一份职业最多干不上
半年就会被炒鱿鱼。沙铁锁接触他以后则不那样认为,宋志雄除了性格耿直外还有
许多优点,头脑灵活,责任心强,还特别能吃苦等等。沙铁锁在创办沙氏企业时就
想到了他,那时宋志雄正好刚刚又被炒了鱿鱼,被沙铁锁招到沙氏企业产品开发部
任项目经理,三个抗生素产品都是由他负责的,这次上冰茶项目,沙铁锁又将重任
交给了他。几个月来的同甘共苦,宋志雄本已对沙铁锁佩服得五体投地,刚才同沙
铁锁的一席话,更令他对沙铁锁是信心百倍。
“总经理,如果没有别的重要事情,我想马上出去工作。”宋志雄说。
沙铁锁递上装有计划书的文件夹说:“好吧,我等着你的好消息。”
宋志雄可谓办事神速。他从沙铁锁的办公室出来后就打电话对某食品研究所的
周教授说,如果能在五天内解决冰茶的保质期问题,将给他一万美金的奖励,每提
前一天另增加三千美金。周教授只用了两天半的时间便完成了不靠防腐剂来确保冰
茶能保存九个月的新配方。与此同时,他吩咐手下给全台湾有知名度的产品包装设
计师一一联系,邀请他们参加包装设计,凡参加者均可获得100~500 美金的参与奖,
一经采用将获得五万美金的版费。不到一个星期,沙氏企业集团就收到近百个设计
方案。宋志雄从中鳞选了十种呈送给沙铁锁审阅,并送上了奖金预算报告。尽管沙
铁锁对他这种先斩后奏地作法难以接受,但还是不动声色且爽快地签发了。最令宋
志雄得意的是电视广告的事。当他与台中的电视台磋商此事时,令电视台的老板欣
喜若狂。宋志雄说我们公司是帮助你们掀开电视事业先河地举措,电视台老板当场
拍板为他们无偿提供两个月的服务,并派出最好的导演和摄相为沙氏企业制作至少
五个版本的广告片,两个月将仅只象征性地收取一定的广告费。协议达成后,宋志
雄又跑了台北、高雄等地的电视台,均签订了与台中电视台差不多的协议,着实为
沙氏节约了一笔可观的广告费用。果真与沙铁锁预料地那样,全台湾各大小媒体都
炒作了这一杰作,使沙氏企业集团名声远播。
一个月后的一天,沙铁锁刚走进办公室,桌上的电话铃声急骤。他来不急放下
手中的公文包便抓起了电话:“你好,沙氏企业集团──────”
“铁锁,我是你姐姐。”电话中传来刘秀悦耳地声音。
“姐姐,这么急,有什么事?”沙铁锁问道。
“戴羽她爷爷从新加坡过来了,你中午能不能过来吃饭?”
“当然好,我早就想拜访他老人家。我马上就过去。”沙铁锁放下话筒便出了
办公室。他亲自驾着一辆黑色的宝马车,不到半个小时就赶到了刘秀那白色的别墅。
刚进花园远远看见戴维正下车朝别墅里走,他边按着喇叭边将头伸出车窗外急
喊:“姐夫,姐夫──────”
戴维踅转身看到了沙铁锁,回身迎了过来:“铁锁,我正找你。”
“姐姐刚刚给我打了电话。”沙铁锁泊好宝马,走过来说,“他告诉我伯父、
伯母从新加坡来到了台中,我岂有不来的道理。”
他们走进别墅里,华臃、富态的戴氏夫妇正伏在摇篮前逗孙女戴羽。戴维来到
他们身边柔声叫道:“爹地、妈咪。没去机场接你,不好意思。”戴老夫人上前抱
住戴维:“戴维,妈咪想死你了。”“我也是一样,很是想念你和爹地。”戴维拍
了拍老妈的后背说。
戴老先生站起身来笑容可掬地说:“都见面了,还用什么感情。这位是───
───”戴维介绍说:“小羽的舅舅沙铁锁。”沙铁锁向戴老先生鞠了一躬,礼貌
地:“伯父伯母好,一路辛苦了。”戴老生握住沙铁锁的手说:“久仰你的大名呀,
秀秀老在电话中夸你,说你头脑灵活而且生意越做越大,几乎全台湾的抗生素市场
都被你们沙氏企业垄断。哈哈哈,真是不好意思,我还以为你年过半百,想不到你
那么年轻、英俊、潇洒。”
沙铁锁憨厚地笑道:“伯父太抬爱了。与你戴氏财团相比,我们还只是在读幼
稚班。”
“你很谦虚,不错。”戴老先生请沙铁锁落座后说:“听秀秀还说你们最近又
搞了一个项目,差不多让全台湾的人都快疯了,我很有兴趣,能说出来听听吗?”
