迫不德已的交班
终于下了这场雨,迟包谷大都返青了,树叶也慢慢活过来,红薯秧窜出一尺多,
组里整田插红薯。男的犁田,背牛粪;女的培埂,剪秧,插。秋桃的姨是妇女组长,
被安排剪秧。我被安排背牛粪。
田里透了墒,一踩一角泥。牛粪也透湿,两钉耙就一二百斤,背起来顺着背心
流。咬紧牙,跟不上趟。几次摔个倒扬叉。小伙子们笑,志雄!你还不如向雄呢,
背牛粪不是念书,要力气哟!
我气得脸发紫。
秋桃听见,不服这口气。姑奶奶跟你们比!反正田整不出来,秧儿也插不下去。
她是有名的铁姑娘,人壮,干活不要命,小伙子们惧怕三分。几趟下来,有人
累摊了,还没她背的重,告饶。
秋桃腰一叉:你们少给我欺负人!
有人说:是不是想嫁给他?人家可是有个春香啊!
去!反正不嫁给你。
插完迟红薯,接着薅迟包谷草。
德山说,组里劳力少,活赶不出来。打锣鼓吧。
爹犹豫,那倒是出活,可破四旧了,敢吗?
德山说,天高皇帝远,促生产嘛。
爹说,也好,你去接鹞雄、鹤雄、鹰雄。每天调给他们每人20分,怎么样?
第二天,元家班三雄到齐,田坎上一站,锣鼓奏响,谁敢直腰。
“姐儿下田来,露水打湿鞋,包谷不薅不结籽,汗水不流花不开,姐儿把裤脚
卷起来!”
歌师就是监工,不光打情骂俏逗人开心,还要评长评短,鞭笞落后,鼓励先进。
下田就摆在眼皮子底下,紧张得人不敢喘气。
我自小手脚笨,又第一次跟着锣鼓薅草,怎薅不赢。看我落后了,开始左右接
济一下。后来自顾不暇,谁敢薅太宽呢,多一锄两锄自己就拉下。我被甩得老远。
秋桃发现了,趁换田的时候,挪到我身边。我又激动又惭愧,面色绯红。她薅
了我名下的一多半,两人才不掉队,有时还在前头。
歌师们看在眼里。可我们是自家兄弟,不能开玩笑,于是表扬女将。
“姐儿下田来,扎条红丝带,不见姐儿手脚忙,只见丝带随风摆,姐儿的双手
好麻快!”
三雄一唱,全组的人才想起,只有铁姑娘秋桃配这赞誉,小伙子心里痒痒的,
嫉恨狗日的志雄有文化。
收工后,老二向雄对我说,哥!不是秋桃,够你受的。有人嫉恨你呢。
我本来一肚子没地方出,对准他的脸一巴掌。
老二楞住了。哭着扑上抓着我的领口,撕打起来。
爹心绪不宁。公社闹得最凶的两大造反派夺权成功,为了装点门面,把靠边站
的公社原党委副书记意天祥拉出来,任了革委会副主任。革委会成立后的第一任务,
是大换血。这一点,革委会主任在成立大会上讲得清清楚楚,不容许任何一个大队
的权力落在走资派手里。
回去好好干啦!别当革命的绊脚石。好好检讨自己的问题,主动交权。啊!
意副书记意味深长的关照,爹听得懂。德山早向造反派告了他,他一直装做不
知道,现在装不下去了,必须想办法。
当干部十几年了,从土改根子、贫协主席、初级社社长、高级社社长、大队长
到党支部书记,生杀大权在手上玩熟了,玩转了。一下子要交出去,真舍不得。王
道士说我的交椅坐不过第十七年夏天,难道他真地料事如神?
这一肚子苦水向谁去诉?家里一大群孩子如狼似虎,七十老母早劝他别干了,
太老实,不是掌盘子的料。
树叶转青,野猪闹得慌,东山刚乌壳的早包谷,被放倒一半。爹要德山组织民
兵打。德山嗫嗫地说,这活该鹤雄叔他们干好吧,民兵打仗的,他们赶山。爹不高
兴,野猪没人好打?你背个“烧火筒”装样?
鹤雄要给二爹争口气,狗日的德山,想夺权的不得了,元家屋里出这么个东西。
唤了黑子,邀了几个玩铳的,第一天放倒一头公的,第二天放倒一头母的。
可野猪一群一群的,这群去了那群来,今天放这个组的,明天放那个组的。兽
口夺粮,早包谷田,都得守。不停地敲鼓、打锣,一打瞌睡,到手的粮食就被啃掉。
洗完澡,我卷着席子上了山,和秋桃的爹一班。天已黑,棚外沤一堆火,进棚
坐着,就火光看《征西》。樊梨花与薛丁山那段神魂颠倒的故事,弄得他心痒痒。
大概十点,不见秋桃爹来。打着火把转了一遍,啃了、没啃的,心里有了数,抓紧
时间瞢一会儿。野猪大都十二点以后出来,不能再打瞌睡。
一声坎子响,秋桃打火把来了。
怎么是你?回去吧,我一个人行了。
我爹病了,抓了药才赶回,不想惩一个工。我回去,要是被啃了,两家都得惩。
什么病?
胃病,吐血。
能好吗?
不能好,去死呀?
我的意思是,在大队抓药,能好吗?
