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栓是别动团老九

    德栓子压根没想到解决了人家的问题，自己要逃跑才能过关。德山命令他跑的
时候，他横下一条心，说，不！

    反正我冒着开除党籍的危险告诉你了，兄弟情分我尽了，跑不跑由你。下次见
到，公事公办。我是民兵连长，该捆该吊该打，不留情面。自个的事自个兜着，把
我扯上也没用。元家场谁信你？

    德栓子心惊肉跳。落难了，他妈的还是落难了！不跑等死呀。

    谁也没料到德栓子没跑出元家场便被押了回来。自从挖出别动团，基干民兵到
处放着哨，往哪儿跑？

    被捉回来，对德山，对我爹，对元家场老少爷们，都是最好的一种办法。爹说，
你狗日的德山民兵连长当到家了。

    德山说，毛主席不是教导我们说，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嘛。出了纰漏，我没
法交帐，你也要负责任是不是？

    我以为自己在元家场一字一句地宣传，挨家挨户地讲解，没日没夜地辅导，慢
慢燃起火种，是在辛辛苦苦传播神谕般不可阻挡的真理。曾经十分高兴地看到，元
家场一团和气的家族观念开始让位于阶级斗争观念，老头儿老太太眼里除了家长俚
短之外有了贫下中农和阶级敌人之分。直到参加了德栓子的批斗会，才察觉自己传
播的是一种瘟疫。

    德栓子被押到会场，好象人人知道他该这下场，唯独我感到震惊。德山说过要
让德栓子逃脱，说的时候没头没脑地笑。我想咋笑得这么蹊跷。没想蹊跷原来早下
好绊子。可谁敢说德山搞阴谋？他搞的是阳谋，说明了整你，你逃不出，整了你还
得感激。

    会场设在六组仓库里，干打垒的墙，象闷罐子，透不过气来。两丈多高，没楼
板，搁木上挂满堂红三芯煤油灯，鬼火一样忽闪忽闪，阴森恐怖。

    我爹讲了几句，讲什么没记住。好象是想不到，德栓子坠落成别动团，要大义
灭亲，讲阶级不讲宗族。

    话声一落，德山带头呼口号，大家跟着，誓死捍卫无产阶级专政！把阶级斗争
进行到底！清除革命队伍中的败类！打倒狗日的别动团！声音震得瓦片都往下落。

    德山做个手势，民兵就把德栓子扯上了搁木，手反背吊起来，头塌拉，拳成一
团。几个小伙子抄起扫把，抢着往德栓子身上抡，被德山制止了。

    大家坐下，坐下！安静！现在宣布罪证，接下来审讯。都有机会，急什么，不
能打死，打死了要负责的。  接着，指令我做记录。

    所谓罪证，就是调查的按年龄排老九之类。德山当然不会照念，口述，想象加
推测。

    在元家场词典里，批斗就是审讯，先提一些问题，搞一通批判，逼对方回答、
认罪。不满意，就说你不老实，文斗武斗一起上，打得头破血流，深深触及灵魂。

    德栓子开始使劲喊冤，棒子没挨身就爹呀娘地乱叫。后来发现越叫打得越厉害，
只有来软的，告饶。一般的问题乖乖承认，要害的问题装死。不满意的，棒子下去
象捶猪一样，声音蓬蓬地，大气也不出。胆小的，不打了，怕出人命，等到哄上来
的时候，再出暗拳。

    春香一脸怒气，狠不得一刀捅了狗日的德栓子。可是她几次欲言又止，锄把举
起来，哭得象个泪人儿，却打不下去。扔下，哭着跑出会场。

    德山跟我爹汇报过怎样保护春香，爹怕春香这一哭，带出一槽岗人来，赶紧拣
起锄把，照德栓子的屁股一棒：“狗日的做了什么缺德事，气得你表姑直哭？”

    跟德栓子有仇有冤的，一起涌上来，乱棒纷纷。德栓的脸上出了口子，血滴到
地下，吧嗒吧嗒响。

    德山同爹怕打死了，商量一下，宣布：批斗会开到这儿，派两个民兵看管，明
天起押到各组，白天出工，晚上批斗。

    开完批斗会，天就下了雨。解除了背水之苦，男女老少，相见笑眯眯的。向雄
带弟弟妹妹，到雨中淋了个透。党支部决定趁下雨放假，透了墒，就该忙了。

    春香来过好几次，一脸感激。放了假，又约我过她家去玩。

    娘很冷淡，我也并不热请。

    娘怕我真地被黏糊上了，使劲给眼色。我懒洋洋的，说，我跟春香去。

    娘说，你这孩子，家里多少事，春香在这儿玩不是一样吗？又说，春香！就在
这儿玩，我马上弄中饭吃。

    我有些不耐烦。可转而想，六年中学，娘吃了多少苦，怎肯让我上奶子包？不
能对娘耍脾气。我说，我去去就回，不误事。

    娘无法了，说，那把这几个鸡蛋带上，问表姨好。

    来到她家却闷闷不乐。春香找话安慰我。志雄呀，快活一点。你迟早会离开。
我不拖累你。我┅┅奶子包┅┅想起来伤心啊。

    时代不同了，好好坚持，靠理想改变。如果招广播员，售货员，文工团演员，
全公社没人能跟你比。你的机会也有啊！我明知那希望太微茫，违心地安慰着。

    你不知道啊！春香说着便落泪。

    我要给她擦，她躲开。我以为她为出生在奶子包，继续说，坚持跟旧势力作斗
争，不低头，命运会改变的！

    她哭得更凶。好一阵，才说，你不知道命运多脆弱，一只软壳鸡蛋掉到地下，
捧不起来呀！我心里会记你爱你一辈子，可不能真谈恋爱，更别想跟我动手动脚呀！

    我有些脸红了，问，为啥？

    不为啥。

    我家里不同意找奶子包女人做儿媳，她猜得到。赶紧说，我打心眼里喜欢你。
演戏的时候，就喜欢。下学了，又天天出工，没机会跟你说。在沁水洞才……

    想起沁水洞的见面，春香心里咚咚跳，脸红了，转而又哭。说，你怎么还不明
白？我们做夫妻也是漏水夫妻！别看我漂亮，误了你的前程，我会后悔一辈子。我
知道不能真跟你好，你帮我度过难关，我变牛马相报了！

    我动了真感情，说，你怎么没信心？我们一起挑战命运，只要自己有决心，谁
敢说奶子包的女人一定堕落？

    改变命运？我……我们算谁？你不了解，奶子包的女人，注定堕落。你不抓住
机会远走高飞，看着我的堕落吗？为啥要一起坠入？说着，泪如雨淋。

    我心里强烈振颤着，悲气横满心头。春香啊春香，难道你真自甘堕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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