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一五零
想起在离开长沙之前,一定要见刘柯寒一面,并非纯粹的心血来潮,像我这把
年纪,早过了冲动期,也不是说来潮就可以来潮的。只是在潜意识里,我其实一直
都很想再见见她。我想知道她是不是终于幸福了,我想告诉她,我怨过她,但从来
没恨过她。恨太奢移,不是像我这种常人所消耗得起的。
我决定去找刘柯寒的时候,姐姐来长沙接我的时间已经确定下来,就在第二天。
姐姐说借用姐夫单位的车,她和姐夫一起过来。这么一定,我留在长沙的时间就算
用秒计算也难不到小学二年级学生了。上午我在谢小珊幽幽怨怨的注视下收拾了东
西,但总觉得还落了点什么。
吃过中饭,我对谢小珊说:“小珊,我想出去走走。”出院之后,这是我第一
次提出到外面去。谢小珊把孩子交给刚把碗洗好的保姆,说:“我陪你!”我摇着
头,又动了动拐杖说:“不用,我有三条腿,要多稳当就有多稳当。”
谢小珊最后拗不过我,搀着我下了楼就老大不情愿地回去了。回头看见她已从
楼道口消失,我有点急不可耐地掏出手机,手有些颤抖。这么久没跟刘柯寒联系了,
紧张点也情有可原。在电话簿的查找栏里输入“L ”,折腾了几个回合,却怎么也
找不到刘柯寒的名字。
反反复复四五遍,我就开始急了,搜肠刮肚地想是不是什么时候给删了。我甚
至都开始想,或许是上帝不允许我们再见面,差点准备放弃,可还是不甘心,于是
就逐个地翻找。妈的,我也够绝,竟然是以“前妻”的名字存的。
矛盾了好一阵,我才摁了拨号键,谁知连拨两次都没发应,不说忙也不说在服
务区什么的,反正就是没动静。第三次,里面终于有声音了,但我没有丝毫的惊喜,
反倒有点想当场把手机摔地上判它死刑的冲动。“对不起,你拨的用户是空号。”
妈的,移动就是变态,都已经空号了,再说对不起顶鸟用。
我心情复杂地把手机放进口袋,我劝自己说,别见了,服从生活和上帝的安排
吧,悄悄地离开,不再惊动更多的人。我慢吞吞地沿着巷子往外走。上次跟刘柯寒
见面,她正是顺着这个方向远离了我。
我还记得被风高高吹起的她的风衣和长发,记得她那个稍纵即逝的背影里藏着
的决绝。她没有回头,始终没有,一次都没有。她那么狠心地让我忘了她的脸,那
么狠心地让我在想起她的时候,脑海里只一件风衣,一帘长发,一张屁股,晃呀晃
的!
出到街边,左侧是家很精致的水果店,堆满本身属于或不属于这个季节的水果,
特别是那些熬过冬天来的橘子,依然金黄金黄,大得喜人。我觉得它们像天使,如
果被一双粗糙或者干净的手捧着,再轻轻剥开,那会是微微带着点酸甜的幸福生活。
注视着那排堆放得十分别致的橘子,心被一种熟悉的感觉所漫透。在刘柯寒家
里过的那个年,留给我的正是这样一种酸甜的记忆,几天里其实都挺闷,那个晚上
却让我感觉幸福,小小的,甚至都没维持多久,但我记住了。
那天晚上,刘柯寒她妈外出修长城找孟姜女去了。她妈是个麻将鬼,每每自摸
就能把脸笑成方块状。我和刘柯寒,还有她爸,围着个小电炉坐着。中途,她爸用
水果盘端来一些很大很漂亮的橘子,也是金黄金黄的。刘柯寒自己不吃,但剥了好
几个,每剥好一个就分成两半,我一半,她爸一半。
在水果店门口站了一会,我那么不可自制地决定打个电话到刘柯寒家里。我说
服不了自己不要再见面了,说服不了自己放弃最后一线希望。这也许是一辈子最后
一次,真的是怎么舍都舍不下。电话通了,是她爸接的:“喂,哪个?”
我在这边愣住了,一时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许久才很为难地说:“叔叔您好,
我是朝南。”他可能没太听清,问:“谁啊?你是找谁?”我只好稳了稳气,把先
前的话重复一遍。那边突然没了声音,我猜想可能是老人不太适应前女婿突然来电,
所以又厚着脸皮开了口:“请问刘柯寒在家吗?要不给我她的新手机号码也行!”
