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节
的确,戴羽这一去就是十几年。
1982年7 月底,她在鲁燕多次要挟下才从新加坡跚跚回到台湾。已是老太龙钟
的鲁燕接到这个消息后,坚持要亲自到台北机场去接机。刘汉秋偏偏此时患了重感
冒,身体严重脱水,只好委托沙铁锁陪着前往。出发时,沙铁锁带上了沙平安。
当他们匆匆赶到机场时,戴羽和刘秀已经出了空港来到了机场前的广场上。刘
秀老远就看到了沙铁锁他们从房车中下来,忙对戴羽说:“小羽,你外婆和舅舅都
在那边,快过去接他们。”
戴羽虽只是在相片中见过鲁燕和沙铁锁,但凭她悟性和良好地记忆,一眼就认
准了外婆和舅舅。她象一只百灵鸟一般飞到鲁燕和沙铁锁面前,亲呢地叫道:“外
婆、舅舅你们好。你就是平安哥哥吧,很高兴见到你。”说着调皮地向他伸过手。
沙平安尽管已是一米七几的大后生,却很腼腆,一脸的书生意气。他红着脸说
我也很高兴见到你,但迟迟不肯伸出手来同戴羽握手。幸久盼孙心切地鲁燕救了场。
她紧紧地将戴羽揽在怀中,急切地说:“我的心肝宝宝,想死阿婆我了。”戴
羽将嘴唇贴在鲁燕的耳根,柔情万种地说:“我也很想见阿婆。”
这时,沙铁锁已将刘秀的行李箱接了过来。刘秀拂着沙平安地头问:“小安,
四、五年不见你,你又长高了不少。高中毕业了吧。”
戴羽去新加坡后,刘秀中间回来过几次,沙平安同她比较熟悉,所以说话就没
有刚才那种胆怯。他回答说:“已被台北大学食品系录取。”
“是吗?”刘秀很高兴,“就想接替你老爸的事业了。”
沙平安腼腆地一笑后,问戴羽:“你也上大学了吧。”戴羽含眉点头说:“再
过一个月就要去美国,我被麻省理工大学世界贸易系录取。”沙平安惊讶地:“你
真棒。
一上大学就是世界名牌大学。“刘秀说:”平安,你也再努力,争取也考到美
国的大学去。大姨支持你。“沙平安摇摇头说:”我才不会离开我爸。“沙铁锁佯
装不满意,说:”你这个没出息的家伙。“在场的人都乐融融地笑了。
回到台中天已近黑。接戴羽的车子直接开到了刘秀的家。刚进门,他来不及同
外甥女打招呼就急急地告诉沙铁锁说:“你立马去张先生那儿,他有急事找你。”
沙铁锁有点忐忑不安。他了解张中亚的性格,如果不是十万火急地事情是不会
轻而易主地直接招见他的。带上沙平安便直奔张中亚的官邸。沙平安率先奔进了客
厅,只有何菊香一个人在客厅内看电视。他亲呢地叫了她一声奶奶。何菊香过来问
道:“平安,你爸爸呢。”沙平安说:“在后面,马上就上来。”
正说着沙铁锁奔进了客厅,见到何菊香后心情才稍微轻松了一点。他一路上在
担心是何菊香生病了。他说:“妈,爸呢?”
“在书房。快进去。”何菊香指了指书房说:“从中午到现在一直呆在书房等
着你。”
沙铁锁大步流星地奔到书房,张中亚坐在他那宽大的写字台后收听收音机。他
轻轻地来到张中亚身前道:“爸,你找我?”
“铁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张中亚从真皮沙发椅上跳起来,兴奋地说: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沙铁锁笑说:“你不用说我也知道是什么消息,
你退休报告批下来了。”
张中亚情不自禁地说:“错错错!你终于可以跟家里写封信了。”沙铁锁不解
地说:“家里?!我这不正在家里吗?”
“不是这个家,是大陆的那个家。给你大陆的亲娘和你的媳妇。”张中亚说。
“什么?”沙铁锁有些茫然。三十多年来,他连这方面的梦也不敢做,更别说
去追求那海市蜃楼般地现实。但从张中亚的面部表情来看不象是在骗他的。他虽然
激动地跨上前一步,但口气仍是反问。他说:“爸,你说什么?我可以给我娘写信
了?”
