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在此之前,裴莹丽雪也曾向我透露过一些简单的信息,知道周菁菁个人拥有一家私
有公司,好象是制作和销售成品内衣之类的,裴莹丽雪在这个公司中也拥有一定的股份,
并兼任财务主管。我这人一向不太喜欢打听别人的私事,当时了解到的就只有这些情况。
所以,当周菁菁一本正经和我解释的时候,我也没过多考虑其它问题,感觉就是一种合
情合理的安排,公私兼顾,一路相伴,相互间有个照应,叫我也会这样安排。只是过后
细想起来,潜意识当中多少还是有点蹊跷,感觉有些过于的巧合了。
我不清楚那两个丫头是否知道我与裴莹丽雪之间隐藏的关系,以及我与裴莹丽雪此
行的目的,但我想,周菁菁一定是清楚的,所以,依照裴莹丽雪和周菁菁商定的安排,
我和裴莹丽雪驾一辆车在前面开道,周菁菁则载了两个丫头紧随其后。
裴莹丽雪老家在湘赣粤交界一座偏僻的小镇上。我们分头上车后,两辆车前后紧随
着沿107 国道一路南行。那时候,还没有现在的京珠高速,虽然是国道,跑起来却并不
轻松。一路上,我担心裴莹丽雪身体吃不消,承担了多数的驾车义务,裴莹丽雪则坐在
副驾座上给我指路。
因为已经放下了其它的种种顾虑,我们一路的心情还是不错的。我将车载CD一直开
着,让抒情音乐不断地播放出来,犹如山间的潺潺流水,轻柔而温馨。我是西南人,生
在西南,却阴错阳差的在江淮一带长大,可能正是因为承载着西南人的血脉,我骨子里
一直比较喜欢江南的青山秀水,花红柳绿,所以过了长江,我精神就显得格外振奋,哪
哪都感觉到新鲜亲切,有一种归属的感觉。
一路上,除了聊一些沿途景致外,裴莹丽雪也断断续续给我介绍了她老家的一些情
况,我猜测,她大概是想让我提前对她的家乡以及家人有个粗略的印象吧。据她介绍,
她家居住的那个小镇地处深山环抱之中,与其它城镇相隔也比较的远,相对的比较偏僻
和孤立,正因为如此,长久以来,小镇才得以延续着古朴宁静、民风纯厚的远古痕迹,
人们的思想相对也比较的守旧。
她还介绍说,她父亲是镇上唯一一所中学的校长,她当年就在那所中学就读,直到
考取大学后才第一次走出那个小镇。她说那里的中学和经济发达地区是不一样,有中学
部也有高中部,是一所混合的中学。她说她母亲也在那所中学任教,是中学部的一位数
学老师。她说她家只有兄妹两人,哥哥长她6 岁,在镇政府工作,已经成家,但依然与
父母住在一起。她说她嫂子也很贤淑,在当地一所农机站任职,小侄侄也已经5 岁了,
非常的活泼可爱,转年就该是上学的年龄了。
她还说,因为她父母都是当地人,所以在当地有着许多至亲,有一半在小镇上居住,
别一半生活在小镇边缘的乡下。她一路上介绍了许多的亲友,但是我在听的过程中,却
是右耳朵进左耳朵出,当时就忘得一干二净了。我不在为自己辩解,当时我确实认真的
在听,只是因为人数众多,牙根没法记住。在我的总印象当中,他们家族在当地应该算
是庞大的族系了,她的家庭也算得上是真正的书香门第了。
我不清楚裴莹丽雪为何突然会有那样的兴致,给我详情介绍了她的家庭成员,以及
她那个庞大的族系,因为在此之前,她一向不大提及自己的家世,甚至包括她过去的一
切,给我一种讳莫如深的感觉。我想那时候她之所以介绍了那么多,除了是打发路上的
时间,最主要的还是想要说明,她生长在一个思想守旧、治家严谨的传统家庭里,好让
我在思想上提前有个准备吧。
车到长沙的时候,天色已经渐暗了,于是我们找了家宾馆停宿了一晚。晚餐是在街
上吃的,这还是周菁菁的鬼主意。她说之前来过两次长沙,对那里的小吃很有见解,问
我敢不敢吃长沙的麻辣烫。我不屑地回应道,我也是南方人,对火锅之类的麻辣烫并不
陌生。于是在路人的指点下,我们先是找到了有各式小吃的学院街,在学院街对面一条
小古道巷子里品尝了一回长沙的麻辣烫,吃得满头大汗却非常过瘾。
吃完小吃我们回到宾馆,那晚我是和裴莹丽雪住在一起。我先冲了澡,然后是她去
冲。她裹了浴巾出来的时候,我手指间夹了一支烟,正光着膀子依靠在床头架上看电视。
见她抖动着头发出来,无意识地随口问了一句:“你有多久没回家了?”
