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二十一
西安很矛盾,他即感觉好象是自己把雅美就这样被给栓住了,但他的第六感觉
又告诉他雅美的那天的举动只是献身。他搞不清楚,雅美也借口单位忙,拒绝和他
见面。
他心神不宁,工作中又出了差错。
这天,就把部门马经理让他安排给天津发的紧急货样发到了张家港,差的码子
大了。
马经理本来就感到这熊能吃苦、业务精,和韩总还有点说不清的关系,这样对
自己的位子绝对是个潜伏的挑战。自己混到这位子熬了七八年,现在这熊才来几年
嘛,就露着野心,妈的。但后来他又发现西安这熊沉迷女色,就放心了些。他也一
直暗暗在等机会,想迟早抓这熊个啥把柄,收拾收拾这熊,给这熊点颜色,让这熊
认清轻重,不要试图犯了他的利益。
现在,终于抓住把柄了,就到西安的办公室,对他说:“你知道这是个急单,
我们和人家争。我只问你怎么办,耽误了生意谁负责,损失谁承担?”仍下话,就
气忽忽走了。
西安知道,追加寄货样可能已经错过客户要求的最后时间了,不能按时到货样
就是弃权。
解释是没用的,五十多万的生意肯定泡汤了。他就傻了,不知该如何办。
但是,屋漏偏逢连阴雨,船破偏遇顶头风。心中不详的预感终也发生了。
雅美给他打来了电话,说:“我怕见面了又控制不住自己,想来想去还是打电
话告诉你我的决定。我已经辞职了。丁帮我在深圳联系的公司催我呢。我明天就动
身去深圳,票已经买好了。”
他心灰暗到了极点,欲哭无泪,说:“雅美,你就不珍惜我们一年多的感情吗?”
雅美说:“不是不珍惜。知道吗,那天看见你扑火的样子,我只感动了只感动
了一分钟。
我觉得你还是那么笨,所以更下了决心。“
这一句话简直让他太受刺激了,原来还以为自己成功地感动了雅美,原来只是
一场自我陶醉闹剧。他灰心丧气,傻住了不知说什么。
雅美见他沉默了,又说:“我也没说放弃你啊。如果你要有出息,就来深圳找
我。也许我们还有缘,也许我们一起奋斗,还能一起出国。”
又是一句将他军的话。他敢吗,他有这个勇气吗?他的脑子然得成了一锅糨糊,
听见雅美说再见,就糊里糊涂挂了电话。
他想躲开这里乱糟糟的一切,找一个地方静一静,让自己思考一下事业、爱情
该怎么办。
刚下楼,传呼机就响了,他估计是马经理的,没有理会。但传呼却一个接一个,
他看了,全部是马先生的电话,就关了机。
他一个人跑到新城广场,坐在草坪边的栏杆上,反省着为什么自己的生活总是
一塌糊涂:这几年到底是怎么过来的,却也爱了恨了,但作为一个男人,这就够了
吗?自己的事业呢,理想呢?一个没有事业的男人还是男人吗?以前诗乐为什么要
离开自己,雅美现在为什么又要离开他,难道是她们的错吗,难道自己不该检讨自
己吗?自己凭什么就能把她们驿动的心栓住,自己有什么魅力和吸引力能让她们不
离开他,而自己又能给她们带来什么前途和生活?慢慢地,他感到自己的未来真是
烟一样飘渺无踪啊。
他深深地苦恼起来。
他一根一根不挺地吸烟,直到太阳偏西,他终于下了决心:是该醒悟的时候了,
不能再这样浑浑噩噩地生活了,该好好规划一下自己的人生了。
等觉得累了,他就打算回办公室,刚开了机,就是马经理的传呼。他找了电话
回过去,听见马经理火了,吼道:“你跑到那里去了,到底还想不想干?!”
他顿时血性张扬,吼道:“我不干了,辞职!”
马经理惊的呆住没了声音。
他挂了电话就给黄歌打电话,约去大皮院陈家小炒吃羊肉泡。
黄歌说:“老吃羊肉泡,腻了,换个别的。”
他说:“我辞职了,想离开西安,临走最后吃一次,也去和陈老板告个别。”
黄歌愣了一下,嘟哝着说:“一个泡馍馆老板也值得你告别。好吧。”
吃完饭,俩人又去吃了点军娃烤肉,喝了酒,就聊起来未来各自的打算。
他说:“你不要以为我是单纯为雅美辞职。说实在话,我要感谢雅美,是她的
话刺激了我,让我反省了自己这几年是怎么过来的。从工作到现在,我成熟了吗?
