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冬日的黄昏里,一个晚归的男孩背着书包在走,一路踢着个空易拉罐,叮叮
当当响彻宁静的老街。太阳还没有完全沉下去,街上空无一人。两旁小院里有不
少高龄的大树,壮硕的枝杈伸出院子来,使街道显得阴暗。
男孩走到一个门口停下,用力一脚将易拉罐踢远,推开门走了进去。
他在踢易拉罐的时候已经打好了腹稿,为自己的迟归开脱,因为父亲是个非
常严厉的人,如果没有恰当的理由让他相信,一顿打是免不了的。他从那棵巨大
的紫荆树下走过,穿过院子来到正房的台阶下,这才留意到周围古怪的寂静,不
仅自己家里毫无声息,似乎整个街区的人全都藏起来了,屏着呼吸,要给他一个
恶作剧。
这寂静让他有些犹豫,但还是硬着头皮推开了房门。
吱吱的声音打破寂静,屋内很黑,什么也看不到。男孩深吸了一口气,抬腿
走进去,但落脚的地方立刻有些异样,低头一看,原来踩在一个人的头上,他用
全部的力气大喊了一声,却没有听到任何声音。他再次深吸了口气,让狂跳的心
平静一些,接着退后一步,脚踩到门坎上。地上的人看得更清楚了,安静地趴在
那儿,头几乎要挨到门坎儿,并朝一边侧着,头发披散,露出一只又白又大的耳
朵。他正看着,这只耳朵却像只小动物一样,在他的头皮上跳起舞来。
男孩小心翼翼地退出来,将门轻轻掩上,似乎担心那只耳朵会跟着他跑出来。
本已落下去的阳光,此时奇怪地从院墙外向内张望,像是一眨眼的功夫,已经过
了一夜,现在又到了朝阳初升的时候。他站在台阶上,听了一会儿周围的动静,
观察着小院的各个角落。他觉得家里人马上就会出现,因为他还没有吃过饭,他
们应该不会就这么丢下他去做别的事情。他眯着一只眼向太阳看过去,它在紫荆
树的繁叶中挂着,像一只温暖闪亮的钟摆,正无声无息地晃着。一片叶子突然闪
开,眩目的强光射进他的眼睛,接着是一阵钻心地刺痛……
花盛开猛地惊醒过来,翻身坐起大声地喘息。他定了定神,下了床,赤脚走
近冰箱。门被拉开的瞬间,暖黄的光流倾泻出来。他拿出一瓶矿泉水,一口气喝
掉一半,走到窗边拉开帘子,将窗户全部打开。风立即将窗帘扬了起来,同时涌
进来的还有夜晚街市的喧嚣。这个城市的夜生活刚刚开始,车流拽出的七彩光带,
在倦怠的晚风中轻轻地颤动。道边停车位已经饱和,正是晚餐时间,鳞次栉比的
餐馆与商铺门前,有的停满了各色车子,有些则恨不得把桌椅摆到快车道上。
远处,最后一丝天光还浮在楼宇的间隙里,点缀着几条玫瑰色的晚霞。
花盛开将空瓶子扔进垃圾筐里,穿好衣服,从门边的柜子上拿起头盔,提着
垃圾袋出门。
音乐台设在丽晶大厦的23层,花盛开赶到的时候,导播已经开始准备了。
“都市夜归人”节目只有一个小时,但却是台里广告费收入最丰厚的时段,有独
立的播音室。外间是导播,负责线路的切换及中间的音乐,用大玻璃隔开的里间
是花盛开的播音室,一张放着麦克的桌子,旁边几把椅子和一些耳麦,地上铺着
很厚的地毯。他从冰箱里拿出一瓶水,只喝了一小口,在喉咙间含了一会儿再咽
下去,看看墙上的钟时间已经近了,打手势让导播打开音控,对着话筒试音:
“在我的后园,从墙外可看见两只猪。一只是小刘,另一只也是小刘……”
热线刚接通,立即有电话打进来。
“是花盛开哥哥吗?”一个很稚嫩的女孩子声音。
“是我,小妹妹你好。”
“你好花盛开哥哥,我想问一下,我……怎么才能知道,我男朋友……他还
爱着我?”收音机里是一个小姑娘的声音。
“你需要告诉我,最近发生了什么。一般情况下,男朋友都是爱女朋友的。”
热线电话中挤满了爱情与家庭不幸的人,花盛开的工作,用台长的话,是为
他们“答疑解惑”,充当良师益友的角色。用导播小刘的话,他和花盛开是两个
守候在午夜里的“慰安夫”,上至七老八十,下至幼女,照单全收。
解答完一个13岁中学生对爱情的疑惑后,程慧的电话打了进来。导播冲着花
盛开挤眉弄眼,花盛开做了一个揪头发的动作。这个听起来已经不再年轻的女人
最近一个星期来,每天都打热线进来,向花盛开诉说他的遭遇,快把这个节目搞
成一个连续广播剧了。
“花主持吗?”
