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一四四
谢小珊只在医院里住了一个星期,出院的时候,医生劝都劝不住。剖腹产只住
院这么短时间,一般的有钱人怎么都不会。更好玩的是,为了省钱,开始她坚决要
平产,要不是我朋友和医生都给她做思想工作,那么大个孩子,真够她生上三天三
夜的。
出院那天,朋友把她送回住所,然后给我打电话,还没聊上几句,谢小珊就把
手机抢过去了,急急地说:“朝南,你还好不好?晚上我去看你!”我赶忙劝阻:
“千万不要那呐,坐月子是不能出去吹风的,要是往后头三天两头地痛,我看你只
能打滚了。”
一个小姑娘家,对于月子期间的一些事儿,能懂个多少呢?现在的医生也常常
够绝,收钱只做份内事,总舍不得对病人有多余的叮嘱。我自然也没啥经验可言,
自己没生过,自己老婆也没生过,只不过大学期间,我在学好兽医的同时,也顺便
了解了一些人医的知识。其实没了解我也能说上几句,人医兽医大抵还是能触类旁
通的。
朋友帮忙给请了个保姆,是他老家那边的一个远房亲戚,一个30多岁的农村妇
女,朴实得跟乡里随便哪块地里长的菠菜一样。这是我在城里生活遇到的最后一个
好人,善良得叫人想忘都忘不了。见到这保姆,是在一个多月以后了,也就是在我
出院之后。
虽然我让朋友给保姆交待了,不许谢小珊轻易出门,但谢小珊还是越狱似的跑
出来了。其实我也想越狱,住院真他妈的跟坐牢没区别,要不是腿不方便,我早逃
了。特别是病房加了另一病号之后,我整天都生活得很恐慌,那人也坏了一条腿,
不过是自己从楼上搞自由落体摔的。自己不小心,进了医院却叫魂似的,住进去的
第一天就痛得鬼哭狼嚎,搞得我整个就休息不好。医生过来给他作检查,我忍不住
把医生招呼到床前,问他是不是给病人灌了老鼠药。谢小珊进来的时候,那病人仍
在哎哟哎哟地叫,我还真恨不得给他灌点老鼠药把他整晕算了。
第一眼看见生了仔之后的谢小珊,我老半天没习惯过来。她连叫两声朝南,我
还盯着她那寡瘪下去的肚子在看,思考来思考去。谢小珊看看我,又低头看看自己,
问:“朝南,你看什么?”
我一阵支吾,说小珊,你怎么来了。我不是跟你交待过,要你坐月子期间千万
不能出来跑吗?对于她的突然出现,我的确感到意外,惊讶于她不吭一声就来了,
也惊讶于产后的她怎么可以缩水这般严重,似是在狂风大作之后,蒙古包就不见了,
眼前只剩空旷。
谢小珊没半点犹豫,把壮观的屁股往病床上一蹭,在我旁边坐下。我感觉是泰
坦尼克号晃动了一下船身,险些下沉。她说,朝南,天天这么坐着躺着的,累吗?
