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医生说他的病情有好转的迹象，他的病本来就是因为受到突然的刺激而造成
的，所以在刺激过去后，应该可以慢慢恢复，不过也不能太乐观，还要看他的大
脑受伤程度怎样，中枢神经系统受到的破坏情况怎样，这些现在还拿不出结论来。
听到这些，我不知是高兴还是不高兴。按说一个病人有了康复的可能，我应该高
兴才是，这本来就是我的天职，也是本份。可我无论如何就是高兴不起来。如果
有一天他真的全愈了，他就会离开这个医院，而且再回来的可能性就很小了，我
再见到他的可能也是微乎其微了，在茫茫的人海中，与一个人相遇本来就很偶然
了，再次相遇的概率简直就是无穷小，用数学上的理论解释就是近似等于零。那
些美丽的故事我只在电视上见过，也只能在电视上看见，在现实中它们根本就是
不现实的。

    只是一个病人，走了就走了吧，又有什么可留恋的？难道我是舍不得那些故
事？如果他走了，我就再也听不到他讲故事了，那些非常非常美丽的爱情故事，
虽然结局是那么残酷，不仅让他无法接受，就连我也不忍心面对。我真的被这些
故事迷住了，不能自拔了吗？望着在熟睡的他，刚才他说过的话又回荡在耳边。

    “薇薇，是我错了，我不该和你斗气的，我为什么就这么小心眼呢？其实我
早已原谅了你，但我就是没有勇气在你面前说，我总是坚持自己那根本不值得一
顾的所谓的尊严。其实那又有什么用呢？你是女孩子，我应该谦就你的，我知道
你在心里已经认错了，我应该主动去原谅你的，我为什么非要等你亲口向我认错
呢？是我害了你，是我逼死你的，我错了，我不怪你了，你为什么还要死呢？我
为什么不早一点儿去告诉你呢？我一直都在坚持什么呢？既然我是那么地爱你，
为什么我就不能原谅你的一次错误呢？我应该的，是我太倔强了，是我害了你…”

    那一刻，我感觉他似乎是病情有些好转了，因为他可以自己说出薇薇死了这
个事实了。至少在他的潜意识里他已经认可这个事实了，可以去面对了，而不是
连让别人说都不让。从那次后，我一直都不敢在他面前提半个死字，生怕再引起
他的冲动。在这一刻，我才知道，原来以前我听过的那些说法都不正确，薇薇原
来是他逼死的。可他这么爱她，他又怎么会逼死他呢？我突然感觉这个男人有些
可怕，他的心也太狠了，连心爱的女人都被他逼死了，他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呢？
可为什么别人都说他好呢？而且我也没有丝毫感觉到他是个坏人呢？莫非是因为
他是个病人，所以很多习性都改变了？

    他自己说着说着就睡了过去，这样很好，省得每次都大吵大闹，让我很吃力
地去安抚他了。

    但不去安抚他，我似乎又没了事情可做，在那儿坐着轻松是轻松了，但感觉
总是少点儿什么，心里空荡荡的。没办法，只好回忆他的故事，这竟是我现在唯
一的乐趣了。我在想，他和薇薇那么好，彼此了解地那么清楚，可以说就连薇薇
的小小习惯性动作他都观察到了，更别说其它方面了。这样的男人薇薇觉不觉得
可怕呢？因为你在他的面前，可能一点儿隐私都无法保留，你也不可能保留的住，
都会不可避免地被他发现。如果每天守着这样一个男人，睡觉时能安稳吗？我不
是薇薇，所以我不知道她的感受，如果是我，会是怎样呢？

    我也想不出。如果这个男人真的是我真心所爱的，我又有什么隐私害怕让他
知道呢？再说我又不做亏心事，又有什么怕让他知道的？虽然说每个人都要有自
己的空间，但和相爱的人分享有什么不好呢？再说如果一个男人有这么睿智的智
慧，他不应该会不明白这个道理，他当然会给他的爱人留下自己的空间，让她们
活得自由从容。所以很多事，即使他感觉到了，他也不会说。我想这个男人应该
是这样的。如果真是这样，拥有这样的一个爱人不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吗？

    他是吗？应该是，不知为什么，我的直觉强烈地告诉我他是。或者打心底里
我希望他是，因为我一直按我理想的情人的标准在要求他，甚至就是把他当做了
我理想情人的模板。如果他不是个精神病人，如果现实中真的能遇到这样的人，
我想我应该会毫不犹豫地爱上他的。只是这样的人我却一直没有碰上。

    他曾说，我不喜欢虚假，有时候我觉得你很虚伪，真的，薇薇，我一点儿也
不欣赏。我有些看不惯你在别人面前的那种娇柔做作，那让我很反感，只是因为
这个人是你，所以我没法说什么而已。但是我还是希望你不要这样，我还是喜欢
你自然朴实的一面，那种天然而成的不含任何虚假的真实表现，那时的笑，很美
很美。我知道要在这个复杂的社会中保持独立的性格，是很不容易的事，不可能
每一件事都按照你的想法去做，有很多时候你也必须去伪装，带上面具去生活。
我知道你很不容易，所以我不怪你，我能理解你，我知道你也是迫不得已。那都
不是真的，都是假的，但你一定不要也这样对我，那样对我来说，是最大的伤害。
你不要伤害我，好吗？我真的很痛，很痛，但我却不敢告诉你，你知道吗？

    他的心原来也很脆弱，也有他的另一面，虽然他那么细腻，对人可以说是无
微不至，但隐藏在他背后的虚弱又有谁能体会呢？如果不是因为精神的问题而全
部脱口而出，平时他会这样说吗？我想应该不会的，这样的人虽然内心很脆弱，
但他们的表面都很坚强，所以他们绝不会让人看出他们的脆弱，即使心里再苦，
他们也只会留在自己心中，不会让外人知道，即使是所爱的人。因为他们同样不
想让爱人发现，原来他是那样的脆弱。我能感受到，我能感受到他心中的那份苦，
所有的坚强都是自己在硬撑着的，是一种透支，所以当有一天它崩溃时，它就会
一发而不可收拾，如放闸泄洪。借助于精神上的原因，他终于有机会发泄一次了，
所以我见到了这个男人的另一面，平时任何一个人也不可能看到的另一面，甚至
也包括薇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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