“是,是我。”
“我能听出来,你已经有点儿烦我了。”
“不,我们欢迎你这样热心支持的听众。”花盛开皱着眉说。
“其实我只是想和你说几句话,这样我会平静一些……”导播又在呲牙咧嘴,
花盛开装着没看见。“我知道你不会把电话告诉我的……好吧,长话短说,以后
我不会再来打扰了。我接受了你的建议,已经向他提出离婚了。”
“祝你一切顺利。衷心地。”
“还有,我的真名不叫程慧,不过这对你没什么意义。再见。”
“再见。”
程慧的电话挂掉之后,小刘插进来一段音乐,戴着耳机摇晃着肩膀。花盛开
一阵轻松,靠在椅子上,将瓶里剩下的水一饮而尽。
满屋的电线像蛛网一样织在一起,他摊开四肢,觉得自己像只刚交配过的雄
蜘蛛,在等待着饥渴的伴侣前来嘶咬。他甚至怀疑,自己从前是否曾经为这份工
作满足过,每天在心里堆积这么多的饮食男女故事,需要多么好的胃口,才能避
免消化不良。
住了一个星期的医院,劳安迫不及待地一早去上班。心动过速,在本来是医
生的劳安看来,根本不算是病,而是先天性的心脏功能问题。但李木听信了医生
的渲染,坚决地要求劳安住院。不想让他担心,劳安抱着休假的心理,乖乖地闻
了一星期来苏水的味道。
从老家刚来G 城的时候,劳安一心想着进一家大点儿的医院,就此安顿下来,
但她和李木都没想到G 城的大医院有那么难进,最终找了这家小诊所,除了老板
王医生两口子和他们的侄女,只有劳安一个外人。劳安在巴士上预想着王医生看
到自己,眼睛会如何因为兴奋而张大,张大的嘴巴又会露出一口黑牙。老板娘肯
定不会那么高兴,她好像一直觉得劳安是个威胁,但是一个月2000块的工资,能
请到劳安这样的熟手,人又老实不多事,在G 城并不容易,所以表面上她还是对
劳安很客气的。
走到诊所门口的时候,劳安以为自己走错地方了,前后又走了几步,没错。
门头上的招牌已经被拆掉了,铝扣板上还残留着没刮干净的泡沫塑料,还能看出
“安徽第一医院G 城分院”的字样,铝合金玻璃门上则写着招租的电话,门内十
来个平米的空间一目了然,除了墙角的一小堆垃圾,什么都没有了。
劳安回过神来,从旁边的小巷绕到后面去找房东。
远远听到狗叫,她不禁停脚犹豫起来。看看后路,窄窄的,跑起来对狗更有
利些。又听到一个老太太的声音,轻唤着一个简短的词,似乎是狗的名字,这才
壮了胆子,慢慢走到门口去。
探头先看到一只大狗,向她瞪着眼睛,劳安心一寒,下意识地向后一闪,狗
狂叫起来,方才出声的老太太出声呵斥,这才呜呜地安静下来。劳安再探过头去,
看清狗脖子上有一根粗链,另一端在院中的榕树上拴着,檐下一张竹椅,一个龙
钟的老太坐着,将喂狗的东西放下,招手让她进去。
只有老太太一人在家,听她用客家话说了半天,大致弄明白诊所前两天才搬
走的,来了一个卡车,一个小时就搬空了,还缠着房东免了几天的房租。也不知
道搬到哪儿去了,只听说是不办诊所了,要回老家。
她道谢退了出来,心里空荡荡的,忽然想起还有一个多月的工资没领。
