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节
沙铁锁和苏锦花是乘坐长江客轮离开武汉回到广济的。在武汉的三天里,他们
在沙望归和库碧琼的导游下先后游览了汉阳的归元寺、武昌的东湖、汉口的解放公
园,还到过武汉商场、中南商场等大型购物中心。苏锦花没有买一件衣服,她不是
嫌衣服太花俏就是嫌价位太高,倒是为哑巴买了几套。她说哑巴这辈子还没有穿一
件象样的衣裳,俺出趟远门不容易,快要过年了,应该让他穿清楚一点。沙铁锁听
着心里很不是滋味,甚至开始嫉妒起哑巴了。想不通又有何用呢,咽在心里得啦。
还是显得很大度地付了钱。
回到家门口,苏锦花迫不及待地叫着哑巴的名字跨进院门。正屋的门挂着那把
铜锁,她推测哑巴不是上林场就是下地去了。她很清楚哑巴的个性,除趟在床上睡
着了或是坐在桌上吃饭,他一秒钟也闲不住。她伸手从门楹的砖缝里取出锁匙——
这是她和哑巴的默契,打开门让进沙铁锁后,将手中的行李放在饭桌上,一眼瞄见
桌面上放着一封信,漫不经心地对沙铁锁说:“铁锁,你过来瞧瞧,桌上有封信。”
沙铁锁拆开信一看,脸色“唰”地变白了。信上是这样写的:
大哥及锦花:实在对不起,我走了,请不要找我。
你们去武汉这几天,我想了很多很多。也许真的是我错了。想一想大哥你真的
伟大,为了兑现你的承诺,你苦苦等候了三十多年,一条台湾海峡仍阻不断你回家
地痴心。而我呢,就生活在大陆,却没有寻根地奢望。树高千尺、叶落归根。你的
言行鼓舞了我,我也应该去找我的家。
再见了大哥,请好好待锦花,她是这世上最贤慧、最高尚的女人。
哑巴
苏锦花看到他的脸色骤变,紧张地问:“出什么事了?”沙铁锁抖着手中的信,
说:“哑巴,哑巴他离家出走了。”苏锦花听后却笑了,“你说什么瞎话,他也会
离家出走?!”
“是真的,锦花。”沙铁锁专门为她读了一遍信后,她突然疯狂般夺门而出,
嚎叫道:“不。哑巴,你不能走。”
沙铁锁一把搂住苏锦花,说:“锦花,你冷静点。你冷静点,锦花!”
“俺冷静不了。”苏锦花使劲掰开沙铁锁的手吼道:“俺冷静不了。都怪你,
你为什么要回来,你为什么要回来呀。”
“我也不知道会这样。明白不明白呀锦花。”
苏锦花挣脱沙铁锁的手后“扑咚”跪倒在沙婶的灵位前,哭泣道:“娘,你告
诉锦花该怎么办。俺该怎么办呀,娘,你说话,你说话呀娘。”
灵台上,沙婶的遗像脸是那么笑容可掬,像前的香炉上即将燃尽的三枝檀香还
冒着丝丝青烟。沙铁锁快步上前摸了摸香棍,急切地说:“这香棍还是热的,哑巴
还没有走远,最多也只有一柱香的功夫。锦花,你要家等着,我去追他。”他操起
家里的自行车箭一般冲出堂屋。
一路上,沙铁锁不敢怠慢,只用了二十多分钟便到了大金铺,远远看见沙五羊
走来。他急急地迎了上去,问道:“五叔,看见哑巴了吗?”
“哑巴不是到武汉接你们去了,你啥时候回来的?”
