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
12月初,顾大城从西藏回来,与花盛开见过一次,带着一个叫李梅的女人,
说是泡吧的时候认识的,是个文学女青年,特别喜欢他的诗。李梅看起来已经不
很年轻,和花盛开脑中的“文学女青年”有些距离,二十六七岁的样子,个头不
高,短发杂染着几络金黄,一身牛仔上有不少零碎,有些水蛇腰,走起路来不仅
身上有动静,而且上下半身有些脱节似的。她在酒吧里大声朗诵了一首顾大城的
得意之作,显得特别活泼,给花盛开留下很深的印象。
别后没多久,再接到顾大成的电话,说已经和李梅领了结婚证,平安夜那天
摆酒。
顾大城做事一向出人意料,所以花盛开并不意外。在北大上学的时候,顾大
城就整天翘课,喜欢和一帮北漂的艺术家们混在一起。大四眼看要毕业,又向学
校请假,说要去西部考察民情,未得到同意后,只给花盛开说过一声就消失了。
毕业前夕,他回到学校,衣衫褴褛,形同乞丐,宿舍的人还以为是走错门的。学
校因为他无视纪律,给予开除处理,顾大城毫不在意,花盛开读硕士期间,他混
在他们宿舍,零星打工,帮人翻译文稿,甚至去卖过盗版光碟,一直到与花盛开
一起南归。
花盛开在电话里问要不要提前去准备,顾大成说那边什么都会弄妥,他只需
要按时到就成。
那两天正有寒流,G 城的温度降到十五度。婚礼那天,花盛开穿了惟一的一
套西装,打车前往常去的一家小饭店。据顾大城说,家里还要另外摆酒,都是父
母的亲友,李梅嫌拘束,就先摆上几桌,请自己的一些朋友,人不多,就放在一
家常去的名叫明月居的小饭店。
街上一派过节的景象,酒吧餐馆里挤满了欢快的年轻人,玻璃上喷着中英文
的“圣诞快乐”,不少商铺的门口,有穿着圣诞服装的小丑在派发糖果和小礼品。
到处都在塞车,平时骑车十分钟的路程,走了近一个小时才到。饭店叫“明月居”,
在一条背街上,门前已经停放着不少车辆,花盛开一进门,就看到后墙上贴着用
金铂纸剪成的“百年好合”,小桌子拼起来的三张大台,二十来个人坐着,烟雾
弥漫,一派喧哗。
“来了来了。”李梅边喊边迎了上来。她今天穿着件大红的旗袍,花团锦簇,
腰意外地并不长。几张桌子上的人听她的声音,一齐向花盛开看过来。“只等你
来开席了,真不像话。”
花盛开拿出礼包递给李梅,嘴里贺着喜,向几张桌子大致扫了一眼,隐隐觉
得不妙,除了顾大成和李梅,竟然没有一个熟脸。
“花盛开,我从小玩到大的哥们儿,大家给点儿掌声。”顾大成今天把长发
在脑后扎成一束,前面用摩斯抹得光溜溜的,像是要变魔术。见李梅和花盛开过
来,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几张桌子上哗啦啦地鼓掌。司仪出来讲话,竟然是明月
居的老板娘。
“今天是顾大成先生和李梅女士结婚的好日子,也是平安夜,顾大成先生看
得起我,把这么重要的婚礼放在小店举行,我先代表明月居全体,向他们夫妻表
示诚挚地感谢,和热烈地欢迎……”
“你是音乐台的主持人吧?”司仪宣读结婚证的时候,花盛开旁边有个年轻
人低声问道。他长着一张刀子般的长脸,眼睛细长,脸上很光洁。
“是。”
“今天晚上不上班?”