大概是10点钟的样子,小街上人很少,夹道的紫荆树上还有残留的花瓣,地
上却已清扫干净。顺着人行道向前走着,再往前不远就是大街,左右的店铺后面,
是尚未拆迁的村子,住着打工妹仔的农民房横七竖八地盖着,高低不同,只是所
有的阳台上都晒满了衣服,像一大片不知名的花,期待着阳光的临幸。
她想起来街道那头的诊所是王医生的一个朋友开的,自己曾帮他们做过手术,
可以去问问。也许王医生只是搬了家,又把自己的电话搞丢了,没来得及通知。
劳安这样替他解释着,转过头往回走。
李医生的诊所比劳安工作的那间大一些,收拾得也体面,诊所的名字就是他
的大号:“李道乾诊所”。劳安进去的时候,李医生正在坐诊,向她打了个招呼,
请她先坐一下。他的面前坐着一个老太太,旁边站着一个小伙子,看来是一个打
工仔和他的母亲。
劳安在一旁的长椅上坐下,看着李医生不时地点着头,那个小伙子用四川口
音说自己的母亲彻夜头疼,睡不着觉。过了一会儿,李医生埋头专注地写处方,
像写一幅得意的书法,微有些摇头晃脑的意思。他写完处方,护士拿了就向里间
走,那小伙子跟着进去,一路伸着头,想看处方上写了什么。
李医生对着劳安笑了一下,离开座位走了过来。
“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有一阵子没见你了,还在想哪天请你们一起吃饭。”
“没事儿。李医生,你知道王医生搬到哪儿了吗?”
“王医生?搬了?怎么回事?”李医生收起笑容,像询问病人时一样,微微
皱着眉头。
“你不知道啊?”劳安心里一阵失望。
“不知道什么?你别着急,慢慢说。”
“是这样,我前一阵儿生病住院,今天才来上班,结果诊所搬了,一个人也
没有。我想你可能知道王医生搬哪儿了,谁知道你也不知道。”
“这个王医生,我平时还拿他当朋友,这么大的事,他根本就没和我提过。”
李医生的样子看起来很生气。
“你要是不知道,我也不用再找了。打扰了,你接着忙吧。”
劳安起身告辞,那个老太太一直歪着头认真地听他们之间的谈话,看到劳安
起身,有点儿害羞地转过身去。
“劳医生……”李医生叫住向外走的劳安,走到她面前。“这样啊,要是你
还没找到合适的地方,可以到我的诊所来,我这儿还是很需要你这样的医生。”
李医生将一只白净的胖手放在她肩上,劳安觉得肩膀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下意
识地抖了一下。
“噢,谢谢你。我……我考虑一下。”
李医生直视的目光有种灼热的温度,劳安低下头走了出去。离开诊所好远了,
她仍觉得肩膀上有些麻痒,嫌恶地甩了甩胳膊。
12月的阳光暖暖地照着,间或有干燥的风吹来,写着“宫廷密制烧鸡”的红
色横幅不时随风翻卷,烧鸡店前排成长龙的男女一边浅淡地抱怨,一边缓缓挪动
步子。终于轮到劳安的时候,她向售货员要了许多保鲜纸,将那只金灿灿的烧鸡
裹了又裹。排在劳安后面的人不耐烦地催促:“小姐!要那么多塑料袋很不环保
的,你知不知道?”
