沁水洞奇遇
去叫德山的时候,他在菜园里浇水。虽是清早,却热得一丝露汽都没有。
臧翠儿说:志雄叔呀!快坐,德山就回来。哎!你们家好,启童爷爷当书记,
占好多便宜。我们不想啊!这狗日的天,日子怎么过?一帮学生还“就是好就是好”。
这不是反革命言论吗?我不敢接话,德山放下桶,搓搓手:洗澡水。倒了也是
倒了,那几窝黄瓜还能接。今日去张家岭,你吃了吗?
吃了。
那咱们走。
德山穿条短裤,光着上身,肩上一支长枪,一条毛巾,脚上一双麻鞋。我穿着
帐子布背心与裤头,最好的家当了。娘花两尺布票、一块多钱,托人买了缝的。怕
出汗,问娘要了一块布片,自制三角裤,穿在里面。布筋鞋自己学打的,第一次,
被爹戳了几次额头。旧布书包里背着掉了挂的钢笔,擦汗用的破毛巾,会计那儿领
的表格纸。
德山走在前头,步子快,我跟着有些吃力。有一句无一句说些淡而不咸的话,
不一个组,来往少,不知从何说起,他不到四十,壮得象头牛,晒得油光放亮。中
等个子,背上、腿上、胳膊、胸前,肌肉一疙瘩一疙瘩的,大姑娘小媳妇人见人爱。
老母在堂,一家三口,日子过得好。臧翠儿是奶子包的,没有孩子。
志雄叔!跟得上吗?
还行。
听说你们在学校开那个卫生课?
是啊。
男的女的都光屁股,画得清清楚楚?
是的。
大姑娘小伙子一起上课,讲着讲着,起了性咋办?
分开上,有笑的,但没人敢想歪事。
过去的人十二三岁添生,小伙子大姑娘下地干活,赶场走亲戚,甚至上茅房,
一投缘,赤条条抱在一块,滚成一团,野地里媾合,没什么大不了。
那是封建地主阶级思想,腐朽!人怎能牲口一样?移风易俗是文化革命的重要
任务。让他们干重活,苦死累死,送劳动教养,就再不干。
男男女女,谁不好那一口?大姑娘小媳妇你不想?亲一口,那滋味,死了也值。
你革得了?一辈子不偷人,不养汉,你说啥意思?脸朝黄土背朝天的。
要有理想嘛!不能只干那个,更不能想干就干。
你不懂,英雄难过美人关。元臧两家的老祖,为抢夺第一美人,前前后后大战
了一百年哩……奶子包的女人谁不爱呀!跟你说春香吧,绝代美人儿!又有初中文
化,跟你般配。
奶子包的春香?我怎么不认识?
那年暑假,毛泽东文艺宣传队,你们不同台演过戏嘛。
哦。我胀红了脸。想起了那个大眼睛,长眉毛,见人一脸笑,水灵灵的农中女
生,确实好看,心里砰砰跳。
翻了两座山,才走了一半。
德山说:歇歇?
我说:歇歇。
德山说:口干了。
我说:是干。
德山说:前面有个沁水洞,喝了水,快了。
我说:那不歇了,往前走。
路,插在半天云里,挪一步一身汗。枝柯横斜,枯黄的树叶上爬满洋拉子,拉
到腿上胳膊上火辣辣的,痛痒钻心。
德山背上汗珠子直滚,裤头湿透了,不住地擦,不住地流。我那个旧布做的三
角裤,裹在裆里,磨破了皮。
德山看我落下,以为累了,说,讲个笑话提提神?讲吧。
说一个挑脚的,挑了一大担沙罐,进山买。天黑没人家借歇,摸黑赶路。转过
一道山,路边一户人家,前不靠村,后不靠店。上前敲门:“老板!老板!行行好,
借歇呀。”
屋里传出女人的骂声:“少给老娘装疯,没钱的生意不做!”
挑夫正好没钱,沙罐一个没买。但不愿睡干檐,说:“有钱!有钱!只要你让
我睡,多少都有。”
“有钱?等等。”
一会儿门里伸出一颗蓬毛头,吊颈鬼似地。一盏灯,一脸笑。
“哟,远来的客。我以为蹭油的呢。挑进来,挑进来。轻一点,轻一点。我做
面子汤你吃,别把我姑娘吵醒。”
原来这女人又年轻又漂亮,该圆的地方都圆着,该瘪的地方都瘪着,两只狐媚
眼在自己身上转。挑夫盘算着如何才能如愿。
“怎么讲这些名堂?”我发急了。
不是赶路吗?元家场谁出口不是这?
给挑夫做了面子汤,端来,蹭来蹭去,摸摸,点点,捏捏,撩得挑夫心里痒痒。
“妹子,哥呢?”
“死鬼挑沙罐去了,奴家苦啊!谁知道?”
“哥不是回来了?”
“想占奴家便宜?奴家要钱的,买头油啊扯花衣,奴家的姑娘还要——粑粑吃。”
“有啊,有啊!哥儿只想奶子吃。”
“没正经!”
“你男人真挑沙罐?”
“真的,”
“那我们是一家人?”
“没个好东西,挑个钱,塞外头,回来光棍一条。”
“一样一样。”
“我弄水你洗,洗干净哟,就一张床。不洗,睡地下。”
“洗干净,洗干净了上床。”
我又急了:“不上床不行?尽污七八糟。”
“不上白不上。都那样。急什么。我这是讲故事。”
“那,讲。”
女人要男人先数钱,男人要女人脱了衣服闭上眼睛听数钱。
女人以为男人真有钱,男人偷偷把垫肩放到枕边。
女人说,数啊!
男人说,数到枕边的黄桶里。
有半桶?
差一点。
数吧!
数了。
男人丢钱,女人数数。
男人把垫肩穗上的铜钱往桶边上一磕,女人数一。再一磕,数二。
男人磕得累了,女人数得累了。
女人说,上吧,出水了。
男人说,那我上了,别嫌力大。
女人说,越大越好,有多大力使多大力。
一会儿,男人又磕,女人扭动。一声响,女人冒水,男人发翘。
“恶心死了。”我吼道。
“完了,男人射了女人一屁股。”德山嬉皮笑脸地说。“第二天,女人去收钱,
黄桶里一个铜钱没有。女人气得哭:下身也被你弄肿,弄了一只空黄桶。”
“缺德!缺德。”我说。
德山说,哟,到沁水洞了,前面背静窝里。
天地真奇。这个光秃秃的石灰岩山坳里,没一块田,没一户人家,偏偏有个沁
水洞。元家场为什么没有?
德山说,石灰岩不堵漏,水从地下走,流这儿出来了。
一条小路,猫着腰才能钻进去。远远听见哗哗的水声。
德山眼尖,看见冲凉的是个女人,招呼我:轻轻靠近!
我已看见一条美丽的身躯,天赐的比例,美妙绝伦。弯腰,伸腰,举手,扭身,
瓢中的水从肩上淋下。再弯腰,再伸腰。白色的内衣湿透,薄如蝉翼,丝丝毕现。
肩部,腰部,臀部。转过来,胸部,腹部,裆部。黑色的毛发都看清了。一甩头,
好一双美丽的大眼睛,长睫毛,一脸笑,深深的酒窝。是春香!我差点叫了出来。
这一刻,我的卑鄙下流被激发了。
德山竟然大声喘气,终于忍不住“啊”出了声。
春香惊呆了,如遭晴天霹雳。她只想到方圆十来里就姨妈一户人家,没想到过
路的会来找水喝。亏吃大了,抱成一团,蹲在地下,呜呜地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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