“上,一会儿还得去。”
“……下面我们请女方来宾发言。”随着一阵掌声,花盛开旁边的年轻人霍
地站了起来,原来他是代表。
“首先我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李梅的弟弟,她是我姐姐……”底下有轻轻的
笑声,李梅两眼放光地看着弟弟。“其实我不是很愿意他们的婚事,姐夫到今天
为止,只给我递过一根烟。不过木已成舟,我祝他们白头到老,和谐美满!”刀
子脸语速很快,讲完坐下喝了一口可乐,周围的人才反应过来,掌声和笑声哄堂
而起,有个家伙大叫一声“肯定会和谐的”,笑声更响。花盛开觉得有点儿意外,
和顾大成对视一眼。
“下面请男方代表讲话。”
突然一片寂静,大家都转着头找人。
“看谁呢,你,你今天是男方,我惟一的客人。”顾大成像个出卖战友的叛
徒一样,用食指指着花盛开。花盛开指了指自己的鼻尖,慢慢睁大眼睛,在众人
的目光中站了起来。
“关于顾大成和李梅的婚礼……”花盛开的脸色异常严肃,客人中有的想笑,
但是被气氛所慑,又继续保持着安静。“这是件好事。虽然和李梅接触的时间并
不长,但从大成近来的表现看来,李梅的管理能力还是很强的。可以这么说,他
们结婚以后,G 城的良家妇女都可以安心睡觉了……”
在一阵尖叫和口哨声中,顾大城用手捂着脸,做出非常羞愧的样子。
婚礼从下午开始,一直进行到晚上。花盛开平时滴酒不沾,但在长时间地围
攻之下,已经喝了不少。
“差不多就行了,他一会儿还要上班。”顾大成见一帮人围着花盛开,他的
脸色已经有些发青,连忙上前说话。
“什么叫差不多就行了啊,今天大家高兴,就想多喝几杯,平时你叫我们来
喝还没空呢。”李梅的弟弟把杯子一放,冷着脸坐下了。另外几个也不劝他,都
说不喝了不喝了,走吧。李梅赶紧劝自己弟弟,又埋怨顾大成不会说话,结婚是
喜事啊,怎么能不让人喝酒。
顾大成也喝了不少,把李梅拉着自己的胳膊一甩:“这是你弟弟吗,怎么胳
膊肘向外拐,还不愿意我们结婚,操的是什么心啊?”
李梅把头上的花拔了向地上一扔:“你说操得是啥子心,娘家人舍不得我嫁
人,这有啥子不对?要搁我老家,出门前还要大哭一场呢。”李梅一急,四川口
音就出来了。
花盛开摇晃着站起来:“你们都别说了,我喝,今天不管喝多少,我一概奉
陪。”
“还是花大哥比较懂事。姐,你得管着点儿姐夫,我看你在他眼里,真还不
如他这位朋友。来来来,花大哥,我敬你一杯。”李梅的弟弟边说边把杯子又举
了起来。
顾大城冲上来就抢杯子:“要喝我喝。”几个小伙子从左右把他拉住。花盛
开冲他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将茶杯里的白酒仰头喝干。
花盛开醒来的时候,先是感到剧烈的头疼,接着想起直播节目肯定完了。
他坐起身来,感觉自己在一张床上,只穿着贴身的T 恤和短裤,连袜子都脱
了。慢慢想起婚礼,还有最后的一杯酒,李梅弟弟笑拧的脸。想不起来如何走的,
看来衣服也不是自己脱的。他走下地,在墙上没摸到开关,走到窗户边向外看看,
一群住宅楼围着一个小花园,不是自己熟悉的街道。眼睛渐渐适应,走到门边开
灯,光线刺得他眯起眼睛。
是顾大成家的客房,除了刚才睡的那张床,还有一个衣柜和一张桌子,上面
放着手提电脑和一撂书报。地上散乱地扔着自己的衣裤,手机也在上面,已经没