“对。”张中亚说,“上午我参加了司令部的一个高级将士紧急会。会议传达
说,大陆那边在全面推行扩大开放,北京方面顺应大众的迫切要求,请求台湾当局
取消禁邮、禁航。我党国已允许民间可以通过第三国通邮,还将有计划的允许两地
民众的嫡系亲属相互探亲,但也须经过第三国才能入境。你说这是不是一个天大的
好消息。”
沙铁锁证实了这个好消息后,突然显得格外地平静。他冷冷地说:“就是能通
邮、互访又能如何。离家都三十多年了,还不知道我娘在不在世上,我那媳妇还在
不在沙家。”喜悦钩起了往事,禁不住两行泪水从两额滚下来。
张中亚很理解沙铁锁复杂的心情。他正色地说:“铁锁,不管怎么样,你也要
试一试。大陆每个县都有一个统战部,是专门为港、澳、台同胞和海外侨胞帮助查
找失散地亲人的,也给他们写封信,说不准能柳暗花明、梅开二度。听我的话,我
不会再害你,好不好?”
沙铁锁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回到自己别墅的。这一夜,他没合眼,手里捏着那块
弥陀佛护身符在睡房内整整坐了一夜。三十多年过去了,母亲那慈善地面容在他的
脑海里已是模模糊糊,媳妇的月貌在他的心目中更是朦朦胧胧。他很苦脑,天刚擦
亮便出了门,让晨风去抚摸自己的记忆,然而那一切都是枉然。不知不觉来到了沙
氏企业集团办公楼下,正好与自己的司机撞个正着。司机见到他后如千斤重担从肩
头御下,说:“总经理,我到别墅去接你,你不在。回到公司也未看到你。
现在好了──────“
沙铁锁机械地向他笑了笑说:“你去休息吧,有事我会通知你。”
来到自己的办公室,案头上堆满了当日的报纸。沙铁锁信手翻了翻,各报都在
头版头条位置刊发了海峡两岸允许通邮和互访的消息。他烦恼地将报纸丢到写字台
下的纸篓内,在办公室内踯踱起来。来到墙角前的电视柜前,伸手打开了电视机,
频频转换着频道,各电视台都在播放着那条消息。他心急火燎地关掉电视机,奔到
写字台前按下呼叫器道:“关小姐,帮我冲杯咖啡,不要加糖。”
关小姐的速度迅速,不到三分钟就将咖啡送进来。她轻轻地对面壁而立地沙铁
锁说:“总经理,你的咖啡。”
沙铁锁头也未回的说:“放在桌上。谢谢。”
关小姐放好咖啡后悄然退了出去。沙铁锁回到桌前端起咖啡呷了一口,桌上的
传呼器响了。是秘书关小姐呼叫的。她说:“总经理,你姐姐刘女士的电话,你要
不要听?”沙铁锁坐起身按下呼叫器说:“接进来。”“好的,二线。”关小姐说。
沙铁锁切断呼叫器取下电话听筒说:“你好,姐姐──────”
刘秀说:“铁锁,你早上是不是有应酬。小安说你一大早就不见影,也没任何
留言。”
沙铁锁说:“没有。心里有些乱,起床后到外面溜溜街。”
“那这样吧。”刘秀说,“你中午在是没有其它应酬就过来吃饭,小安也在我
这儿。
你姐夫也找你有要事商量。行吗?“
沙铁锁想了想,说:“可以。”
收线后,沙铁锁叫关秘书通知司机在楼下等候。囫囵喝下那杯苦咖啡便出了门,
直奔刘秀的白色别墅。沙平安和戴羽正在客厅内抢夺一本杂志。沙平安埋头见沙铁
锁进来,道:“爸,你也过来了。”沙铁锁冲他点了点头算是应允,扭头问戴羽:
“小羽,你妈呢?”
“在楼上。”戴羽侧身冲楼上喊道:“妈咪,舅舅来啦。”
刘秀闻声从楼上下来沙铁锁迎上去问:“姐,姐夫呢?”