要不我帮你按按?她把“按按”两个字说得很柔情,手未动先用声音把我给揉腻了。
我挺不好意思地说,不用,不用,不累的。日复一日地折腾,我累肯定是累,
但最受不了的地方是臀部,我总不能翻个身要她按这里吧?!见我客气,她又说:
“你现在成这样,我整个就安心不下来,连孩子都顾不上管,什么事都让保姆操心。”
从她的话里,我听出了些牵肠挂肚的味道。
撞我的许大哥进来了,给我提了些水果,还应我的强烈要求和呼吁带了包烟过
来。病房是不能抽烟的,公共场所,多少还是得讲点公德。躺床上的时候,我一般
只是拿支烟出来,不点火,放鼻子边闻闻而已。每次许大哥都笑我,说我瘾这么大,
问我上学的时候是不是没钱了就夹书页抽上几口。
从许大哥进到病房起,我就发现谢小珊不太对劲,脸沉得跟包公似的,隔那么
一会又翻着白眼看许大哥一眼,反正就是从始自终没拿正眼瞧过别人。当然我也很
清楚,小珊眼里喷射而出的,是怨恨而非仇恨。像她这样的人都懂得仇恨,估计全
世界都要打起来了。
许大哥跟她打招呼,她只用鼻子嗯了一声,而且还堵堵的,像是发音设备受了
潮。我说许大哥,要不你出去转转,我跟她聊几句。说完,我把脸向着谢小珊。许
大哥笑了笑,知趣地出去了。谢小珊说:“朝南,我每天都来看你,好吧?”我说
不用的,许大哥人好,把我照顾得挺周到,你在家里安心养着,好好跟仔仔培养一
下感情,小心他长大了不认娘哦!“可是,朝南,我想在你最艰难的时候陪在你身
边。”我说陪什么陪,你这么跑出来弄得我也怪担心你,别搞得再增加我负担。
这时邻床的那家伙一觉醒来,又开始哎哟哎哟地放起了高音喇叭,还不停地用
手拍打着床沿,像二重唱似的,搞得惊天动地。我于是说:“你看看,你看看别人,
多惨!”谢小珊扭过头去看了看,一本正经地说:“朝南,我知道你比他坚强,你
一直都很坚强。”
我坚强吗?哪怕再大再剧烈的疼痛我都能忍受,可是心灵上的折磨我却好像越
来越承受不起了。命运如同一条急转而下的河流,总在拐弯处发出咆哮,像是要用
最强音把人羞辱或者击垮。
在我后来呆在医院的日子里,谢小珊还是不顾我的百般劝阻,隔三岔五就会跑
去看我,固执得跟个孩子似的。每次来她就坐在病床上,坐在我身边,陪我说说话。
后来我能下床了,她会跟许大哥一起,小心翼翼地扶着我,让我学走路。
我曾跟谢小珊开玩笑说,现在我跟她仔仔差不多是站在同一起跑线上,等我能
活脱脱地迈步子了,估计那仔仔也开始蹒跚学步了。谢小珊没好气地骂我,说我要
等那么久才能活脱脱地走路,不是医生瞎了眼就是上帝起了黑心。我被她说得心揪
得生痛。
一四五
终于可以被人搀扶着走出医院那天,竟是个很好的天气。很新鲜的阳光,晃晃
悠悠地照在大街上,照在向左走或者向右走的行人身上,照在医院门口那一排常青
树的枝叶间。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医院呆久了,我觉得这是我在城里呆了这么多年,
第一次看见跟乡下一样干净的阳光。
我没告诉谢小珊我出院的时间。她问过好多次,但我守住了这个秘密。我知道,
要是我告诉了她,她会坚持过来接我,这一来一去的,的士费都是小问题,关键是
她刚生过孩子,太多的折腾怎么也不好。
许大哥送我回住所,在街边等的士开过来。这是个老实的男人,在撞了我之后,
我几乎每天都见他紧锁着眉头。他不是怕花钱,他是在内疚。一个高挑的女孩子急
急地从眼前走过,我笑着对他说:“唉,以后追女孩子估计要慢半拍了!”
