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就在宋波收回手机的一瞬间,不知道触到了我哪一根神经,整个神经系统仿佛轰然
坍塌下来,使我一下软瘫在椅子上。那一刻,我莫名地想哭,想痛痛快快大哭一场,似
乎只有借助那样的方式,才能将内心积压的苦闷与抑郁酣畅淋漓的宣泄出去。可是我却
不能,因为我是男人,是爷们。天经地义的,男人,就该学会坚强忍耐,爷们,就不能
热泪轻弹。尽管说男人哭吧不是罪,可是,有几个大男人敢于承担表面的懦弱?
方芳赶到的时候,我好象是迷迷糊糊的扒在桌面上。迷糊中,听方芳在说:“宋波,
明知道他不能喝,干嘛非要灌他?你看,醉成这样子,你脸上会有光彩吗?”
“我说方芳啊,干嘛你总是偏袒这小子呀?今天可是他自己非要喝的,挡都挡不住,
你是真真冤枉死我啦!”宋波很无辜的声音。接下来,感觉宋波绕到我身边,狠狠撞了
下我的胳膊,且听他悻悻吼道:“小子,快醒醒吧!要不,我可就又成冤大头了!
大概那时候我是真晕了,烂泥样的。但是,我感觉自己大脑还似有几分的清醒,如
同真正醉酒的人不愿意承认自己的无能。我挣扎着努力抬起头,迷蒙地看到,台面中央
一溜摆着支空杯子,另外两支摆在我和宋波面前,杯里的酒已经所剩不多了。于是我端
了自己的酒,趔趄着站起身,舌头大大的冲着方芳说:“方芳,你来的正……正是时候,
我……我要跟你……干一杯!”说完,我先自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而后晃晃着脑袋冲
服务生狂叫:“上酒——”
“不要命了你!”方芳生气样一把抢下我手中的杯子,重重蹾在台面上,盯着我的
眼,有种恨铁不成钢的痛。
“甭管我,我一定……要和你干……干一杯!”我又冲吧台狂吼,“给老子上酒—
—”
“好啦好啦,知道你能喝了,可现在都什么时候了知不知道?半夜啦!改天再喝成
不成啊?!”方芳拽着我胳膊不放,回头冲着宋波说:“别愣着呀,咱送他回去啊!”
宋波像接到指令样的,迅速卡住了我的另一只胳膊,完全像是绑架,而且在那一瞬
间,我仿佛看到宋波脸上愤然而起的坏笑,恨不能要掐死我的神情。就这样,我被他们
强行架出了门外。
出门的时候,刚好有一阵微风吹拂过来,凉凉的,顿时令我热血上涌,胃里面也随
即翻江倒海似的,让嗓子眼忍不住的一阵阵发咸。我知道这是要吐的征兆,可是我不愿
意在他们面前丢人现眼,尤其不想在方芳面前,所以就一次次拼命压迫着肠胃,坚持着
绝不让脸面与污秽一起吐出。于是我突然放纵的大笑起来,笑得非常放荡,冲着灯红酒
绿的霓虹狂喊道:“你们看,多么安静的舞台!多么绚丽的灯光!这是哪儿呀?哈~~不
会是巴黎T 型台吧?!你们别……别拦我,让我光明正大……表演回猫步!”
可是宋波方芳根本就不搭我腔,很干脆利落的将我塞进了车里,方芳还生怕我出事
似的,紧接着挤了进来,挨着我坐下,死死拽了我的衣袖。随着车身一阵轻微的抖动,
我仿佛听到了如下两句对白,先是宋波说:“小子,给我忍着点,吐车上看我怎么收拾
你!”随后是方芳说:“快别说风凉话了!开好你车吧!”之后,我就什么也记不得了,
成了一段记忆的空白。
…… ……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也许就只是一小会儿吧,因为“野战排”离我住的地方并不太
远。迷糊中,好象方芳在一个劲儿地推我,而且听她说:“扬帆,醒醒了,你到了!”