“春节时候回过,怎么了?”她偏过脸冲着我,继续抖动着头发说。
“一个人吗?”我眼盯在电视上问。
她愣了一下说:“你问的好奇怪呀,如果是两个人,我们现在还有可能在一起吗?”
她如此一说,我才突然省过神来,感觉自己问的实在有些太唐突了,于是赶忙解释
说:“我不是那意思,我是说,是说那时候你还是一个人,现在,现在却突然带了个傻
女婿回去,他们……会怎样想。”
听了我的话后,她停止了抖动头发,若有所思地坐在前边的床头上,用幽深的目光
盯着镜子里的我,半天才答非所问地说道:“这半年,我都不清楚自己做了些什么,我
把自己一生的幸福都压上了。”
我真后悔多余问了那些话,一定是戳到了她的伤痛处,于是我赶紧灭了烟,爬到她
身后,温情地抱着她的腰,将脸枕在她的肩膀上,本想给她一些安慰,或者给她一个信
誓旦旦的承诺,可是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吐不出口,因为我们彼此都很明白,即使信
誓旦旦,也不过是空的承诺。
那一夜,我们过的有些沉闷。
第二天,也就是‘十一’那天,我们翻山越岭,经过很长一段的山路颠簸,终于在
快接近中午的时候,赶到了裴莹丽雪家人居住的那个小镇上。
正如裴莹丽雪所言,那座小镇虽然不大,但是幽幽的街道两旁,除了一座座灰色的
建筑,充塞在眼中的就是那一排排的木棉树、香樟树,间或还有橘树、荔枝、胭脂红了。
那些树木枝繁叶茂,大棵的翠如巨伞,展示着成熟的碧绿,小棵的叶嫩如花,阵阵微风
拂过,芳香四溢,将小镇整个包裹在淡淡的清香里。满城的幽静与清香令人陶醉,加之
诗情画意的街、古香古色的城、远方的青山、近处的片片云雾,使小镇在宁静悠然的闲
适与淡泊中沉淀着人文与自然的和谐,在苍茫与神奇的古朴里彰显出远久与现代的并蓄。
在裴莹丽雪的指引下,我将车开到了一条稍宽些的古旧街道里,我们刚拐进那条街
口,裴莹丽雪突然很兴奋的指着远处一座庭院告诉我说:“看到那两棵很高大粗壮的香
樟树了吗?那里就是我的家。”
透过车前窗,我果然看到远处的一座庭院门前耸立着两棵很高大粗壮的香樟树,它
们枝繁叶茂,绿冠遮荫,傲然屹立,似乎是象征着庭院主人的殷实与富有。可是,令我
深感意外的是,那座庭院的门前突然就涌出了一群人来,有男有女,有大人也有孩子,
甚至还有人举了长长的炮仗,欢欢喜喜的相当热闹,像专程欢迎什么人似的。看到那样
的情景,我心里禁不住咯噔一下,感觉很有些不大对劲。
于是我猛然间将车刹住,很不安又很认真地盯着裴莹丽雪的眼睛问:“丽雪,实话
告诉我,他们不会是在欢迎咱们吧?”
“我……我不知道呀!”裴莹丽雪一下收紧了满脸的兴奋,吞吞吐吐地应道。但是
从她闪躲的眼神中,我已经猜出,她肯定向我隐瞒了某些事实。
刹这间,我忽然像是解开了之前的一切蹊跷与困惑,明白了周菁菁会如此巧合的和
我们一路同行,明白了那两个女孩子出席盛宴般的俏丽装扮,更明白了裴莹丽雪会破天
荒的和我提及到她的家世,这让我忽然有了一种上当受骗的感觉。
我难过地将目光从裴莹丽雪的脸上收了回来,透过车前窗远远地瞟着那些欢笑嬉闹
等候的人群,无奈地摇了摇脑袋。说老实话,之前我也预料到会有些动静的,没有任何
动静是不现实的,只是没想到动静会这样的大。尽管如此,我还是尽量压抑着心中的强
烈不满,以平和的语气问裴莹丽雪道:“你不是告诉我,他们不会这样安排吗?可眼前
这一切又怎样解释呢?”
