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辱三十年
盛兰不在家,我拖着轮椅无聊地满屋里转来转去,鬼使神差翻出了一样东西。
里面装着春香上吊后瞎眼婆婆交给盛兰保管的属于我的东西。嘿嘿!她竟然一直不
让我知道。让我看看,我要看看。别吵,我得好好看。啊,是一摞小说底稿?我看
过的,为啥藏着?喔!发表过的,我当作家的时候看的。因为这些文字,我已不是
作家了。我沿着那个署名“女儿心”的作家的文字堕落了,堕落成一个白痴,从身
体到心灵。
白痴不懂得爱情,也不配谈爱情。我没谈爱情,谈的是我也曾鄙夷奶子包的女
人,是不是?
先前我想爱,没有胆量爱。现在我想爱,没有能力爱。本该我去爱,始终没有
爱。为什么等不到我能爱的那一天?白痴我想不通。
我眼前不是血,不是泪。是火,每个字都是火!是熊熊燃烧的大火。你在火那
边,我在火这边。可以温暖我,可以温暖你。你在火里,我在火里。可以熔化我,
可以熔化你。
为什么你蒙蒙胧胧的,我看不清你?
你是盛兰?不!
到底谁在火里?你是春香,我的春香。
什么?你是盛兰,我是春香?
我变成了春香?懂了,我是盛兰,你是春香。
又不对?你是盛兰,我是春香。
我胡言乱语?春香就是盛兰,盛兰就是春香?
算了,我说不清了,我要先睡一会儿,醒过来你再告诉我是谁。
不是!再告诉你我是谁。不是!你再告诉我我是谁。
我是春香!
你是谁?摁住我干什么?这玩笑开不得。
我是奶子包的春香,不是贼!是德栓子让我来会德山连长的。
你别抢我的衣服呀!可怜我只这么一套穿得出门的帐子布汗衫,别的破破烂烂
遮长不住羞啊!你别扯呀,别扯烂了,我求你!别,别!我求你,给你下跪!
你怎么还扯呀?你在民兵连长的弟弟家里还敢动手?叫你别扯你非扯,还有没
有王法?好,你真扯烂了,我非要你陪不可!非要你陪不可!
你这人真不要脸,竟敢抓大姑娘的胸脯,语录读到哪儿去了?非开你的批判会
不可!什么,你还敢扯我的裤衩?你怎么这么流氓?感情你才是别动团的?你还不
放手?德山连长马上会来的,非把你抓起来不可!
你把手伸到什么地方去了?你不知羞耻,简直是畜生!再放手,我要咬了,咬
断你的胳膊!我说得到做得到的。还不住手,我真咬了!
咬死你!我咬死你! “哎哟” 一声,好熟悉,到底是谁?咬第二口,男人
大骂:“奶子包的小娘们还真下口!瞧瞧老子是谁!”
怎么会是连长?德山是这么个畜生?做梦也没想到。
我连喊德栓子!德栓子!没人应。我被死死摁住,犟弹不得。我气急败坏,惊
恐万分。
我拼命喊,嘴巴被捂住,斗大的拳头砸在脑门上。
我晕了过去了,任人宰割。象条死鱼一样,板在床上,剥得赤条条的,好象用
凉水冲洗全身,洗过用锯子般的手剥落鳞片,翻来复去揉搓。滑嫩的肌肤被搓出血,
接着嘴唇、乳房被割,剧痛钻心。一把长枪刺入了生殖孔,枪尖锋利挑起,我被开
膛破肚了,内脏一点一点拉出来,全身被劈成两半。我死了,彻底死了,还要被剁
成肉浆┅┅我是刚孵出的一条鱼啊,满以为可以凭借自己的努力游出奶子包游出元
家场,闯闯湖海,看看世界,转眼成了一团被下蛆的腐肉?
水灵灵的一条鱼儿,不堪一击地被元德山压扁,塞进元家场词典。这是我的命
运,没有第二种可能。上天用满山巨石制成这本词典,等待鱼儿被塞进来。里面已
挤满了各式各样被风干的灵魂,昏暗,恶腥,阴冷,逼仄得透不过气来。我被注释
成奶子包最美丽而最下贱的女人,而 “奶子包女人”的解释是: “不须男人花
钱就心甘情愿主动服务的男性用品,如夜壶、床垫和避孕套,”。我不愿做夜壶、
床垫和避孕套啊!可我只是一条孤独无援的鱼。我在厚厚的词典里哭泣,筋脉寸断,
血丝和伤痛渗透每一根神经。昨夜残花,风吹败柳!我的心上人,我想你,我爱你,
哪有脸见你?我只能躲着你!