沙铁锁笑说:“是一个饮料项目。尽管台湾不大,但市民的生活水平不断提高,
生活方式也在不断改善。人要生存就离不开水。特别是出门在外,对水的奢求更迫
切。过去基本上是以碳酸饮料止渴。有次我在出差旅途,看到许多人路过路边的一
个茶馆时都要停下步买碗大碗茶止渴,从中给了我一个启发,台湾人都嗜好喝茶,
何不开发一种以茶为载体的饮料项目呢。恰好那时,有位食品教授开发出了这个项
目,我们就买下了他的成果。”
“他与其它饮料有什么区别?”戴老先生问道。
沙铁锁说:“两者是一个迥然不同的两个慨念。我们的生产基地建在阿里山地
区,取用的是天然的矿泉水作为水源,内含有钙、锌、铁、镁等于20多种人体必须
的矿物质,经过等离子分离、过滤,达到能够让人体完全吸收的含量;另外,还精
取了台湾各地名茶冲泡在其中,正好迎合了台湾人喜好喝茶的习惯,所以一投放市
场就受到消费者的青睐。”
戴老先生满意地:“有眼光,有头脑。不过象你这样的一个项目光用玻璃瓶灌
装,运输途中不仅容易破碎,而且空瓶的回收会增加生产成本。我给你一个建议,
如果能制作一些塑料瓶或其它的包装,这样既方便运输和消费者的携带,还能扩大
更广阔的市场。”
“我怎么没考虑到呢。”沙铁锁恍然大悟,感激地说:“别人常说与君一席话、
胜读十年书。戴伯伯,你同我一席话,胜我读百年书呀。”
戴老先生笑说:“我可是在作智力投资哟。这样吧,你就将新加坡市场的代理
权给我们公司,就算是对我的回报。”
沙铁锁连说了六、七个行。这时,佣人过来请他们过去吃饭。
饭后,沙铁锁直接去了公司,紧急召集了新产品开发部办公会,布置员工迅速
寻找塑料加工企业前来洽谈塑料瓶加工业务。不到两个小时,就有五家企业的业务
代表风尘仆仆赶来应征。沙铁锁在一一会见他们时除了解了他们的生产能力和阐明
了自己的意图外,明确表示在同等价位下,谁拿出的样品快,谁将成为沙氏企业的
长期合作伙伴。这些企业自然是喜出望去,把不得能搭上沙氏这条大船,连夜组织
技术力量攻关,第二天一大早,都带着研制的产品赶到了沙氏企业集团。
沙铁锁又召开了经理办公会,研究了配套企业的样品,认为他们各有千秋,决
定全部选用。会后,分别与他们签订了合作书。送走客户后,沙铁锁又安排宋志雄
与电视台联系,聘请当时十分走红的一名艺人作为产品的代言人,重新制作两个版
本的电视广告片,为软包装的冰茶进入市场创造强有力的外部环境。
两天后,电视台送来了广告片,沙铁锁组织了集团副总们参加了审片会。这次
的两个版本的广告片,电视台方面的确下了一些功夫,他们从环保的角度进行了创
意,视觉独特,老总们都赞不绝口,最后由沙铁锁敲定了。他对电视台的人说:
“你们辛苦了。但我有一个要求,尽量安排今晚要开始播出。”电视台的人十分高
兴,连连说:“谢谢,谢谢。只是还有一点──────”沙铁锁说:“有什么困
难,就直接提出来,我们尽量满足。”
“也没别的问题。”电视台的人不好意思地说:“这次的广告片我们要适当收
取一定的制作费用。”
“没问题。”沙铁锁慷慨地说:“五万美金够不够?”
