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往事
那时候四月二十二岁,是医科大学五年级的学生、博爱医院的实习医生。
那时候四月身材颀长,容貌姣好,明净饱满的前额,闪亮的眸子,无不透出青
春的光彩。特别是她那一头自然卷曲的黑色长发,每一个发卷都像黑缎子一样闪光,
惹起了无数或爱慕或嫉妒的目光。
刚刚来实习,她就遇到了一个重症糖尿病人。那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入院
时全身浮肿,下肢溃烂,双目失明,并发症十分严重。医生们埋怨家属没有早把病
人送来,后来才知道病人家庭的特困情况——病人得糖尿病已经多年,一直依赖胰
岛素,不得不早早退休,妻子又早逝,一双儿女还在大学读书,维持生活尚且困难,
哪里有钱来治病。
四月特别关注这个患者。尽管只是实习,她尽一切努力照料病人,参与病人的
治疗,还常常把自己的午餐端到病人床前,像亲生女儿一样喂给他。这件事后来经
过报纸报道,在医院里引起了不小的轰动,除了赞美,更多的是这样的议论:这个
女孩子不是为了毕业后留在医院,就是看中了病人的儿子——一个在美术学院油画
系读四年级的英俊青年。
四月将那些或褒或贬的议论置之脑后,一如既往地照料着那个糖尿病人,她觉
得那不过是她的职责而已。但是她爱上了那个美术学院的英俊青年却被人们不幸言
中。
事情其实很简单。
四月第一次看见那个名叫罗牧言的青年是在电梯间里,那时他正艰难地半扶半
抱支撑着父亲。四月有一种想帮助他的冲动。但是说出口的话却是:“怎么不用担
架车?”那青年微笑了一下,回答说:“我爸不愿意坐担架车,他觉得垂危病人才
用担架车。”
电梯门打开之后,他们竟去往同一个病区。那个青年背起父亲,四月很自然地
在后面扶着,直到把病人送入病房安顿好。
“谢谢你。”那个青年言语不多,却连眉宇之间都流露着诚恳的感激。
“应该的,不必客气。”四月回以同样的诚恳,然后轻悄悄地走出病房。
以后,四月经常看见罗牧言耐心细致地照料父亲。她发现,牧言虽然衣着朴素
到寒酸的地步,却掩饰不住逼人的青春,尤其是他那挺拔的身材,总让四月联想到
临风的大树。他只是由于学业和照料病人的双重重担而眼窝深陷,由于贫困而充满
了忧虑,但在父亲面前又不得不笑得阳光灿烂。四月也搞不清是他的孝心还是别的
什么感动了自己,反正每次见到罗牧言都情不自禁地脸红心跳。
深秋时节,罗牧言父亲的病情日益严重,医疗费却日益捉襟见肘。终于,医院
下了最后通牒,再交不上医疗费,医院将停止对病人的治疗。
四月对此事非常心焦。两天以后的清晨,罗牧言奇迹般地交上了三千块钱治疗
费,却发现有人已经垫付了五百元,那个人是四月。
交完钱,罗牧言长舒了一口气。他想尽快找到四月,因为五百元虽是杯水车薪,
却让他感动不已。忽然,他眼前一黑,晕倒在走廊里。
罗牧言被送进了急救室,他的妹妹罗玉倩在一旁嘤嘤地哭泣着。
当罗牧言终于醒来的时候,四月忽然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她把罗玉倩叫到
一旁问:“怎么回事,你哥他怎么突然晕倒了?”