非常别扭的岭南普通话。劳安觉得自己的长相并不容易一眼就看出是“外省
人”,但她觉得奇怪的是,岭南人似乎有一种本能的感觉,见了她都说“国语”。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住得远,冷了不好吃。”劳安边解释边走向道边的
巴士上落站。
照例是人挤人。遇红灯刹车时,劳安一个趔趄向前扑去,没来得及找到道歉
对象,一个中年妇女用粤语骂了起来。
“对不起”三个字被卡在喉咙里,劳安抱着怀里的烧鸡,有些语无伦次地解
释:“不是我故意要撞的,明明是司机,明明是惯性……又不是我……”
中年妇女恼火而厌恶地看了她一眼,骂了一句:“庸俗!粗鲁!”
劳安一时间反应不过来,却在中年妇女厌恶和鄙夷的视线中无地自容,只好
提前下了车。 李木不在家。劳安打他的电话,手机不在服务区内。
找了一只盘子把烧鸡放好,从冰箱里拿些蔬菜走进厨房,先淘了米泡着,然
后边洗菜边哼着《城里的月光》,不时故意走调。劳安喜欢用自己的方式翻唱老
歌,把一首歌唱得别人越是听不出来,心情就越好。但是今天好像不行,装着一
肚子别扭,想跑调都不容易。
从厨房出来,看着挂钟,才意识到准备得太早,不过是中午刚过。剥了一个
桔子,边吃边走到阳台上。风信子的叶子更蔫了,耷在塑料花盆的沿上,接触的
地方有了病变,形成一道褐色的折痕,薄得像一张纸。她拿起旁边的喷壶,对着
叶子摁了两下,水雾在叶子上形成一些晶莹的细珠,看上去很有希望似的。
也许可以到网上去查一下,重新找一份工作,上次的诊所不也是在网上找到
的吗?劳安想了想上次李木从网上查询的过程,隐约记得有个叫“搜索引擎”的
东西。
电脑已经显得老旧了,键盘的按钮上有些浅黄色。劳安将键盘倒过来晃了晃,
掉出来一堆烟灰,又用湿抹布仔细地擦过一遍,这才坐下来打开电源。系统提示
要输入密码,劳安有些纳闷。这台电脑放在屋里将近两年,除了李木和她,没有
别人来过,好好的为什么要密码?以前怎么不要?
她先输入存折的密码,那是自己和李木生日的前三个数字拼成的,提示错误。
再输入各自单独的生日,提示错误。
她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把生日的一堆数字颠倒次序,长短变化地敲了一
通,提示的文字一如既往。她越来越火,提起键盘在桌子摔了摔,从缝隙里又蹦
出来一些烟灰和食物的碎屑,其中竟然有一个苹果把儿。
她站起身来,决定放弃,但走到门口时,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回来在键盘上
敲下“limu”几个字母,提示仍然不变。当敲下“laoan ”时,电脑传出一段悦
耳的旋律,进入了桌面。劳安笑了,她觉得李木用自己的名字来做密码,真是太
聪明了。
太阳快要落下去时,劳安关掉电脑,走出卧室,直着眼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盯着盘子里的烧鸡看了一会儿,突然连盘子一起狠狠地扔在地上。盘子跌成洁白
的碎片,烧鸡滚到墙角靠着。最后一线阳光从阳台上照进来,落在那只烧鸡上,
它无声地靠着墙,好像是因为保鲜袋窒息而死,瘦小的头被肥大的身体压在下面,
一只腿僵硬地蹬着墙。
阳光全落下去了。劳安擦了擦眼睛,去卫生间拿了工具把碎瓷片打扫干净,
重新找了一只盘子把烧鸡装好,拿起包出门。
在电梯出口遇到李木。
“临时通知开会。”
“临时有个手术。”
劳安和李木同时开口。
李木有些诧异地看了她一眼,随即把劳安拥在怀里往回走。电梯里没有别人,
劳安突然用力抱紧李木,大声哭起来。
他们住的楼层不高,李木还来不及安抚劳安,电梯门开了,有人在门口等着。
劳安只能把头埋进李木怀里,邻居边上电梯边扭着脖子往这边看。
开门看见茶几上的烧鸡,李木笑着在劳安脸上亲了一下:“看你把烧鸡包得
跟木乃伊似的。”劳安笑不出来,懒懒地躺在沙发上,打开电视来看新闻,听着
李木进了厨房,油烟机的轰隆声,然后是铲子在锅里翻炒的单调声响。
吃饭的时候劳安显得心不在焉。米泡得时间长了,饭很松软,李木说以后就
要这样煮才好。
劳安拿筷子在碗里搅了半天,突然说了一句:“李木,我很庸俗很粗鲁吗?”