刘秀说:“在书房。他明天要回新加坡,正在准备资料。来吧,我领你过去。”
上楼的时候,沙铁锁说:“他才来几天又要回新加坡。”
刘秀告诉他,“小羽他爷爷打电话过来说,大陆那边大搞扩大开放,投资环境
比较宽松,世界上许多财团都纷纷蜂涌而至投资办企业、公司。昨天,老人接到大
陆一位朋友的邀请书,盛情邀请我们戴氏财团参加商贸座谈会。老爸他年纪大了,
近来身体又不好,他又不愿放弃与大陆接触地这一绝好机会,所以他要戴维去参加
那个会议。”
“姐夫要去大陆?”沙铁锁急切地问。
“对呀。”刘秀见沙铁锁心神不定地模样问道:“铁锁,你有心事?满脸写着
苦恼。”
“没有,没有。”沙铁锁故作轻松起来,但还是没有逃过刘秀的慧眼。她说:
“你瞒不了我。你一定是听到海峡两岸可以通邮、互访的消息才会这样。知弟没过
姐。”
沙铁锁意识到再瞒刘秀也没有意思,只好如实说:“是的。干爹昨天就将那一
消息告诉了我,还要我写封信回大陆查查我娘和媳妇在不在。可我拿不定主意,到
底是写信好还是不写好。”
“你这个铁锁也真是的。”刘秀坦然道:“不让你写信你要写,现在准许写了
又婆婆妈妈的。快去书房抓紧时间写一封。如果你姐夫到大陆后时间允许的话,我
让他过去看看。”
沙围垸是大金铺镇最后一个实行农村生产责任制的村。铆足了劲的山民们得到
久违的责任田后忘记了日落和日出,在自己的田地里算计着自己的“小九九”。已
上高三年级的沙望归也成了苏锦花的好下手,每逢节假日从学校回家休息总要跟着
他娘下地干活,自诩说是搞社会实践。这个暑假一开始他便又跟着娘在田边地头转。
这天,他又跟着苏锦花扯了一上午的秧后回来吃午饭。正在院子里打猪草的沙婶听
出了他那成熟地脚步声,道:“是望归回来了吧。”
“是的,奶奶。”沙望归放下肩上的竹篼,边回答边从石磨上端起塑料盆去打
水洗脚。
沙婶说:“你爹和娘呢?”
“都回来啦,娘。”沙婶的话音未落,苏锦花和哑巴都卷着裤脚进了院门。
沙婶又问:“秧都插完了?”
“插完了。”苏锦花说,“人也真是的,那田地分到户,手脚也显得麻利多了。”
沙婶感慨地说:“早分田到户几年,咱日子不知要好过多少。都快去吃饭吧,
都撂在锅里头。”
“锦花,锦花。”这时,老村长沙五羊气喘呼呼地跨进门来,急急地说:“快,
快────- 快去大金铺,镇里的刘秘书让俺捎信说县里有领导在政府等着你,要
你务必马上去一趟。”
“县里的领导要找俺?!”苏锦花笑着说:“五羊叔,没不是你老弄错了,俺
前世都不认识县里的领导。”
“唉。”沙五羊说,“俺人是老了,但也不至于糊涂得连话也听不清吧。快去
吧,县里领导指名道姓的要见你这个穷山沟里的人,肯定不会是坏事,说不准是让
你去领救济的。”
沙婶也觉得在理,说:“花,你五羊叔一生不是个过分的人,从来不拿别人逗
乐,你就去一趟吧,大不了白跑一趟路。”
“是呀是呀,大不了不就是白跑一趟路。”沙五羊边说边将光着脚板的苏锦花
推出院门。沙望归追过来说:“娘,俺跟你一块去吧,路上有个伴。”苏锦花回头
说:“不用了,午头上,要是热发了痧反而添乱。”
苏锦花赶到大金铺镇政府已是后,午休后的干部三三两两睁着惺松的眼朝办公
室走。苏锦花胆怯地走进大院内,跟上一位年长的干部轻声地问:“请问师傅,县
里来的干部在那是?”那干部和善地看了看苏锦花,温和地问:“你是那个大队的?”
苏锦花说:“沙围垸的。是县里的领导让俺五羊叔捎信叫俺来的。”老干部点
点头,说:“知道,知道了。你跟我来吧。”
苏锦花跟着老干部来到民政办公室,对正在同别人谈话的一位干部说:“吴主
任,沙围垸的同志来了。”
吴主任忙起身,从头到脚,上上下下仔细地打量了苏锦花几遍,羞得苏锦花低
着头,双眼紧紧地盯着沾着黄泥巴的脚尖,感觉背上有汗在沁出。
“你真是沙围垸的?”吴主任问。苏锦花没有回答,只是轻轻的点了点头。
“沙婶是你──────?”吴主任又问。
苏锦花忙说:“是俺娘,不──────是俺婆婆。”
“你是苏锦花?”吴主任口气变得缓和起来。
“是的。”苏锦花说。
“恭喜你,”吴主任上前紧紧抓住苏锦花的手不停地抖动着,喜形于色地说
“恭喜你了,苏锦花同志。”
苏锦花被吴主任的热情吓懵了,她颤抖地说:“师──────师傅,你恭喜
俺啥──────啥?”