电视台的人有点飘飘然了。他说:“太多,太多了。”
“不客气,以后还要你们大力支持。”沙铁锁回身对宋志雄说:“宋经理,你
去通知财务一声,让他马上开具五万美金的支票。还有──────给各大小媒体
打邀请电,下午四时在集团会议室召开一个新闻发布会。”
新闻发布会准时召开。当沙铁锁走进会议室时即刻成为镁光灯及摄像机的焦点,
他费了好大的劲才走到麦克风前,说:“各位女士、记者先生,很荣幸邀请到你们
参加我们沙氏企业集团的新闻发布会,首先承谢你们过去对‘沙氏冰茶’的大力宣
传。想必大家已经看到了我们公司新制作的电视广告片和我们新款的‘沙氏冰茶’,
对我们这一举措的前景如何,你们心里尽有公断。不过为你们准备的堆在门口的新
款冰茶,我想它不应该会原封不动的放在那儿吧。”沙铁锁的幽默和调侃,博得满
堂一片掌声。
有记者问:“沙先生,贵公司推出的‘沙氏冰茶’还不过两个月时间,本已风
靡全台湾,为何突然想起来要更换灌装办法?”
“很简单,”沙铁锁说:“让利顾客、维护环保。大家都清楚,如果我们仍沿
用玻璃瓶灌装的办法,在运输途中不仅易破易爆,还要为回收空瓶付出一笔可观的
运费,那无疑要增加生产成本,简捷增加了消费者的负责。另外,玻璃瓶最多只能
用三次就要报废,不利于环保的要求。与时同时,还制约了我们产品的广阔市场。”
“你们现在有多少种灌装形势,是否将淘汰玻璃瓶的灌装办法?”又有记者问。
沙铁锁回答说:“我们将逐步淘汰玻璃瓶的灌装办法。目前,我们除改用塑料
瓶灌装的办法外,还将开发铁筒易拉灌和纸制品包装等,以适合不同的消费层次。
我很自信地告诉大家,我们的‘沙氏冰茶’除挑战了普通的碳酸饮料,市场潜力具
大外,其包装方式将推动台湾饮料业的一次大变革。目前,新加坡赫赫有名的戴氏
财团已向我们申请了‘沙氏冰茶’在新加坡的代理权。”
全场顿时掌声雷动。新闻发布会结束后,沙铁锁安排各部门经理分别会见记者,
并全力回答他们的问题。这天晚上,台中、台北、高雄等电视台都播发了沙氏企业
的新广告片,第二天,全台湾各大小报纸都以大幅标题刊发了新闻发布会的消息。
沙铁锁刚进办公室,宋志雄就笑逐颜开地摞着一叠报纸敲响了他的门。沙铁锁很佩
服那些记者的文笔,特别是对“饮料灌装行业的一场大变革——沙氏企业将告别瓶
装饮料”、“而今行路多安全——沙氏企业倡导饮料业介入环保”那两条标题很感
兴趣。他对宋志雄说:“宋经理,你安排财务准备两万美金,亲自去答谢这两篇文
章的记者。”
宋志雄刚离去,沙铁锁桌上的电话铃声急骤。他抓起电话说:“你好,沙氏企
业────- ”
“总经理吗?”电话里的男声十分急切,“我是销售部的王少军。基地那边急
电,到公司提货的客户害怕提不到货,都相互间闹起来──────”
“什么?!”沙铁锁很是吃惊。
“要不要请求警方给予协助。”王少军请示道。
“不要,不要。我马上就过去。”沙铁锁放下电话直奔门口又顿住脚,踅身拿
起电话拨号后道:“姐姐,我是铁锁,伯父在吗?我有急事找他。”
“你等等。”刘秀放下电话后就去找来了戴老先生。他温和地声音:“阿锁,
急着找伯父有啥事?”
“找你救火呀,伯父!”沙铁锁说。
“救火?!”戴老先生吓了一大跳,急急地说:“救什么火?”
“是这样的伯伯。我们公司发往新加坡的那批冰茶,你们报关了没有?”沙铁
锁问。
“正在办理。”
“能不能压几天?”
“为什么?”