我工作、事业有了什么发展进步?我赚的了钱吗?实现了自己的目标理想了吗?我
什么都没有,一无所有,就是认识了两个说不清道不明的女人。这次,雅美让我也
下定了决心,离开这个行业,进出口以后真没啥意思了。以前是吃计划经济特营权,
现在商品经济谁认你的卯。可惜前两年红火的时候咱没赶上发财。我想离开西安,
到南方去闯一下。高射炮(同学绰号)不是在那边发财了吗?一个年级一个宿舍出
来,谁比谁能强多少还不知道。我就不相信,他能发,我就不行。”
黄歌说:“好。这么说了你就去,你在深圳等我,说不定不久我也去了。原来
以为文学是我的梦,可自从前两年路遥死了,临死还欠了一大堆债。这件事对我的
冲击太大了。文学已经没什么意思了。中国现在需要商人。商人能够使社会繁荣,
使自己富裕,有了钱什么想做的事不能做。而且,我整天和这帮知识分子呆在一起,
很瞧不起中国的这个阶层,整天研究文字堆,象孔乙己一样,就知道回字有多少种
写法,对社会没有一点推动作用,自己不下蛋还乱叫唤。你不知道,我还真曾看到
过一个万字鼎,真的就是刻了万字的一万种写法,真他妈不知道是博大精深还是闲
的无聊。我一直很羡慕国外的知识分子。其实知识分子知识中国的特定阶层,人家
就不应该叫这么叫,文化界、学术界、音乐界。看看人家开着奔驰、宝马去上课办
讲座,闲了去登山、去打高尔夫、去开越野车、去漂流、去周游世界,活的多潇洒
多有意思多充实。而我们的知识分子自生到死就是老三样:长袍、厚眼镜和拐杖,
一幅弱不禁风自命清高的样子不知道让人同情还是可怜。”
最后,俩人又去粉巷的一家通宵录象厅,看了一夜香港郑伊主演的《蛊惑仔》,
倍感豪情与侠义万丈高。
第二天,西安给韩总写了辞职报告,写得连他自己都感动:“您是我尊敬的公
司里唯一懂业务的领导,临别之即,所有的话想对您说也只敢对您说。
当初,怀着一腔热血来到公司,想以自己的所学所知为公司鞠躬尽瘁,创造财
富,实现自己自小立下的理想和价值。每每回想这两年多的日子,总感自己无愧于
公司:曾为了维持客户单,忍着胃病在山东陪客户喝白酒喝到医院;带着高烧到冰
天雪地的东北农村收购大豆;连着几天不睡觉在港口盯货……我们,我,一切的辛
劳都是为了什么?本以为只要自己努力了,就苍天不负苦心人;本以为只要俯首劳
作如牛一般耕耘,就会换来应有的回报。但是,苍天最负的就是苦心人,公司最亏
的就是拼命干活不会巴结领导的老实人,而发财得道升迁的永远都是那些贪占员工
业务成绩、蝇营狗苟拍马溜须之徒。公司是我的第二个家,一年为公司花的时间精
力远比家里多无数倍,所以我没有不爱她的道理。但我很失望,对公司,对这个家,
总徘徊在“报国无门”的痛苦与煎熬中。我知道,也许这不单是公司的问题,而是
这个谁也没发改变的大环境问题和目前大家的生存方式。既然不能改变这个环境就
只能去适应这个环境,或者只能换个环境。而如果让我在这里学会适应,在这里如
以往一样继续日复一日地copy自己,则使我更惧怕未来,使我怀疑自己是不是还年
轻,还有血性可以激动,还有理想可以励志。“哀莫大于心死”。我只有对自己负
责,只有选择逃离这个至今还深爱着的家,只有选择新的环境,再做一次自我的挑
战,再给自己一次投胎重生的机会;哪怕是一场赌博,趁着还有气力和机会,拼一
下,摔倒了失败了也心甘,是自己命运与能力之过,不再怨天尤人,足以死而无憾。
最后,代表我的父母和自己,深深鞠躬于您这些年对我的照顾。辜负厚望,无以回
报;再有机会,做犬马之身报答。“
过了不久,他办清了所有手续。韩总虽夸他是人才,但也没强留;办公室主任
和马经理心里自然高兴,开玩笑说:“哎呀,将来到深圳了发达了,讨饭到你门上,
可要给碗水喝。”
他就辞别了即将退休的年迈的父母和刚上交大研究生的妹妹慧,去深圳追雅美。
二十二
西安到了深圳,老同学高射炮开着他的奔驰s280接了他。他估计雅美肯定住在
丁给她安排的地方,就先没有告诉雅美,暂时安顿高射炮在蛇口花果山的三房一厅
里。
连着几天,高射炮先请他吃海鲜和夜巡海上世界、南国影院、阳光酒店、晶都