我揉了揉眼睛,慵懒地睁开,果然已经到了我家楼下。方芳见我醒来,就先下了车,
而后探进一只胳膊来拽我,昏暗中,我见她脸上是那种含糊不清的表情,不知道是怨恨
还是同情。我万分努力地挣扎出车厢,可是脚一落地,感觉就像是踏进了泥潭,整个身
子一个劲的下坠,脑袋也比上车时候更眩晕了,是那种撕裂般炸痛的感觉。于是,我感
觉自己就像是一片很轻很轻的云,只飘忽了一下就栽进了方芳的怀中。
“唉~~怎样说你小子好啊!就这点出息!”宋波跟着下车,假心假意地过来掺我,
为我终于没吐他车上而长出了口气。
“得得得,你也喝了不少,开车都让人揪着心呢,就别折腾了,等我。”方芳很不
耐烦地对宋波说,尔后就很吃力地架着我往楼前移去。
“别……别送我,你走吧,我能行的!”我踉跄中极力想推开方芳的手,可是刚一
用劲儿,身子就像失去重心样的向前栽去,幸亏方芳眼疾手快一把将我拽住了,才不至
于栽倒地上。
“你呀,就是犟!”她责怪样的低声说。她这句话,让我好感动,禁不住在夜风中
一连打了两个寒战。于是,我不再打别了,在方芳的掺扶下,乖乖地向楼里移去。
刚进到电梯里,我就好象已经用完了所有气力,一下跌坐在地上,背靠在壁版上,
喷了浓浓酒气向方芳说:“方芳,我没醉。其实,我真的好想和你喝……喝一杯,真的,
就一杯!”我竖起一根食指,眼睑微阖着,挤出一脸莫名的讪笑。我不知道当时为什么
会有这种表情,似乎是想对方芳表达一种歉意,但忽然间,却意识到那竟是一种自我的
嘲讽。
“行啦你!呆会儿看你怎样向玉倩交代!”方芳打岔样的说,很快将脸扭向一边,
一副满不情愿正视我的样子,但通过电梯的镜壁,我还是能够模糊看清她脸上的神情。
当时,她捋了捋额前的碎发,也就在那一瞬间,她脸上蓦然闪过了一道往事不堪回首的
无奈。
电梯很快上到了十二楼,于是我仰起脸对方芳说:“你回吧,我自己能行。”
方芳脸上掠过一丝冷冷的笑,不屑的挖苦说:“你甭害怕,不就换了新居吗?不去
就是了,谁还稀罕!”接着却换了鸟语样的英文感慨道,“男女之间看来是不能够沾染
‘情’字的,一旦‘情’字不能够成立,一切缘分都随之倾覆,好朋友都没得做了!”
尔后又换了国语说,“不为难你了,你自个爬回去吧!”说完,按开电梯门,黯然着再
不言语。
我向来对鸟语不大感冒,只勉强听出个大概,有些惊愕她竟然会那样看待我们曾经
的友情,一时间心里甭提多别扭多难受了,同时也让我惭愧的有些无地自容。怪不得宋
波一再感慨:爱一个不爱自己的人,心会很受伤;勉强接受毫无感觉的爱,也是种无私
的伟大!我做不到伟大,但也不想伤害任何人。方芳一番感慨使我猛然间意识到,自打
搬进新居后,我好象还从未邀请她来过。似乎无意中,这个被我时常惦念的朋友,竟然
成为我生活中最被冷落最被疏离人了。
可是她要我从她眼皮底下爬行着出去,我做不到。于是我摇晃着扶了镜壁爬起来,
强拉了她的手,酒气冲天地嚎叫道:“今个你不到家坐坐,我还就不爬回去了!”