“是这样的伯伯。由于新产品供不应求,库存量又小,客户害怕提不货,都在
仓库那边闹起事来,我想借那批货缓缓急,希望得到你老的帮助。”
“是这样。”戴老先生轻轻地畅了一口气,说:“那好吧,这次的忙我帮了,
但可是最后一次,下不为例哟。”
“行行行,决不会有下次。谢谢伯伯,谢谢伯伯。”沙铁锁收线后,又拨了一
个号码:“宋经理,你马上来我这一趟。”
宋志雄放下电话就直奔沙铁锁办公室,正好与出门的沙铁锁碰个正着:“总经
理────- ”沙铁锁说:“走,边走边谈。- ────- 如果再上一条生产线,
最少要几天时间?”
宋志雄告诉他说:“最快也要十天。”沙铁锁说:“我给你一个星期够不够?”
宋志雄想了想说:“我尽量争取。”沙铁锁打住脚步,说:“这种含糊的话没用。”
宋志雄与沙铁锁僵持了片刻,铿锵地说:“行!”
沙铁锁伸过手说:“让你辛苦。我等着你的好消息,忙你的去吧。我去基地。”
沙铁锁在忙碌中不知不觉地踱过了一年。农历腊月二十八,他慰问完总公司的
员工后,带着礼品,亲自驾着一辆林肯轿车来看望张中亚夫妇。车内的收音机正播
放着新春祝词。来到张中亚的官邸前,卫兵都认识沙铁锁的这辆车,没有拦阻他,
但他还是礼貌地停了一下车,递给他们一份礼品,让卫兵们受宠若惊。
站在阳台上的何菊香老远就看到了沙铁锁的车,急急地跑下楼来迎接沙铁锁。
沙铁锁泊好车上前抱住何菊香,调侃地道:“妈,干么这么隆重,还要你老亲自下
来迎接。”
何菊香笑说:“都快四十岁的人了,还是那么贫嘴。”
沙铁锁从车后行李箱取下礼品道:“妈,明天就是春节,这点东西是做儿子的
一点心意。”何菊香说:“妈不争你吃不急你穿,只想你有空多回来走走,我最害
怕孤独。”沙铁锁说:“我记住了。对啦,张先生呢?”“在楼上等着你。”何菊
香回答说。
来到楼上,张中亚正坐客厅沙发上看电视。沙铁锁走上前说:“张先生───
───”
张中亚指了指沙发说:“坐吧。”
沙铁锁没有坐,他递上一份礼品盒说:“我托客户弄了两瓶茅台酒,居说是从
香港转道走私来的。祝你新春快乐。”
张中亚虽然面藏喜色,但却冷冷地说:“我可不赞成你这种做法,你现在是有
身份、有地位的人,我不想你与那种小混混们有这种粘合。”
沙铁锁诚恳地说:“我记住了。”
张中亚喝了一口茶说:“最近生意怎么样?”
“还算满意。据财务部报告,公司自开业到现在,利润已实现6000多万美金,
其中,冰茶占67% 左右。出口的份额也越来越大。”
张中亚很满意地点了点头说:“追求无止境,你还千万不可有自满思想,商场
也如战场,骄者必败。”
沙铁锁说:“谢谢张先生的教诲。”
“中午就留下来吃饭吧。”张中亚说,“咱们有好长时间没在一块喝一杯了。”
沙铁锁说:“我还要去拜访刘伯伯,公司下午安排我去生产一线慰问坚持生产的职
工,时间有点紧。”“那行,”张中亚说,“一个篱笆三个桩、一个好汉三个帮。
生意还得靠大家帮忙,那是应该的。正事要紧,你去吧。”
沙铁锁走了几步回头说:“我明晚回来吃团圆饭,晚上就不走,陪你和干妈过
新年。”
离开张氏夫妇,沙铁锁沿原路返回。谁知这一走,一场酷劫正等着他。
那是在离张中亚官邸不远处的一个小路口,沙铁锁的林肯车刚左拐弯驶入另一
路口,迎面一辆无蓬三菱吉普车载着七、八名打扮得花枝招展一少男少女,顺着斜
坡象一匹脱缰地野马向沙铁锁的林肯冲来。情急之中的沙铁锁猛地向左打了一个急
盘,吉普车欢笑声从他的车右侧擦窗而过。