目的直接一点,进入主题快一点,绝不罗索,简单快捷,速战速决,这是我在
打电话之前就想好的。但接下来刘柯寒她爸一番不冷不热的番话,还是让我觉得,
在她家人眼中,我已经不是一个受欢迎的人。这种感觉把我的心揪得生痛。
在我说明找刘柯寒之后,电话那边安静了三至五秒。我以为他不愿意告诉我,
害怕我的出现又扰乱刘柯寒现在的生活。我说叔叔,如果不方便那就算了,我找她
也没别什么大事。
“你一定要找她吗?”他的话有点来路不明,“她这段身体都不太好,在家休
息,这会睡着了。”很平静的表述,可我怎么听都觉得掺着微略的颤音。
听说刘柯寒病了,我心里其实已经很急,甚至都有点慌有点乱了,但是,为了
配合他的语气,同时也为了掩饰自己,所以我也装作不动声色。我说:“病了?不
要紧吧?!”他的声音比刚开始时更低了,说:“不要紧。要不你有空就过来看看,
她有阵子还经常跟我说起你的。”
我不管三七二十几接过话茬就说:“啊,那好,我有空的,我马上过去看看!”
他说:“那好吧,我在门口等你!”
一五一
这天是个很沉静的阴天,不见太阳,也不见风,只在车高速开起来的时候,会
有被划开的气流呼呼地灌进车里,灌进我耳朵里。好在我有段时间没掏耳屎了,不
然这风一吹就真成这边耳朵进那边耳朵出了。就因了这毛病,小时候高洁经常看见
我被老师训。
刘柯寒她爸坐在门口,屁股底下是一张矮板凳。他是听见我叫叔叔才把头抬起
来的,看我拄着拐杖并没表现出太多的意外,不紧不慢地站起来,平静且沉稳地说
了句:“你来了。腿怎么回事?”我说没事,前段时间下楼梯间摔了一跤。
奇怪的是,他并不让我进屋,而是走下屋前的那个台阶,在我面前站定,面色
突然沉重了许多,说:“朝南,我带你去看柯寒吧。她,死了!”本来,听他说带
我去看刘柯寒,我的脸上浮起了几许感谢的笑,而最后三个字,让这些笑凝固成惊
吓。
是的,没有任何的夸张,我当时就是被吓住了,我甚至好像听到了类似于一楼
旧楼或者一堆石砾坍塌的声音,感觉本就阴沉沉的天空就那么一点一点地往下压,
压住我疼痛的胸口,压住我倏忽间变得艰难的每一次呼吸。
我睁大眼睛望着他,一动也不动,连啊都没啊一声。好像世界的任何出口都被
堵死了,我四处逃蹿,却屡屡碰壁,然后就惊惶失措,眼前一片漆黑,地下全是积
水。没有人知道我撕心裂肺的呼喊,那些躲在内心深处的呼喊,一字一句,都沾满
血泪。
我紧跟在刘柯寒她爸身后,跟他只保持半个步子的距离。我好像怕自己走丢,
怕自己突然倒在地上。在刘柯寒家后面不到500 米的地方,有个小山头,向北的坡,
便是当地的一块公墓。天依然阴沉着脸,远远地,我看不见刘柯寒在那个坡的哪个
地方。我在心底轻轻唤着她的名字,可是,她知道我正在向她靠近吗?
刘柯寒她爸点了支烟,指了指近在眼前的墓地说,刘柯寒死的前一天上午,还
拉着他来过,说是来看看奶奶。刘柯寒她奶奶去世得早,就葬在坡的最上头。不是
清明,不是祭日,却要给奶奶上坟,难免让我觉得奇怪。
“可是那天她非要来,我也就只好陪她来了。”刘柯寒她爸把一口烟抽得很凶,
说,“她一站在她奶奶坟前就开始哭,她说她想奶奶。小时候,奶奶对她极好,几
个孙辈里,最疼的就是她。”他回头看了看我,叹了口气,又说:“我没想到这孩
子原来是准备好做傻事了。”
只是一坯小小的土,只是一尊单薄的碑,所有的眷恋和纷纭,烟消云散之后就
只剩下这些,跟前后左右的再没了多大区别。就算丰乳肥臀又如何?留下来继续生
活的人也不会为死去的她把坟垒得高大些再高大些。
我单腿跪下,然后刘柯寒她爸无声地接过我的拐杖,再用另一只手搀住我的胳
膊,我这才吃力地让右膝盖也着地。竟然没有眼泪,一滴都没有,我呆望着眼前的
石碑和黄土,想这怎么可能就是曾经与我朝夕相处、共被而眠的爱人。
城里人走了之后,入土的只是骨灰,谁也不知道最后是个什么姿势。这个时候,
刘柯寒是俯躺着还仰躺着呢?或者是侧躺着的。我是记得,刚把刘柯寒追到被窝里
去那阵子,在床上她总是选择不好睡姿。趴着睡她说胸痛,仰着睡她说屁股痛,于
是就侧睡,可这下我又意见大了,她背对着我,我说她屁股挤得我难受。她一个翻
身反过来,紧紧地贴着我,把手搭在我身上,我马上又会叫起来,说柯寒,你这胸
把我一压,我还能呼吸吗?