“坏了坏了。”沙铁锁简单地向沙五羊说了事情的经过。沙五羊也急了,说:
“半个小时前俺在车站门口碰到他。快去那儿看看,他说不准还没走。一块去。”
赶到车站,工作人员告诉他们,去武汉的车二十分钟前已经开走,下班车还要
等半个小时。沙铁锁将自行车让沙五羊带回,并拜托他去安慰安慰苏锦花,便登上
了去武汉的班车。班车到了汉口的新华长途客车站后,他根据大金铺车站的工作人
员提供的车牌号找他司机询问,司机说有那么个人到车站才下车,现在就不知去向。
其实,哑巴在新华路长途客车站下车后就登上了五路环线公汽。他是第一次来
武汉也是第一回出远门,突然孓身于大都市之中,他有种找不着北的恐惧。好在自
己不再是哑巴了,常言不是说过路在嘴上,还怕掉了?早上离开沙家垸时,他就有
了这种思想准备。受沙铁锁那种寻根理念地薰陶,他曾有过去寻找自己家的想法,
但是九岁时记忆中的家,经过近四十年的风雨洗礼,现已经是一片空白。这次离家
出走,一半是为了沙铁锁,他认为他的命是黄莲树上结苦瓜;另一半是为了苏锦花
和沙望。如今的人怕是苦怕了,都在挖空心思地找门路拉海外关系,那怕是一点点
也不会放过,好象有了那关系就有了一条通往天堂的路。摆在苏锦花和沙望归面前
的就有了这条路,自己却成为了他们的绊脚石。只有自己走了,他们才能踏上天堂
路。
公汽在六渡桥站前广播说六渡桥到了,请到汉正街、铜人像、王家巷的乘客就
作好下车准备。哑巴听到汉正街时眼睛亮了。他曾在大金铺听那些个体户说他们的
贷都是从汉正街打的,那里有好多外来人就靠一条扁担两根绳当挑脚夫养家糊口,
自己有的是力气,那里肯定也有俺的饭碗。
车门咣当一声开了,哑巴连忙从后门跳下去。他感到有些口渴,从早晨到现在
还滴水未沾。环视了四周,看到一位老婆婆在人行道旁摆着一个茶摊。他走上前,
掏出五分硬币要了碗白开水,依在交通护栏小息一会儿。人真是贱,坐了一天的车
反而累。他这样骂自己。
“爹,爹——”
哑巴好象听到沙望归在叫他,心里“咯咕”一声紧张起来。他扭过头看到沙望
归从出租车里伸出头在他眼前飞驰而过。“坏啦。”他在心里说了这句,丢下茶碗,
提起脚下用蛇皮袋装的换洗衣服融入人流之中。出租车在十几米外的地方停下来,
沙望归跳出出租车向他奔来。他怕儿子追上自己,闪进了街边的一家商店内。
望着儿子从自己的眼皮前滑过才跑出来,贼一般消失。
沙望归在六渡桥周围找了一个多小时,再也没有见到哑巴半片身影,琢磨着家
里肯定出了什么事。借了个公用电话打给库碧琼,告诉她有急事要回广济老家一趟,
请她帮助代请两天事假。又沿中山大道搜寻了两刻多钟,赶到长途客车站时,去广
济的最后一班客车正准备发车。回到家时已是深夜十一点。家里仍是灯火通明,许
多婶娘大姐都围坐在娘的身边,他心情多少有些慰藉。在回来的车上,他最担心的
是娘出事。
苏锦花见沙望归跨进屋,先是惊奇后是埋怨,“你这个不怕死的,怎么半夜跑
回来了。要是在路上出了事,你叫娘怎么活。”
沙望归匆匆来到苏锦花的身边,问:“娘,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爹怎么跑
到武汉去了?”
“你看见你爹了?是那个爹,他没有回来?”
“当然是哑巴爹。”沙望归向她介绍了看见哑巴的经过后说:“到底发生了什
么事?”苏锦花叹了一口气,指了指沙婶灵台上的封说:“你自己看就明白了。”
沙望归看完信,一把将信撕得粉碎,怒气冲天地说:“都怪他,都怪他。他干
么要回来,弄得家鸡犬不宁。”
沙铁锁沿着解放大道找了两个多小时,没发现哑巴的踪影,又转到中山大道的
六渡桥下,在茫茫的人海中居然与库碧琼不期而遇。“沙伯伯,你还在武汉?”库
碧琼惊喜地问。
“上午又转回来了。”沙铁锁双眼透露着焦虑,但仍很温和地说:“就你一个
出来,望归呢?”