我愿忘记那痛苦的一幕,把纯净的爱献给唯一心爱的人。可是不能啊!我不能
让心上人在别人下了蛆的土地上耕作,下了蛆的土地无论如何肥沃,永远无法脱离
奶子包啊。心爱的人可以不在乎这块土地是否被人耕种,绝对在乎是否把奶子包的
女人娶进门,我无法挽住那张英俊的犁。含泪偷珠,除了收获枯涩,还能指望什么?
耳鬓斯磨,岂不耽误你长久的路程?
德山这只喂不饱的狗,并不满足得到第一次,他要永久地占有。我在皂角树下
等你的时候,他再一次扑住我,撕下我的短裤,挥舞长枪,杀入鱼儿的心脏。他粗
壮的胳膊死死压住我的双臂,宽大巴掌捂住我的嘴巴,我使劲蹬腿,脚后跟在石板
上磨开了花,硬生生被宰。第二天还派我下田插秧,当着大伙的面问我:“你昨天
野哪去了,腿都跛了?”
你把我搂进怀里。我知道你要女人的美丽、女人的胴体,把嗷嗷待哺的犁铧插
进温润的土地,把满腹郁闷交付给流泄的欲火。我何尚不被融化,希望把自己的一
切交给心上人?可你太心急了,你只感觉到我激动不已,无法知道我羞愧难言。你
落入了骗局呀!德山把我们一网收了,落在网里我又骗了你。
你当兵了,张发子关在学习班里,没有一个人能阻拦德山往我身上蹭。路上,
地里,在哪儿拦着都是祸,不由分说摁倒就干。躲着不见,他三天两头往家里追到
她。让他发狂地干着,他还边干边说:“好在没让你成为我婶子!”
婆婆明亮的目光刺穿了我冰冷的心,她没想到这双眼会因我而失明,只想到我
如何度过跟她当年一样的厄境。如花似玉的她和美貌郎君元妙堂搭得火热的时候,
被一群大兵拉上山干了。不仅干了,还用刺刀在她的乳房上花了个叉。流着血的鱼
好歹爬回来,疮疤一好便举行了成年仪式,嫁不出门的女人只有这条路。七个月后
生下一条小鱼,那是我一辈子病病怏怏的妈。妈二十岁没来月经,找不到婆家,只
好举行成年仪式,表示终生留在奶子包。三十岁拣了个倒插门男人。男人勤扒苦挣,
白天理地皮,晚上压肚皮,不让女人有空闲的机会。她终于在四十岁生下我,十年
寒夜圆一梦。婆婆一辈子一个女儿,如今添个孙女,哪怕被划为上中农,还“嗨啦
啦嗨啦啦”扭得臀颠臂圆。三个大人一个娃,看得一口气似的,让我成为奶子包第
一个初中生。虽不想鲤鱼跳龙门,也指望招个女婿立门庭。如今刚出土的茅草尖被
拔了,刚露壳的笋儿被掐了,好花未开芳已谢,好果未结木已枯,一家人哭得昏天
黑地。妈倒在床上人事不醒,爹拖起柴刀要找德山拼命。婆婆抱住女婿的腿捣蒜般
地过头,爹才答应不去。婆婆松开手,他却在自己腿上砍了一刀。
“这不是办法,赶紧举行成人仪式吧。不出嫁的奶子包女人,都得举行这个仪
式,才能抱娃呀!”婆婆一遍又一遍在我耳边说。
我坚决不干。什么成人仪式,就是将勾引男人的信息公告天下,男人随时可以
上床,女人必须哭脸当笑脸。
肝肠寸断,眼泪不干,血流不干,日子不知如何过下去。出工回来,拼命挑水
背柴,不停地麻痹自己。
娘问:你这丫头,这是干什么?过事用的,娘会请人干呀!
女儿干一回是一回。说着又流泪。
夜深沉,月黄昏。催命声声猫头鹰。我蹑脚蹑手出来,跑上降生岩,抱头痛哭。
思前想后,要还自己一个清白。跳下去,多少人跳下去了,我为什么不能跳下去?
纵身一跃,真跳下去了,偏偏被树叉挡着。第二天上午,德栓子发现了,不顾性命
救上来,扯起背回奶子包。
婆婆和爹妈一起给跪下了:“你咋这么想不开?养大你容易?奶子包的女人谁
不这么过?”
我只能埋葬曾经的奢望,安心作奶子包女人了,象祖辈一样,象夜壶、床垫和
避孕套,时刻等待男人在激动不已的时候,把犁铧插向土地的底部,播下种子、雨
露和阳光。
堕落了,奶子包女人天生是这堕落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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