酒店、巴登街、华尔街夜总会、金龙玉凤夜总会等各种风格小姐成群的集中区,又
让他领略黄岗村、下沙村、梅林满街的发廊按摩屋,让他充分领略深圳的花花世界
和传说中的类资本主义生活。
以前出差,他也去过很多夜总会,但小姐没有深圳这么多来自全国各地的类精
英,以及没见过这么集中这么多的发廊、洗脚屋、按摩屋类。
高射炮告诉他:“南方人很辛苦,一年水稻要三四熟,早上四五点就要赶鱼市。
所以,发廊、按摩房、桑拿这些休息和缓冲体力的服务业就兴盛,就多,也是应该
的。不象北方人,小麦一年一熟,半年时间都象印度人那样整天闲逛,养成了懒散
的习性。”
又说:“你再看看这些当地农民的房子,每家至少有一栋楼,全部是7 层水泥
到顶,马赛克贴面,铝合金不锈钢门窗、瓷砖地;每层有四套,每套是两室一厅。
这样的一个楼,在西安的一个中小型单位要盖起来也得咬半天牙,而这里家家户户
都是这样,靠这收租金,每套月租金1000-1500 元。算算,能不富吗?真是人比人
活不成,驴比骡子驮不成。”
西安唏嘘了好一阵,说:“真他妈的,不知道原来这些大字不识种水稻的农民
祖上积了什么阴德。”
去了几次发廊和桑拿,找了几个小姐放了几炮。倔强的雅美已让他很久没有品
尝性个欢乐了。但做完,他却总觉得象动物交配一样没味道,而且他实在不习惯带
着避孕套的感觉,根本没有肉体的碰撞的刺激和愉悦。
但他不理解这里的发廊为什么总是先给你把头发用各种洗发精费力地洗干净了,
再剪掉,再当了垃圾,实在是资源浪费;为什么不能先剪头发再用洗发精洗呢,难
道仅仅是为了舒服和养一帮洗头妹吗?
几天下来,果然让他大开眼界,后悔醒悟的迟缓,早该如高射炮一般,辞了工
作就来。
当初,高射炮就是因为分配到一个小城市,很不如意,就没去报到而随着邓公
的南巡直接来了深圳,没想到坏事成好事,几年下来,已闯出自己的一片天地,现
在是一个外资公司的高管,配有专车靓房;而他就是因为自我感觉工作不错,一直
舍不得挪窝,不想就无意中耽误了很多。
这天,他在罗湖转了一下午,最后在上海宾馆附近找了电话,打了雅美留给他
的联系电话。他想约雅美见一面,一起吃顿饭,来深圳还没见呢,很想。
雅美知道他来深圳了,很吃惊,嗓子就有些哽咽,对他问寒问暖的,又告诉他
她在车公庙上班,是一家电脑公司的营销助理,住在岗厦和公司同事合租的宿舍,
很喜欢自己的工作,也很喜欢这个到处是绿树红花的城市,只是有点热。
因为对路不熟,也想在雅美面前摆谱,他就打电话给高射炮想让他开车陪着去
和雅美吃饭。
高射炮知道西安这熊是个爱面子的虚荣之徒,而且肯定陪完吃饭又要去夜总会
玩,便不好意思拒绝。已经陪着出去几天了,女朋友静已经很有意见,他就故意在
静面前装模作样、故做姿态地在对着电话大声说:“出事了关我什么事?我不管!”
说着狠狠地挂了电话。
西安猜出里面有文章,就挂电话,找了一块空地,坐着抽着烟等高射炮。
女友静忙问:“出什么事了?”
高射炮说:“烦死了,每次公司的货扣在海关就找我。刚才李总又让我去,我
才不管呢。”
静就劝:“工作的事,你还是赶快去吧。”
高射炮又说:“说不去了嘛,干吗呀。”
静又劝:“去吧,再说得罪了李总也不好。”
高射炮顿了顿,就站起身,说:“烦死了,好吧,我去。”
大家见了面,西安发现雅美有些变化,头发染成了流行的板栗色,还描了眉。
他感觉象一个世纪没见雅美了,象个寻不着猎物饿了一冬红了眼的色狼,双眼直勾
勾盯住雅美不放,还想抱住雅美吻一下。雅美眼圈一红,但见生人在,就忍住了,
红着脸把西安推开。西安就把雅美和高射炮互相介绍了。
吃完饭小坐的时候,高射炮只是吸着他的555 和玩他的Dupont打火机不说话,
偶尔打量一下雅美。雅美不停地鼓励西安每天要看《深圳特区报》的招聘信息,早
点找工作,她可以帮忙打简历、复印等。西安就答应着,然后俩人就约好每天什么
时间打电话,多久见一次。
送雅美回去的时候,在雅美的楼下,他就忍不住,和雅美抱了分,分了又抱,
吻得天昏地暗,极尽缠绵之能事,丝毫不顾高射炮的喇叭声骚扰。
别了雅美,高射炮问西安:“时间还早,还想去那里玩?”