他尚未回过神来,又陷入了魂不守舍之中,跟在吉普车后的一辆伏尔加出现在
沙铁锁的面前,嚎叫着紧握着左打着的方向盘──────他看到了,人行道上有
两个大人和一个儿童车离他越来越近──────他不敢睁开眼泪,使出了吃奶的
劲踩着离合器和刹车──────然而,他还是看到了,有一个男的从他的车前弹
了出去,撞在了不远处的一棵悟桐树上又落了下来,躺在了树脚下;还有一个女的,
弹得更远,一直被弹到了林荫间的一座围墙下,她抬了一下头,好象叫了一句什么
后又一动也不动地伏在地上。
他感觉到车子跳了几下停住了。他意识到自己发生了车祸,喃喃地说:“我撞
死人了,我撞死人了。”
他解开保险带,是跳出车门的。他冲到树脚下那男的身边,抱着他急急地叫道:
“先生,先生,你醒醒,你醒醒。”那男的嘴角惺红的血向外渗。
“来人,快来人呀。”他抬头叫喊地时候看见了那辆童车仍顺着坡道向下流动,
他扑了上去,抓住了童车又往回跑,边跑边喊:“救人,快救人呀。”
所有路经此路的车辆都象躲瘟神一样匆匆离去,直到一辆执勤的警车路过,才
将两名伤者送往邻近的一家医院。
春节前的医院是空旷的。除了偶而有身穿白大褂的医务人员路过外,很难得看
到病人的行踪。沙铁锁蹲在急救室前,双手紧抱着头,几乎要将头塞进了胯下。急
救室的门终于开了,一群医生走了出来。沙铁锁条件反射般地跳了起来,问道:
“医生,伤者怎么样?”
走在最前头的医生摇摇头说:“实在对不起,我们已经尽力了。很抱歉。”
“死啦?都死啦?”沙铁锁望着远去的医生的背影,边喃喃地说着边退到墙角
下,顺着墙体慢慢地滑落在地上,双手抓着头发,重重地合上了眼睛。
“对不起,先生。我们是警局交通事故调查科的。麻烦你跟我们回警局协助调
查。”
沙铁锁闻声,轻轻抬了抬头,看清了面前站着四名警察,其中有一人向他出示
着警官证。沙铁锁没作任何反应,只是痴呆般地伸出双手,很久、很久才站起来。
警察没有为他上手铐,只是客气地说:“先生,请。”
沙铁锁象个木偶似地挪动着如铅的脚步,路过急救室时,目光呆滞地瞟着那扇
紧闭的乳白色大门。
张中亚接到沙铁锁发生了车祸的消息是在傍晚七时左右。他接到警局的电话后,
立即赶来了警局。何菊香也同车到达。临出门时,她叫内勤兵给刘汉秋他们打个电
话。在警局门口,他们不约而合,但什么话也没有交流,他们只有一个目的,尽快
见到沙铁锁。
警局的人安排他们在监禁室会见沙铁锁。张中亚没有去看望沙铁锁,而是直接
去找警局局长。何菊香、刘秀、刘汉秋还有鲁燕等人来到监禁室时,沙铁锁仍是双
手抱头,木头木脑地坐在一张长条桌的那一头。何菊香跨进门就哭泣道:“铁锁,
我的儿呀。”
沙铁锁慢慢抬起头,仅仅只有七、八个小时,他面容憔悴,仿佛一下子老了十
几岁。他站起来,迷惘地:“妈,姐姐──────”
“铁锁,铁锁。”何菊香和刘秀哭叫着顺着长条桌沿向沙铁锁扑过来。监管沙
铁锁的警察忙上前拦阻道:“太太、小姐,对不起,请坐回那头去。谢谢你们的支
持。”
她俩只好回到长条桌的那头。何菊香说:“铁锁,你要坚强些,你要坚强些呀
我的儿呀。”刘汉秋也劝解说:“是呀,铁锁,张先生正在为你想办法,你不会有
事的。”
刘秀也哭道:“你听到没有,铁锁。你一定不会有事的。”
“都死了──────他们都死了。”沙铁锁突然奔出座位,重重地跪在长条
桌旁道:“妈,铁锁求你和姐姐一件事──────”
“铁锁。”