“你那去了台湾的丈夫沙铁锁从台湾来信找你们了。”
“你──────你说什么?”苏锦花好象突然身陷万丈深渊,说话也语无伦
次起来。
“这是你丈夫从台湾来的信,”吴主任从公文包内取出一封信递给苏锦花,说:
“拿去吧,快将这一消息告诉你婆婆,她等这一消息都三十多年了。”
苏锦花拿着信一路跑回家的。她跳进院门,对坐在磨台前掺草绳的沙婶喊道:
“娘,娘,信──────铁锁──────铁锁从台湾来信了。”
“什么!?”沙婶“呼”地从竹椅上站起来,手中的草绳滑落在地上。她喃喃
地说:“花,花儿,你──────你说什么?”
“铁锁从台湾写信回来了。”苏锦花接住跌跌撞撞摸索着走过来的沙婶,将信
塞进她的手中,说:“娘,这就是铁锁──────铁锁来的信。”
沙婶将信紧紧地搂在怀中,嘴角在不停地颤动着,眼泪象一条奔流不息地小溪
涓涓而流。她突然嚎叫一声:“俺的儿呀——”。话音示落,便僵硬地倒在苏锦花
的肩头。
“娘,你怎么了,你怎么了,娘。你不要吓俺,你千万不要吓俺,娘”苏锦花
死死的将沙婶挟在自己的肩头,防止她的身体倒下。回过头来对身后的沙望归吼道:
“快将你爹找过来呀,望归。”
沙望归被苏锦花的一声怒吼从惊吓之中醒悟过来,拨脚就冲进屋内。片刻,哑
巴被沙望归从屋内拽出来。他奔到苏锦花前接过沙婶,已感觉到沙婶的身体变得僵
硬。伸手在沙婶的鼻前触了触,突然“哇”地嚎啕一声抱起沙婶就往院外跑。哑巴
的嚎啕声和苏锦花触目惊心地凄惨哭声惊动了在此路过的沙五羊等左邻右舍,他们
奔进院来急急地问道:“出什么事了,出什么事了?”
“俺娘──────俺娘她死过去了。”苏锦花哭道。
沙五羊拦住哑巴,紧急号了号沙婶的手脉,又伸手掐了掐她的人中,再号了号
手脉,翻了翻她的眼睛,回过头来对苏锦花说:“没再哭了。你娘的油灯已经干了,
让她去吧。准备为她办后事吧。”
“不,——”苏锦花撕心裂肺般地哭叫着扑进在沙婶地怀里──────在沙
五羊等老人的操办下,沙婶的墓地选在垸北头山腰上的松树林里。这里可以眺望山
外,连远在十五里外的大金铺镇也在她的鸟瞰之下。出殡那天,哑巴全身披麻戴孝,
手持着两根灵杖跟在抬棺木的“八仙”身后。明白人都清楚,其中有一根灵杖是沙
铁锁的。按照当地习俗,逢桥遇坡他都要带着沙望归快步跑到棺木前跪下,意为乞
求“八仙”小心,不要惊吓到冥中之人。殡队来到墓地,苏锦花在几位妇女的携扶
下瘫痪般地倒在棺木前。她再也哭不出声来。这三天,她的嗓子完全哑了,泪也干
了,整个人乎是处在一半是清醒一半是醉的氛围之中。哑巴和沙望归虔诚的跪在墓
穴前,望着“八仙”们为沙婶挖掘墓穴。
墓穴挖好了,“八仙”们来到沙婶的棺木前,示意照看苏锦花的妇女将苏锦花
扶起来,接着一声呐喊抬起棺木往墓穴走去。
“不,不——娘,你不能走,你不能走,娘——”
“八仙”的呐喊声将苏锦花从懵懂之中焕醒,她使出全身地力气挣扎去追赶沙
婶的棺木,长长地白孝布在地上拖动。
棺木落入了墓穴之中,“八仙”们手执铁锹将土一锹一锹地撒进墓穴中。苏锦
花跪在地上边磕着响头边叫道:“娘,你不能走,铁锁就要回来了;你这样走了,
叫俺怎么向铁锁交待呀娘──────”她在哭叫中昏倒在人们的怀抱之中。
一座新坟在松树林中耸起。哑巴将两根包着白麻布和一根包有红麻布的灵杖倒
三角状插在沙婶的坟前──────
转眼间,沙铁锁给大陆家乡统战部发出的寻亲信已有两个多月,却一直没有任
何消息,于是也就失去了盼佳音的念头,一门心思地扑在事业上。这天早晨,他刚
大步流星地跨进公司的写字楼,秘书关小姐便喜形于色地迎过来,急急地说:“总
经理,好消息,好消息。大陆的统战部来信了。”
“你又在逗我开心。”