“他们答应我不会这样的啊!”裴莹丽雪急急的辩解说,但只说了一句,就将唇紧
紧地抿了起来,似乎再怎样解释都怕是无济于事了,委屈的想要掉泪。
我不信事前她会不知道这一切的安排,连傻瓜都能明白眼前是种什么样的场面。当
我听了她这样的解释后,嘴上虽然没说什么,可是心中的怨怼,一时间怎么样都无法的
排解。我将脸默然别向我这一边的窗外,既不看裴莹丽雪家门前的那一群人,也不理睬
裴莹丽雪,我们似乎一下了就僵持在了那里。
也就在这个时候,周菁菁走了过来。她敲了敲我一侧的车窗,然后冲我招了招手,
让我下车,好象有话要和我单说。
我负气般猛然推开车门,像无声的抗议和指责,把周菁菁一下闪了个趔趄。我没想
顾忌周菁菁的感受,一步跨出车厢,朝着车厢后面几米外的一株香樟树走过去,我也不
想当着裴莹丽雪的面理论这个话题,怕伤了她的感情。在那株香樟树下我站了下来,掏
出一支烟点上,大口大口地狂嘬着,似乎要借助那一团团浓烈的烟雾平抚心中的愤懑。
周菁菁跟了过去,双臂交叉在胸前,一副为朋友两肋插刀的侠义状:“不用听你解
释,就知道为什么停车。扬帆,丽雪当初并主张她家人这样做,后来的这一切安排都是
我在和她家人联系,要怪你就怪我吧。但是我想,她家人为你们安排的这一切,应该算
是情理之归吧,你不应该抱怨他们,而是应该感谢。扬帆,你也看到了,他们家人,还
有那些亲朋好友都在等候着我们,说不定已经注意到我们了,我们不可以在这里久留,
既来之则安之吧。你说呢,扬帆?”
哈~ 哈哈~~来之,安之!她倒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但我安之得了吗?我极其不满地
挖了周菁菁一眼,既然她将一切责任都揽下来,那我就只好问个清楚明白了。
我狂吐一口浓浓的烟雾,压抑着心中的不满说:“菁菁,我知道你是为了丽雪着想,
我并没有怪罪你的意思。但是,你们这样安排,考虑过我的感受吗?再说,我不信丽雪
会不知道,可是她却没有告诉我。我不想难听地说这是欺骗,至少是对我人格的不尊重。”
“你希望她把一切事先都告诉你吗?然后求得你的恩赐,对你的恩赐千恩万谢感激
涕零吗?扬帆,你不觉得这样要求她,对她有些过于的残忍了吗?”周菁菁咄咄逼人地
说。
“至少不应该隐瞒我,即便是个深渊让我去跳,起码应该让我跳得明明白白,心甘
情愿!”我辩解说。
“深渊?哈~~亏你说得出口!如果你跳的是深渊,那么丽雪跳的又是什么呢?”周
菁菁一副不屑而恼火的情态说。“扬帆,你有没有站在她家人的立场上考虑这个问题,
人家一个清清白白光明正大出阁的黄花闺女,为什么就不能风风光光地排场一回呢?如
果死拦着不要他们搞这种必要的形式,他们会怎样想,又怎么能够想得通?如果将实情
告诉了他们,他们能够答应吗?结果又会怎么?”
周菁菁一连串的质问,把我逼得哑口无言。
刹这间,我忽然像是解开了之前的一切蹊跷与困惑,明白了周菁菁会如此巧合的和
我们一路同行,明白了那两个女孩子出席盛宴般的俏丽装扮,更明白了裴莹丽雪会破天
荒的和我提及到她的家世,这让我忽然有了一种上当受骗的感觉。
我难过地将目光从裴莹丽雪的脸上收了回来,透过车前窗远远地瞟着那些欢笑嬉闹
等候的人群,无奈地摇了摇脑袋。说老实话,之前我也预料到会有些动静的,没有任何
动静是不现实的,只是没想到动静会这样的大。尽管如此,我还是尽量压抑着心中的强
烈不满,以平和的语气问裴莹丽雪道:“你不是告诉我,他们不会这样安排吗?可眼前
这一切又怎样解释呢?”