我并没在责怪的意思,但他还是很难为情地说:“小弟,对不起!”我笑了笑,
似乎还在安慰他。一场车祸,一场噩梦般的转折,竟也让我好像突然就变得豁达。
真不知道是绝望触底还是真做到了坦然。
或许是前者吧,因为经历过这些事之后,就呼吸着乡下那些清新的空气,我也
没再真正开心地笑过。要笑,也是虚伪的笑,或者傻笑。反正就是,我的笑变成了
一种纯粹的肌肉运动,支配这种肌肉运动的,不再是内心的快乐,而是为了不让家
人担心。
我的右腿恢复得不是很如意,医生说了,肯定会有点跛。这场灾难,直接促使
我离开长沙回到了乡下。那是我梦寐以求的归宿。那里有我的爸爸,那里有我的妈
妈,那里有我儿时的欢声和笑语。在那里,就算哭好像都能哭得塌实些。
坐在的士上,有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柔柔地铺在我的双腿上。快到了,许大
哥掏出钱包准付钱。我不经意地瞧了一眼,里面只一些零零碎碎的小钱了。在此之
前,他已经为了支付了一笔不大不小的药疗费,并在我尚未有要求之前,把3 万元
赔偿金打入了我的户头。我知道,他也许尽最大力了。一个多月的操持,他已经憔
悴得不成人样。
直到现在,这笔钱还很完整地存在银行。就算最缺钱的时候,我也没敢去取,
好比一个沉醒过去的噩梦,总不敢把它吵醒。我甚至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在让自己
努力忘记有这么一笔钱。想起曾经奋斗那么多年,最终还是没成为万元户,直到用
一条腿的代价来换取。
回到住所,站在久违的门口,我有些激动,迟迟没有敲门。物是人非,好像就
在弹指之间。我想起了还跟刘柯寒在一起的那些日子,我也有很多次就这样站在门
外犹豫,犹豫着对让我备受折磨的她放弃还是该坚持。如今,早已没了这份左右为
难,心却多了许多不为人知的疼痛。
我在想,要是跟刘柯寒之间没发生那么多破事,我们一直都平平静静地过着寻
常人的日子,在这场车祸之后,在我的腿再也不能像正常人那样行走的时候,她还
会选择留在我身边吗?我从小就相信世间有伟大的爱情,有不计所有不顾一切的爱
情。只是现在这个社会太纷纭繁杂,我们在追求这种爱情的时候,总是晚到一步,
或者,压根儿就走错了路。
见我傻愣着不敲门也不开门,撞我的人问:“怎么了?走错了?”我说没有,
你先回去好了。他不肯,坚持要送我进去,我劝仔似的劝了老半天他才犹豫着下楼。
还回头对我千叮嘱万嘱咐的:“电话和手机号码都留给你了,家住哪你也知道,再
有什么事,一定通知我。”
谢小珊可能是听见外面有人说话了,在我正准备敲门的时候,帮我把门打开。
她傻傻地站定,我笑着说:“小珊,是我,不认识了吗?”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
我手里的拐杖,神里神经地笑了,然后又神里神经地哭了。
我说小珊,笑了又哭,转折太快,我这个伤愈归来的观众会接受不了的。谢小
珊小心翼翼地扶我进门,我跟正在哄孩子睡觉的保姆打了声招呼。谢小珊介绍说:
“姨,这是我哥!”那保姆抬头看了我一眼,朴实地笑笑,没说话。我想对于我的
故事、谢小珊的故事,她都应该知道了。因为后来我给她开工资的时候,她怎么都
不肯要,最后在我的坚持下,才勉强收下一百块作为回去的路费。
谢小珊搀扶着我,我弯下腰,轻轻摸了摸保姆怀里的孩子的脸。真是很漂亮的
一个孩子,变异,绝对的变异啊。打死我也不敢相信黄强那小子竟然有这功力。我
转头对谢小珊说:“长大了会跟我一样帅。”谢小珊浅浅的笑了,似乎还有些羞涩。
吃过晚饭,保姆抱着孩子玩,谢小珊则扶着我在房子里走圈圈。妈的,这么大
的人了还要人帮忙学走路,想想怪丢人的。走了一会,觉得老别扭,我就说,小珊,
先不走了,我给姐姐打个电话。姐姐也还不知道我出了事,我必须先对姐姐拆谎。
我很清楚,像现在这种情况,我似乎只有放弃城里的一切打道回府,到乡下去
生活了。虽然我尽量不把事情说得那么严重,但姐姐还是吓傻了。具体是怎么跟姐
姐把事情说明白的,我已经记不起来。当时我每说一句话似乎都像在放炸弹,姐姐
晕,我也晕。
谢小珊站在旁边,看着我流泪,她也流泪。我还告诉姐姐,刘柯寒早产把孩子
生下了,我主动跟她离了婚。姐姐除了前言不搭后语地跟我说着话,还一个劲地抽
泣着。我说姐姐,不要哭,你看我都没哭。其实这时眼泪把我的脸和颈都濡湿,只
是我憋着没出声而已。我说姐,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怎么让爸爸慢慢接受这些现实。
晚上很晚了,姐姐又打电话过来,说是想明天下午从老家坐车到长沙来,她说
她怎么也睡不着,她放心不下我。我说姐,不用了,我这几天把长沙这边的事处理
一下,你跟姐夫商量商量,看怎么把我接回去。最后我还说,姐,是我没出息,我
再也不能把爸爸接到城里来住了。姐说:“别想了,爸他会理解的!”