沙铁锁显得极平静。他在公司十分和善,所以员工们经常找点节目逗他乐,沙
铁锁也乐意参与。近段时间,情况有些变化,有事没事总将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关
小姐是个明白人,知道他是苦苦盼望着大陆的来信,因为这段时间他只要跨进写字
楼,第一件事就是问她是否有大陆的来信。
“真的,总经理。信就在这里。”
望着关小姐递过来的牛皮纸信封,沙铁锁脸在不停地抽缩着。半响,他才伸过
手去,象获得一块千年的珍宝接过信来紧紧地搂在怀里,迫不及待地奔进自己的办
公室拆开了信。他终于从信中得知娘还健在,妻子也在等他,泪水如启动地闸门,
咆哮而出──────。他想到了应该将这一消息尽快告诉张中亚和何菊香,让他
们也共同分享这一快乐地时刻。是他们鼓励了自己发出了寻亲信。他抓起了电话,
拨通了张中亚家的电话。
电话是张中亚亲自接的。沙铁锁在诉说这一消息时,兴奋得有些语无伦次了。
他说:“爸,来信了────- 大陆终于来信了。我那老婆还在家,老娘也健在-
────- 家乡的官员还────- 还说热耽欢迎我回去探亲。爸,真的- ───
─- 这都是真的。”
张中亚在电话中的声音也哆嗦起来,说:“铁锁,三十年──────都三十
多年了,你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沙铁锁急切地问:“爸爸,办回乡证大──────大约要多长时间?”
“你就打算什么要回去?”
“是的,爸爸。”沙铁锁说,“我盼这一天都盼了快半辈子。”
“我理解你的心情。好,我想办法为你安排,尽量越早越好。铁锁,晚上回家
来吃饭,我们一起好好研究一下。”
放下电话,沙铁锁又接通了副总经理宋志雄的电话叫他迅速来他办公室一趟。
宋志雄很快就赶到了他的办公室。他说:“总经理,你有何吩咐?”
沙铁锁从写字台前跳到宋志雄的面前,喜悦地:“志雄,快过来坐。”
“总经理,你今天有点反常。”宋志雄有五十多天没有看到沙铁锁的笑靥,调
侃地说:“你是不是发现了黄金宝藏,这么兴奋。”
“比发现黄金宝藏还金贵呀。”沙铁锁拿起信在写字台上不停地拍打着。“你
瞧瞧这是什么,大陆的来信!我娘还在,我老婆还在,我在大陆的家还要呀。”
“真的?!”宋志雄表现得比沙铁锁还高兴。“快给我看看。”
“我没骗你吧。”沙铁锁见宋志雄看完了信,说:“我有亲娘,也有老婆了吧。”
宋志雄紧握着沙铁锁的手,激动地说:“沙总,衷心祝贺你。中午我作东,好
好的为你祝贺一番。”
“当然要好好庆祝一下,但不是你作东而是我作东。”沙铁锁说,“你去告诉
公司全体员工,今晚我请客──────去那里好呢?对,就去喜来登美食城,那
里既有吃的也有玩的,等会儿你亲自支那里一趟,将晚场包下来,要让大家吃个痛
快,跳个通霄。你说行吗?志雄。”
“行行行。我这就是去通知大家。”宋志雄拉开门,拍着手道:“各位各位,
总经理今天是大喜临门,他在大陆的母亲和夫人来信了。为了这封信,总经理整整
等了三十多年。今天晚上,总经理在喜来登美食城请客,邀请全体同仁一同去共同
庆祝一番──────”
员工中有人在鼓掌,继而有人跟上了节奏。片刻,掌声越来越响,继而变成了
急风骤雨,足足在写字楼内持续了十多分钟,直到沙铁锁多次出来致谢才停下来。
酒宴晚上七点准时在喜来登美食城拉开,公司总部的员工除出差在外的人外,
全部准时赴约。九时许,大部份吃饭喝足了的员工们开始在舞池中翩翩起舞。在另
一包厢内,已有八分酩酚的沙铁锁还一个劲地叫道:“酒──────酒,小姐,
再上一瓶酒。”
服务生小姐轻声地:“先生,这时候你最需要的是一份解酒汤。来一份,好吗?”