“他们答应我不会这样的啊!”裴莹丽雪急急的辩解说,但只说了一句,就将唇紧
紧地抿了起来,似乎再怎样解释都怕是无济于事了,委屈的想要掉泪。
我不信事前她会不知道这一切的安排,连傻瓜都能明白眼前是种什么样的场面。当
我听了她这样的解释后,嘴上虽然没说什么,可是心中的怨怼,一时间怎么样都无法的
排解。我将脸默然别向我这一边的窗外,既不看裴莹丽雪家门前的那一群人,也不理睬
裴莹丽雪,我们似乎一下了就僵持在了那里。
也就在这个时候,周菁菁走了过来。她敲了敲我一侧的车窗,然后冲我招了招手,
让我下车,好象有话要和我单说。
我负气般猛然推开车门,像无声的抗议和指责,把周菁菁一下闪了个趔趄。我没想
顾忌周菁菁的感受,一步跨出车厢,朝着车厢后面几米外的一株香樟树走过去,我也不
想当着裴莹丽雪的面理论这个话题,怕伤了她的感情。在那株香樟树下我站了下来,掏
出一支烟点上,大口大口地狂嘬着,似乎要借助那一团团浓烈的烟雾平抚心中的愤懑。
周菁菁跟了过去,双臂交叉在胸前,一副为朋友两肋插刀的侠义状:“不用听你解
释,就知道为什么停车。扬帆,丽雪当初并主张她家人这样做,后来的这一切安排都是
我在和她家人联系,要怪你就怪我吧。但是我想,她家人为你们安排的这一切,应该算
是情理之归吧,你不应该抱怨他们,而是应该感谢。扬帆,你也看到了,他们家人,还
有那些亲朋好友都在等候着我们,说不定已经注意到我们了,我们不可以在这里久留,
既来之则安之吧。你说呢,扬帆?”
哈~ 哈哈~~来之,安之!她倒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但我安之得了吗?我极其不满地
挖了周菁菁一眼,既然她将一切责任都揽下来,那我就只好问个清楚明白了。
我狂吐一口浓浓的烟雾,压抑着心中的不满说:“菁菁,我知道你是为了丽雪着想,
我并没有怪罪你的意思。但是,你们这样安排,考虑过我的感受吗?再说,我不信丽雪
会不知道,可是她却没有告诉我。我不想难听地说这是欺骗,至少是对我人格的不尊重。”
“你希望她把一切事先都告诉你吗?然后求得你的恩赐,对你的恩赐千恩万谢感激
涕零吗?扬帆,你不觉得这样要求她,对她有些过于的残忍了吗?”周菁菁咄咄逼人地
说。
“至少不应该隐瞒我,即便是个深渊让我去跳,起码应该让我跳得明明白白,心甘
情愿!”我辩解说。
“深渊?哈~~亏你说得出口!如果你跳的是深渊,那么丽雪跳的又是什么呢?”周
菁菁一副不屑而恼火的情态说。“扬帆,你有没有站在她家人的立场上考虑这个问题,
人家一个清清白白光明正大出阁的黄花闺女,为什么就不能风风光光地排场一回呢?如
果死拦着不要他们搞这种必要的形式,他们会怎样想,又怎么能够想得通?如果将实情
告诉了他们,他们能够答应吗?结果又会怎么?”