“回广济啦。”库碧琼告诉他说,“他两个小时前给我打电话说有急事要回老
家,这时候大约还在回家的车上。”
“是不是跟他哑巴爹一块回去?”沙铁锁追问说。
“他哑巴爹?!”库碧琼摇摇头,说:“不知道。他没有告诉我,但从他说话
的口气好象很急。你又回到武汉,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沙铁锁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告诉她事情前后的经过。库碧琼思索了一会儿,说:
“说不准他真的是送给哑巴爹回去了。不然绝对没有那么急,边跟我说话的功夫都
没有。他过去不是那样对我的。要不我们现在也回广济去,见到望归事情不就明朗
了。”这时候已是华灯初上,沙铁锁很赞同这个见议,去港务客运站买了晚上的船
票。
差不多是与昨天相同的时间,库碧琼和沙铁锁回到了沙家垸。她是第一次到沙
望归的家,开朗地性格替代了她身为女孩的害羞和做作。她进院门就大声喊沙望归
的名字。沙望归闻声从正屋跑出来,说:“碧琼,你怎么也跑回来了?”
“我送伯父回来。”
“你看到我爹了?”沙望归激动起来,说:“他在那儿?”
沙铁锁这时正跨进院门来。沙望归一见他,顿时怒气灌顶,吼叫道:“你跑回
来干什么!你赶快走,马上从这个院子里消失。”
库碧琼拦着沙望归,埋怨说:“望归,你冷静点。你冷静点好不好。”
“我冷静得了吗?!自从有他的出现,我家里发生了太多太多的事,先是我奶
奶出世,现在又是我爹离家出走。他是个扫把星。不赶走他,我家里不知道还要发
生多少事,倒多少霉。”
“放肆!”听到沙望归的吼叫声,苏锦花从正屋跑出来,举手就要扇他的耳光,
被沙铁锁挡住。苏锦花气愤责备道:“你越来越不象话,你爹纵然有千错万错也轮
不到你去指责。你这样做,对得起你死去的奶奶吗?还说是大学生,说话一点脑子
都不用。读书,全让你读到牛屁眼里去了!”
沙铁锁见苏锦花动了真格,劝解说:“算啦,锦花。他心情不好,话粗鲁一点
也是正常的。毕竟还是个孩子。”“心情不好就可以乱讲话。”苏锦花说,“要是
外人惹气了他,还不要拿刀杀人。”
“娘,我──────”沙望归正想狡辩,被苏锦花打断了话茬。她严厉地说:
“我什么?!要是让外人听到,还不要戳俺的脊梁骨,骂俺没教养你。识相的就自
己过去向你爹陪不是。”沙铁锁连忙说:“算了吧,锦花。别伤了他的自尊心。”
苏锦花说:“不行,这是原则问题。太没大没小了,放过这次还有下次、下下次,
以后俺怎么管教他。翅膀还没硬,就想飞。你飞得起来吗?”
在沙望归的记忆中,苏锦花从没有发这大的火,也吓懵了库碧琼。她推了推沙
望归,企盼地:“去吧,望归。”沙望归磨磨蹭蹭地来到沙铁锁面前,轻声地说句
对不起。苏锦花更火了,“天下有这样赔不是的吗?!望归,你给俺听清楚明白,
先叫爹再赔不是。”
沙铁锁觉得这样有点为难沙望归,用商量的口吻说:“锦花,不要再难为孩子
了。
他已知错。“
“不行。”苏锦花态度强硬地说:“你要是看不惯俺这样管教儿子,从现在起
俺就开笼放鸟了。是成龙成凤还是成流氓地痞,是他自己的事,就当俺没有这个儿
子。”说罢扭身向正屋走去。
“娘,我全听你的。”沙望归哭了,他走到沙铁锁的面前诚恳地说:“爹,都
是我不懂事,请你宽恕我。我以后不敢了。”沙铁锁一把搂住儿子,他感到此时是
世界上最幸福的人。苏锦花听到沙望归的道歉声后,突感头上一阵昏弦,库碧琼眼
疾手快抱住了她,“婶,你怎么了,你怎么了?”沙铁锁和沙望归听到她的叫声,
匆忙跑了上来。苏锦花晃晃手说:“没事,没事。老毛病,进屋躺会儿就会好的。”
沙铁锁还是不放心,说:“送你去看看医生吧。”苏锦花有气无力地说:“俺没有
那么娇气。”