去卫生院?县医院?没钱,十万八千里,做不满26天要惩光,有啥法。
偏咱元家场这么个穷山沟。
饭还没吃呢。春香说着,拿起手里的烧包谷啃起来。
你呀,还可以出去,拿工资,吃商品粮。我这辈子……
你……
打一回锣吧?
行。我先睡一会儿,两点以后你睡,好不好?
我说,我守下半夜!
她说,不!
那你睡我席子上。
睡草窝,守夜都睡草窝。
我打一阵锣,添一会儿火,看一会儿书。
雄浑的锣声中,秋桃睡得香,嘴里还吧唧吧唧的。
她侧躺着,薄薄的帐子布短衣短裤,结实的肌肤,浑圆的臀部、乳峰,淡淡的
汗香味,在棚子里散开。我坐在席子边,她一会儿把左腿放到我身上,一会儿把右
腿放到我身上。拿开,又伸过来。
止不住阵阵激动。一会儿想春香,一会儿想秋桃,一会儿骂自己跟他妈德山有
什么两样,见漂亮女人都想上,牲口!
越想越后怕,赶紧又敲一阵锣。
我做了个梦。秋桃说。
我问什么内容,她说,不告诉你。
我正看薛丁山樊梨花入洞房,看得浑身躁热。我发现她在跳动的火光中显得异
常美丽,止不住色胆包天,一把抱住,滚成一团。两人呼吸急促,手脚忙乱。摸呀
亲呀,忘记了自身所在。
我象初下水的鸭子,拼命往她身上钻。
秋桃说,别玩了,我要挺不住了。
我说,我也熬不住了,我们进去。
秋桃说,那可不行!
我说,为啥?
她说,我又不是奶子包的女人,得明媒正娶。
我的心一下子跌下万丈深渊,一把推开她,提起锣拼命地敲。
没想到元家场第一个打出“党内造反兵团”旗帜的,是元家班老二元鹤雄。老
一点的人都说,元妙堂的好徒弟呀,造自家屋的反,真是人心莫测!幺爹启明指示
启字辈雄字辈的儿子、姑娘、媳妇十多人,成立了“贫下中农战斗队”,誓死捍卫
坚决执行毛主席革命路线的元家场大队党支部,捍卫优秀党支部书记元启童!幺爹
把大腿:哼!老子不信斗不过几个毛娃娃。
元家场乱成一锅粥,德山发现机会真地来了,可造反派、保皇派都有了,大叫
“晚了!晚了”。
党内造反兵团很快组织了批斗会,启童二爹公开表示支持党内造反兵团,愿意
靠边站,主动检讨自己当书记期间瞒产私分、包庇德栓、走资本主义道路等等错误。
贫下中农战斗队想冲会场,被爹吼了回去。
我弄不清爹葫芦里买的什么药,三哥元鹰雄告诉他:这叫“苦肉计”,看《三
国》呀。
德山想阻止,势单力薄,弄不好支委、民兵连长保不住,气得咬牙切齿,却只
有忍了。
很快,公社革委会批准了元家场大队夺权方案,任命鹤雄为大队革委会主任、
党支部书记,德山留任支委、民兵连长,爹改任支委,秋桃任妇女主任,我任团支
部书记。
造反夺权使我六神无主,结果又使我震惊不已。团支部书记职务,没使我感到
任何惊喜,心情反而坏到极点。
看《三国》,看《三国》!不看真他妈猪!我对向雄嚷嚷。
爹嫌我们吵,吼道:看他妈个屁!你们给老子当的当兵去,上的上门去。
正跟老二向雄嚷嚷,听见几声鸟叫,春香来了。
我与春香悄悄坐到屋后的皂角树下。月亮已经升起,树叶很浓,月光从树叶间
洒下,布影石上,斑斑点点。树下的大石板非常干净,树干粗得两人抱不过来,靠
树干一坐,舒坦极了。
春香!都过去了嘛,你老哭啥?
春香哭得更凶,肩膀一耸一耸。
我真心喜欢你呀,王八蛋乘人之危!不要委屈。
谁觉得委屈了?我……对不住你!
哪儿对不住我了?
你知道我的心吗?我剖给你看。
说着,把我的手按在自己脸上。
你……你是怎么啦?
我觉得冷,很冷。春香说。
大热天冷啥?我以为是暗示。
彼此沉默着,都不说话。月蒙蒙,山蒙蒙,树蒙蒙,人蒙蒙。蒙蒙中,青春的
气息清晰可闻。胖子秋桃在我眼皮下溜掉了,这个角色女人千万别再溜掉。看着春
香欲言又止的神态,我激动不已。一股劲腾地升上来,一下子把她拥入怀中。
春香身子剧烈地抖动着,既不推辞,也不主动。我感到饥渴难耐,不顾一切把
手伸进她的衣服里。她挣扎了一下,全身瘫软,任我噗呲一声突入,在大海中翻滚
遨游。
德栓子倒霉以后,把德山的所作所为合坛子倒给我爹。爹怕我不争气,落入德
山的套子,暗中监视得十分严密,我却蒙在鼓里。爹知道我不顾一切要了春香后,
不由分说,抄起扁担揍我了一顿。宣布不准我再上奶子包,跟春香来往。征兵开始,
爹有意让我入伍,元德山更求之不得。三下五除二,就帮忙把事情办好。军装一穿,
千封信万封信,春香片纸不回。得不到春香的音信,慢慢我也没了缠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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