周菁菁一连串的质问,把我逼得哑口无言。
裴莹丽雪家人真把我这“假姑爷”当回事了,我们车还没有停稳,庭院门前噼里啪
啦就炸起了一长串喜庆的鞭炮。听到鞭炮声,院子里顿时又涌出不少看热闹的亲友,怵
得我都不知道该用哪只脚下车了。
在众亲友的簇拥下,我跟在裴莹丽雪身后战战兢兢地被拥进到“老丈人”的院子里。
那是一座老式的两进庭院,白壁、青瓦、挑檐角,无不展示着当地独特的建筑文化,就
连墙壁缝隙间积淀的尘埃,都彰显着古朴而厚重的远久气息。前院比较宽敞,有近200
平米的样子,庭院中栽种着嫁接的小颗橘树和胭脂红,金灿灿的橘子和艳艳的胭脂红相
互辉映着,洋溢出南方山水的灵性,于是古朴与灵性便在那小小的庭院中相得益彰。
后院只相当于前院的一半大小,院子里摆放着一些精致的盆景花卉,但后院的房屋
要比前院房屋高大宽敞了许多。两重院落里都临时摆放着桌椅板凳,围坐着形形色色前
去贺喜的亲友。
我紧贴在裴莹丽雪的身后,被后面人群簇拥着步入那种阵式当中,一时间,杂乱的
喧嚣声顿时安静下来,但也只是瞬间的安静,接着就是更加嘈杂的叫嚣声。有懂规矩的
宾客,参差不齐地站起来向我们行注目礼,很有些小镇特有的风度。也有原坐不动的,
脖子伸得跟鸭子状,拼命向我们张望着。于是乎,真真假假的叫好声,噼里啪啦的巴掌
声,叮里咣当的桌椅撞击声,大呼小叫的招呼声,窃窃私语的议论声,冷不丁还传来街
面上拉了长调的狗吠声,乱七八糟杂和在一起,嗡嗡的回荡在庭院的上空,沸腾的跟炸
了锅一样。
刚开始的时候,我只麻木的意识到自己脑袋瓜子炸炸的,蒙蒙的,有点分不清东南
西北了。但说实话,并不是被那阵式给吓蒙的,那样的阵式我见多了,吓是吓不倒我的,
只是那天我的身份比较的特殊,特殊的令我感到脸颊在一阵阵的发烧、发烫。
还算万幸,裴莹丽雪的父母并没有打算举办什么婚庆的仪式,看情形就只是摆宴庆
贺,酬谢众多亲友而已,所以,场面尽管隆重,却并没有繁缛复杂的礼节。只是开宴前,
我和裴莹丽雪,还有三个同去的“表妹”,在裴莹丽雪哥嫂的引领下,一道去拜谒了我
的“岳父母”。
当时,印象特别深刻的是“岳父”大人,高个,清瘦,面白,背头,鼻梁上架了副
黑框的圆型细边眼镜,镜框不宽,像20世纪早期的产物。他身上着了一袭青色缎面长衫,
长衫及至脚面,隐约露出白色的袜子和黑面布鞋。初见他的一瞬间,他是端坐在后排正
厅中央一把暗红色的太师椅里,身旁坐着裴莹丽雪的母亲,他们背后是一张暗黑色的八
仙桌,桌面上面摆放着观世音菩萨和水果供奉,上方是一副栩栩如生的猛虎下山图,相
得益彰地烘托出旧式文人的清流作派和治家严谨的尊长风范。于是,我先就有了几分莫
名的敬畏与紧张。
按照裴莹丽雪哥嫂的指点,我和裴莹丽雪并排跪在两只厚厚的草甸蒲墩上,恭恭敬
敬朝他们拜了三拜。之后并没有让我们立马起身,就那样跪着聆听两位老人的训导。
那天,我上身穿了件白色的短袖T 恤,下身是一条浅蓝色的牛仔长裤,虽说一路有
些劳累,但总体还算精神。“岳父”大人将我上下细细打量过后,似乎还算满意,于是
庄重地清了清嗓子,用了略显沙哑的声音说:“今天我很高兴,雪儿完成了她的终身大
事,我向你们表示祝贺。”之后将脸转向我问道,“据说你是机关公务人员,公务应酬
多吗?”
我说:“有一些,但不像外人想象的那样频繁。”
他又问:“公务之外有些什么爱好?”
我答道:“兴趣广泛,比较喜欢的是音乐、运动,还有书。”
他接着问:“吸烟喝酒打牌吗?”
我答说:“应酬的时候有一些,偶尔也抽烟,一般不会很多。”
“听雪儿说,你有一笔好文采,是这样吗?”他目光如炬地问。
“好文采倒不敢当,不过是对生活有些时而的顿悟,兴趣所至会将它们记录下来,
全当是对自己行为的规范和勉励。”我一直挺正着上身,不卑不亢地回答。
“很好。”他正了正身子,似乎感觉比较满意地说,“我家小女一向是娇生惯养,
希望你以后多体谅她,体贴她,照顾好她,你看行吗?”
“请您放心,我一定会。”我很肯定地答道。
“有你这句承诺,我没有不放心了。我祝福你们并肩和谐,牵手到老,永远幸福吧!”