“行,行行。”沙铁锁有些口吃了,说:“解──────解酒汤也要,酒同
样──────同样也要,你说是吗,志雄。”
宋志雄同其他几位交换了一下眼色,说:“小姐,难得我们沙总这么高兴,就
再来一瓶吧。沙总,就这最后一瓶了,咱们可是已有六瓶下肚了。”
沙铁锁说:“行,就最后一瓶。喝了这瓶,咱们──────咱们都跳舞去。”
“跳舞?”宋志雄笑了,说:“沙总,你也会跳舞?!我可是从来也没见过你
下舞池。”
沙铁锁睁着惺松的脸说:“今个儿高兴,不──────不会跳舞,俺───
───俺还不会跑步?
走,咱──────咱们现在就去跳舞,那酒──────酒不──────
-不喝了。志雄,你,你今天高兴不,俺可是太──────太高兴了,俺有娘了,
俺有老婆了,俺──────俺也有女人──────女人了──────“
这一夜,沙铁锁还是没有下舞池,他一出包厢就开始呕吐,宋志雄在几位同事
的帮助下直接将他送回到别墅。一觉醒来已是第二天下午,他草草地洗嗽了一般便
赶到了公司。进入办公室屁股还坐下就拨通了宋志雄办公室的电话,说:“志雄,
我是沙铁锁。你过来一下。”然后又拉开门对秘书关小姐说:“关秘书,麻烦你给
我冲一杯咖啡,不要加糖,但要多加点冰。”
关秘书很快就将咖啡送来。她刚离去,宋志雄就过来了。沙铁锁忙招呼道:
“志雄,快请坐。昨晚大家吃得痛快不痛快,玩得开心不开心?”
宋志雄佯怒道:“还说呢,你自己喝得烂醉如泥不说,还弄得我一个晚上吐了
七次,差点连黄胆就吐出来了。我那宝贝女儿站在旁边捂着鼻子一个劲地叫嚷好臭
好臭。”
沙铁锁笑道:“有这种事,啥时候叫她过来,我要批评她。”
“别想着批评别人,还是先为自己考虑考虑吧。”
“考虑什么?”沙铁锁问。
“还问考虑什么,你昨晚可是春情欲动哟。”宋志雄戏说道。
沙铁锁推了他一把,说:“瞎说。”
“还瞎说。”宋志雄学着沙铁锁昨晚失态地样子道:“俺也有老婆了,俺也有
女人了,就连口音也变成了家乡的。”
“志雄,”沙铁锁佯怒道:“不要那壶水未开提那壶水。你这样不尊重你的老
板,我可要炒你的鱿鱼。”
“要是你舍得,遵便。”宋志雄开心地笑道。
“我真是拿你没办法。”沙铁锁无奈地摇摇头。这时,写字台上的呼叫器响了。
秘书关小姐在呼叫。她说:“宋副总,你的女儿宋雨霏小姐急着找你,就等候在总
经理办公室门外,你可以见她吗?”
“糊搞。”宋志雄是个公私分明的人,一听女儿找到公司来而且要见她,脸色
变得严肃起来。他快步上前按下呼叫器,厉声道:“叫她立马出去,我没时间见她。”
“老爸,你干么这么凶嘛。”宋志雄的话音未落,他的女儿宋雨霏已经推门而
入。
跟在她身后跑进来的关秘书一脸的尴尬,说:“对不起,宋经理,是她硬闯进
来的。”
沙铁锁和善地向她挥挥手说:“不管你的事,你先出去吧。”然后转过身对宋
雨霏说:“雨霏呀,你可是第一个敢硬闯我办公室的人,就连你老爸也不曾敢这么
做。”
“对不起,沙伯伯,我也是急的。”宋雨霏现年只有十七岁,从她的穿着打扮
就可以看出是个爱赶时髦的超支女性——头上是蓬松的长卷发、上身穿的大角领粉
红色的确良衬衣,下身穿的大喇叭裤,这些都是刚从新加坡泊来的风格。性格也是
少见的开朗,从她的说话口音就可以感受一番。她说:“这是首先还得怪你。”
“这赶我什么事呀。嘿,你倒成为猪八戒倒打我一钯了。”沙铁锁说。
“沙伯伯,就是借个胆我也不敢倒打你一钯。”宋雨霏说,“只是我妈妈太心
疼他过度了。昨晚,他酒喝得酩酚大醉,害得我妈妈陪在他床沿坐了一个晚上。你
可要明白我老妈可就只这么一个老公哟。”
“小霏,岂能这样同总经理说话。”宋志雄喝住女儿。
宋雨霏回过头来,满脸写着严肃,说:“爸,难道我说错了,妈在外面还有老
公?!”