西安说:“那也不想,就想睡觉,明天精神饱满地开始找工作。对了,你觉得
我女朋友咋样?”
高射炮说:“你喜欢听真话还是假话?”
西安急了,道:“熊人,有屁就放。”
高射炮就说:“一面之见,我只是感觉,觉得这娃是一个心很高的人,得不到
的东西她会拼命去追,但得到了很快就不珍惜了。好象一辈子都在追着什么,但自
己也搞不清自己到底想要什么的那种女孩。”
西安听了,心就凉了,虽然他觉得高射炮不了解雅美,说的不一定准,但他又
了解吗?
而且,雅美还处在嬗变的年龄,又来到这个嬗变的环境,别说雅美明天会是什
么样子,连他都不知道自己明天会是什么样子。
他一下子又开始怀疑起自己了,到底来这里是对还是错,心里很茫然,莫非这
一段感情又要以心痛来收场。
二十三
找了几天工作,累得西安如喘大气的驴一样。想不到都中秋了,深圳的天气却
比西安的夏天还让人难以忍受,特别让他受不了的是这里空气中的水气大,总象在
桑拿,走几步路,衣服就湿透了,一身臭汗,很狼狈。
一时去无定处,他心里就开始怀疑自己在深圳这个聚集全国精英的人才渊薮,
除了会点人人都懂的英语还有一点经验加苦力的进出口知识,还有什么能力可以被
这里挣钱红了眼的老板们利用来榨取剩余价值顺便给自己一点赏赐,心绪就越发灰
暗。
他就想赶快买个传呼机,找工作方便,总让高射炮转高也不是个事。西安的那
个传呼机到了深圳就不能用了,但来时带的钱已花的差不多了,而且,还不知道什
么时候能找到工作,在高射炮那寄人篱下总不是长久之计,人家也有女朋友,总不
方便。
唯一让他感到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的值得安慰就是还有雅美,雅美是他生活的
方向。但雅美和同事在一块合住,他又住在高射炮那里,俩人见面很不方便,或者
只能在外面见面。
这让他第一次感觉自己象个被生活和居住地抛弃的流浪汉,无依无靠,很懊丧。
以前出差各地,他虽是个过客,但仍感觉背后有公司,有客户,仍然有类主人的感
觉,仍然是个自信的人。现在,什么都没有。
雅美也总鼓励他,不是打电话,就是和他见面。
但见了面,他还是能明显地感到雅美总是在他和两个丁人之间的犹豫不定。雅
美也承认,一会和西安呆在一起就觉得西安好,一会和丁呆在一起又觉得丁好,让
她左右为难。
他感到很郁闷,连想和雅美做爱的野心也死得干干净净。
高射炮他见他满目愁云闷闷不乐,刚好女友静和公司的人去了桂林玩,就开车
带着他去大梅沙散心。
俩人游了一会,就坐在沙滩上,一边听着涛声,一边观赏着身边各式泳装包裹
下玲珑剔透的靓女们。
西安看见不远处有两个年龄不大、留着齐耳短发的靓女拿着游泳圈在浅水处游,
其中一个个子挺高,身材不错,就指给高射炮看,说:“这个瘦点的不错吧?”
高射炮说:“不错,有1 米67;那个有1 米63,俩都是新手,要不要试试?”
他问:“怎么试?”
高射炮说:“你在西安冬泳都没马达,教教俩学生还不行?哈哈。”
他面露难色,说:“不认识,不好意思吧?要被人家顶回来,多没面子。”
高射炮说:“有啥不好意思的,这是深圳,又不是西安,女娃都想得开得很。
再说,你是在帮她,又不是强奸她。不行就不帮了,你吃啥亏?!”
