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过灵魂

                             作者：“萧寒”

    一个人静静地坐着的时候，总是喜欢想些东西，于是突然间，尼采的“永劫
回归”论不知为何，就浮现在了脑中。我不是哲学家，也没有兴趣对此问题纠缠
不休，只是我随之又想到了《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昆德拉在文中的演释，让
一个抽象的概念变地那么生动形象。于是，我知道了生命中的很多东西，原来都
是如此的，比如爱情。

    我总是忘不了我的那段爱情经历，也许在很多人看来，它根本就称不上是爱
情，先不去讨论这个问题，就算它是爱情，那它在漫漫的人生长途上，又占据着
多大的位置呢？其实再重的份量在过去之后，如果你可以放得下，那它就是重中
之轻；而再轻的东西如果你总是放不下，让它在生命中不断地反反复复，一直上
演，那它就是轻中之重。

    按照尼采和昆德拉的阐述，应该是这样理解。我想这是正确的，那段回忆之
所以总是占据着我的心扉，让我一直沉重不已，都是因为我放不下，让它一遍又
一遍地在我的思想中重复，直到把我整个的人都击溃。但一段往事，即使是理解
地通通透透，你就真的能将它完全消化吸收，在生命中不留下一点儿痕迹吗？

    虽然大师们说起来似乎举重若轻，但我不知道他们是否真的做到了。我知道
我是绝对不能的，虽然我心里清清楚楚地知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

    一

    别人都说我有病，说我整天胡言乱语，所以这处我一直工作的地方，现在成
了我的住所，但不是宿舍，而是病房。以前是我在这里护理别人，现在角度调转
了一下，是别人在护理我，从那件事情发生后，我就一直被他们关在这里，无论
我怎样解释，始终没有人相信我说的话。

    我真的认为自己一点儿病也没有，我觉得我的大脑正常得很，从来没有像现
在这样清醒。

    这所有的一切，其实只不过是因为一个人而已，因为我始终都无法忘记他。

    他是我的病人，在若干天前是这样的。那时我是白衣天使，是护士，不是医
生。不知道自己怎样就做了护士，当命运不可避免地走到这一天时，我除了妥协，
已没有别的办法了，因为我没有丝毫可以抗争的资本。再说这又有什么不好呢？
去守护精神世界出现暂时性质变的可怜人，不也是一项崇高的事业吗？只是这只
是我以后的理解，在当时我的思想绝对没有这么伟大，我也没有把这当做我的事
业，事实我是为了赌一口气，和男朋友。

    如果说教师是人类灵魂的工程师，那么我认为我们是维修师，再精密的机器
都会出现故障，需要维修，何况是人呢？所以作为这一职业，我觉得很正常不过
了。但有人不能理解，包括我的男朋友，他的话总是那么强硬，而且让你无法拒
绝。

    “你整天守着精神病人，总有一天我们之间会有一个人的精神要崩溃，不是
你就是我。我不想是我，也不希望是我的妻子，所以你选择吧，是我，还是精神
病人？”

    对他的话我很气愤，也不相信，我赌气似地非要做个样子给他看看，所以我
选择了精神病人。

    初见他时，我还以为他是病人的家属，但医生告诉我，他就是病人。我简直
不敢相信，因为眼前的这个人衣冠楚楚，仪表堂堂，更像是一位商界才俊，但他
却是病人。他说的第一句话是，“你见到薇薇了吗？帮我告诉她，我没有怪她，
我真的原谅她了，我一直都在等她回来，真的，我一直都在等她…”

    他是被我们架上病床的，在我的一针镇静剂下安静地睡去了。我看着他的样
子，不会超过三十岁，这个年龄的小伙子，正是大好年华，无论是感情还是事业。
但他却是病人，我见到的最奇特的一个病人，因为他文质彬彬的外表，更因为就
连他发病时也是文质彬彬的表情。