他最后爽朗地笑着说。
之后是“岳母”大人说了些祝福和希望的吉祥话,周菁菁也作了些礼节上的过往,
然后我们才双双站了起来。
那次拜谒时间不算太久,前后大约用了半个钟点,交淡起来也才知道,“岳父”大
人并不像表面那般的威严可怕。可是,在“岳父”大人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是很有心计的
询问当中,在“岳母”大人不动声色的洞悉里,我着实感觉到脊梁在一阵阵的发寒,冷
汗在背上不停地滚动。
拜谒完毕,我和裴莹丽雪就由他哥哥领着,挨桌去拜见各位亲友。尽管我一个都不
认识,却要恭恭敬敬向他们敬酒,冲他们彬彬有礼的含笑,尔后是握手、寒暄。遇上
“本家”长辈,更是要客套地尊叫一声四大舅五大伯七大姑八大姨的名号。整个过程,
我就像个木偶傀儡,任他们随意地牵过来,拉过去,完全没有了自我的存在。
裴莹丽雪也尽量装出极其幸福的样子,脸上挂着甜蜜的笑。但我却分明可以觉察出
来,她那甜蜜而幸福的笑容背后,时常会有隐藏不住的尴尬与失落显现出来,只是一般
局外人不容易察觉到罢了。
但是,裴莹丽雪的母亲大概是个例外,那时我有感觉到,她看我的眼神似乎总带着
一些探寻和疑问,我一直担心她对我们的假象是否已有所察觉。果不其然,第二天,我
无意中听到了裴莹丽雪和她母亲的一次对话,更加确信了我自己的判断。
那是旁晚前的一段时光,我打单设在后院正屋背面的公用卫生间里出来,绕道经过
前院厨房背面窗下的时候,隐约就听到裴莹丽雪的母亲正提到我的名字,让我忍不住止
住了脚步。
厨房背面是条比较狭窄的过道,裴莹丽雪的家人一般并不会打那经过,加之天色渐
晚,房屋的投影笼罩在过道里,更显出清冷和阴暗。厨房背面的小窗子并不很高,踮起
脚刚好可以让我看到里面的情景。那时候,裴莹丽雪正坐在靠门边的小椅子择菜,她母
亲则面向我这边在灶台砧板上切菜。当时就听她母亲在问:“雪儿,你和扬帆是怎样认
识的?很了解他吗?”
“怎么了?尽问些不搭界的问题。不了解,会嫁给他吗?”裴莹丽雪坐在一张小凳
子上择菜,她母亲则在砧板前忙活着。她瞟了眼母亲的背影,接着又低头择菜。
“怎就不搭界了?嫁人,是女人一生中最头等的大事,嫁什么样的人,事关你一辈
子的幸福,妈是怕你受了委屈!”她母亲说。
“你怎就断定要委屈我了?妈,是不是你多虑了?”裴莹丽雪又瞟她母亲一眼说。
“傻妮子,妈是过来人,经历过这么多的人与事,什么事儿会看不透澈?”她母亲
一边切菜一边说。
“你看透什么了?”裴莹丽雪停止了择菜的动作,将头抬起来,很警惕地盯着她母
亲的背影问。
“没什么。这孩子蛮招人爱的,仪表、举止、言谈都不俗,而且蛮有个性。只是…
…”她母亲犹豫了下,不再说了,依然有条不紊忙着手中的活儿。
“只是什么?”裴莹丽雪着急的催问。
“只是不知道他性情怎样?”她母亲慢条斯理接了句。
“挺开朗的,怎么啦?”裴莹丽雪依旧很警惕地盯着她母亲的背影说。
“昨天已经听他说了,活泼好动,兴趣广泛,多才多艺,对吧?”她母亲暂时停下
手中的活儿,但却没有回头地说。
“嗯。”裴莹丽雪点头答道。
“性情浪漫,与众不同?”她母亲嘴角间忽然浮出一丝惨淡的笑。
“妈,真神了你!”裴莹丽雪脸上露出惊愕的神情。
“嗳,妈早有料到,你命里注定会有这样的男人!”她老人家一声无奈的叹息,不
仅使裴莹丽雪倍感惊诧,连我都有些莫名其妙。
“早有料到?为什么?”裴莹丽雪不解地问。
“不为什么,因为你是妈的女儿,妈了解你。”她母亲终于将身子转了过去,面对
着裴莹丽雪说,“一般说,找个有如此性情的男人,好固然是好,但这样的男人往往会
过于追求自由和散漫,生活一向是放荡不羁,妈怕你难以驾驭啊!”