他说:“那好。一人一个,我负责那个高的,我喜欢高的。”
高射炮骂道:“熊人,还没到手就想着分赃。”
俩人就过去。
俩个女孩果然没有拒绝,倒真把他俩当教练了,学得很认真,游得也很开心。
高射炮和西安都不是省油的灯,打着帮扶的旗号,板着平静的脸色手却有意无意地
碰了几次女孩发育刚好的乳房,果然感到小女孩的乳房很结实、很挺,皮肤也很细
腻很嫩。
游累了,高射炮就请两个女孩吃饭。两个女孩商量了一下就答应了。
饭桌上,这个高个子的女孩告诉西安,她叫雪晴,21岁,是家里的独女,家是
湖北鄂州市的,在武汉读了个大专,学的经济专业,正在广州进修本科,今天带同
学来深圳玩,汇报完了,又问他的情况。
西安看清了雪晴,觉得她眼神里有一种冷冷的美,面容姣好,很耐看,身材和
皮肤更吸引他,心里就有了几分波动;但是,他心里却从来瞧不起小城市的人,认
为这些人没有大城市的积淀和视野,不由对雪晴有了几分轻视,就没有必要掩饰自
己的弱项,轻描淡写地说了自己学的是外贸,刚来深圳,正在找工作。
雪晴眼睛一亮,对他说:“外贸?我就是做外贸的,刚辞职。我原来在的那个
公司人手不够,正招人呢。老板对我还可以,我给老板推荐一下你。”
他觉得女孩是客气,没当回事,但出于礼貌平淡地,仍问:“你们公司在那里?”
雪晴说:“在国贸大厦,就邓小平92年南巡看香港的那个楼。”
他立刻来了精神,想,如果能去那个地方在雅美面前会很有面子,和那个丁也
有了比拼叫阵的机会,就又问:“你们公司是国营的还是私营的?有多少人?”
雪晴笑他,说:“什么国营私营的,现在深圳有几家国营的?你真是刚从内地
来。”又说,“我们是私营公司,老板是福建人。公司挺大的,有20多人。”
他暗笑,20多人只比自己以前的两个部门大,算什么大。但今非昔比,那又不
是他自己个人的公司,有什么骄傲的,这里是深圳,来了就要适应新的生存环境和
这里的游戏规矩,就红着脸说:“那拜托你了,回头事成了,请你吃饭。”心里觉
得求个女孩实在丢人。他以前一直认为,问女人借钱或求女人办事是无能的表现,
不是个男人。想不到自己现在沦落到这个曾被他鄙视的境地,实在心酸。
雪晴笑着答应。
二十四
西安在深圳的第一个工作远没有他想象的好,杜老板对他面试后,答应给他三
个月试用期,工资1800,转正后2000,提供宿舍,如果干的好,年底给大红包。条
件让他有点失望,这个工资虽然比他在西安的高多了,但这里是深圳,开销多大啊。
想到目前以他对深圳人生地不数的又无其它选择,他就只能先答应做了,以后再骑
驴找马吧。
等在鹿丹村把住处安排停当了,他就高兴打电话告诉雅美自己找了工作,还请
雅美吃饭。
雅美已搬到天安公寓一个人住了。
他们特地去了巴登街附近的韩记陕西饭馆,把口馋想吃的heluo 、羊肉泡、凉
皮、肉夹馍等吃了个精光,口感虽然比不上西安的原汁原味,但在深圳足已让两人
对家乡回味无穷了。
吃完饭,俩人沿着深南路散步。
送雅美回到住处,趁着心情好,西安抱住雅美,说:“今晚我不回去了,好吗?