是啊,别想了,还能怎么想呢?我一般都不用脚趾头思考,右腿的残废并没有
破坏我的思维,但在走过一场场暴风雨之后,我还是暂时放弃了对生活的思考和对
将来的打算。
我设想了一下回乡下的生活,我会跟爸爸一起喂两头猪,但一定不能让猪发现
我右腿的缺陷。在我们那,骂一个女人长得丑,最狠毒的办法就是说她喂猪猪都不
吃潲。我可不想我喂的猪也嫌弃我到这个地步,那样我会觉得很没面子。
一四六
第二天,我就跟谢小珊说了我要回乡下去的打算。下午4 点多钟,保姆出去买
菜了,孩子还在床上熟睡。我和谢小珊坐在客厅里,相互对望了许久。她挺惊讶地
问:“为什么要回去?一定要回去吗?”我说是的,你觉得像我现在这个样子,还
能在城里好好地生活,找个人好好地相爱吗?我又不会算命,不然可以摆个摊卖卖
口水。
她好像很急,一时无语,起身进到房间。好一会不见她出来,于是我撑着拐杖
起身,倚在门口,看见她正歪着身子坐在床上,坐在熟睡的孩子身边,细细地为孩
子理着被子。她没有发现我,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孩子的脸。有泪从她眼里落下。
终于还是忍不住走进房间,走到谢小珊身边。我说:“小珊,我知道你不敢去
想以后的生活。如果你愿意,孩子让我带走好不好?”她抬起头来,看了看我,又
用手整个把眼睛捂住,把脸捂住。我又说:“没了孩子的拖累,你在城里找个能养
活自己的工作,找个能好好爱自己的男人。相信我,你会幸福的。”
谢小珊还是不说话。她把手从脸上拿开,我看见她的双眼已被泪水模糊。她镇
静了许久,才说:“朝南,别回去。你在城里也能幸福,现在一切的苦都挺过去了,
不是吗?”我不自觉地笑起来,感觉在听一个遥远的寓言或者童话。
而就在转身的瞬间,谢小珊猝不及防地站起来,从后面把我抱住,死死地抱住。
手劲使得很大,让我想起在乡下那些屠夫佬拖着猪上案板。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但潜意识里十分害怕这样一个拥抱。虽然身后的人无比熟悉,也朝夕相处了这么久,
可是这个拥抱来得太突然,让我怎么都不适应。
我像一个已经没了生命的木头,呆呆地站着,任由她抱住。等缓过神来,我抓
紧她的手,试图把她的手掰开。可是在这样一个有着吓人蛮劲的女人面前,我的努
力只有成为徒劳。不是说我没那份蛮劲,而是我只能用适当的力气。我没有被绑架,
我不能用对付土匪的劲来对付身后这个已经被苦难折磨得可怜兮兮的女人。
我转头看了看床上熟睡着的孩子,说:“小珊,你怎么啦?”是的,在当时,
我不知道她怎么了,不知道她这个突出其来的拥抱意味着什么。我想得很单纯,我