玉倩还在抹着眼泪,哽咽着说:“他为了凑足医疗费,又卖画又卖血,每天晚
上都干家教,还借了不少债,他太累了。”
“他卖血了?”四月睁大了眼睛。她知道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穷大学生卖画有多
么困难,卖血对于高昂的医疗费来说又是杯水车薪。
洁净的病房里,牧言的父亲睡着了,四月和牧言两个人面面相对。
牧言感激地望着四月,似乎想说些什么。
“什么也别说了,如果我垫付的钱让你觉得不舒服,你可以以后还我,但是,
从现在起,你不能再卖血了,会垮掉的。”四月的口气像是不容置疑的命令,忽然
之间,她感觉到自己鼻尖的酸涩。
一个晴朗无风的午后。四月利用午休的时间在医院的小花园里独自散步,忽然
发现罗牧言在不远处的长椅上画着什么。她轻轻走近,只见画面上一个身材颀长的
女孩正穿过落叶萧瑟的小花园婷婷走来,正午的阳光下,女孩的头发像黑缎子一样
卷曲而闪光,格外引人注目。四月脸红了。罗牧言也脸红了,却并没有回避。
从此,两颗年轻的心就在一种无言的默契中相爱了。
少有花前月下的浪漫,更多的是照顾病人的无穷无尽的琐事,以及贫困带来的
难以摆脱的痛苦和奔忙。生活是清苦而单调的,但是因为相爱,年轻的心是快乐而
充满希望的,生活也就变得美好、快乐而充满生机。有时候,他们一起到郊外写生,
牧言不让四月骑车,他用自己的破自行车带着四月,一路说笑着来到郊外。四月有
时静静地看牧言作画,有时让牧言把着她的手一起画,尽管她常常把画画坏,可每
次他们都相视着开怀大笑。四月对郊外一种不知名的黄色小野花情有独钟,牧言就
将一大把一大把的小黄花塞进她的怀抱,或者出其不意地将细碎的花瓣撒满她全身,
像下雨一样,令四月躲闪不及又无限开怀。冬天,他们在牧言家低矮的平房里生起
火来。四月觉得那炉火就像一个古老的童话,温暖而明媚。和着满屋暖融融的油彩
香,四月和牧言描绘着他们的世界。
四月把自己的奖学金全部垫付了医疗费,又利用一切机会和罗牧言一起勤工俭
学,尽管母亲给她的零花钱很充裕,但她知道一个单身母亲的艰难,从不多要一分
钱,更不乱花一分钱。
罗牧言的父亲终于没能熬过春天。父亲的死并没有让牧言嚎啕大哭,他只是一
下子变老了许多。只有四月理解他巨大的痛苦,看着他默默地细心地料理着父亲身
后的每一件事,她多么希望牧言能痛痛快快大哭一场啊。
春天,学校组织到黄山写生,牧言决定放弃。
“为什么,你不是很早就想去黄山吗?”四月知道了他的决定,有些不解。顿
了顿她又说:“钱的问题你不用发愁,会有办法的。机会难得,你不该放弃。”
“不光是钱,我不放心家里。”牧言很忧郁。
四月笑了:“看你婆婆妈妈的,家里有我和玉倩,你还有什么不放心?”
牧言深深看了四月一眼,突然,他紧紧抱住她:“四月,你总是这么好,让我
无地自容。”
四月微笑着将脸埋进牧言坚实的胸膛。
一星期后,牧言风尘仆仆地归来。在熙来攘往的车站,他远远地朝四月挥舞着
一把黄色的野花,像他们在郊外采摘的一样,四月一眼就认出了他。
回到家,牧言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原本狭小凌乱的家此刻一尘不染、
秩序井然,一束耀眼的红玫瑰盛开在洒满阳光的窗台上,使简陋寒酸的四壁笼上一
片温馨明媚。
四月将黄色野花点缀在玫瑰花束中。牧言从背后环住她的腰:“对不起,没给
你带什么礼物。”
四月回头浅笑:“你现在应该好好洗个澡,然后咱们出去填饱肚子。”
他们第一次舍得在饭馆吃饭。那是一个环境幽雅整洁的小饭馆,客人并不多。
他们慢慢地喝着啤酒聊着天。四月从没见牧言喝那么多的酒说那么多的话,她端详
着牧言的脸,发觉牧言其实那么年轻英俊,神采飞扬。
酒喝完了,他们的话并没有说完,于是,他们又来到博爱公园。
他们在公园的枫树林里徜徉着。牧言情不自禁地揽四月入怀,抚弄着她的卷发。
“知道吗,四月,黄山有一种连理松,根长在一起,干连在一起,连枝条都手
拉着手。看见它,我就拼命想你,要是你在就好了。”
“我也想你。”四月回答得很简洁。
牧言把四月揽紧了:“把你赐给我,真是老天的厚待。”
“别得意的太早,人家还没嫁给你,怎么敢说是你的?”四月开玩笑。
“怎么敢说不嫁给我!”牧言假装板起脸。
两人开心地笑了。然后,牧言认真地说:“嫁给我吧,四月,一毕业就嫁给我,
我已经等不及枫叶变红了。”
“那,要看你的毕业作品怎么样了。”四月又开玩笑。
“好吧,我把毕业作品和我自己都送给你了。”牧言仍然很认真,话没说完已
经迫不及待地深吻四月。
毕业之前的日子是忙碌而快乐的。四月忙着实习和写论文,牧言忙着创作毕业
作品,并且神秘地不让四月去看。但是无论多么忙,他们仍然每天约会,并且越来
越热烈地相爱。
一天晚上,四月带着满脸喜悦回到家,却见母亲韩素霭表情严肃地坐在沙发上。
不等她说话,母亲先开了口:“四月,你过来,坐下。”
四月坐在母亲身边,撒娇地倚着她:“妈,什么事呀?这么严肃。”
“四月,你是不是谈恋爱了?”素霭的口气不仅仅是严肃,简直是严峻。
“妈,你真厉害,什么都瞒不过你。”四月没有觉察问题的严重。
“跟妈妈说说,他是什么样的人?”