何菊香他们哭叫着又欲接近沙铁锁,又被警察拦住。警察踅身将沙铁锁扶到座
位坐下,说:“先生,请你镇静点,否则,我将取消你们的探视。”
刘秀声俱泪下地说:“是呀铁锁,你不要这样,你说什么,我都会听的。”
沙铁锁在警察的掺扶下回到座位坐好后说:“妈,姐,你们一定要帮我安慰好
那两位死者的家属,花多少钱也不要吝啬。还有──────帮我找一位奶妈,将
那孩子扶养好──────我要将他当成自己的独生子一样将他扶养成人。你们答
应我好不好,好不好。”
刘秀点头说:“你放心,我们会的,一定会的。”
张中亚会见了局长后也来到了监禁室,是局长亲自陪他来的。路上,局长说:
“实在对不起张先生,论个人交情,我应该帮助你。但台湾是法制社会,沙铁锁先
生是否负罪只有法院才能裁定。不过我一定会说服法官尽量能从轻判决。”
这起交通肇事案件案情比较明朗,二十多天后,法庭就作了判决。法官听取了
合议庭的意见后宣布说,沙铁锁在行车中致使两人死亡,交通肇事罪成立。但考虑
到是在被动状态下发生这一事故,故从轻判决,被判入狱六个月,并处以罚金二十
万台币。宣判后即被送往202 监狱。当警车载着沙铁锁离开法庭时,何菊香、刘秀
等人哭得死去活来。这是沙铁锁自收监后与他们的首次见面。沙铁锁隔着警车玻璃
叫喊道:“妈妈,姐姐,你一定要帮我照看好那个孩子。”
沙铁锁的哭叫声揉碎了何菊香的心。她泪水洗面地说:“放心吧,儿啦。”
何菊香第一天起了一个大早,在刘秀、鲁燕地陪同下赶到了202 监狱看望沙铁
锁。
她除为沙铁锁带去了一些日常用品,还带来了许多吃的东西。
在接见室,沙铁锁与何菊香等人一见面就急急地问:“妈,姐姐,那孩子怎么
样?”
何菊香拭着泪说:“你放心吧,铁锁。妈已为那孩子找了一个奶妈。”刘秀插
上话茬说:“那孩子在台中再也没有任何亲人。他的爸爸、妈妈是从台北逃婚逃到
台中来的,据他的出租屋的房东讲,没有人知道他的老家在那里。”沙铁锁问道:
“孩子有没有受到伤害?”何菊香告诉他:“没有,他长得挺可爱。也不吵不闹。
只是还没有名字,我们想让你给他取个名。”沙铁锁说:“也请张先生为他取吧。”
何菊香说:“我说过。他的意思还是让你取要好一些。”沙铁锁想了想,说:“就
叫平安吧。愿他能够岁岁平安。”
刘秀称赞说:“这个名字好,即好听又爽口。对啦,铁锁,里面苦不苦?”
沙铁锁显得很轻松,说:“反正我的体质好,苦不苦无所谓。”刘秀安慰说:
“是要想开点。六个月,眨眨眼就会过去的。”
这时,沙氏企业集团的几位副总在宋志雄的带领下来到了会见室。沙铁锁高兴
地说:“你们来得正好,我正准备捎信让你们过来。”
宋志雄说:“总经理的心事我们了解。请你放心,公司的业务一切都很正常。
老总们都表示一定会帮助企业渡过这个难关的。”
沙铁锁万分感激地说:“谢谢你们。姐姐,公司的几位经理都在,我有个事想
当着他们的面同你商量一下。沙氏企业是一个大集团,我一时还拿不准让谁来主持
全面工作,先想请你先到公司顶一顶,那儿不能群龙无首。”刘秀感到很突然,说:
“我行吗?”
沙铁锁说:“姐姐不要推迟。星湾那大的业务你就能顶得上,沙氏与这想比,
还不是沧海一粟。请你出面打理,只是委曲你了。”刘秀无话可说了,只是默默点
了点头。沙铁锁扭头对公司的几位经理说:“各位,我还要宣布一项人事命令。从
即刻起,宋志雄为集团副总经理,仍然全面负责新产品开发工作。大家有什么意见?”
