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经黑了，夜已经凉了

　　四年了，整整四年，第一次在家呆的时间超过10天，片刻不离地陪在妈妈身边。
以前总是那么地盼年关，盼着回家，回去之后又盼着多留几天，可一直都难以如愿，
每次都是来去匆匆。这一次，终于如愿了，可以不想生存不想工作，呆在家里，守
着妈妈，然而妈妈却再也不能看见他的儿子，再也不能了。

　　大年三十回到家，正月初四坐车离开，一起四天，这是我跟妈妈在一起的最后
的日子。到达长沙是初五的凌晨，四点多钟吧，打个电话回去报平安，妈妈接的，
简单的一句话，叫我洗个澡赶紧睡觉，这是妈妈留给我的最后的声音。后来的后来，
已毫无意义，毕竟最后的结局，是我的妈妈再也不会操一颗心，熬过一个个无眠的
夜。

　　正月初十，我离开家的第五天，我在益阳出差，早上刚起来，是弟弟的电话，
听见哭声，脑子里已记不得任何东西，弟弟在电话里哭着说：“哥，你回来啊，妈
妈她……”我大声地哭着出了宾馆的门，坐上回长沙的车，一路泪，再从长沙坐上
回老家的车，依旧是一路泪。我怎么敢相信，早几天还跟我有说有笑的妈妈，就忍
心舍下了我；我怎么能接受，劳累一生的妈妈竟然不等我给她幸福生活。

　　上帝怎么忍心让一个这么爱妈妈的儿子，突然之间就没了妈妈？从来都信命的
我，第一次很恨很恨上帝。车开到村口已是傍晚时分，等着我的，是已经披一身白
的弟弟和姐姐。我是被也已哭成泪人的弟弟扶着下车的，那一刻，我真的连站起来
的力气都没了。没了，没了，妈妈就这么离开了。没了，没了，我的妈妈，我那么
爱的妈妈，让我觉得一生有愧的妈妈，在我终于再见到她的时候，已安详地闭上了
眼睛。

　　跪在妈妈的身边，伴着淡淡燃起的火苗，我那么大声地叫着妈妈，一遍又一遍，
可即便撕心裂肺，妈妈再也听不见了，她再也看不见儿子的眼泪，看不见儿子的伤
心欲绝，看不见儿子用手紧掩的脸庞，看不见儿子在他面前感觉失去了整个世界。
第一次，我那么清晰地看清了妈妈的模样。以前在外我常常想不起妈妈的样子，因
为妈妈太瘦，瘦得让我不忍看，害怕触目之时就有泪落下。可这一次我看见了，看
清了，妈妈那么清瘦的脸，可是妈妈她为什么就闭上了眼睛？

　　那几天不是下雨就是下雪，很冷的天气。六天六夜，我没上床睡过觉，一直哭，
一直不愿去相信妈妈真的离开，一直在骗自己，妈妈只是在忙自己的事，在家里的
另一个房间。只是等到正月十六，妈妈出殡那天，我才猛然又醒过来，妈妈真的要
走了，去一个不太高的山岗。那里没有树，只是成群成群的小草。小草们不会歌唱，
只会悲伤。路上，走个三五步，回头跪下，大声地叫妈妈，很大声的叫，奢望妈妈
突然能听见。

　　晚上又下起了雨，还夹着很急很急的雪粒子。我站在家门口，一个人，流着泪，
想着妈妈，一个人在山岗，是不是很冷，是不是知道她这么一走，留下的是儿子在
风里头泪如雨下？如果能等到妈妈回来，我宁愿就那么站着，一直站着，等到任何
时候都可以，只要妈妈能回来，只要妈妈还能抚抚儿子的脸说一声：“天冷，快回
去！”

　　妈妈走之前留下了两行字。妈妈一辈子没上过学，不识字，能写的几个字都是
看电视的时候学来的。妈妈要我安顿好爸爸，还说她这么一走，放心不下的就是我
的成家问题。我怎么不知道，妈妈一直都活得没多少希望，她多么希望我能为她娶
上个儿媳，可我却一次次让她失望。我怎么不知道，我其实可以给妈妈一些活下去
的理由，可是现实狠狠地给了我一刀。

　　不想写了，也写不下去了，坐在电脑前面，我抑制不住自己的泪水。我想我的
妈妈，我想这个时候，天已经黑了，夜已经凉了，我的妈妈，一个人在山冈，冷吗？
妈妈她知道儿子一辈子也走不出这份痛了吗？妈妈，我的妈妈，她一个人在山冈。
以后回家，当我拐个弯就大声叫妈妈，她再也不能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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