四月如实地说了,并拿出一张照片给素霭。素霭端详了半天,忽然说:“四月,
为什么一直瞒着我?”
“没有,妈,我是想给你一个惊喜,他早晚得来见你。”
这时,素霭像想起了什么,拿出一封信递给四月:“李家伟来的。他可是一直
想着你呢。”
“妈,你说什么呀。”四月一边看信一边说。
李家伟是她们的老邻居,大四月六岁。从小到大,一直像大哥哥一样保护四月,
特别是周围的孩子骂四月是没有爸爸的野孩子时,他总是狠很地教训对方一顿。有
时,四月干脆叫他“哥”,就像家伟是她的亲哥哥。大学毕业几年后,李家伟去了
新加坡,现在他是一名建筑工程师。他们经常通信,李家伟的爱意是明显的,怎奈
四月始终视他为兄长。
看完之后,四月随手把信放在茶几上,又把话题拉了回来:“妈,我什么时候
带牧言来见你?”
“不用了,四月,妈妈不想见他,你们两个不合适。”素霭很坚决。
“为什么,妈?你还没见过他。”四月终于意识到问题来了。
“他将来一定能成为画家?”素霭没有回答四月,绕过去问了另一个问题。
四月点点头:“我相信他。成为画家不好吗? ”“他家里很穷?”
四月又点点头,同时惊诧地望着母亲:“妈,真是什么也瞒不过你!”
素霭回避了四月的话,却更严肃了:“傻孩子,人家别的女孩子遇见穷人躲还
躲不及,你怎么还不放手?再说,画家有什么好,等你遇上一肚子花花肠子的画家,
后悔都来不及!”
四月看着母亲,终于明白了:母亲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年轻时,父
亲是一所中学的美术教师,小有名气的画家,母亲是歌舞团名不见经传的民歌手,
在她四岁时,父亲为了一个年轻漂亮的女教师跟母亲离婚,自此母亲恨屋及乌地痛
恨所有的画家,还坚决地让女儿改随了自己的姓。
“妈,牧言是心地特别好的人,对我好,对他父亲好,对周围的人都很好。虽
然家境很穷,可是有理想有才华,你见了就知道了。”四月辩解着。
“不行,你太年轻,容易被假相迷惑,这事绝对不行。还是好好考虑你和家伟
的事吧,人家等了你那么多年。”
“妈,我并没有让家伟等,我和家伟根本不可能。”四月终于忍不住了。
接着,母女俩发生了从未有过的激烈争吵。
“四月,你怎么这么伤妈妈的心?”这是母亲流着眼泪说的最后一句话。然后,
母女俩都沉默了。
睡觉之前,四月搂着素霭的脖子说:“妈,别生气了,相信我,牧言是个值得
爱的人。”
从此,罗牧言发现四月不像以前那么开心了,忧虑越来越多地占据了她的眼。
牧言试图了解原因,试图让她重新快乐起来,却无论如何不能奏效。
牧言他们的毕业画展终于开幕了。
这天,牧言兴高采烈地带着四月看画展。一进展厅,四月就问;“你的画在哪
里?”