电了。穿好衣服,拉开房门,对面就是主卧室,门半掩着,过道的地板上同样散
乱的扔着几件衣物,顾大成的裤子翻过来躺着,上面扔着一个丝质的小内裤,保
持着一个冲向卧室的姿势。
关上灯走到客厅,阳台那边是落地大窗,光线比卧室里亮一些,隐约能看到
沙发茶几等物。开防盗门的时候发出一声响,花盛开停顿了一下,接着把两道门
轻轻扣好,走下楼梯。
夜凉如水,花盛开将西装领竖起来,真正清醒过来。从远处楼顶的钟上,可
以看到时针刚刚指向4 点。顾大成家所在这片街区本来就偏僻,此时街上更没什
么行人,只铺着一层薄薄的落叶,偶尔有车经过,在车尾激起一片纷纷扬扬。
有早起的清洁工在扫街,长街寂静,瞬间只有长把扫帚专注的声音。花盛开
感觉一阵强烈的吸烟的欲望,摸摸口袋里,烟和火机都不在了。远处亮着一盏灯,
走过去,是在住宅楼底层的小店。他上前敲窗,一个枯瘦的老头儿猛然露出脸来,
原来他的床就摆在窗下。
买了水和烟,点上一枝,又走出一段,觉得头痛轻了一些。
小街尽头是一条大道,刚刚翻修过,偶尔有车子快速驶过。他下意识地向右
走去,崭新的磁砖铺成的人行道平整地通向远方,上釉的表面有种打过蜡的感觉。
大概走了半个小时,快出市区时,他越过大道,进入一条没有路灯的小巷。
这是一片未经开发的旧街区,但原来破旧的平房已经剩得不多,简陋的小楼
房夹杂其中,在黑暗中高低嶙峋。街道是石板铺的,不少已经四分五裂,但当初
修建的时候地基打得结实,倒没有塌陷的迹象。花盛开停下脚步,四处打量了一
会儿,接着向前走。街道深处黑乎乎的,除了近处一座七层楼的顶上还有一扇窗
户亮着,窗帘是浅绿色的,如同暗夜里开放着一片亮丽的叶子。
看到那棵大紫荆树时,花盛开停了下来,在街边一个石墩子上坐下,点上一
枝烟。借着那扇窗虚弱的光线,还能看清院门上挂着的大锁,院墙上的白灰剥落
也并不厉害,上面写着一行色泽深沉的标语,紫荆树的粗枝一直伸到街上来,将
院中的房屋遮得严严实实。
将那瓶水喝光后,花盛开将脚下的烟头踢到一旁的排污渠里,转身往回走。
东方已经升起第一道晨曦,启明星嵌在稀薄的灰色天幕中,渐渐地暗淡了。
劳安一直到中午才起来,煮了点速冻水饺充饥。拼图完完整整地摆在客厅里,
史努比躺在木屋顶上,枕着自己的胳膊,翘着二郎腿,天空和草地的颜色很鲜艳。
劳安又欣赏了一会儿,将它们重新打乱,装在盒子里。
回想起刚来G 城那阵,因为暂时找不到工作,几乎整日与床相依为命。倒是
李木每天打电话回来叫她起床、敦促她吃东西,“别把胃弄坏了”。
这关怀持续的时间并不长久,劳安还是把它和那台电脑联系起来了。
再打开电脑,劳安轻车熟路地打开了李木的信箱。
“这几天劳安情绪反常,开始我有点不知所措……没想到她居然只是为了小
诊所的工作没了。劳安其实很聪明,但又天真地可怕,我真担心哪天会有人把她
拐卖了她还给人点钱……我松了一口气,不过又觉得很悲哀,劳安曾经是我们班
里最优秀的女生。现在……真不明白……”
再看时间,零时过10分发送。那时候正在拼史努比的耳朵吧。
劳安下了线,电话猛然响起来,像是关电脑时触到什么警报。急忙去抓电话,
结果脱手,叮里咣当一阵响。
“你在干吗啊,家里进贼了?”是李木。
“没什么,家里来电话。”劳安觉得自己脸红了。
“我晚上要出差,你帮我收拾一下,下班我回来拿。”
“去哪儿啊?”