我很想要你。”
雅美却轻轻推开他,说:“不要这样,你再给我点时间。”
他心里一阵难受,感到雅美怎么陌生起来,对雅美说:“你知道我从西安来是
为了你,我可以什么都不要,不要家,不要工作,不要朋友,只要和你在一起,如
果你离开我,我觉得没有了奋斗的动力和目标。我不能没有你。”
雅美说:“我知道你爱我,对我好。但你知道我别了父母来深圳是为了什么。
我不能再回到以前的生活,再过象我父母那样日子,我受不了。当我每天看着那么
多和我差不多年龄的女孩开着自己的小车,而我却要在深圳这热的让人喘不过气的
城市汗流浃背地挤车,就受不了,我不比他们差,凭什么他们比我过得好,心里就
不断地下决心,要早点摆脱这种日子。
跟了丁,他的起点比你高,单位有单身公寓,现在一个月4000元,以后还有出
国机会,我仿佛能看见自己追求的那个轻松而舒心的生活就在眼前,就在手中,你
说我能忍心放了它吗?而如果跟了你,你现在才是丁收入的一半,还要和两个人挤
在一个三房一厅里。想想看,你的工资还交不起你住的房租。我真不知道你多少年
才能干出来,至少我现在还看不出你的前途,你将来能给我什么。但我知道你对我
很实在,这在深圳这个人心难测、没有信任的城市很难得。到现在还经常回想起我
们在西安的那些愉快的日子。所以,我也不忍心放弃你,仍愿意等你。机会其实在
你手中,不单在我手中。你明白吗?你要自己争气。“
他不知道说什么,一时感到前所未有的压力横在肩上。
过了几天,他在办公室却偶然听到几个女孩议论说雪晴是杜老板的小蜜。他心
里一惊,怪不得杜老板这么快就定了他工作,原来雪晴和他有这层关系,顿时感到
自己象个吃软饭的小白脸般的耻辱。他猜雪晴上学的钱可能就是杜老板给出的。
等他冷静下来,就觉得反正以后凭本事吃饭,躲开不再招惹这女人就是了。
但雪晴却来找他,让他请吃饭,他就带雪晴去振华路吃乌江鱼。
吃饭的时候,他见雪晴不太高兴,就问:“你有什么心事吗?告诉我,如果我
可以帮忙的话,一定。”
雪晴叹了口气,说:“昨天接到我爸的电话,说家里被洪水淹了,希望我寄点
钱回去。
你知道,我妈妈去世的早,我爸爸又下岗了,一个人在家挺不容易的。可我刚
辞职,现在正在上学,哪里有钱。所以,心里很烦。“
顿时感到自己嘴太快,应承的话说得太早了。这是个麻烦事,要帮自己显然无
能为力,来深圳带的几千块钱基本上快花完了。而且,刚工作,发工资还早呢,要
借工资根本不可能;而不帮又显得没有太没有良心,雪晴自小由父亲带大,现在家
正处在困难中;而且,自己的工作又是雪晴介绍的。
但他想不通,雪晴为什么不找杜老板呢?又一想,雪晴既然不找杜老板肯定是
跳出火坑不想再走回头路了。
最后,他结结巴巴地说:“雪晴,实在对不起。不是我不帮你,我,我来深圳,
找了很长时间工作,还是你帮的忙……”
雪晴说:“我知道,我理解。我去年也是象你这么过来的。我只是说,如果你
有帮我的办法的话……”话语充满了试探,说着,就止了话,望着他的反应。
他估计有什么文章,但这次不敢再把话说的太满,没有了回旋的余地,让自己
为难,就说:“我不是没良心的人,你说吧。如果我有办法,我一定试一试。”
雪晴想了想,似下了决心般,说:“我对你很信任,才对你说的。如果你不愿
意做的话,也不要为难,但你要答应我,不出卖我。”
他顿时感到这小姑娘不简单,就说:“放心吧,我不是那样的人,我们西安人
绝对实在。
你要相信我,就说。“
雪晴就告诉他,说:“你上班快一星期了,应该知道公司的业务是怎么回事。
公司的很多客户都在内地,一直依赖我们从广东这一带和香港进原材料。以前,我
曾想过,如果我能挑几家湖北的客户,帮他们把中间倒手的环节省掉,那么他们就
会给一笔可观的回报的。最近我又我想了很久,觉得我们可以先找比较成熟的一家
试一次,比如你们陕西的或者我们湖北的,老乡嘛,信任感容易建立。如果可以,
我们也不贪心,挑一些做就够了。这样的话,要不了多久,你和我都会发财。”
西安听了,觉得这个雪晴年龄不大,胆子比自己大的多。她吃了杜老板的,回
头由来拆杜老板的墙角,心实在是够狠的。他心里打着鼓,想,自己刚上班,对公
司的规矩和人事都不了解。这种事如果成了,有了钱当然好;但如果不成,会不会
遇到什么麻烦,杜老板会不会收拾他?自己对深圳又不了解,出了事谁能帮自己,
高射炮正办移民,不可能;雅美更没有能力。到时只能听天由命了。
他沉默了片刻,说:“这个办法不知操作起来是不是会如你想象的这么容易?”