想起往昔,双眼都是干涸的,没人能理解这种别样的痛苦,像每年的夏季,在
最干旱的时候,我在老家看到的那些大片大片的土地,被太阳炙烤得开出一条条足
以塞进拳头的裂缝。记得那时我还挺幼稚地问过自己:那些土地会痛吗?而此刻,
我的心,正是毒辣的太阳底下一块裂开的地,每条缝都足以塞下拳头,每条缝都足
以抓出大把的血,或者泪。
刘柯寒她爸的手一直没有离开我的胳膊,在我整个人都感觉要下沉的时候,那
只手把我抓得很紧。他告诉我,刘柯寒在我跟我离婚不到两个月的时候自杀的,吞
下了很多安眠药,跟她一起走的,还有我们的孩子。会是个女孩,还是男孩子呢?
我跟刘柯寒她爸在公墓前的那排石凳上坐了许久。成片成片的墓碑,像一个个
规矩的孩子,很安静地站着,不吵不闹,也没有小动作。我的眼睛,一直望向属于
刘柯寒的那个位置。刘柯寒她爸说,都过去好几个月了,但直到现在,他还跟柯寒
她妈在家都不说几句话。
“那时柯寒回来说要跟你离婚,她妈问为什么,她说有个有钱的想跟她好。她
妈长着双势利眼,后来那男的到过家里,高高瘦瘦的,长着张国字脸,年纪估计跟
我二弟差不多。听柯寒讲,是他自己这里问那里问找过来的,急着要柯寒跟他结婚。
柯寒推脱了,说要先在家里休息一阵子。”
我觉得浑身发冷,转过头来,很突然地叫了声“爸”。我说爸,要是你觉得难
受,就什么都不要说了。我依然没有眼泪,只是声音有点儿哽咽。他掏出烟来,抽
了支叼嘴里,刚点上火,可能是记起我烟瘾也重,就递给我一支。
一五二
他见我一直把他给的烟拿在手里,以为我没打火机,就侧过脸看着我,在我眼
前把打火机打燃,说:“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到底出了什么问题。她走的前一天下午,
还对我说,爸,以后要是朝南打电话到家了,你就说我不在。我怎么会料到,她这
已经是在交待后事。”他的话里没有怨恨,毕竟是经历过许多事的长辈。“我想是
不是柯寒在外边惹了什么麻烦,早就有了死的念头。但是我知道,这孩子喜欢你!”
像是被提醒,我的脑中瞬间闪过许许多多跟刘柯寒的生活,想起她在离婚这事
上的犹豫和矛盾。或许她那时候就觉得进退维谷了,觉得惟有永远的离开才能平息
一切。
因为是阴天,天黑来得格外早。快到傍晚,已经开始起风,冷冷的,刺痛我的
第一寸肌肤、每一次凝望、每一次回想。我故意紧了紧扶在手中的拐杖,对刘柯寒
她爸说:“我们回去吧。”他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又不动,等我走前面。
我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会回一次头,刘柯寒她爸看着我,我看着刘柯寒安眠
的地方。春天还没有铺天盖地地到来,那些去年枯死的草,还没有长出新的叶子,
可出了墓地后的两棵桃树,已经挂满花蕾,很漂亮的水红,看上去嫩嫩的。
这个春天似乎有些弱小,可依然鲜艳;这个城市似乎有意残酷,却终究还是在
一场场的毁灭之后,把最珍贵的那粒种子让我跛着腿带走。这个春天不是属于刘柯
寒一个人的,但她却在最后时刻告诉我,只要是春天,就会有梦想,就会有阳光和
雨水。
可是为什么,从今往后,我总是很害怕每一个春天的逼近,害怕每一株小草发
芽,害怕每一朵桃花盛开。害怕与春天相关的所有,包括那些偶尔兴致来了,也还
会叫叫春的猫。
(全文完)
--------
梦远书城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页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