“北京,三四天吧。”
“噢。”
放下电话,劳安有些坐立不宁,终于又打开电脑,找到李木的那些信来查看,
果然coco是在北京。在coco的一封信里,有一行蓝色的网址,信手点开,是一个
天蓝底色的网站,中间有一个展着双翅的蝴蝶,下面写着“蝶与蝶说”4 个小字。
点击蝴蝶进入,里面分着几个栏目,都是些与时尚相关的内容,服饰、香水、旅
行、音乐、电影,还有一个栏目叫经营男人。劳安有些好奇,点进去,是coco关
于如何与男人相处的一些随笔,甚至有一整套36计……
看看右下角的时间,劳安手忙脚乱地下线,将李木平时用的东西收拾在一个
箱子里,想从床头柜里拿些常备的药,却看到安全套。劳安正犹豫是不是放几个
在李木的箱子里,门稀里哗拉在响,李木自己拿钥匙开门进来。
“你在干吗啊,慌里慌张的?”
“我在给你拿药。”顺着李木奇怪的目光,劳安看到自己手里还拿着那几个
“小雨伞”。
“别拿了,就三四天的功夫。我得马上走,社里的车还在底下等着呢。”
李木的眼睛还在盯着劳安的手,她晃了晃手中的东西,走进了卧室,出来时
拿着一沓钱,塞进他的钱包。
“没有厚衣服,下了飞机就去买吧,听说已经下雪了。”
“知道了。”
“有人接吗?”
“有,是去开会,那边有会务组的人接。”
说着话,李木已经提着箱子向外走,劳安送到门口,叮咛着身份证和钱放好
的话,李木随口答应着。还想往外走,防盗门砰的一声关在眼前,险些撞上。心
随着关门声一沉,听着脚步声向着电梯口去了,怔了一会儿,跑到阳台上去看,
公寓前面停着一辆面包车,司机正靠在保险杠上抽烟。李木出了楼门,快步上了
车,司机也上去,车向后倒了几步,加速开走了。
李木走后,劳安再次打开coco的网站,在点开蝴蝶进入后,跳出一个窗户,
上面写着coco将于第二天召开网迷见面会,时间地点等信息。
劳安这次找到了coco的相册,有穿着吊带背心的性感写真,也有一身行装的
旅行纪实,照片上的女人并不十分漂亮,梳着两条细小的辫子,颧骨高耸,脸上
有种顾盼自雄的神色。
在一篇题目为《与男人握手言和》的文章中,coco写道:“女人不是男人的
敌人,而是他们的伙伴。我遇到的很多人叫我女权主义者,这真是可笑,因为我
从未了解过女权究竟意味着什么。是要我们离开男人独自生活吗?……我可以失
去香水,不需要服装,甚至不需要美食,但如果没有男人,我的生活将失去了一
切意义。是的,从这一点来说,是男人让我有活下去的趣味,而有趣地活着,是
我赖以生存的勇气所在。”
coco的文笔中透出一股强悍之气,同时不失一个女人的温存味道。劳安从心
底里感到她的文章自有道理,但也有些不对劲儿,究竟哪儿不对劲儿她也说不上
来。忽然一个念头升起来:去北京找这个女人。
关掉电脑,劳安开始翻箱倒柜。挑了一件珠灰的羊绒大衣穿上,领口系了一
条粉色的丝巾,劳安对着镜子做了几个动作,说:“我是劳安……”G 城的夜间
气温仍有近20度,劳安被自己折腾得满头是汗,突然觉得很可笑——已经好些日
子没有这样隆重地在意过衣着打扮,想不到一个陌生的女人却会激发对自己的关
心。
下楼过街就有代理处。卖飞机票的小姑娘热情地问劳安:“您确定能按时乘
坐这个航班吗?”