“还当真了?逗你呢!宋波还在下面等着呢!”方芳连躲带闪地推脱道。
“我不管,今天你是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哪怕只喝口水!”我老毛病又犯了,
九头牛都拉不回的架势。拉扯间,我几乎已经按压不住的又想吐,但是我一直忍着,好
难受的状态。
方芳或许正是看了我极难受的样子,最终不再与我较劲了,于是,在她的掺扶下,
我们歪歪斜斜地出了电梯。到了我家门前,我习惯性的在腰间摸索着钥匙,方芳却已经
按响了门铃。门铃响了好一阵子,家里却没有任何反应,好象没人。我知道龚玉倩这时
候又没有回来,所以我仍然在摸索钥匙。
或许是酒真的灌多了,我感觉手有些发僵,有些乱,摸索了老半天才从腰间解下钥
匙,并且是好一阵子才将房门捅开。方芳掺着我进去,摸索着摁开了客厅的灯,她一边
用目光好奇地撒视着眼前的一切,一边蛮亲切地叫着“玉倩姐,玉倩姐。”
家里果真没人,可可也不在家,感觉很是清冷。方芳没让我在客厅滞留,直接将我
掺进了卧室。我烂泥般被方芳摔在床上,胃里一阵的翻江倒海,但我嘴里却不停地念叨
:“方……方芳,我没事。你去拿酒,我要和你……喝……”
“不要命啦你,还喝!赶紧睡吧,我走啦。”方芳从我身上挣扎着爬起身,大口大
口喘着粗气,我闭着眼都能感觉到她精疲力竭的状态。
“别走!我没醉!我……我一定要跟你……喝……”我闭着眼朝她所在方向无力的
伸出一只胳膊,五指张开着,似乎想要抓住她。可是我什么也没有抓住,抓住的就只是
空气。
“要喝你自己喝!”方芳很生气地转身就往外走去,但没走出几步,又像是停下了,
片刻之后,我听到了她往回走的脚步声。我感觉她重新又站在了我的身边,似乎是犹豫
了片刻,尔后抓了我胳膊很用力的往上拽,“这么睡不行,会着凉的!你起来,把外衣
脱了,我帮你盖上被子!”她很费劲的想把我拉起来,但是我却迷糊着,沉得像一俱僵
尸。没办法,她只得蹲下身,帮我脱去鞋子,然后是上身的外衣。这时候,我想我已经
忘记了什么是感谢,什么又是感动了,因为神经已经麻木到了不仁。
经过如此的一番折腾,我本已经翻江倒海般的肠胃,越发的无法遏制了,真的想吐。
我遏力想要克制,但终于还是没有忍住,随着肠胃又一阵的剧烈涌动,我嗷的一声,赶
紧捂了嘴急急的向卫生间冲了进去。好在卧室里套有卫生间,我火急火燎地冲进去后,
立马是不管不顾的一头扎进了马桶,开始哇哇的呕吐起来。
“看你,不能喝就少喝点,难受不说,多伤身子呀!”方芳跟了进来,蹲下身,轻
轻在我背上拍着,很替我难受样地说。
差不多十几分钟过后,我总算止住了呕吐,胃肠里的污秽肯定是倒空了,恨不能连
苦胆都他妈的吐了出去,吐得胃肠一阵阵的痉挛。吐过之后,我暗暗地有些后悔了,心
想我这是干吗呀?为一个虚虚幻幻若即若离的娘儿们,竟让我如此的伤怀痛苦!想到这
里,我将脸从马桶里抽出来,不名所以地晃了晃脑袋,似乎要将当天的一切记忆统统的
晃掉。
因为我的呕吐,卫生间里顿时弥漫起一股酒气与污秽混合的刺鼻恶臭,连我自己都
感觉难以忍受,但是方芳却并没有嫌弃,尽管是捂了鼻子,却迅速给我倒来了一杯清水,
要我用来漱口。接过杯子的那一瞬间,我禁不住想对她句感谢之类的客气话,可是,喉
结蠕动了两下之后,却什么也没能说出口,只是用了布满血丝的眼晴感激地乜了她一眼。
漱口完毕,我强撑着想站起来,但因为蹲得时间久了,腿有些发麻发木,头也是一
阵阵的发晕。或许,方芳也早已经受够了当时那种污浊的味道了,不顾一切地一下将我
架了起来,用了很大力气将我往门外拖去。可是,当我们刚挪出卫生间门口,禁不住一
下被眼前的情景死死地给定住了。
门外站着龚玉倩,准确说,她站在卧室中,我们仨几乎是同时将非常诧异的目光射
向了对方。她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我和方芳好象没听到什么动静,但看情形,她好
象也是刚刚进屋,因为提包还在手里提着。
我和方芳当时显得非常尴尬,一动不能动地僵立在原地,有种做贼心虚般的发呆发
愣。尽管我们并没有做贼,但的确心虚的厉害,因为龚玉倩看到的实事分明让我们无言
以对。那时候,我大半个身子紧紧贴在方芳的后背上,一只胳膊吊在她的肩胛上,整个
脑袋歪埋在她散乱的发丝间,脚上的鞋也掉了,仅一双丝袜踩在地上,上半身没穿外衣,
薄薄的衬衣不知什么时候崩开了两颗扣子,里面没有背心,结实的胸肌就那么样毫无遮
掩的敞露着。更要命的是,经过刚才那一番穷折腾,方芳原本很归整的头发也显得有些
零乱,一多半头发很不成形状的披散着,上衣也被扯拽的歪歪斜斜,唉,这么个孤男寡
女的狼狈画面,任谁见了都会有所联想,有所猜疑,更何况是龚玉倩,真是跳进黄河都
洗不清了!