宋雨霏的话逗得沙铁锁开怀大笑,连连说:“问得好,问得好。志雄,你今天
是打师遇到了掐师,看你还有什么招数。”
宋志雄说:“总经理,你不要听她口若悬河、天马行空地乱侃。她只是一条黄
鸭鱼,一张光嘴,成不了大气候。”
“老爸,你不能门旮旯——折看了我。”宋雨霏不服气了,说:“等我大学毕
业,我一定会干一番事业给你瞧瞧。”
“有志气。”沙铁锁满意地抱着双手,他看到了宋雨霏手中的保温瓶,问道:
“你手中抱的什么?”
“还能有什么。”宋雨霏说,“老婆为老公煲的香菇鸡汁汤。我老妈说她老公
吐了一个晚上,一定将身体吐虚了。做女儿的当然也要表现表现,当当差哟。”
宋志雄接过保温瓶后将宋雨霏差了回去,说:“总经理,你也吃一点吧。”
沙铁锁笑了笑,舀了一勺尝了尝,羡慕地说:“有女人关心,的确不一样。”
沙婶的去世让苏锦花一下子陷入了情绪的盲点,好长时间都处在一种手足无措
地尴尬之中。好在儿子沙望归被省农学院录取为植物系本科生,给了她一种莫大的
宽慰。眼看沙望归明天就要去省农学院报到了,这离沙婶“满七”还有十多天。
为了让儿子尽上最后一份孝心,这天一大早,苏锦花就差哑巴去了趟大金铺购
回了香纸烛炮,还买了一块大肥猪肉——当地人叫“福”字肉和一条大鲤鱼,准备
带儿子去为沙婶上次坟。
太阳离后山坳终于只有四五树高了,哑巴从厨房端出一碗大米饭放入竹篮里,
取来了贡果、鲤鱼和“福”字肉,用手语告诉苏锦花可以走了。
苏锦花从神龛上取下沙婶的素描遗像,边用衣角拭去镜面的浮尘边道:“娘,
托你的造化,你孙子忘归为俺沙家出人头地了。他考上了大学,是从俺沙围垸第一
个走出去的大学生。明天,望归就要去武汉念书,是他不孝,不能为你守完满七。
今个儿俺带他去为你烧柱香,求你老人家在九泉之下默佑你孙子出门方方大利、
广结人缘、处处平安。走吧望归,奶奶肯定等不及了。“
沙望归从苏锦花手中接过沙婶的遗像,在苏锦花的呵护下跟着哑巴出了门。
来到沙婶的坟地前,哑巴跪在坟前烧起了冥钱。苏锦花将沙婶的遗像放在坟前,
从香篮里取来檀香点在燃烧着的冥钱上着后递给沙望归道:“望归,给奶奶上上香
吧。”
望着沙望归虔诚地敬完香,苏锦花的眼泪又如沙泉瀑出,“娘,望归这一走就
是四年,你孙子有出息了,你怎不睁开眼好好看看呀,娘——”她终于忍不住嚎啕
大哭起来。
沙望归扑了过去,搂住苏锦花腰劝解道:“娘,你不要这样,你不要这样嘛,
娘。”
哑巴跪着爬过来,拍了拍沙望归的肩头,比划道:让她哭吧。哭出来心里好受
些。
苏锦花双手抓着沙望归的手,哭着说:“娘,你走了,俺不敢告诉铁锁。俺盼
他回来,又怕他回来。他回来后再也看不到你,我怎么办──────我怎么办,
你告诉我该怎么做呀──────娘,你说话,你说话呀──────”她的哭声
在山林间回荡,惊得归巢的宿鸟在树杈间跳跃,胆小的匆匆飞出林间,朝着夕阳方
向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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