牧言说:“猜猜看,不许走近了看名字。”
四月站在宽阔的展厅中央向四处望着,不一会儿,她指着西边的一幅油画说:
“那是你的。”
牧言会心地笑了。他们走近了那幅画。
画面上,群山是深深浅浅的墨绿色,云海轻轻缭绕,就在离观者最近的地方,
兀立着一棵连理松。它们的根长在一起,干连在一起,连枝条都手拉着手,就这样
挺立着,就这样拥抱着,什么力量也不能让它们分离。那粗糙的近乎黑色的树皮仿
佛在诉说着无尽的沧桑和爱意,而枝头端庄的绿色又仿佛充满了年轻的生命活力和
希望。画的题目是——《爱人》。
“《爱人》。”四月喃喃念着,简直惊呆了。画面上的爱情既古老又新鲜,既
遥远又贴近,仿佛触手可及。这时,真的有一只手微微湿润地握住了她的手——她
知道牧言就在身边,触手可及。
夜幕低垂,博爱公园的枫林里,四月和牧言并肩而行。
“四月,你不喜欢我的毕业作品?”牧言问。
“不,牧言,从来没有一幅画让我这么震撼过。”四月依然沉浸在深深的感动
之中。
“那你最近为什么总不开心?”
“牧言,你该见见我妈了。”
“哦,又一次考试!”牧言的表情有些夸张。
“找个时间到我们家吃晚饭,好吗?”四月问。
“天哪,我还没有准备。”
“你用不着准备什么,我妈会喜欢你。”四月话虽说得坚决,内心却不无忧虑。
几天以后,牧言第一次登门了。
进门之前,牧言忐忑地整了整衣裳,忽然有些退却了。四月拂了拂他的衣襟,
微笑着说:“怎么像个临阵的士兵?别这么紧张好不好?”
进得门来,只见韩素霭正在弹钢琴。她坐在一架旧钢琴前,穿一件雅致的暗紫
色裙装,头发在脑后绾成一个髻,整个人看上去瘦小精干,气度优雅,只是紧抿的
嘴唇让人有一种敬畏的距离感,至少牧言的感觉是这样的。
素霭从琴键上抬起头来。四月给他们彼此介绍了一下。以素霭挑剔的眼光也不
得不承认,虽然朴素得近乎寒酸,牧言仍是一个英俊可爱的青年。
牧言始终毕恭毕敬地站着,手里提着礼品。
“坐吧。”素霭口气淡淡地对着沙发努了努嘴。
三个人闲聊了一会儿,四月顽皮地对牧言使了个眼色,便去厨房里忙着做饭。
也不知牧言和母亲又聊了些什么。吃饭的时候,她感觉到气氛有些沉重。
话题不知不觉谈到了艺术,谈到了绘画。牧言忽然像打开话匣子一样有点忘我,
而韩素霭的表情却更加黯然而淡漠,四月很着急,她狠很地瞪了牧言一眼,这一切
都没有逃过素霭的眼睛。牧言觉察了,便开始低头吃饭,像个犯了错误的孩子。总
算在尴尬中吃完了饭,牧言帮四月收拾碗筷,却不小心打碎了一只盘子。韩素霭匆
匆看了一会儿电视,便留下一句话:“四月,我有点头疼,你招呼牧言坐吧。”然
后进了自己的卧室。
四月和牧言也看了一会儿电视,牧言就要告辞。
素霭只是礼节性地从卧室出来,脸上挂着勉强的微笑。
出了门,四月和牧言都沉默着。半晌,牧言握着四月的手说:“我也不知道为
什么表现得这么糟糕。”见四月依然无语,又担忧地拥着她说:“你说话呀,四月,
我会不会被淘汰?”
四月挣脱了牧言,直到他们分手,她才猛然投入他怀中,一字一顿地说:“牧
言,你是我的连理松。”
终于毕业了。四月留在博爱医院作医生,而牧言的工作还没有着落。四月和母
亲不止一次地为牧言争吵。素霭用尽了浑身解数——母亲的苦口婆心,母亲的眼泪,
母亲的愤怒和呵斥,甚至盯梢,甚至强行将女儿锁在家里,连那些她很不屑的手段
都用上了,也无法让四月离开牧言。素霭不明白,自己作为母亲,完全是在为女儿
着想,一向温顺听话的四月这次为什么如此倔强,如此伤母亲的心。
这天下班回到家里,四月见母亲正在和一个人聊天。
“四月,你看看谁来了?”素霭笑逐言开地说。
四月略一迟疑,打量着眼前潇洒稳健的青年,随后惊喜地喊:“家伟,是你呀!”
“四月!”李家伟说着大方地上前搂了一下四月,抚摩着她的卷发。
三个人聊了一会儿,素霭说:“四月,你陪家伟好好谈谈,我去做饭。”
李家伟讲了很多在新加坡的见闻。不知不觉中,素霭在大声招呼他们吃饭。
这是一顿愉快的晚餐,素霭不住地照顾李家伟吃喝。饭后,他们又聊了好一阵
子,李家伟总是风度潇洒,言辞得体。告辞的时候,素霭吩咐四月送他出门。
“四月,你终于长大了。”踏月而行时,家伟不自觉地靠近了四月。
“是吗?你什么时候回新加坡?”四月转移了话题。
“怎么,想赶我走?”