“怎么了?”劳安很奇怪。
“是这样的,小姐。这个航班有促销,到北京900 块钱,但是这种票只限当
日当次航班,票一旦卖出,就不能改也不能退。”
“G 城这么塞车,赶不上900 块钱就没了,谁这么黑啊?”
“那您就买全票吧,如果没赶上,还可以免费改乘后续航班。”小姑娘还是
轻声细语。
优惠差额太大,劳安有些犹豫。
“要不您就买优惠票吧,早点到机场就是了。”小姑娘不厌其烦地建议。
“好吧,买打折的。”
出了票,劳安突然有些慌张,觉得自己的行为很幼稚。找到coco又能怎么样
呢?900 块钱至少可以维持一两个月的简单生活……
临出发的前一晚,劳安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被一个垂垂老者包养,过得痛
苦不堪。母亲不认她,李木带着一个面目不清的女人站在她面前,鄙夷地问:
“这样猪狗不如地活着,你为什么不去上吊自杀?”
惊醒后,劳安哭得天昏地暗,下意识地拨李木的电话,又是不在服务区。劳
安把话筒胡乱扔在一边,索性起了床,对着镜子把把多余的眉毛一根一根地拔掉,
洗澡、化妆……
到了机场,早早换了登机牌,听见有人说:“不定能不能飞呢。北京昨晚下
大雪。”
“那要是飞机不能飞,咱买的打折票能退不能?买的时候可说好了不能退不
能改的。”有人问。
“敢不退。不退咱就闹。”
劳安听见他们的议论,说不清楚该高兴还是沮丧。看见有个带机场工作牌的
人走过来,劳安赶紧问:“这飞机能飞吗?”
“估计不行。首都机场关闭。”
“那干吗还换登机牌啊?也不通知我们?”
“是延误还是取消,航空公司的通知没下,我们当然照常办理。”
“我不去了!”劳安生气地说。
“去不去随便你。不去的话到值班主任柜台盖个章,证明航班不能按时起飞,
回原出票地点退票。”
“那怎么行?你们这儿不给退?”旁边的人听了这话就开始闹了起来,胳膊
抡得很开,声音很大,机场方面一副见怪不怪的平静相。劳安忍不住笑了,跑到
值班主任柜台去问退票的事,果然是一样的说法,很爽快就把章子盖了。
900 块钱在别人的口袋里待了不到两天,又安然无恙地回到劳安手中,她不
禁有种占了便宜的沾沾自喜,向代理处的小女孩儿笑得很甜蜜。
“开始我还真害怕你们不认机场的章呢,谢谢啊!”
“有这个章我们就没什么损失,你别客气,有机会多介绍朋友来我们这儿订
机票。”
“说实话,我没什么朋友,自己也不常坐飞机。”劳安说完就觉得没必要,
说实话有时候也是一种病。
“没关系啊,以后机会肯定越来越多。”
李木头天打电话回来,说第二天下午回来。刚好是平安夜,劳安大肆采购一
番,买了一只土鸡和金针云耳回来煲汤。下午开始变天,风起云涌,劳安边在厨
房里忙活,边想起小时候下雪的情形,夜里听落雪无边,一觉醒来看满山银色,
那样的惊喜并不是到G 城才没有了,而是随着童年一起远去了。又想G 城都有寒
流,北京还不知道会冷成什么样,幸亏没有徒劳往返,心里又庆幸了一回。
下午6 点多钟,李木回来,一进门就喊着好香。
劳安仔细看了看李木的脸,没有什么异状,连胡子都和平时一样,剃得光光
的。
“看什么呢?脸上有东西?”
“没有。就是几天不见,感觉有点儿怪。”劳安觉得可乐,但心里有东西一
堵,笑不出来。
“又不是第一回出差。你汤里煮了什么啊,这么香?”