    他总是不停地叫喊着薇薇这个名字，我想这一定是他深爱的女孩的名字，都
这样了，他还是忘不了她，能被一个人这样爱着，简直太幸福了。那一刻，我甚
至对这个叫薇薇的女孩，起了莫名的醋意。

    但很快我就再也不羡慕那个叫薇薇的女孩了，她确实是他的女朋友，只是她
已经死了。我想这应该是他发病的原因，为一个女孩得了这种病，有人认为可笑，
在很多医生和护士的眼神中，我已经看到了那种轻蔑。但我却对他有了一丝尊重，
为在今天的社会还有这样的爱情，而感到欣慰，毕竟真情还没有完全泯灭。

    我知道的也就是这些，我也只能知道这些，病人的情况属于隐私，我们只能
知道对治理病情有用的一些东西，比如病因，其它的方面，如果病人家属不说，
我们也不能问。

    但我还是知道了全部，不是我去调查的，我没有这个僻好，也没有这个必要。
我之所以知道，是因为他总是不停地和我说，说了很多很多，我不想听都不行，
因为他是我的病人。

    出自一个精神病人口中的话，可信度当然值得商榷，但我宁愿相信这都是真
的，因为这是一个美丽的爱情故事，很美很美，我做梦也想像不出。

    “我很爱她，她也很爱我，我们是这个世界上最般配的一对，你相信吗？”
他坐在病床上突然问我，我一时不知道怎样回答，看着他楞住了。他突然像发现
了什么似的，又说：“对了，你没有见过她，等哪天我介绍她给你认识，你一定
也会这样认为的。她很漂亮，和你这样，长长的头发，大大的眼睛，她最喜欢我
夸她漂亮了，有时我不说，她就会不高兴，所以我就整天都说，让她开心。”

    我摇了摇头，这样的一个人怎么会是病人呢？给他吃完药，我准备出去，脚
刚迈出门，就听见他在大声喊着，“你别走，薇薇，别走，我不让你走，你不要
走，不要走…”

    他把我当成了他的女朋友—薇薇了。不会吧？刚才他和我还是那样说，转眼
就变了？我差点儿忘了，他是精神病人。我始终不能进入角色，因为我始终无法
把他当做一个病人，我总是觉得他很清醒，并没有病。但医学是不含任何虚假的，
科学总是要真于想像。我不能总是给他打针，镇静剂是有副作用的，尤其对于精
神病患者，本来他们的神质就不清醒，你再始终让他处于昏迷状态，对治理是没
有益处的。

    我只有再次坐下，他的情绪竟然马上稳定了。他看着我，一脸的喜悦。“我
知道你不会丢下我不管的，你还是爱我的，我知道，薇薇。你还记得那一次我们
在海边玩吗？那天我真的很高兴，因为你很高兴。天上的风筝真的很漂亮，你看！
我们的那只蝴蝶飞得好高啊，快超过那只蜈蚣了，拿稳点儿，当心！别摔着，沙
滩太软了。我们休息一会儿吧？今天天气真好，对了！你不是要打水漂吗？我来
教你。不对，你打的不对，手要往上扬，这样石头才能往上走，才会在水上连续
滑行。你看，不对了吧！扑通一声就完了。别，别生气，我不是嘲笑你，别，别
走啊！”

    他的表情也随着话语丰富起来，他说，“你看，远处的那座岛很漂亮，以后
我们去玩吧？我知道你一定会喜欢的。薇薇，你也喜欢海，以后我们就在海边买
一套房子，住在海边，每天晚上我们都可以在沙滩上散步，你说好不好？“他开
始是一幅向往的神态，突然就变了，有些激动地说，”钱？你说钱？会有的，只
要我努力，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

    不！不！你别走……

    说着说着，他的情绪又一次失控，他确实是病人，他确实需要安慰。把他安
抚住，我才发现自己竟然出汗了，连气也喘不顺了。这样的一个病人的确难缠，
我知道以后的日子不会好过了，但我还是估计的太乐观。不是我的日子不好过了，
而是到今天我已经没法过了，因为我也被认定是精神病患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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