安顿好苏锦花,沙铁锁感到身子燥热,他叮嘱库碧琼帮忙照看一下便出门透透
气。
不知不觉来到了垸后的祖坟山上。他见娘的坟背上有少许杂草,一丝不苟地一
根根连根拨起。绕到坟头前,从口袋里掏出手帕包了一包坟头上的土,说:“娘,
望归叫我爹了。我虽然高兴,但我明白他不是诚心诚意的,更不是发自内心的。
我不怪他,许多事要好事多磨,顺其自然。娘,哑巴走了,他是个好兄弟,是
我对不起他。锦花是这世上最难道的贤慧女人,儿却无缘与她再续那段姻缘,是儿
子今生最大的不幸呀,我死都不会瞑目的。娘,我打算明天回台湾去,想一想我真
的是个罪人,弄得好端端的一个家妻离子散。我这一去,也不知道能不能回来,就
让儿子在你身边躺一会儿吧。“说着,贴着坟头躺下。
苏锦花在床上休息片刻后精神好多了,她惦记着沙铁锁中午可能还没有吃饭,
翻身下床来到堂屋,库碧琼已经将饭做好摆上了桌。她不好意思地说:“你是客,
怎好麻烦你做饭。”库碧琼莞然一笑说:“我什么都不会,往后要婶多教教。”
“但愿俺有那份福气。”苏锦花说罢叫沙望归去找他爹出来吃饭,沙望归说爹
出去两个多小时了还没有回来。她听后心里咯嚓直响,担心他也不辞而别了,忙叫
沙望归跟她出去找。刚出院门,沙铁锁回来了,浑身沾满黄泥土。她埋怨他去了那
里,沙铁锁淡淡一笑说:“去看看娘。”
饭桌上,沙铁锁道出了明天回台湾的话题,这让苏锦花大为恼火。她咆哮道:
“走吧,走吧,都走吧。走完了俺还落个清静。”
沙铁锁没有顶撞,只是温和地说反正迟早都是要走的。这次回来该办的和不该
办的事情都办了,该知道的和不该知道的情况都知道了,该发生和不该发生的问题
都发生了,多留一天和少留一天已不再重要。台湾那边还有生意,他很不放心——
他知道这只是自己的借口。还特别叮嘱沙望归要好好把握学习机会,尽最大的可能
将哑巴爹找回来,说你娘离不开一个人做伴。这倒让苏锦花暗暗再伤心起来,名义
上自己有两个男人,可倒头来一个也没有了。
一下午,全家人是在僵持中渡过的。苏锦花是躲在自己的房中,默默为沙铁锁
收拾东西,还特别从沙五羊那里要了两斤多凉果粉——他曾告诉过她沙铁锁小时候
最好吃那东西。这一夜,家里谁也没有睡着。沙望归和库碧琼俩在房里划了一夜的
“正”字。苏锦花翻箱倒柜找了许多沙婶留下来的家当,挑了又挑,择了又择,想
选几项让沙铁锁带走。这是当地的习俗,寓意长辈为晚辈留下了遗饭碗。沙铁锁却
是嚼着那块弥陀佛护身符渡过了那茫茫长夜的。
翌日早上,全垸的人都来为沙铁锁送行。沙五羊还专门差人去大金铺租了一辆
吉普车上山来接沙铁锁下山,算是对他为家乡所作贡献的答谢,令沙铁锁感涕流泪。
沙五羊还嘱咐他有空多回来走走,说沙家垸虽小,但毕竟是你的根。沙铁锁挥
泪与苏锦花及乡亲分别后,又绕道去拜祭了张中亚的父母,于三天后回到了台中。
回台中前,沙铁锁没有通知任何人接机,直接从桃园机场去了张中亚的家,那
时已是傍晚时分。何菊香看到他突然出现在自己的面前,又是惊又是喜,埋怨他为
什么不提前打个电话告知一声。沙铁锁却跑上前,伏在她的肩头悲伤地哭了起来,
说:“妈,我什么也没有了。”
何菊香很是紧张,追问他到底受了什么委曲,并扶他在红木椅上坐下,还沏上
了一杯热茶。沙铁锁呷了一口后,将大陆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说到伤
心处时,何菊香也不知不觉地陪着掉下了忧郁的泪水。她为沙铁锁擦干泪水后说:
“儿啦,坚强起来。有我这个娘在你身边,你不会少别人一点母爱。过去的事情就
让它过去,沙氏企业集团离不开你这个主心骨,好多人还要靠你发的那份薪水养家
糊口。中共的国务院总理周恩来在逝世时,北京为什么会万人空巷,就是因为他以
人民的利益为生命,才赢得了众人的拥护和赞誉。不要以大失小。你懂吗!”