“妈,原来你担心的是这个呀!”裴莹丽雪如释重负地释然一笑说。
可是,她母亲却摇了摇头说:“雪儿,妈一直想不明白,自我见到扬帆的第一眼起,
我就感觉着这孩子总像是装着什么心事,有些心神不宁,我想知道是为什么?”
她母亲果然是明察秋毫,问题提的相当尖锐,让我在窗外都感觉一阵莫名的紧张,
不知道裴莹丽雪又将怎样应付,真替她捏了一把汗。
我正胡乱地想着,就听丽雪说:“我不事先告诉过你们吗,他个性不善张扬,可能
一时不习惯这样的场面吧。”
“可是你刚刚还很肯定答复我,他兴趣广泛,性格开朗,活泼好动。况且,身为机
关公务人员,什么样的场面会没有经历过?难道会不习惯这样的场面?”那时候,我尽
管看不到她老人家的面部表情,可是从她的语气中却能够感觉到,那是种步步紧逼的态
势。接着又听她说道,“雪儿,昨天初次见面的时候,我一直在细心地观察他,面对我
们,他不仅举止大方,言语也很自然得体,应酬亲友的时候,虽然表面上非常亲和,但
神态之间又总是隐隐流露出傲然的盛气,你实情告诉妈,他是那种不善于应酬的人吗?
是不是你们有什么隐情瞒着我们?”
“妈!”裴莹丽雪站起身,突然撒娇般地扑到她母亲的怀里,头枕在她母亲的肩上,
沉吟了好一会儿才说,“人家挺高兴的日子,你干嘛要胡思乱想啊?弄得我心里也毛毛
的,再这样我可就不和你说了。”
“傻孩子,不是妈要胡思乱想,因为涉及到你一生的幸福,让妈不能不想啊!”她
母亲似乎已经悟出了些什么,有些僵硬地轻抹着丽雪的后背,哄小孩子一样的说。
“我向你保证,我很了解他,因为我们已经交往3 年了,他待我一直很好,我很开
心,也一直很幸福,你就放宽心好了。”裴莹丽雪伏在她母亲肩头上轻声轻语地说,一
定要让她母亲放心似的。
“那为什么春节时候问你,你还死不承认交了男朋友呢?能让妈不多想吗?”她母
亲嗔怪样的说。
“人家不是不想让你过早知道这么多嘛,省得你左盘问右盘问的!”裴莹丽雪依然
用撒娇的方式搪塞母亲不停的盘问。
“好,好,既然这样,妈还有什么好盘问的了,只要你开心、幸福,妈就一百个放
心了!”她母亲说。
“妈,我知道,从小到大你操我的心比操哥的心都多。现在好啦,我已经成家了,
哥的生活也过的很有生机,你也该放宽心了,以后呀,就多为自己,还有爸操些心吧!”
裴莹丽雪宽慰着她母亲说。
“好,好,有你这份孝心,我和你爸就知足了!但是要记住啊,有空就时常回来看
看,你爸可是最疼你的了。”她母亲叮嘱样的说。
“会的,我会。其实,有时候我……我真的是很想念你们!”裴莹丽雪的双肩忽然
在这时候连连地抽搐了起来,仿佛是千万般委屈一下都用这样的一种方式替代了。
之后,她们母女相抱着谁都没再话说。好一阵子过后,裴莹丽雪才从她母亲肩上抬
起头来,含着笑擦拭着眼泪说:“看我,一想到不能整天呆在你们身边,心里就好难过。
算啦,我还是别惹你老不开心了,我去陪爸坐一会儿吧。”说完,抹着泪便走了出去。
她们母女间的对话,让我很是感动,也很是难过,因为这其间的隐情也只有我最能
够体会得到。
我不知道裴莹丽雪的母亲是否经过这样的敷衍之后,心里多少有些释疑了,但是我
却看到,在裴莹丽雪出门之后,她母亲对着门口发呆了好一阵子,之后才转过身来,脸
上却是挂着隐隐的担忧,而且在她转身的瞬间,我听到了一声轻轻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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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袖添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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