只想,是不是她觉得太无助了,需要借我的背靠一靠,需要靠在我的背上哭一哭。
上大学时我就经常借肩膀什么的给女生的,不过那些女生不是靠,而是要我帮她们
扛东西。
我一直望着床上的孩子,分散注意力。当孩子微微地动了一下的时候,我听见
谢小珊:“朝南,我们在一起好吗?”我的心悬了起来,我一阵沉默。此时此刻,
我似乎只能沉默一阵。而长长的沉默过后,我也只问了一句:“为什么?”我的声
音很小,小到都不能掩盖掉孩子轻微的呼吸。
谢小珊接下来说话带着哭腔:“最难的时候,我们在一起,所以我们可以在一
起一辈子,知道吗?朝南。”我说小珊,对不起,我现在这样,腿废了,连自己都
养不活。她说:“你在家里,我可以出去上班,我会很努力,很努力地挣钱”。我
说,对不起,小珊,我要回乡下去,我想天天陪着爸爸,天天陪着妈妈。她说:
“朝南,我愿意跟你一起回去。”
这个时候保姆买菜回来,在外面叫门。我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马上对谢小
珊说:“小珊,你去看看孩子,我去给保姆开门。”她的手这才从我的腰际滑开,
很慢,很慢,像踩了刹车似的,很不干脆,有些拖拖拉拉。连贯点说,就是这个差
点把我吓坏的拥抱,开始像拉稀,结束像便秘。
一四七
几天后,也就是姐姐来长沙接我的前一天,谢小珊还抱过一次我。那天我去过
刘柯寒家里,跟刘柯寒见了最后一面,像离开之前了却一桩心愿。那天我接受了在
长沙的又一次毁灭。离开刘柯寒家,我坐车到市区,在街上走啊走,很晚才回住所。
我走过了长沙的好几条街,拄着拐杖,漫无目的,步履沉重。我很希望突然就
下那么场大得足以把我淹埋的雪,或者刮一阵足以把我吹得无影无踪的风。最后我
甚至希望,我就这么走着走着,就走丢了,再也找不着现实中的一切。
回到家,保姆和孩子都睡了,谢小珊坐在客厅里等我。见我回来,她问:“朝
南,上哪去了?为什么我拼命打你电话都不接?”她的语气里没有责怪的意思,而
是抽也抽不尽的担忧。我耷拉着脸,不说一句话。
准备进自己房间,谢小珊就冲了过来,抱住我,说:“朝南,告诉我,你到底
怎么啦?”这次我是那么坚决地把她的手掰开,但不是在挣脱一个拥抱,我只是觉
得,这个时候,我是多么的无助,我需要换另一个更有力的姿势,在谢小珊的身上
靠一靠。
我那么迅速地反转过身,一把把谢小珊抱住,眼泪哗啦啦地掉下来。在见到刘
柯寒的时候,我一滴眼泪都没掉,可此刻却怎么控制都控制不住了,像憋了几天几
夜的尿,不可阻遏,不拉不爽。我哽咽着说:“小珊,我今天去看刘柯寒了。”谢
小珊好奇,连续高潮似的一问一大串:“为什么?姐姐她还好吗?她是不是跟别人
结婚了?你还忘不了她?”