李木笑了笑,问她是不是受了什么气。劳安摇摇头,李木没有再问。
晚上李木在电脑前坐了很久,说是要赶一份文件。劳安也不多说,收拾好了
自己先睡。李木经常把公司里没有做完的文件带回来加班,起初怕影响劳安睡觉,
电脑在客厅里放着,后来劳安主动要求把电脑搬进卧室,要李木守着她睡,击打
键盘发出的劈啪声曾是劳安最好的催眠曲。
许久,李木听见劳安还在床上翻来覆去,走到床前问她:“到底出什么事儿
了?”
劳安翻身抱住李木,哇哇地哭出声来:“我要抱一抱才睡……”
李木愣了一下:“你等等,我马上来。”
劳安把诊所神秘失踪的事情告诉李木,他松了口气:“傻孩子,我还以为什
么大事。G 城这么多诊所,再找一家呗。以后有机会还是要到大医院去,小诊所
毕竟不保险。”
劳安想说不想再当医生,但李木已经转过头忙去了,硬生生把话头咽了下去。
翻来覆去合不上眼,她干脆起来到客厅里去,从一个纸箱里翻出一盒拼图,擦了
擦灰,倒在地板上。李木远远地问了一声干吗呢,劳安说了,那边儿再没动静。
把沙发上的垫子拿了一个下来坐着,又从茶几底下的一堆杂志中翻出一个收
音机,打开调台。电池的电量有些不足,有些沙沙声,但还能听清楚主持人的声
音,是12点到1 点的“都市夜归人”节目。劳安把音量调低,开始专心地拼那张
1000片的拼图,图案是史努比睡在狗窝的屋顶上,周围鸟语花香。
“我想问一下,我……怎么才能知道,我男朋友……他还爱着我?”收音机
里是一个小姑娘的声音。
“你需要告诉我,最近发生了什么。一般情况下,男朋友都是爱女朋友的。”
劳安以前听过几次,知道这是主持人花盛开。
“其实我们一直都挺好的,只是……只是……最近我觉得他爱上别人……”
“你看到他和别人在一起了吗?或者,只是听别人说起。”
“都没有,只是这么觉得。”小姑娘的口齿突然利索起来。
“你们在一起的时候,他有什么反常的表现吗?对了,你今年多大了?女士。”
“13了。”
“啊……那你也快成为一个成年人了。”
“我也是这么觉得。”
“你的男朋友,他是高年级学生吗?”
“不,和我同班。他叫刘德凯。”
“恩,他一定比刘德华英俊。”
劳安笑出声来,李木从卧室里出来添水,在劳安身边蹲下来看她拼图。
“听什么呢?”
“好像叫都市夜归人,一个节目。”
“你快一年没玩过这个了。”劳安没吭声,李木接着又说:“别想那个,明
天上班我问问同事,到网上也查一下。”
节目结束的时候,劳安把四条边线基本摆好了。拼图刚开始很快,进行到一
定程度时就会慢下来。李木从卧室出来,去卫生间刷了牙,提醒劳安已经1 点多
了。卧室的灯啪地一声关上,周围突然安静下来,只有远处街道上的喧嚣隐约传
来。
劳安咬了咬下唇,挺直身子,开始从上到下,拼那些相差无几的云朵和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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