雪晴在兴头上,说:“放心,细节我都想好了。我在公司呆了一年,所有的客
户联系办法人员资料都有,我和他们很多都打过交道。开始的时候,我们不要以个
人的名义和他们联络,他们心里肯定不相信的,而且万一客户给老板说漏了,会留
下把柄。所以,你只抽空利用公司的资源负责联络和跟踪,随时提供公司新的价格。
然后告诉我和哪个人联络的,到哪一步了,我告诉你怎么办。等赚了钱,咱俩对半
分。”
他感到全身直冒冷汗,后脊背发凉,但又觉得钱和这个计划对他实在是个挡不
住的诱惑和机会。以前在西安的进出口公司也听说过回扣的事,但那都是经理们老
总能沾手的事,自己根本没有机会。现在,机会来了,是不是冒险赌一把呢?他在
犹豫,这种秘而不宣的事实在是没有办法和人商量的,包括高射炮。
他对雪晴说:“是好事,让我想一想。”
二五
快到年底的时候,西安顺利地拿到和雪晴分的五万元。
第一次拥有属于自己支配的这么多钱,他感觉心都发抖,觉得有钱的感觉简直
如蹦极一般既刺激又激动,以前在西安的公司,年底最多才分过一万多。他要好好
计划一番,好好享受和挥霍一番,来深圳后,一直过着紧巴巴近乎乞丐一般的生活,
简直让他折寿。
有了大钱当然要办大事。他在景田看了一套房,就想供房,早点跨入小资行列,
也给雅美一个惊喜,让雅美再不要轻视自己。他请雪晴帮他参谋,说:“我想把这
笔钱用于投资,想来想去,就觉得供房合适,有住有赚,一举两得。”
但雪晴却毫不客气地说:“你就根本不懂经济学和投资关系。我是学经济的,
我帮你算算你就明白了。你看的那个楼盘首期多少?月供多少?”
他说了。雪晴让服务生拿了纸大概算了算,说:“表面看起来你的房款总值是
40万,但这只是发展商给你的漂亮算法。你用月供乘12个月再乘 20 年,再加首期,
实际你要负的钱是50多万,也就是说,你有十多万是给银行交了利息了;而且,利
息的算法也不是平均20年均摊的,是一个下降线,前几年高,以后逐年递减,也就
是说,前些年你交的钱几乎都是利息,和你几乎没关系,银行当然要在最短的时间
内收回成本。所以,如果你要反悔,或者卖掉,它的升值能抵掉银行的利息和你资
金的机会成本吗?”
他感到雪晴确实精明,但嘴上仍不服气,说:“那美国人不都是一辈子供房住
吗,人家都不懂经济吗?”
雪晴笑着说:“人家是有那个实力和闲钱,目前的你有什么?”
他脸红得不吭声了。
雪晴对他说:“供房是个无底洞,不如咱俩合伙做生意?”
他说:“做什么呢,这点钱够干什么呀?”
雪晴说:“我也没想好,反正给别人打工是永远发不了财的。等我想好了,咱
们还合伙做。和你做事,我心里很塌实。”又说,“不过,我也建议你,你应该花
点钱和老板搞好关系,吃吃饭、送送礼,男人嘛,要为自己的事业多投点资;另外,
也给自己买点好衣服。你看你穿的,浑身都是些一二百元的杂牌,显得很没品位和
眼光。知道吗,如果让人瞧不起了,会无意中丧失很多机会。”
他觉得雪晴说的有理,就同意了。
第二天,他就去给自己买西装。他按雪晴的建议,到国贸的专卖店、西武、友
谊城转了一圈。他原以为自己有点钱了,想一步到位,但这里看到的全是世界著名
品牌, Giorgio Armani 、Ermenegildo Zegna 、Hugo Boss 、Givenchy、Gianni
Versace 、Karl Lagerfeld、Gucci 、Christian Dior,品牌顶级,价格也顶级,
简直吓死他,每套都要两三万,便宜点的打了折扣也一万多。
他受了刺激,这才知道这里面的水有多深,自己有多浅,才知道自己这点钱就
不是钱,自己还根本不是买高档的料。他感到深圳真是有钱人的天下,自己以前在
西安,虽不算有钱人,但至少收入也算中高档,行走北方各省市,从来都是自毫满
腔还有优越感;现在,在这些漂亮的售货小姐对他不屑一顾的鄙夷嘴脸面前,看着
旁边一个个腆着啤酒肚的香港佬、台湾佬轻松刷卡,然后被身边漂亮的小姐、二奶
类喜滋滋地搀走,他的确感到有点自卑,也感到愤怒,妈的,这帮鸟人,凭什么这
么有钱!但“笑贫不笑娼”的金钱世界,没钱就得遭人白眼,这就是他目前的境遇,
他必须清醒,不服也得服。
最后,他只好买了两套中挡的Versino 和Kaltendin ,每套打了折扣都三千多,
这在西安都算高档了,要是以前,打死他也不会买这么贵的衣服。
买了衣服,他并没感到高兴,却有点沮丧。他彻底地感到在金钱面前,自己很