“没有没有,随便问问。”四月发现自己言语失当,急忙澄清。
家伟深深看了四月一眼:“我留下了,不想再回去。”
“真的?”四月有些惊讶。
“猜猜我为什么留下?”家伟进一步问。
四月摇摇头,其实她心里是清楚的,只是不愿面对。
家伟只好轻叹一声。
四月不顾母亲的竭力反对,终于决定要嫁给牧言了。他们先设法偿清了为父亲
治病欠下的债,由于十分拮据,结婚的事就不得不尽量节省开支。就在这时,牧言
的妹妹玉倩——一个风华正茂的大学生,突然患急性白血病身亡。在几个月内失去
两位亲人的牧言欲哭无泪。此时已是晚秋时节,博爱公园的枫树一片火红——他们
的结婚计划被迫搁浅了,牧言终于没能如约在枫叶变红之前娶到四月。
那一年的冬天格外寒冷多雪。牧言不再提起结婚的事,而且越来越沉默。凌乱
的头发和胡须,灰黄的面色,深陷的眼窝,紧锁的眉头,使他看上去像一个沧桑的
中年人。终于有一天,四月流着泪对他说:“我们结婚吧,你不能这样消沉下去了。”
牧言抚摩着四月的卷发,一言不发。
在四月的努力下,他们再一次筹备结婚。
那是一个奇寒的冬日。牧言一个人正在粉刷墙壁。
素霭凭借跟踪女儿的印象,在一片低矮的平房区寻找了很久,才找到牧言家的
小院。这是怎样一幅破败不堪的景象啊——狭窄的院子里狼藉地堆满了旧家具,屋
里的墙壁阴暗潮湿,连窗户也是黯淡的。这么冷的天,居然没有取暖。如果不是亲
眼所见,素霭真不敢相信,在城市的一隅还有这样的房屋和居民。
素霭的突然来临,令牧言措手不及。他急忙从高凳上下来,结结巴巴地请素霭
坐。素霭看着他,蓬乱的头发,皱巴巴的工作服上沾着许多白浆,她几乎认不出这
就是女儿那个英俊的男友。
“听说你和四月准备结婚?”素霭站在窗边直入主题。
牧言点点头,有点气短。
“你是个聪明人,我不跟你绕弯子,如果你真爱四月,那就赶快离开她。”
“可是,我们爱得很深,谁也离不开谁。”牧言说着,走到墙边掀起盖布,露
出那幅油画——《爱人》。
连素霭也不得不承认,那是一幅令人震撼的油画。但她使劲提醒着自己不要忘
记此行的目的,沉默片刻,她说:“仅有爱情是不够的,你总不能让四月跟你守着
这幅画喝西北风吧。”
“不会的,我会拼命挣钱让她过好日子,我会一辈子待她好,请您相信我。”
“那现在呢?结婚是一件很实际很麻烦的事。我希望惟一的女儿出嫁时不要太
委屈太寒酸,毕竟结婚是人生的大事。即使抛开我作母亲的希望不提,难道你忍心
这么对待你爱的人吗?”
“……”牧言无话可说。
素霭语气缓和了一下接着说:“你们太年轻,不知道什么是生活和爱情。”
“不,我们知道。我们的爱情是不带任何功利色彩的,我们都爱对方的灵魂,
而不是金钱。”牧言的话铿锵有力。
素霭嘴角浮出一丝不以为然的笑:“这话足以说明你们太年轻太张狂,我相信
你们是纯洁的,但是纯洁也好,爱情也好,能当饭吃吗?能当衣穿吗?能当房子住
吗?一个人只有具备了一定的物质基础才有资格说爱,才能真正让所爱的人幸福。”
牧言沉默了。半晌,他轻轻地说:“请您给我一个机会,我不会永远让四月跟
着我受穷,我保证。”
素霭毫不让步:“改变现状谈何容易!贫贱夫妻百事哀,一贫如洗就要结婚,
你们的爱情能维持多久?没有了爱情,你们怎么办?再说,你们要不要孩子?有了
孩子,你们拿什么养活他,供他读书?这是结婚以后必须面对的现实,你们考虑过
没有?”