李木换鞋脱衣,拿着浴巾先到厨房里转了一圈儿。劳安催他快去洗澡,完了
开饭,心里琢磨着他的话题转得快了点儿。
除了一个金针银耳鸡汤,还有荷兰豆腊肉、青菜蘑菇和一个劳安自己发明的
烩菜,热气腾腾地摆满桌子。劳安甚至还铺了桌布,摆了一瓶干红,节日的气氛
一下就出来了。桌布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一直压在箱底,折痕上已经有了灰
线,昨天劳安洗了,还只是个半干。
劳安刚来G 城的时候还不大会做饭,在家里被惯得时间久了,高中以前都没
机会进厨房。到了大学,毕业上班,妈妈已经退休,更没有机会烧饭。妈妈平时
唠叨着这个闺女可怎么办,连个饭也不会做,进人家的门儿要给婆婆骂死,但从
来也没真地上过心。到G 城先在家里闲呆着,李木上着班养家,再不做饭实在说
不过去,劳安这才认真买了菜谱,准备在家里操练。事实上大部分菜还是李木教
的,菜谱到现在还是崭新整洁,根本没翻过几次。
李木从浴室出来,身上还冒着热气,像刚出笼的包子。先对着餐桌提了提鼻
子,对劳安说马上就来开酒,就进了卧室。过了一会儿不见李木出来,劳安先去
把卫生间拖了,再自己开了酒,给两个杯子添上,李木还在卧室里。
“你干吗呢?酒倒好了。”
李木应了一声,但仍然不见动静。劳安进卧室去催,没进门就看见电脑开着,
李木身上披着件衣服,正点着信箱。
李木站起回过身,看劳安红着眼睛靠在门框上,有些吃惊:“你……这是怎
么了?”劳安伸手在眼睛上抹了一把,不答他的话,回到客厅里。
“我要收个资料,明天一定要交给社里……”
“没怪你,是我自己的事。”劳安边说边往卫生间走。
李木一直跟到卫生间,看劳安对着镜子擦脸,柔声说:“最近一直忙,还没
来得及留心你的工作。”
劳安一言不发,擦完脸径直走出来,李木赶紧让开,又跟在后面说:“我总
觉得你最近不对劲儿,以前也不是没有在家呆过,没见你这样啊?”他刚在椅子
上坐下,又站起:“对了,我给你买了个礼物,看看?”
李木打开旅行箱,拿出一个纸盒,双手端着给劳安看。是个史努比开汽车的
拼图。
“李木,”劳安红着眼睛抬起头来,“别忙了,吃饭吧。”
晚上李木没有再上网,陪着劳安看电视,港版的《天龙八部》。看到段正淳
在马大元家那段,马夫人脱了段王爷的上衣,用脸在他肩膀上蹭着,劳安感到李
木的手伸过来,在自己腿上捏了捏,不由下意识地一缩,眼睛却盯着电视。李木
的手放了一会儿,起身去拿了两个苹果,坐下来耐心地削着,苹果皮弯曲着垂下,
完整地掉在垃圾筐里。
一集结束,劳安将摇控板按得嘎嘎响,电视机像被人捂住嘴又不断放开,唔
唔啊啊。李木看得眼晕,起身回卧室,劳安将腿放展,斜靠在垫子上,直看到零
晨一点,三集全部演完,这才洗脸刷牙。
进了卧室,台灯还开着,李木依墙向外侧睡,一只胳膊长长地伸出来,手边
放着本《查太莱夫人的情人》。劳安将书收了,关了灯,将他的胳膊拿开,穿着
睡衣,背对着李木轻轻躺下。一团黑寂里,李木咕哝了句什么,像在梦里和人交
涉,一只胳膊又伸过来,搭在劳安的腰上。她闭上眼睛,感觉李木的手向下摸去,
指尖在若有若无地用力。她捉住他的手,将它放在自己身后,感觉它又像是已睡
过去了。
屋内更静了下来,能听见李木的呼吸,似乎长出了口气,又悉窣地翻过身,
渐渐睡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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