没自信;感到自己的钱太少,经不起花。以前,诗乐就是因为钱离开自己,雅美也
是因为钱,对自己三心二意,如果自己来了深圳,再不争气不努力,闯不出天地挣
不到钱,这样追丢了雅美,就只能说明自己没本事、自己窝囊,怪不得雅美,再觉
得活着没什么球劲也只能认了。
他想,现在碰到雪晴,也许真该换个活法。这女孩绝对是个人精,做杜老板的
小密肯定没少见过世面,该和她好好学学。他感到有一股力量在把他往一个方向拉。
于是,他按给老板买了个Philip电动剃须刀,也没忘记给雅美买了Lancome 香
水。
想不到雪晴却买了个他渴望拥有的Motorola汉字传呼机送给他,让他尴尬了半
天,只好给雪晴买了一套Clinique护肤用品作回谢。
此后,雪晴就经常回到深圳找他。他有点怕雪晴,就找借口躲。
而房子他还是决定买,女人的话他历来不全信;再说,雪晴那里知道他买房是
为了雅美,只要能让雅美高兴,能追回雅美,卖血、卖身他都愿意。
在他27生日这天,他拿出剩下的钱和问父母借的十万元,交了首期,做了20年
的按揭。
楼虽还没有入伙,但他交齐首期拿了购房合同,就感觉拿到了出奇制胜的武器,
觉得现在迎娶雅美的把握比那个丁大了无穷倍。
他一天电话不断,先是父母和妹妹慧的电话,祝生日快乐,让好好工作,早日
成家。中午又接到黄歌的电话,也是祝生日,顺便告诉他,说不久将来深圳。
雪晴也来了电话,说要来看他,他忙说自己在惠州,改日。
难得的是诗乐还惦记着他的生日,从青岛给他打了电话问好,还说可能年后要
到深圳,到时一定要见面,让他唏嘘一阵。
最后,他正要给雅美打电话,却接到雅美的电话,祝福他。他就约了雅美一起
吃晚饭,想给雅美一个惊喜。
雅美给他送了条蓝色条纹的Valentino 领带做生日礼物。他很高兴,把雅美带
去东座酒店吃西餐。
在舒缓轻柔的钢琴曲《致爱丽丝》和荧荧的烛光中,他灯影闪烁中愈发美丽的
雅美,心情激动,端起杯中的长城干红和雅美碰了一下,说:“我有一个好消息告
诉你。”
雅美望着他,点点头等待。
他说:“我买房了,为咱们。”
雅美吃了一惊,但冷静下来,却没有他想象的那么高兴,只是问他:“你那里
来的钱?
你是不是干什么违法的事了?“
他不能告诉雅美,钱是回扣来的,知道的人多了就多一份危险,这是客户和雪
晴一再交代的。
他就说:“是我父母给我赞助的。他们希望我早点结婚,当然是和你。”
雅美象是吃惊地望着他,说:“你简直太让我失望了。我是希望你干出人样来,
你如果是自己赚的钱,我尊重你;而你都快30岁的大男人了,怎么好意思伸手问父
母要呢,这样只能让别人看不起你,知道吗?我真的替你害羞。”
他怕这样谈下去破坏了今天的气氛和心情,就换了角度,说:“你知道我为什
么买房,还不是为了你。”
雅美说:“但是我希望嫁给一个有头脑的成熟男人,在现代社会懂得用头脑去
投资和生活的人,而不是意气用事,为了面子而不负责任地乱花钱。”
他感觉雅美怎么总是瞧不起他而衬托丁呢,就没好气地说:“那丁就是个有头
脑的男人吗?”
雅美说:“我觉得他比你冷静。他没有你的家境好,但他会想办法利用单位的
条件实现自己的目标,房子是迟早的事,根本不用花什么钱;而且,他还给我正办
留学,也许我们将来一起移民去澳洲,他有办法。你说,天天面对他给我的这些诱
惑,我能不动心吗?”
他感到很失望了,怎么自己总比丁晚一步呢。他隐隐感到情况已对自己不妙了,
雅美可能有了答案了,就哑着嗓子,问:“这么说,你要决定了,跟他?”
雅美说:“其实最近一段时间我真的想找你谈,但总不忍心。你刚工作,需要
我的支持。
但我现在看到你走上正规了,就下了决心。我还是决定跟丁。对不起。“
他不说话,手颤抖着把杯子的酒倒满,一杯一杯如灌牛一般。
雅美也哽咽了,说:“你不要这样。如果,我能不在乎钱,不在乎物质生活的
引诱,只在乎感情,我会跟你。但我做不到,至少我现在做不到。我也知道你难受,
但你不要怪我,要怪就怪这深圳的残酷无情。深圳使我更现实了,使我认识到,美
好的生活对我来说不难,我可以追求,我有机会,有权利得到它。”
看来,他来深圳只是在追一场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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