大家都纷纷向宋志雄表示祝贺。宋志雄转头对沙铁锁说:“谢谢总经理,我不
会令你失望的。”
“我想信。”沙铁锁对副总们说:“这事就这么定了。希望大家同心协力将公
司工作顶起来,有什么事,多同我姐姐商量。”
六个月在人生的长河中是短暂的。六个月的刑期对人的教训则又是沉重的。
当沙铁锁踏过202 监狱警界时,他感觉到阳光从来也没有今天的美丽、和煦。
尽管初夏的列日有些烁人,但他还是禁不住抬头仰视着蔚蓝的天空久久不愿离开。
他看到了一群信鸽在苍穹间无忧无虑自由的翱翔──────“铁锁,铁锁─
─────”
沙铁锁听清了那是姐姐刘秀的声音。他慢慢地踅过身寻声望去,他看到了姐姐
刘秀和姐夫,还看到了干妈何菊香和张中亚。他们都疾步向他奔来。沙铁锁的表情
还陷在痛楚之中,木然地依次同他们打了招呼说:“妈,姐姐,姐夫,你们都来了。”
他又转身对张中亚说:“干爹,谢谢你也能亲自来接我。”
“你叫我什么?铁锁,你叫我什么了!”当张中亚听到沙铁锁叫他干爹时,先
是在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继而乐得象个孩子似的。他一把将沙铁锁揽在怀前,
老泪横溢地说:“你叫我干爹了。铁锁,你终于肯认我这个干爹了。”
沙铁锁良久才抬起头来,诚恳地:“干爹,这六个月的监狱生活,我有时间,
也想了许多,前前后后、反反复复。我想透了,过去的事并不是你的错。狱中有一
位老人告诉我,每个人在这一生中都有几次劫,是在数难逃的。就拿这次事故来说
吧,我驾车的经验也有十几年,闭着眼睛也敢绕着台中跑几圈,就连车上的油漆也
未曾碰掉过,偏偏一出事故就要受牢狱之灾。”
戴维走上前轻轻拍了拍沙铁锁的肩说:“铁锁,事情都已过去了,不要再想那
么多。”
“对对对。”刘秀说,“过去的事就不要再去理论了。铁锁,姐姐为你带来樟
树皮煎的水,快到车前去冲一冲,将一身的悔气都冲洗掉。姐姐还为你带来了新衣
服,过去换上它,有话咱们回家慢慢说。”何菊香也说:“秀秀说得对。快去吧铁
锁,平安还在家等着你。”
沙铁锁来到张中亚官邸,大步流星地闯入客厅后大叫起来:“平安,平安在那
里?”
一位年约三十岁的女人闻声从客房内奔出来,诧异地问:“先生,先生,你找
谁?”
跟在沙铁锁身后奔进客厅的何菊香连忙说:“甜甜,他就是平安的干爹沙铢锁。
快去将平安抱过来。”
“啊,啊。”甜甜连忙踅身跑回客房将沙平安抱了出来。沙铁锁上前一把将熟
睡的沙平安抢了过来,兴奋得有点语无伦次。说:“都──────都这么大──
────大了。至少有一岁吧。”
何菊香说:“我们也不知道他的生辰八字。看他那股憨劲,敢说也有一岁多。”
“今天是农历几月几?”沙铁锁问。
刘秀回答说:“十八。六月十八。”
沙铁锁说:“那就当今天就是他的生日,你说行吗,干爹。”
张中亚当然乐不思蜀。说:“行行行。戴维,劳驾你去跑一趟市场,快去采购
一些好吃的,咱们今日给平安做个热热闹闹地生日。”戴维接受任务后离开了张公
馆。
沙铁锁扭头部张中亚,“爹,真的没有找到平安家的任何亲人?”