沙铁锁记住了何菊香的谆谆教诲,第二天便回到总经理办公室,全身心的投入
到自己的事业中。仅用两年的时间就开发了三个新项目后,又着手开发速食面。
这天早晨,沙铁锁刚走进办公室,副总经理宋志雄就敲门进来。他是来呈送速
食面的市场宣传策划报告。沙铁锁还未来得急同他招呼,秘书关小姐就通过呼叫器
说外面有位宋小姐找,问他是否接见。正在犹豫之中,门已被子推开。一个女孩闯
进门就说:“沙伯伯,难道我想见你就那么难?!”
“哟,是雨霏呀。快过来,快过来。”沙铁锁忙起身迎接她。宋志雄踅身瞟了
那女孩一眼,脸突然铁青起来,吼叫道:“你是活够了!”
宋雨霏是宋志雄的独生女儿,是他三十五岁时才喜得的千金。但平时他对她十
分严厉,致使她看到他就象老鼠碰到猫。
宋雨霏看到宋志雄虎视眈眈地怒视着自己,揶嚅地说:“老爸──────你
也在,那我先出去了。”
“别怕他,有伯伯给你撑腰。站在我身边不会有人敢碰你。”沙铁锁哈哈笑着
说,“别怪我批评你呀志雄,这样对待孩子,准备出家当和尚啦。”
“她这种人不能惯。放她一尺就想飞。”
“有这么严重吗,雨霏?”面对沙铁锁的发问,宋雨霏身上象长了虱子,老是
在晃。宋志雄又看不顺眼了,大声说:“站要有个站像,没长骨头啦。晃来晃去的,
累不累!”
“好啦好啦,你先坐着。”沙铁锁见这样逗下去,反而会影响他们父女关系,
便给宋志雄让了坐,然后将宋雨霏引到沙发前说:“找沙伯伯有什么事,直说无妨。”
宋雨霏用眼角偷视了宋志雄一眼,欲言又止。宋志雄却抢过话题道:“总经理,别
听她糊说。”
“她还没说出来,你怎么知道她在糊说。”
“她的小九九我还不知道。她是想在我们沙氏集团找个职位,这是不可能的。
她有几斤几两我还不清楚。”
“你就是不清楚。”宋雨霏再也沉默不住了。她站起来道:“不管怎么说,我
也是个大学毕业生。你没有试试,怎知道我不行。谁生下来什么都会。老冒。”
“哈哈哈——”沙铁锁听宋雨霏骂宋志雄是老冒,差点笑出了眼泪。他用手指
指着宋志雄说:“在年轻人面前,你不能不服老呀。这种小事你完全可以作主,何
必要雨霏亲自来找我。”
“我是不想她靠沾亲属的光来公司,有真本事就自己考进来。那样才不至于堕
落。”宋志雄说。
“好好好。今天就算是面试过了关,明天你就可以来上班了。不过我当着你老
爸的面告诫你一句:如果明天你工作不努力,后天你就努力去找工作吧。记住了吗
雨霏?”
“谢谢沙伯伯。”宋雨霏向沙铁锁鞠了一躬。
“明天就是我们沙氏企业集团的员工,在公司里我不想听到你这样赞呼我。至
于职位嘛,就先到新产品开发部,从一个办事员干起。你先出去吧,我还跟你老爸
有工件要谈。”沙铁锁说。宋雨霏向宋志雄扮了鬼脸,旋风般地出了办公室。
沙望归的三年学业转眼也完成了。他谢绝了学院请求留校任教的惋留,毅然填
报了回家乡广济县去工作的志愿。在离开武汉的前一天,他听从了库碧琼的良言,
决定去市场转一圈,为母亲苏锦花买几件新衣服。
想一想,沙望归感到这几年的确有愧于母亲苏锦花。自哑巴离家出走后一直杳
无音讯,他也花了不少精力去打听每每总是事与愿违。又因实验室工作太忙很少回
家,还让苏锦花一个人孤苦伶仃在家过了两个春节。沙铁锁自离开大陆后再也没有
回来过,其间虽然写过几封信问候苏锦花,也询问过沙望归和哑巴的近况,还寄回
了几笔数目不菲的钱,但苏锦花却没有为他回半个字,钱也没动一厘,全存在银行
里。倒是沙望归听从了库碧琼的劝说,为沙铁锁写过几封信,多多少少给他有点安
慰。
从武汉商场转到中山大道,沙望归和库碧琼最后来到了全国十大小商品市场之
一的汉正街小商品市场。这里可真谓是商贾云集、人头攒动,几乎所有来这里的人
都会眼花缭乱。库碧琼接连挑了几套衣服都认为一件更比一件好,结果逛了半晌午