“难道您连自己的女儿都不相信?”
“不,我相信四月,可你能爱四月多久?等四月跟你过惯了苦日子,成了黄脸
婆,你还爱她吗?”
“ 爱她,永远。”这一次牧言回答得很干脆。
“但是,你拿什么证明你的爱,让她跟你过没完没了的苦日子,看着她为生活
发愁,直到白了头发,这就是你的永远?你太自私了吧。你恐怕还不知道,四月有
一个青梅竹马的男朋友,刚从新加坡回来,希望你能为四月的幸福着想。”
“不可能,四月从没提起。”
“为什么不可能?再说一次,四月有一个青梅竹马的男朋友。如果你真爱她,
就立即离开她。好好想想吧。”素霭说着,一刻不停地用眼睛盯住牧言。
牧言无法不垂下头来,素霭这才转身离去。
从此,四月发现牧言沉默得像个哑巴,她很苦恼。
这天,四月要把那幅《爱人》挂起来,牧言烦恼地摇摇头;四月提出上街购买
日用品,牧言又烦恼地摇摇头。
“病了吗,牧言?”四月说着用手摸摸他的头。
牧言烦恼地推开了她的手,只说了一个字:“烦!”
四月终于发火了:“我到底犯了什么错?你为什么这样冷待我?”说着,眼泪
不知不觉地滑落。
牧言歉意地将四月揽在怀中,只说一句:“对不起,怪我心情不好。”
四月倔强地推开他,自己擦干眼泪。
“四月,今天晚上咱们好好谈谈。”牧言痛恨着自己的刚才对四月的态度,半
晌挤出一句话。
夜幕降临,还是那家整洁优雅的小饭馆。
仅仅分别几个小时,四月发现牧言像变了一个人——新理的头发和胡须,整洁
而爽利,紧皱的眉头也舒展开来,一副作出重大决定后坚强镇定的神态。
“四月,对不起,这些日子让你受委屈了。”牧言歉意地对四月笑笑。
“别再说了,我已经忘记了。”四月也笑。
碰杯之后,四月看着牧言一饮而尽。
牧言一连喝了几杯,然后盯着四月问:“告诉我,四月,你究竟爱我什么?”
“一切。”四月的回答简洁而平静。
“假如我们结婚了,你会不会因为受不了贫穷而离开我?”
“为什么是假如?我们不是马上就要结婚了吗?”四月发觉了牧言的异样。
“不管这个,回答我的问题。”
四月认真地想了想:“如果要离开你,为什么还要跟你结婚?”
沉默。四月又看着牧言喝了几杯,她忍不住夺下酒杯:“牧言,别胡思乱想,
我们以后的日子会好。”
“以后?”牧言冷笑了,“你的天真越发让人爱了。我们还有以后吗?”
“瞎说什么,你今天喝多了!”
“我瞎说吗?你那个‘青梅竹马’什么时候娶你?”
“牧言,是不是我妈跟你说了什么?”四月觉得很不对劲。
“你真是个聪明的精灵,怪不得你母亲舍不得把你嫁给我呢。”牧言一副自嘲
而开心的样子,引得周围的食客纷纷朝他们看过来。
四月急忙起身去拉牧言:“你醉了,我们走吧。”
“不,我太清醒了,一个穷人根本没有资格说爱,没有资格作男人,对不对?”
“牧言……”
好不容易,四月扶着牧言回到家里。
牧言俯卧在床上失声痛哭,像一个失去了心爱之物的孩子。看不见他的面部表
情,只有那痛彻心肺的哭声充盈着房间,充盈着四月的心。
许久,四月抚着牧言颤抖的背,柔声说:“牧言,我随时都在你身边。”
第二天清晨,牧言从醉梦中醒来。四月就在他身边合衣而睡,眉宇之间笼着一
层轻愁。牧言凝视良久,轻轻俯身给了四月一吻,便走出家门。
两天以后,四月来到牧言家。大门紧锁,四月习惯地开门。然而屋内的景象却
是她始料不及——所有的旧物都不见了,家徒四壁,只有那幅《爱人》端端正正挂
在向阳的墙上。
半晌,四月痴痴地站在房间中央。当她发现画框上立着一封信时,立即奔过去
拿在手里。牧言有力的字迹呈现在眼前——四月:我走了。不要问我去哪里,连我
自己都不知道方向。
家里的旧物被我全部卖掉了,只有这幅《爱人》,无论是谁,出多么高的价钱,
我都舍不得卖掉,它永远是你一个人的。
从今以后,除了对你的爱与思念,我将一无长物。
不必为我难过,也不必为我们的爱情难过。能够拥有这样一份刻骨铭心的爱,
今生无憾。
诅咒我吧,这样不负责任地逃避和伤害你,我是不能用任何借口原谅自己的。
我爱,好好活着。我已经失去了所有的亲人,你是我活下去的惟一理由,请为
我珍重!