见我不愿意回答,见我的眼泪一点点地汹涌起来,谢小珊没再问下去。或许她
已经能感觉到,我爱刘柯寒,可是我们永远都不可能在一起了,所以她会重复自己
的愿望。她说:“朝南,我们在一起好吗?”“对不起,我不爱你!”我说得很果
断。
接下来我听她说了句让我直到现在想起依然会心痛的话。她说:“没关系,朝
南,我知道你不爱我,但我想一辈子照顾着你!”这话让我那么刚果地把头从那发
际抬起,仰得老高。感觉另一股有着截然不同滋味的泪水从眼里冒出,这泪为谢小
珊而流,为她刚说过的那句话而流。
而我在把泪盛住的同时,重复的还是:“对不起,我不爱你!”然后我就感觉
谢小珊抱着我的双手有些松动,是那种无奈之后的无力。但我还是听见她用很低的
声音说:“朝南,我真的可以不介意。”
一四八
在我坐在急速行驶的车上离开长沙那天,谢小珊给我发了条手机短信。她说:
那天你抱着我,看见你把头高高仰起,听见你重复着说不爱我,我就知道,你对感
情还像以前那么固执,固执得近乎骄傲,我知道你不肯把头低下。可是朝南,你又
知不知道,爱情有时候并不能给我们带来什么,甚至只剩下痛苦。
谢小珊的这番话,我觉得她说的也算是对的。很多时候,爱情真的不能给我们
带来什么,她对黄强的爱留下的是痛苦,我对刘柯寒的爱留下的也是痛苦。爱到最
后,好像只是一声叹息,或者是一声痛哭?甚至,干脆什么都不留下,一切成空。
而我在经历这段残酷青春之后,注定要被淘汰,被平实的生活淘汰。生活就是
这样,梦碎了,现实碎了,然后就只剩下了将就。固执如你我,不肯将就,就算仅
仅保留幻想也不肯呆在一份没有感情的生活里,似乎,就只能出局。149
谢小珊是最后一枚我可以将就的棋子,我放弃了。一个星期后,姐姐和姐夫借
了辆车,从老家赶到了长沙,带走了我,也带走了谢小珊的孩子。整理东西才发现,
在城里这么多年,原来我什么都没有,除了一小袋衣服和一箱子杂七杂八的东西。
上次爸爸带过来那些旧棉衣,被我用薄膜袋细细地裹了起来。
那天,我们是下午从长沙出发的。谢小珊哭喊着追出老远,我把头探出车窗外,
看她不要命似地跑着,一只手伸向前,像要把所有即将离开的一切都抓住。我想起
了高洁不告而别去深圳那天,我也歇斯底里地跑过那么长的一段路。
我听见谢小珊叫着,她说:“朝南,我一定会去找你的,看你,也看孩子!”
可是她不会知道,在上车之前,她缠着我留下的老家的地址和电话,都是假的。我
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如此一来,我好像真是把她的孩子拐跑的似的。
那天,在车出城之前,我一直把脸贴着车窗,看长沙熟悉或不熟悉的一切,一
切的人和物。我对自己说,这就是我呆过那么多年的城市吗?这就是让我在离开的
时候还不得不承受一场又一场毁灭的城市吗?或许我只能告诉自己,对于我,这是
个陌生的城市,陌生得叫人不敢去回忆它的点点滴滴。
我在想,这个时候,高洁在干什么?她会偶尔想起我,想起我们曾经有过的快
乐童年吗?黄强那臭小子到底去了哪?或许他怎么都不会想到,最后竟然是我替他
做了孩子的爹。刘键是不是还会一想到我,就咬紧牙根捏起拳头呢?还有,撞我的
许大哥,会因为我继续内疚多久?而对于刘柯寒,我只在心里默念一句:柯寒,我
走了!
那天,是晚上9 点多到的老家。家里的门是开的,亮着稍稍嫌暗的白炽灯。爸
爸就站在门口,看见我被姐夫扶着出现在转弯处,马上就跑了过来,抱住我,泣不
成声。一只粗糙的手,替我把如泉涌出的眼泪拭去。我听见爸爸在说:“朝伢,你
一定要坚强!”我听见姐姐说:“爸爸,你一定要坚强!”多么的相似,妈妈去世
的时候,我也是在这拐弯处,快要倒下的时候,被叔叔和弟弟扶住,然后有人帮我
把眼泪拭去。
我一进家门,就扑通一声跪在了妈妈的遗像前,身后站着爸爸和姐姐他们。我
没有哭,泪却怎么也忍不住。我说妈,我回来了,以后可以天天陪着你。我看见爸
爸在这个时候冲进了妈妈离开的那个房间,转瞬就听见抢天呼地的哭声。我不知道,
在这个时候,妈妈是不是也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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