手里还是空空的。
“脚,脚脚──────”
沙望归好象对这种声音十分熟悉,有三年前听到的那种声音的感觉。他象离弦
的箭般冲出时装店,一张恬熟的背影映入了他的眼前。
“脚,脚脚──────”那熟悉的声音在燥音中万分动听悦耳。
“爹?!爹!碧琼,快跟我来,我看见我哑巴爹了。”沙望归给库碧琼丢下这
句话,舍死忘生地分开路人,追赶上去。
“爹,你等等。”沙望归象在呐喊。哑巴听出了沙望归的声音,扭头望了望,
突然丢下肩上的担子闪进了一条小巷之中。
沙望归没有因哑巴的身影消失而放弃追赶。他只有一个念头,找回了哑巴爹,
娘就不再孤单。这种理念给了他一种动力和源泉,脚板象生风跟进了小巷中。他看
到了哑巴又拐进了另一条小巷,不敢怠慢半步。他告诫自己,这次要是再跟丢了爹,
他在娘的面前今生今世是个罪不可赦的不孝子。
“不能放弃,不能放弃。”他自己在为自己鼓劲。他再次看到了哑巴爹的背影,
也感到离这个背影越来越近──────“爹,你不能再跑了。”他咆哮一声飞身
扑了上去,抓住了哑巴的后脚跟。他和哑巴几乎在同时都被重重的摔倒在地上。沙
望归没透半口气,纵身上前一步,双手死死的攒着哑巴的腰,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爹,你让我找得好苦呀。”
哑巴伏在地上半天没做声,口和鼻子不断地在吐着粗气。直到库碧琼赶过来,
他才从地上爬起来。沙望归不敢松手,死死的拽着哑巴的裤腰带。
“走吧,望归。到我屋里去坐坐。”哑巴有气无力地说。
哑巴所说的屋在一条不到两尺宽的小巷内。他打开门进去后顺手拉亮了白炽灯,
从门旮旯后的塑料桶内舀起一碗冷水“咕噜咕噜”全喝进肚里。沙望归环视了整个
房子几遍,整个房子还不到八平方米,连扇窗户都没有。占去了房子一半空间的单
人床是用从包装箱上拆下的木板拼成的,靠门口放着煤油炉和锅瓢碗筷等东西,墙
沿的那张饭桌也是用木板拼凑的,连条凳子也没有。沙望归看在眼里,泪水直在盈
眶内打转。他痛首地说:“爹,两年多来,你就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哑巴没有
正面回答,只是说都进来坐吧。
“看到这种光景,你说我们坐得下去吗?”沙望归翻了翻哑巴床上的铺盖,沉
重地说,“连俺家的牛圈都不如。跟俺回去吧,爹!”哑巴沉默了。他从床底下抽
出一块红砖当凳坐下,点上了一支自制的劣质烟卷。
沙望归乞求道:“娘担心你头发都花白了。奶奶在台湾的那个儿子自回台湾后
再也没有回来,几次给我写信打探你的下落。你让我找得好苦呀,爹。我娘要是看
到你这样人不象人、鬼不象鬼的生活着,还不一头撞死在墙上。回去吧,爹。”
哑巴仍是沉默不语,只顾贪婪地吸着烟。
“爹,俺跪下求你了。不要再伤害我娘,行吗?!”沙望归“扑咚”跪在哑巴
的脚下,库碧琼见状忙过来扶住他,说:“叔,你就听听望归的吧。他为了找你,
几乎跑遍了整个武汉市。”
哑巴仍然无动于衷。沙望归恼怒了。他嚎叫道:“行行行,我求不动你,总有
人能管着你。碧琼,你现在就回广济一趟,将我娘接来,让他亲口给她一个交待。
我在这里等着。”
“叔,你就不要让婶摇船驾浆地几百里跑到武汉来求你了。到那时,你即使是
回去了,婶心里也不好受。”库碧琼见哑巴仍没有表态,起身向屋外退去。
“等一下,妹子。我跟你们回去。”哑巴终于开口了。他用鞋底踩灭烟蒂,从
他的动作中可以看出是作了巨大且痛苦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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