仍然爱你的牧言
泪水疯狂地涌出四月的眼眶,无声的哽咽终于变成了失声痛哭。面对着那幅
《爱人》,面对着新粉刷的空荡荡的墙壁,四月大声地呼唤:“牧言,牧言,回来,
回来呀……”直到夜幕沉沉降临,四月终于无限辛酸地哭倒在冰冷潮湿的水泥地面
上,不知什么时候慢慢睡去。
四月醒来的时候,早晨的第一缕阳光正温柔地抚慰着她。几分钟的恍惚之后,
她忆起了自己身在何处,忆起了牧言的离去。
整整三天,总是在痛哭中不知不觉地睡去,总是在梦魇中流着泪醒来,不吃,
不喝,只静静地躺在地面上,一直活得小心翼翼的四月第一次毫无节制地放纵自己
的悲哀。第三天黄昏,外面下起了鹅毛大雪,纷纷扬扬,铺天盖地,一如四月的悲
哀。极度的寒冷、饥饿、焦渴、虚弱和悲哀,猛兽一般袭击着她,她清清楚楚地感
觉到生命正一点一滴地从自己身上消逝,她不仅没有设法挽回,反而有几分快慰。
雪越来越大。一个可怕的念头慢慢爬上了四月的心头:母亲爱她,却又亲手毁
灭了她的幸福,她要毁灭自己的血肉之躯,以使母亲忏悔无门。
这是四月有生以来最恶毒的念头,她一直是一个对母亲言听计从的乖乖女,这
一次,她要为失去的爱作一次叛逆。
素霭的目光在女儿苍白的脸和滴着鲜血的输液器之间游移。素霭一辈子也忘不
了那一幕——四月躺在血泊之中,像一朵安静的白玫瑰,鲜血正从手腕上染红了她
自己,染红了她手上紧握的一封信,也像一片片玫瑰花瓣点染在墙上的《爱人》上
面。这使素霭想起了自己的年轻时代。
“唉,这孩子……”她轻轻喟叹。
终于,四月缓缓睁开了眼。一片眩目的白色,使她有点恍惚,而母亲愁苦的脸
使她清醒。
素霭落泪了。
一旁的医生和护士将素霭劝出了病房。
一直沉默的李家伟在床边坐下,理着四月的头发,安慰地说:“哪里不好受,
说出来。”
四月摇摇头,知道自己还活着。
李家伟每天都精心照料四月,陪她说笑,煞费苦心地让她快乐。经过一段时间
的修养,四月渐渐康复了。然而母女俩从此疏远起来。
出院回到家里,四月立即收拾了自己的随身衣物。就在她提着旅行箱要离开的
时候,素霭叫住了她:“四月,你上哪里去找牧言?”
“不,我已经找不到牧言了。我只是想离开这里。”四月有点冷漠。
“不能跟妈妈好好谈谈吗?” 素霭的声音哽咽了。
四月沉默。
素霭温柔而无奈地望着她:“当年,我也跟你一样,为了你爸爸死过,出走过,
可结果怎么样呢?你爸他抛弃了我们,我是不希望你重……”
“可牧言不一样,谁能断定我们会永远贫穷,谁能断定他会抛弃我?我一直被
你塑造着——我的生活,我的学业,我的工作,甚至我的爱情和婚姻,现在,我已
经失去了牧言,你该满意了吧?”四月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去。
牧言家破旧的平房里,每天每天,四月孤独地望着《爱人》,孤独地存在着,
只有不时袭来的灵魂的痛楚,才让她感觉到生命还是鲜活的。
除夕来了。
黄昏时候,细雪悄悄降临,街上火树银花,爆竹声声,连简陋的平房区也弥漫
了节日气息。
青灯之下,四月靠在床上浏览着一本杂志。刚才,她曾收拾东西,想回家过年,
毕竟是除夕,多年以来习惯了和母亲相依为命,尤其是在这样的日子里。但她在出
门之前看了一眼《爱人》,回家的念头立即打消了。
有人敲门。四月开门看时,家伟披着雪花,面带笑容地站在门前。
“家伟,是你,快进来。”
家伟进门就坐在床上四处打量。一张单人床,一张写字桌兼饭桌,一盏台灯,
一把椅子,还有必要的生活用品,一切都简单而整洁。
“四月,跟我回家过年吧。”
四月摇头:“我习惯了在这里。”
“好,我就陪你在这儿过年。”
“那怎么行,李伯伯他们怎么办?”