龚玉倩起初看我和方芳的眼神很是惊诧、意外,脸上毫无准备地掠过了一片阴云,
一层疑惑,一丝愤怒。但是,她毕竟是久经磨砺,很快就掩饰掉脸上一切不悦的痕迹,
只用了审视样的目光逼视着我们,其架势,更像是王熙凤摆平了尢二姐所有盘根错节的
羁绊之后,乾坤独断地押了她来过堂,最终以居高临下的跋扈姿态,优雅玩味着尢二姐
可怜惜惜的悲怆状。当时,龚玉倩真得就是这种神情,她什么也不问,不说,就那么样
用斜斜的目光审视着我们,等待我们心理崩溃,不打自招。
比起龚玉倩的镇定,方芳先就露出了几分自怯,吭吭巴巴的连连解释说:“玉……
玉倩姐!扬帆喝醉了,我、我把他送回来,你刚好不在家,他吐的一塌糊涂,我、我们
……”方芳可能意识不到她当时是多么的狼狈,声音颤颤怯怯,战战兢兢,语速也走了
调,打机关枪样的,最后半句简直就是带了隐隐哭腔在说了。更要命的是,她越是紧张
就越是给人此地无银三百两的错觉,而且什么都还没有解释清楚。
“你们?你们怎么啦?”龚玉倩不动声色,绵里藏针。
“我们……我们什么也没做!”方芳急得眼泪都快下来了。
“那你们想做什么?”龚玉倩依然不动声色,只在嘴角处泄出一丝蔑视的讥讽。
“方芳,没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你什么也甭解释了,你走吧,没人敢怎么着你!”
经过刚才一番呕吐,此一番惊吓,我酒劲也多半醒了。我从方芳肩上抽回胳膊,扣上崩
开的扣子,然后拉着方芳胳膊想送她出门。可是方芳却不愿领我的情,片刻的回神之后,
竟是一抖胳膊甩开我,赌气样蹬蹬的劲直向外急跑而去。
我知道方芳心里肯定非常委屈,但想不到她竟然误会了我的好意,这样的对我。可
是,在最初的愣神之后,我还是跟在后面追了出去,也顾不上龚玉倩当时会有什么样的
想法了。
可是,最终我还是晚了一步,当我追至电梯前的时候,电梯已经合上,并开始了向
下的运行。但是,在电梯合上的那一刻,我却是很清楚看到,方芳果真在很委屈地抹着
眼泪。我喘着粗气撞在电梯的门上,然后顺着电梯光滑的门壁无力地滑坐在地上,显得
沮丧而无奈。
我真是后悔死了。后悔不该去见心有千千结,不该喝那么多的酒,不该坚持让方芳
送我回家……但是,这一切都并不是因为被龚玉倩撞了个正着。我将头枕靠在电梯的门
壁上,静静地,坐了好一会儿。好在那时已经深更半夜了,没人用电梯,也没人打破那
份郁闷的宁静。但当我最终决定离开的时候,还是禁不住发出了一声沉闷的长长叹息,
不为自己,而是为方芳,为她受了那么深的委屈。
那天晚上,龚玉倩几乎与我展开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战争。她没有和我大吵大嚷,因
为她已经不习惯动用粗野的方式,她只是很愤懑地要我交代全部过程。我没有交代,因
为没什么可以交代的,所以,我用了超然的平静对峙她的愤懑。理论了大约两个小时后,
我们彼此都感觉有些厌倦与疲惫了,接着来就只是持久而冰冷的冷战了,后面的整个长
夜都几乎处在这样的状态。龚玉倩在床头上整整靠了一夜。我有些支持不住了,天快亮
的时候,终于是背朝着她,索性蒙头睡了一觉。我们对峙的过程中,灯始终黑着,也没
顾得拉上窗帘,当时的窗外,有依稀的星光,星光朦朦胧胧地洒进房间,映照在龚玉倩
木沉沉的脸上,感觉是那么的阴森、冷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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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袖添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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