张中亚回答说:“我们真的尽力了。他的父母自逃婚来到台中那四年间,一直
没有同家里联络过,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他任何亲人的消息。”
沙铁锁从内心深处感到很内疚。这时,睡在他怀里的沙平安撒了一泡尿,逗得
他大叫起来:“哇哇哇,他尿尿了。姐,妈。平安尿尿都尿到我身上了。”刘秀笑
说:“好兆头,好兆头。铁锁,你一回家就沾了童子尿,你的霉运到此就结束啦。”
全家人听了都乐融融地开怀大笑。
沙铁锁回家后的第二天就赶回公司。当他健步走入写字楼时,眼前的场景令他
百思不得其解。偌大的写字间里空荡荡的不见一名员工。他无奈地摇摇头,沿着隔
段间的过道朝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突然,一盆水从隔断间向他劈头盖脑地泼来。水中的水仙花、康乃香等花瓢沾
了他满头满身都是。当他从惊吓之中醒悟过来时,员工们象雨后的春笋都从写字间
站了出来,齐声说:“总经理好。”
宋志雄左手仍拿着一副暂新的面盆从隔段内走出来,伸出右手说:“对不起,
总经理,没吓着你吧。”
从惊吓之中醒悟过来的沙铁锁感激地向员工们拱拱手道:“谢谢,谢谢各位,
谢谢各位了。”接着又紧握着宋志雄的手,诚恳地:“谢谢,谢谢你。”
一位女员工双手托着一套暂新地衣服款款来到沙铁锁的面前,说:“总经理,
这是全体员工捐出的钱为你采购地新衣服,请到办公室更换吧。”
顿时,沙铁锁的双眼泪如泉涌,在全体员工有节奏地掌声中,一步三回头地走
向了久违的办公室。
沙铁锁刚换完衣服,桌上的电话响了。他快步奔到写字台前抓起电话说:“你
好,沙氏企业集团──────是戴伯伯呀。”他听出了是戴维的父亲的声音。戴
老先生说:“铁锁,刚才同秀秀通电话,知道你已安全回来了,给你打个电话向你
问问好。”沙铁锁说:“谢谢戴伯伯这么器重我。”戴老先生在电话中说:“同我
还有什么客气讲的。
对啦,有个事同你打个招呼。沙氏冰茶在新加坡的市场已全面铺开,眼看又是
一个销售旺季,你可不能扣发我们的贷唷。“沙铁锁说:”戴伯伯放心,我沙铁锁
决不会是过河拆桥的人。“戴老先生很满意,说:”那万分感谢你。咱们就先谈到
这里。再见。“
沙铁锁刚收线,财务部的朱经理就敲门进来,边递上报表边说:“总经理,这
是今年上半年的财务报表,请你过目。”沙铁锁为朱经理让座后,认真地审阅了一
遍报表,十分满意,说:“不错,在淡季能实现销售收入5000万美元,的确不容易,
比我预料的要好得多。辛苦你们了。”“都是我们应该做的。”朱经理从座位站起
来说:“总经理,如果没有别的疑问,我先出去了。”沙铁锁点点头说:“你顺便
通知一下宋经理到我这里来一下。另外通知秘书准备会议室。”
朱经理刚拉开房门,正好与欲敲门的刘秀撞了个满怀。他不好意思地说:“刘
小姐,对不起。”刘秀向他莞然一笑后进了沙铁锁的办公室,说:“铁锁,你上班
了,我也该御甲了。”沙铁锁连忙说:“姐,你说的啥话。这半年,你让我们的沙
氏收益不少,你看报表,光冰茶一项的销售额就超过计划的十二个百分点。我并不
多余你,你留下来继续帮我吧。”
刘秀无奈地说:“我也没办法。做别人的媳妇当然要受别人管哟。”
沙铁锁紧张地说:“难道是姐夫不同意?”
“同他没有关系。”刘秀如实说,“戴羽的爷爷从新加坡打电话过来,吵着要
将她送到新加坡去。你知道,戴羽还只有一岁多,姐姐不在她身边,姐姐能放心吗。”
沙铁锁无可奈何地说:“那真是没有办法。准备什么时候走?”
刘秀回答说:“刚才她爷爷要我们明天就过去。只好从命。”
第二天,刘秀在戴维的护送下,带着戴羽登上了去新加坡的班机。沙铁锁、何
菊香、刘汉秋和鲁燕都到台北机场去送行。望着在蓝天中渐渐隐去的飞机,鲁燕流
下了思恋地泪水。她噙着泪水说:“小羽这一去,也不知道何时能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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