“放心吧,他们回老家过年了。倒是我,成了个孤家寡人。”家伟说着,摆出
了一副夸张的可怜相。
四月笑了笑,家伟的到来确实给她清冷的节日增添了暖意。
“怎么样,咱们包饺子吗?”家伟问。
“好,马上包。”四月真的很高兴。
很快的,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上桌来,两人享受着温暖和美食,开心地笑了。
就这样,家伟陪了四月一个正月。每天晚上,他陪着四月聊天、看书,偶尔出
去散散心,然后睡在沙发或折叠床上。四月几次催他回家,他都固执地留了下来。
这天吃过晚饭,家伟告诉四月,他父母回来了,他要回家去住。
临出门时,家伟忽然抚摩着四月的肩头说。“嫁给我吧。”
沉默了几分钟,四月轻声回答:“我心里爱着别人的时候嫁给你,对你不公平。”
语气极其诚恳。
“不是要你马上就嫁,总有一天你会爱上我,到那时再嫁给我,好吗?”
“可是……”
“别再为过去折磨自己了。从你是个情窦未解的小女孩,我就在等你长大,难
道你还不明白吗?”
四月低垂着眼帘,半晌无语——她怎么能不明白呢?
“四月,我会给你一段时间,到时候别拒绝我的玫瑰,好吗?”家伟的温柔是
四月没想到的。
家伟每天都给四月一朵玫瑰,令四月不知所措。
春天在不知不觉中来临。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里,家伟将一大束灼灼开放的
玫瑰递到四月手里:“可以嫁给我了吗?”
四月凝视良久,终于将玫瑰接了过来,两行清泪无声地滴落在血一样的玫瑰上
面。
四月和家伟的婚礼隆重热闹。然而这对四月无异于折磨。素霭给了女儿许多祝
福,四月都面无表情地接受了。
婚后生活十分平静。不用因为贫穷而发愁,也不会因为拮据而尴尬。四月几乎
中断了与母亲的来往,尽管觉得这样很过分,但倔强使她不肯回头——她仍然无法
原谅母亲。虽然四月对家伟很体贴照顾,但那不过是一种习以为常的兄妹亲情,绝
非爱情。尽管牧言已经杳无线索,尽管四月努力想忘记过去,但思念和感伤却日复
一日地浓重起来。家伟其实很清楚这一点。两年以后,他们去了新加坡,他们都以
为换个环境状况会有所转变,但一切都是徒劳的。四月有时几个小时地仰望长空,
看上去没有什么悲喜。又是冬去春来,一种说不出的牵挂使四月放弃了在新加坡的
生活——他们重新回到中国。四月又回到博爱医院工作,只有投入工作,她才能摆
脱挥之不去的忧伤。后来,他们的儿子鼎鼎降生了。分娩的巨大痛苦使四月想起了
母亲——母亲啊,为什么新生命的到来总要以鲜血和死去活来的痛苦为代价?然而
母亲不在身边——她们母女的隔阂已经太深,无法挽回。儿子的第一声啼哭使四月
止不住潸然泪下。
四月对儿子的爱是无以复加的。当鼎鼎贪婪地吮着她的乳汁,当鼎鼎用整个小
手攥住她的一根指头不肯放松,当鼎鼎奶声奶气地喊着“妈妈”,总有一股温柔、
庄严、神圣的热流在四月心底涌动。鼎鼎是她的小太阳,是她生活的中心,是她创
伤的心灵中惟一的希望和快乐,她爱鼎鼎绝对超过了爱自己。鼎鼎在四月的呵护下
一天天长大,如今已是一年级的小学生。他的模样和举止,他倔强的性格,越发像
四月了。而家伟成了儿子的配角,四月虽然对他关怀体贴如旧,但那仍然是一种习
惯,没有任何爱情的意味。这使家伟很失望也很伤心。
他们的婚姻就这样维持了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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